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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史记》

2024-07-02

本纪

01卷 五帝本纪 第01

黄帝者,少典之子,姓公孙,名曰轩辕。生而神灵,弱而能言,幼而徇齐,长而敦敏,成而聪明。

轩辕之时,神农氏世衰。诸侯相侵伐,暴虐百姓,而神农氏弗能征。于是轩辕乃习用干戈,以征不享,诸侯咸来宾从。而蚩尤最为暴,莫能伐。炎帝欲侵陵诸侯,诸侯咸归轩辕。轩辕乃修德振兵,治五气,艺五种,抚万民,度四方,教熊罴貔貅虎,以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。三战,然后得其志。蚩尤作乱,不用帝命。于是黄帝乃征师诸侯,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遂禽杀蚩尤。而诸侯咸尊轩辕为天子,代神农氏,是为黄帝。天下有不顺者,黄帝从而征之,平者去之披山通道未尝宁居。

东至于海,登丸山,及岱宗。西至于空桐,登鸡头。南至于江,登熊、湘。北逐荤粥,合符釜山,而邑于涿鹿之阿。迁徙往来无常处,以师兵为营卫。官名皆以云命,为云师。置左右大监,监于万国。万国和,而鬼神山川封禅与为多焉。获宝鼎,迎日推荚。举风后、力牧、常先、大鸿以治民。顺天地之纪,幽明之占,死生之说,存亡之难。时播百谷草木,淳化鸟兽虫蛾,旁罗日月星辰水波土石金玉,劳勤心力耳目,节用水火材物。有土德之瑞,故号黄帝。

黄帝二十五子,其得姓者十四人。

黄帝居轩辕之丘,而娶于西陵之女,是为嫘祖。嫘祖为黄帝正妃,生二子,其后皆有天下:其一曰玄嚣,是为青阳,青阳降居江水;其二曰昌意,降居若水。昌意娶蜀山氏女,曰昌仆,生高阳,高阳有圣德焉。黄帝崩,葬桥山。其孙昌意之子高阳立,是为帝颛顼也。

帝颛顼高阳者,黄帝子孙而昌意之子也。静渊以有谋,疏通而知事;养材以任地,载时以象天,依鬼神以制义,治气以教化,絜诚以祭祀。北至于幽陵,南至于交阯,西至于流沙,东至于蟠木。动静之物,大小之神,日月所照,莫不砥属。

帝颛顼生子曰穷蝉。颛顼崩,而玄嚣之孙高辛立,是为帝喾。

帝喾高辛者,黄帝之曾孙也。高辛父曰蟜极,蟜极父曰玄嚣,玄嚣父曰黄帝。自玄嚣与蟜极皆不得在位,至高辛即帝位。高辛于颛顼为族子。

高辛生而神灵,自言其名。普施利物,不于其身。聪以知远,明以察微。顺天之义,知民之急。仁而威,惠而信,修身而天下服。取地之财而节用之,抚教万民而利诲之,历日月而迎送之,明鬼神而敬事之。其色郁郁,其德嶷嶷。其动也时,其服也士。帝喾溉执中而遍天下,日月所照,风雨所至,莫不从服。

帝喾娶陈锋氏女,生放勋。娶娵訾氏女,生挚。帝喾崩,而挚代立。帝挚立, 不善(崩),而弟放勋立,是为帝尧。

帝尧者,放勋。其仁如天,其知如神。就之如日,望之如云。富而不骄,贵而不舒。黄收纯衣,彤车乘白马。能明驯德,以亲九族。九族既睦,便章百姓。百姓昭明,合和万国。

乃命羲、和,敬顺昊天,数法日月星,敬授民时。分命羲仲,居郁夷,曰旸谷。敬道日出,便程东作。日中,星鸟,以殷中春。其民析,鸟兽字微。申命羲叔,居南交。便程南为,敬致。日永,星火,以正中夏。其民因,鸟兽希革。申命和仲,居西土,曰昧谷。敬道日入,便程西成。夜中,星虚,以正中秋。其民夷易,鸟兽毛毨。申命和叔,居北方,曰幽都。便在伏物。日短,星昴,以正中冬。其民燠,鸟兽氄毛。岁三百六十日,以闰月正四时。信饬百官,众功皆兴。

尧曰:“谁可顺此事?”放齐曰:“嗣子丹朱开明。”尧曰:“吁!顽凶,不用。”尧又曰:“谁可者?”驩兜曰:“共工旁聚布功,可用。”尧曰:“共工善言,其用僻,似恭漫天,不可。”尧又曰:“嗟,四岳,汤汤洪水滔天,浩浩怀山襄陵,下民其忧,有能使治者?”皆曰鲧可。尧曰:“鲧负命毁族,不可。”岳曰:“异哉,试不可用而已。”尧于是听岳用鲧。九岁,功用不成。

尧曰:“嗟!四岳:朕在位七十载,汝能庸命,践朕位?”岳应曰:“鄙德忝帝位。”尧曰:“悉举贵戚及疏远隐匿者。”众皆言于尧曰:“有矜在民间,曰虞舜。”尧曰:“然,朕闻之。其何如?”岳曰:“盲者子。父顽,母嚚,弟傲,能和以孝,烝烝治,不至奸。”尧曰:“吾其试哉。”于是尧妻之二女,观其德于二女。舜饬下二女于妫汭,如妇礼。尧善之,乃使舜慎和五典,五典能从。乃遍入百官,百官时序。宾于四门,四门穆穆,诸侯远方宾皆敬。尧使舜入山林川泽,暴风雷雨,舜行不迷。尧以为圣,召舜曰:“女谋事至而言可绩,三年矣。女登帝位。”舜让于德不怿。正月上日,舜受终于文祖。文祖者,尧大祖也。

于是帝尧老,命舜摄行天子之政,以观天命。舜乃在璇玑玉衡,以齐七政。遂类于上帝,禋于六宗,望于山川,辩于群神。揖五瑞,择吉月日,见四岳诸牧,班瑞。岁二月,东巡狩,至于岱宗,祡,望秩于山川。遂见东方君长,合时月正日,同律度量衡,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为挚,如五器,卒乃复。五月,南巡狩;八月,西巡狩;十一月,北巡狩:皆如初。归,至于祖祢庙,用特牛礼。五岁一巡狩,群后四朝。遍告以言,明试以功,车服以庸。肇十有二州,决川。象以典刑,流宥五刑,鞭作官刑,扑作教刑,金作赎刑。眚灾过,赦;怙终贼,刑。钦哉,钦哉,惟刑之静哉!

驩兜进言共工,尧曰不可而试之工师,共工果淫辟。四岳举鲧治鸿水,尧以为不可,岳强请试之,试之而无功,故百姓不便。三苗在江淮、荆州数为乱。于是舜归而言于帝,请流共工于幽陵,以变北狄;放驩兜于崇山,以变南蛮;迁三苗于三危,以变西戎;殛鲧于羽山,以变东夷:四罪而天下咸服。

尧立七十年得舜,二十年而老,令舜摄行天子之政,荐之于天。尧辟位凡二十八年而崩。百姓悲哀,如丧父母。三年,四方莫举乐,以思尧。尧知子丹朱之不肖,不足授天下,于是乃权授,授舜则天下得其利而丹朱病;授丹朱,则天下病而丹朱得其利。尧曰“终不以天下之病而利一人”,而卒授舜以天下。尧崩,三年之丧毕,舜让辟丹朱于南河之南。诸侯朝觐者不之丹朱而之舜,狱讼者不丹朱而之舜,讴歌者不讴歌丹朱而讴歌舜。舜曰“天也”,夫而后之中国践天子位焉,是为帝舜。

虞舜者,名曰重华。重华父曰瞽叟,瞽叟父曰桥牛,桥牛父曰句望,句望父曰敬康,敬康父曰穷蝉,穷蝉父曰帝颛顼,颛顼父曰昌意:以至舜七世矣。自从穷蝉以至帝舜,皆微为庶人。

舜父瞽叟盲,而舜母死,瞽叟更娶妻而生象,象傲。瞽叟爱后妻子,常欲杀舜,舜避逃;及有小过,则受罪。顺事父及后母与弟,日以笃谨,匪有解。

舜,冀州之人也。舜耕历山,淦雷泽,陶河滨,作什器于寿丘,就时于负夏。舜父瞽叟顽,母嚚,弟象傲,皆欲杀舜。舜顺适不失子道,兄弟孝慈。欲杀,不可得;即求,尝在侧。

舜年二十以孝闻。三十而帝尧问可用者,四岳咸荐虞舜,曰可。于是尧乃以二女妻舜以观其内,使九男与处以观其外。舜居妫汭,内行弥谨。尧二女不敢以贵骄事舜亲戚,甚有妇道。尧九男皆益笃。舜耕历山,历山之人皆让畔;渔雷泽,雷泽上人皆让居;陶河滨,河滨器皆不苦窳。一年而所居成聚,二年成邑,三年成都。尧乃赐舜絺衣,与琴,为筑仓廪,予牛羊。瞽叟尚欲杀之,使舜上涂廪,瞽嫂从下纵火焚廪。舜乃以两笠自扞而下,去,得不死。后瞽叟又使舜穿井,舜穿井为匿空旁出。舜既入深,瞽叟与象共下土实井,舜从匿空出,去。瞽叟、象喜,以舜为已死。象曰:“本谋者象。”象与其父母分,于是曰:“舜妻尧二女,与琴,象取之。牛羊仓廪予父母。”象乃止舜宫居,鼓其琴。舜往见之。象鄂不怿,曰:“我思舜正郁陶!”舜曰:“然,尔其庶矣!”舜复事瞽叟爱弟弥谨。于是尧乃试舜五典百官,皆治。

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,世得其利,谓之“八恺”。高辛氏有才子八人,世谓之“八元”。此十六族者,世济其美,不陨其名。至于尧,尧未能举。舜举作八恺,使主后土,以揆百事,莫不时序。举八元,使布五教于四方,父义,母慈,兄友,弟恭,子孝,内平外成。

昔帝鸿氏有不才子,掩义隐贼,好行凶慝,天下谓之浑沌。少皞氏有不才子,毁信恶忠,崇饰恶言,天下谓之穷奇。颛顼氏有不才子,不可教训,不知话言,天下谓之梼杌。此三族世忧之。至于尧,尧未能去。缙云有不才子,贪于饮食,冒于货贿,天下谓之饕餮。天下恶之,比之三凶。舜宾于四门,乃流四凶族,迁于四裔,以御螭魅,于是四门辟,言毋凶人也。

舜入于大麓,烈风雷雨不迷,尧乃知舜之足授天下。尧老,使舜摄行天子政,巡狩。舜得举用事二十年,而尧使摄政。摄政八年而尧崩。三年丧毕,让丹朱,天下归舜。而禹、皋陶、契、后稷、伯夷、夔、龙、倕、益、彭祖自尧时而皆举用,未有分职。于是舜乃至于文祖,谋于四岳,辟四门,明通四方耳目,命十二牧论帝德,行厚德,远佞人,则蛮夷率服。舜谓四岳曰:“有能奋庸美尧之事者,使居官相事?”皆曰:“伯禹为司空,可美帝功。”舜曰:“嗟,然,禹,汝平水土,维是勉哉。”禹拜稽首,让于稷、契与皋陶。舜曰:“然,往矣。”舜曰:“弃,黎民始饥,汝后稷播时百谷。”舜曰:“契,百姓不亲,五品不驯,汝为司徒,而敬敷五教,在宽。”舜曰:“皋陶,蛮夷猾夏,寇贼奸轨,汝作士,五刑有服,五服三就;五流有度,五度三居:维明能信。”舜曰:“谁能驯予工?”皆曰垂可。于是以垂为共工。舜曰:“谁能驯予上下草木鸟兽?”皆曰益可。于是以益为朕虞。益拜稽首,让于诸臣朱虎、熊罴。舜曰:“往矣,汝谐。”遂以朱虎、熊罴为佐。舜曰:“嗟!四岳,有能典朕三礼?”皆曰伯夷可。舜曰:“嗟!伯夷,以汝为秩宗,夙夜维敬,直哉维静絜。”伯夷让夔、龙。舜曰:“然。以夔为典乐,教稚子,直而温,宽而栗,刚而毋虐,简而毋傲;诗言意,歌长言,声依永,律和声,八音能谐,毋相夺伦,神人以和。”夔曰:“于!予击石拊石,百兽率舞。”舜曰:“龙,朕畏忌谗说殄伪,振惊朕众,命汝为纳言,夙夜出入朕命,惟信。”舜曰:“嗟!女二十有二人,敬哉,惟时相天事。”三岁一考功,三考绌陟,远近众功咸兴。分北三苗。

此二十二人咸成厥功

:皋陶为大理,平,民各伏得其实;伯夷主礼,上下咸让;垂主工师,百工致功;益主虞,山泽辟;弃主稷,百谷时茂;契主司徒,百姓亲和;龙主宾客,远人至;十二牧行而九州莫敢辟违;唯禹之功为大,披九山,通九泽,决九河,定九州,各以其职来贡,不失厥宜。方五千里。至于荒服。南抚交阯、北发,西戎、析枝、渠廋、氐、羌,北山戎、发、息慎,东长、鸟夷,四海之内咸戴帝舜之功。于时禹乃兴《九招》之乐,致异物,凤皇来翔。天下明德皆自虞帝始。

舜年二十以孝闻,年三十尧举之,年五十摄行天子事,年五十八尧崩,年六十一代尧践帝位。践帝位三十九年,南巡狩,崩于苍梧之野。葬于江南九疑,是为零陵。舜之践帝位,载天子旗,往朝父瞽叟,夔夔唯谨,如子道。封弟象为诸侯。舜子商均亦不肖,舜乃豫荐禹于天。十七年而崩。三年丧毕,禹亦乃让舜子,如舜让尧子。诸侯归之,然后禹践天子位。尧子丹朱,舜子商均,皆有疆土,以奉先祀。服其服,礼乐如之。以客见天子,天子弗臣,示不敢专也。

自黄帝至舜、禹,皆同姓而异其国号,以章明德。

故黄帝为有熊、帝颛顼为高阳,帝喾为高辛,帝尧为陶唐,帝舜为有虞。帝禹为夏后而别氏,姓姒氏。契为商,姓子氏。弃为周,姓姬氏。

太史公曰:学者多称五帝,尚矣。然《尚书》独载尧以来;而百家言黄帝,其文不雅驯,荐绅先生难言之。孔子所传《宰予问五帝德》及《帝系姓》,儒者或不传。余尝西至空桐,北过涿鹿,东渐于海,南浮江、淮矣,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、尧、舜之处,风教固殊焉,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。予观《春秋》、《国语》,其发明《五帝德》、《帝系姓》章矣,顾弟弗深考,其所表见皆不虚。《书》缺有间矣,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。非好学深思,心知其意,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。余并论次,择其言尤雅者,故著为本纪书首。

02卷 夏本纪 第02

夏禹,名曰文命。禹之父曰鲧,鲧之父曰帝颛顼,颛顼之父曰昌意,昌意之父曰黄帝。禹者,黄帝之玄孙而帝颛顼之孙也。禹之曾大父昌意及父鲧皆不得在帝位,为人臣。

当帝尧之时,鸿水滔天,浩浩怀山襄陵,下民其忧。尧求能治水者,群臣四岳皆曰鲧可。尧曰:“鲧为人负命毁族,不可。”四岳曰:“等之未有贤于鲧者,愿帝试之。”于是尧听四岳,用鲧治水。九年而水不息,功用不成。于是帝尧乃求人,更得舜。舜登用,摄行天子之政,巡狩。行视鲧之治水无状,乃殛鲧于羽山以死。天下皆以舜之诛为是。于是舜举鲧子禹,而使续鲧之业。

尧崩,帝舜问四岳曰:“有能成美尧之事者使居官?”皆曰:“伯禹为司空,可成美尧之功。”舜曰:“嗟,然!”命禹:“女平水土,维是勉之。”禹拜稽首,让于契、后稷、皋陶。舜曰:“女其往视尔事矣。”

禹为人敏给克勤,其德不违,其仁可亲,其言可信:声为律,身为度,称以出;亶亶穆穆,为纲为纪。

禹乃遂与益、后稷奉帝命,命诸侯百姓兴人徒以傅土,行山表木,定高山大川。禹伤先人父鲧功之不成受诛,乃劳身焦思,居外十三年,过家门不敢入。薄衣食,致孝于鬼神。卑宫室,致费于沟淢。陆行乘车,水行乘船,泥行乘橇,山行乘檋。左准绳,右规矩,载四时,以开九州,通九道,陂九泽,度九山。令益予众庶稻,可种卑湿。命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。食少,调有余相给,以均诸侯。禹乃行相地宜所有以贡,及山川之便利。

禹行自冀州始。冀州:既载壶口,治梁及岐。既修太原,至于岳阳。覃怀致功,致于衡漳。其土白壤。赋上上错,田中中。常、卫既从,大陆既为。鸟夷皮服。夹右碣石,入于海。

济、河维沇州:九河既道,雷夏既泽,雍、沮会同,桑土既蚕,于是民得下丘居土。其土黑坟,草繇木条。田中下,赋贞,作十有三年乃同。其贡漆、丝,其篚织文。浮于济、漯,通于河。

海岱维青州:堣夷既略,潍、淄其道。其土白坟,海滨广潟,厥田斥卤。田上下,赋中上。厥贡盐絺,海物维错,岱畎丝、枲、铅、松、怪石,莱夷为牧,其篚酓丝。浮于汶,通于济。

海岱及淮维徐州:淮、沂其治,蒙、羽其艺。大野既都,东原厎平。其土赤埴坟,草木渐包。其田上中,赋中中。贡维土五色,羽畎夏狄,峄阳孤桐,泗滨浮磬,淮夷珠臮鱼,其篚玄纤缟。浮于淮、泗,通于河。

淮海维扬州:彭蠡既都,阳鸟所居。三江既入,震泽致定。竹箭既布。其草惟夭,其木惟乔,其土涂泥。田下下,赋下上上杂。贡金三品,瑶、琨、竹箭,齿、革、羽、旄,岛夷卉服,其篚织贝,其包橘、柚锡贡。均江海,通淮、泗。

荆及衡阳维荆州:江、汉朝宗于海。九江甚中,沱、涔已道,云土、梦为治。其土涂泥。田下中,赋上下。贡羽、旄、齿、革,金三品,杶、榦、栝、柏,砺、砥、砮、丹,维箘簬、楛,三国致贡其名,包匦菁茅,其篚玄纁玑组,九江入赐大龟。浮于江、沱、涔、(于)汉,逾于雒,至于南河。

荆、河惟豫州:伊、雒、瀍、涧既入于河,荥播既都,道荷泽,被明都。其土壤,下土坟垆。田中上,赋杂上中。贡漆、丝、絺、纻,其篚纤絮,锡贡磬错。浮于雒,达于河。

华阳黑水惟梁州:汶、嶓既艺,沱、涔既道,蔡、蒙旅平,和夷厎绩。其土青骊。田下上,赋下中三错。贡璆、铁、银、镂、砮、磬,熊、罴、狐、貍。织皮西倾因桓是来,浮于潜,逾于沔,入于渭,乱于河。

黑水西河惟雍州:弱水既西,泾属渭汭。漆、沮既从,沣水所同。荆、岐已旅,终南、敦物至于鸟鼠。原隰厎绩,至于都野。三危既度,三苗大序。其土黄壤。田上上,赋中下。贡璆、琳、琅玕。浮于积石,至于龙门西河,会于渭汭。织皮昆仑、析支、渠搜,西戎即序。

道九山:汧及岐至荆山,逾于河;壶口、雷首至于太岳;砥柱、析城至于王屋;太行、常山至于碣石,入于海;西倾、朱圉、鸟鼠至于太华;熊耳、外方、桐柏至于负尾;道嶓冢,至于荆山;内方至于大别;汶山之阳至衡山,过九江,至于敷浅原。

道九川:弱水至于合黎,余波入于流沙。道黑水,至于三危,入于南海。道河积石,至于龙门,南至华阴,东至砥柱,又东至于盟津,东过雒汭,至于大邳,北过降水,至于大陆,北播为九河,同为逆河,入于海。嶓冢道漾,东流为汉,又东为苍浪之水,过三澨,入于大别,南入于江,东汇泽为彭蠡,东为北江,入于海。汶山道江,东别为沱,又东至于醴,过九江,至于东陵,东迆北会于汇,东为中江,入于海。道沇水,东为济,入于河,泆为荥,东出陶丘北,又东至于荷,又东北会于汶,又东北入于海。道淮自桐柏,东会于泗、沂,东入于海。道渭自鸟鼠同穴,东会于沣,又东北至于泾,东过漆、沮,入于河。道雒自熊耳,东北会于涧、瀍,又东会于伊,东北入于河。

于是九州攸同,四奥既居,九山刊旅,九川涤原,九泽既陂,四海会同。

六府甚,众土交正,致慎财赋,咸则三壤成赋。中国赐土姓:“祗台德先,不距朕行。”

令天子之国以外五百里甸服:百里赋纳总,二百里纳铚,三百里纳秸服,四百里粟,五百里米。甸服外五百里侯服:百里采,二百里任国,三百里诸侯。侯服外五百里绥服:三百里揆文教,二百里奋武卫。绥服外五百里要服:三百里夷,二百里蔡。要服外五百里荒服:三百里蛮,二百里流。

东渐于海,西被于流沙,朔、南暨:声教讫于四海。于是帝锡禹玄圭,以告成功于天下。天下于是太平治。

皋陶作士以理民。帝舜朝,禹、伯夷、皋陶相与语帝前。皋陶述其谋曰:“信其道德,谋明辅和。”禹曰:“然,如何?”皋陶曰:“於!慎其身修,思长,敦序九族,众明高翼,近可远在已。”禹拜美言,曰:“然。”皋陶曰:“於!在知人,在安民。”禹曰:“吁!皆若是,惟帝其难之。知人则智,能官人;能安民则惠,黎民怀之。能知能惠,何忧乎驩兜,何迁乎有苗,何畏乎巧言善色佞人?”皋陶曰:“然,於!亦行有九德,亦言其有德。”乃言曰:“始事事,宽而栗,柔而立,愿而共,治而敬,扰而毅,直而温,简而谦,刚而实,强而义,章其有常吉哉。日宣三德,蚤夜翊明有家。日严振敬六德,亮采有国。翕受普施,九德咸事,俊乂在官,百吏肃谨。毋教邪淫奇谋。非其人居其官,是谓乱天事。天讨有罪,五刑五用哉。吾言厎可行乎?”禹曰:“女言致可绩行。”皋陶曰:“余未有知,思赞道哉。”

帝舜谓禹曰:“女亦昌言。”禹拜曰:“於,予何言!予思日孳孳。”皋陶难禹曰:“何谓孳孳?”禹曰:“鸿水滔天,浩浩怀山襄陵,下民皆服于水。予陆行乘车,水行乘舟,泥行乘橇,山行乘檋,行山刊木。与益予众庶稻鲜食。以决九川致四海,浚畎浍致之川。与稷予众庶难得之食。食少,调有余补不足,徙居。众民乃定,万国为治。”皋陶曰:“然,此而美也。”

禹曰:“於,帝!慎乃在位,安尔止。辅德,天下大应。清意以昭待上帝命,天其重命用休。”帝曰:“吁,臣哉,臣哉!臣作朕股肱耳目。予欲左右有民,女辅之。余欲观古人之象,日月星辰,作文绣服色,女明之。予欲闻六律五声八音,来始滑,以出入五言,女听。予即辟,女匡拂予。女无面谀,退而谤予。敬四辅臣。诸众谗嬖臣,君德诚施皆清矣。”禹曰:“然。帝即不时,布同善恶则毋功。”

帝曰:“毋若丹朱傲,维慢游是好,毋水行舟,朋淫于家,用绝其世。予不能顺是。”禹曰:“予娶涂山,[ 辛壬] 癸甲,生启予不子,以故能成水土功。辅成五服,至于五千里,州十二师,外薄四海,咸建五长,各道有功,苗顽不即功,帝其念哉。”帝曰:“道吾德,乃女功序之也。”

皋陶于是敬禹之德,令民皆则禹。不如言,刑从之。舜德大明。

于是夔行乐,祖考至,群后相让,鸟兽翔舞,《箫韶》九成,凤凰来仪,百兽率舞,百官信谐。帝用此作歌曰:“陟天之命,维时维几。”乃歌曰:“股肱喜哉,元首起哉,百工熙哉!”皋陶拜手稽首扬言曰:“念哉,率为兴事,慎乃宪,敬哉!”乃更为歌曰:“元首明哉,股肱良哉,庶事康哉!”(舜)又歌曰:“元首丛脞哉,股肱惰哉,万事堕哉!”帝拜曰:“然,往钦哉!”于是天下皆宗禹之明度数声乐,为山川神主。

帝舜荐禹于天,为嗣。十七年而帝舜崩。三年丧毕,禹辞辟舜之子商均于阳城。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。禹于是遂即天子位,南面朝天下,国号曰夏后,姓姒氏。

帝禹立而举皋陶荐之,且授政焉,而皋陶卒。封皋陶之后于英、六,或在许。而后举益,任之政。

十年,帝禹东巡狩,至于会稽而崩。以天下授益。三年之丧毕,益让帝禹之子启,而辟居箕山之阳。禹子启贤,天下属意焉。及禹崩,虽授益,益之佐禹日浅,天下未洽。故诸侯皆去益而朝启,曰“吾君帝禹之子也。”于是启遂即天子之位,是为夏后帝启。

夏后帝启,禹之子,其母涂山氏之女也。

有扈氏不服,启伐之,大战于甘。将战,作《甘誓》,乃召六卿申之。启曰:“嗟!六事之人,予誓告女:有扈氏威侮五行,怠弃三正,天用剿绝其命。今予维共行天之罚。左不攻于左,右不攻于右,女不共命。御非其马之政,女不共命。用命,赏于祖;不用命,僇于社,予则帑僇女。”遂灭有扈氏。天下咸朝。

夏后帝启崩,子帝太康立。帝太康失国,昆弟五人,须于洛汭,作《五子之歌》。

太康崩,弟中康立,是为帝中康。帝中康时,羲、和湎淫,废时乱日。胤往征之,作《胤征》。

中康崩,子帝相立。帝相崩,子帝少康立。帝少康崩,子帝予立。帝予崩,子帝槐立。帝槐崩,子帝芒立。帝芒崩,子帝泄立。帝泄崩,子帝不降立。帝不降崩,弟帝扃立。帝扃崩,子帝廑立。帝廑崩,立帝不降之子孔甲,是为帝孔甲。帝孔甲立,好方鬼神,事淫乱。夏后氏德衰,诸侯畔之。天降龙二,有雌雄,孔甲不能食,未得豢龙氏。陶唐既衰,其后有刘累,学扰龙于豢龙氏,以事孔甲。孔甲赐之姓曰御龙氏,受豕韦之后。龙一雌死,以食夏后。夏后使求,惧而迁去。

孔甲崩,子帝皋立。帝皋崩,子帝发立。帝发崩,子帝履癸立,是为桀。帝桀之时,自孔甲以来而诸侯多畔夏,桀不务德而武伤百姓,百姓弗堪。乃召汤而囚之夏台,已而释之。汤修德,诸侯皆归汤,汤遂率兵伐夏桀。桀走鸣条,遂放而死。桀谓人曰:“吾悔不遂杀汤于夏台,使至此。”汤乃践天子位,代夏朝天下。汤封夏之后,至周封于杞也。

太史公曰:禹为姒姓,其后分封,用国为姓,故有夏后氏、有扈氏、有男氏、斟寻氏、彤城氏、褒氏、费氏、杞氏、缯氏、辛氏、冥氏、斟(氏)、戈氏。孔子正夏时,学者多传《夏小正》云。自虞、夏时,贡赋备矣。或言禹会诸侯江南,计功而崩,固葬焉,命曰会稽。会稽者,会计也。

03卷 殷本纪 第03

殷契,母曰简狄,有娀氏之女,为帝喾次妃。三人行浴,见玄鸟堕其卵,简狄取吞之,因孕生契。契长而佐禹治水有功。帝舜乃命契曰:“百姓不亲,五品不训,汝为司徒而敬敷五教。五教在宽。”封于商,赐姓子氏。契兴于唐、虞、大禹之际,功业著于百姓,百姓以平。

契卒,子昭明立。昭明卒,子相土立。相土卒,子昌若立。昌若卒,子曹圉立。曹圉卒,子冥立。冥卒,子振立。振卒,子微立。微卒,子报丁立。报丁卒,子报乙立。报乙卒,子报丙立。报丙卒,子主壬立。主壬卒,子主癸立。主癸卒,子天乙立,是为成汤。

成汤,自契至汤八迁。汤始居亳,从先王居,作《帝诰》。

汤征诸侯。葛伯不祀。汤始伐之。汤曰:“予有言:人视水见形,视民知治不。”伊尹曰:“明哉!言能听,道乃进。尹国子民,为善者皆在王官。勉哉,勉哉!”汤曰:“汝不能敬命,予大罚殛之,无有攸赦。”作《汤征》。

伊尹名阿衡。阿衡欲奸汤而无由,乃为有莘氏媵臣,负鼎俎,以滋味说汤,致于王道。或曰,伊尹处士,汤使人聘迎之,五反然后肯往从汤,言素王及九主之事。汤举任以国政。伊尹去汤适夏。既丑有夏,复归于亳。入自北门,遇女鸠、女房,作《女鸠》、《女房》。

汤出,见野张网四面,祝曰:“自天下四方皆入吾网。”汤曰:“嘻,尽之矣!”乃去其三面,祝曰:“欲左,左。欲右,右。不用命,乃入吾网。”诸侯闻之,曰:“汤德至矣,及禽兽。”

当是时,夏桀为虐政淫荒,而诸侯昆吾氏为乱。汤乃兴师率诸侯,伊尹从汤,汤自把钺以伐昆吾,遂伐桀。汤曰:“格,女众庶!来,女悉听朕言!匪台小子敢行举乱,有夏多罪,予维闻女众言,夏氏有罪,予畏上帝,不敢不正。今夏多罪,天命殛之。今女有众,女曰‘我君不恤我众,舍我啬事而割政’。女其曰‘有罪,其奈何’?夏王率止众力,率夺夏国。有众率怠不和,曰:”是日何时丧?予与女皆亡!‘夏德若兹,今朕必往。尔尚及予一人致天之罚,予其大理女。女毋不信,朕不食言。女不从誓言,予则帑僇女,无有攸赦。“以告令师,作《汤誓》。于是汤曰”吾甚武“,号曰武王。

桀败于有娀之虚,桀奔于鸣条,夏师败绩。汤遂伐三,俘厥宝玉,义伯、仲伯作《典宝》。汤既胜夏,欲迁其社,不可,作《夏社》。伊尹报。于是诸侯毕服,汤乃践天子位,平定海内。

汤归至于泰卷陶,中作诰。既绌夏命,还亳,作《汤诰》:“维三月,王自至于东郊。告诸侯群后:”毋不有功于民,勤力乃事。予乃大罚殛女,毋予怨。‘曰:“古禹、皋陶久劳于外,其有功乎民,民乃有安。东为江,北为济,西为河,南为淮,四渎已修,万民乃有居。后稷降播,农殖百谷。三公咸有功于民,故后有立。昔蚩尤与其大夫作乱百姓,帝乃弗予,有状。先王言不可不勉。’曰:”不道,毋之在国,女毋我怨。‘“以令诸侯。伊尹作《咸有一德》,咎单作《明居》。

汤乃改正朔,易服色,上白,朝会以昼。

汤崩,太子太丁未立而卒,于是乃立太丁之弟外丙,是为帝外丙。帝外丙即位三年,崩,立外丙之弟中壬,是为帝中壬。帝中壬即位四年,崩,伊尹乃立太丁之子太甲。太甲,成汤适长孙也,是为帝太甲。帝太甲元年,伊尹作《伊训》,作《肆命》,作《徂后》。

帝太甲既立三年,不明,暴虐,不遵汤法,乱德,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宫。三年,伊尹摄行政当国,以朝诸侯。 帝太甲居桐宫三年,悔过自责,反善,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。

帝太甲修德,诸侯咸归殷,百姓以宁。伊尹嘉之,乃用《太甲训》三篇,褒帝太甲,称太宗。

太宗崩,子沃丁立。帝沃丁之时,伊尹卒。既葬伊尹于亳,咎单遂训伊尹事,作《沃丁》。

沃丁崩,弟太庚立,是为帝太庚。帝太庚崩,子帝小甲立。帝小甲崩,弟雍已立,是为帝雍已。殷道衰,诸侯或不至。

帝雍已崩,弟太戊立,是为帝太戊。帝太戊立伊陟为相。亳有祥桑穀共生于朝,一暮大拱。帝太戊惧,问伊陟。伊陟曰:“臣闻妖不胜德,帝之政其有阙与?帝其修德”。太戊从之,而祥桑枯死而去。伊陟赞言于巫咸。巫咸治王家有成,作《咸艾》,作《太戊》。帝太戊赞伊陟于庙,言弗臣,伊陟让,作《原命》。殷复兴,诸侯归之,故称中宗。

中宗崩,子帝中丁立。帝中丁迁于隞,河亶甲居相。祖乙迁于邢。帝中丁崩,弟外壬立,是为帝外壬。《仲丁》书阙不具。帝外壬崩,弟河亶甲立。是为帝河亶甲。河亶甲时,殷复衰。

河亶甲崩,子帝祖乙立。帝祖乙立,殷复兴。巫贤任职。

祖乙崩,子帝祖辛立。帝祖辛崩,弟沃甲立,是为帝沃甲。帝沃甲崩,立沃甲兄祖辛之子祖丁,是为帝祖丁。帝祖丁崩,立弟沃甲之子南庚,是为帝南庚。帝南庚崩,立帝祖丁之子阳甲,是为帝阳甲。帝阳甲之时,殷衰。

自中丁以来,废适而更立诸弟子,弟子或争相代立,比九世乱,于是诸侯莫朝。

帝阳甲崩,弟盘庚立,是为帝盘庚。帝盘庚之时,殷已都河北,盘庚渡河南,复居成汤之故居,乃五迁,无定处。殷民咨胥皆怨,不欲徙。盘庚乃告谕诸侯大臣曰:昔高后成汤与尔之先祖俱定天下,法则可修。舍而弗勉,何以成德!“乃遂涉河南,治亳,行汤之政,然后百姓由宁,殷道复兴。诸侯来朝,以其遵成汤之德也。

帝盘庚崩,弟小辛立,是为帝小辛。帝小辛立,殷复衰。百姓思盘庚,乃作《 盘庚》三篇。帝小辛崩,弟小乙立,是为帝小乙。

帝小乙崩,子帝武丁立。帝武丁即位,思复兴殷,而未得其佐。三年不言,政事决定于冢宰,以观国风。武丁夜梦得圣人,名曰说。以梦所见视群臣百吏,皆非也。于是乃使百工营求之野,得说于傅险中。是时说为胥靡,筑于傅险。见于武丁,武丁曰是也。得而与之语,果圣人,举以为相,殷国大治。故遂以傅险姓之,号曰傅说。

帝武丁祭成汤,明日,有飞雉登鼎耳而呴,武丁惧。祖已曰:“王勿忧,先修政事。”祖已乃训王曰:“唯天监下典厥义,降年有永有不永,非天夭民,中绝其命。民有不若德,不听罪,无既附命正厥德,乃曰其奈何。呜呼!王嗣敬民,罔非天,继常祀毋礼于弃道。”武丁修政行德,天下咸欢,殷道复兴。

帝武丁崩,子帝祖庚立。祖己嘉武丁之以祥雉为德,立其庙为高宗,遂作《高宗肜日》及《训》。

帝祖庚崩,弟祖甲立,是为帝甲。帝甲淫乱,殷复衰。

帝甲崩,子帝廪辛立。帝廪辛崩,弟庚丁立,是为帝庚丁。帝庚丁崩,子帝武乙立。殷复去亳,徙河北。

帝武乙无道,为偶人,谓之天神。与之博,令人为行。天神不胜,乃僇辱之。为革囊,盛血,卬而射之,命曰“射天”。武乙猎于河渭之间,暴雷,武乙震死。子帝太丁立。帝太丁崩,子帝乙立。帝乙立,殷益衰。

帝乙长子曰微子启,启母贱,不得嗣。少子辛,辛母正后,辛为嗣。帝乙崩,子辛立,是为帝辛,天下谓之纣。

帝纣资辨捷疾,闻见甚敏;材力过人,手格猛兽;知足以距谏,言足以饰非;矜人臣以能,高天下以声,以为皆出己之下。好酒淫乐,嬖于妇人。爱妲己,妲己之言是从。于是使师涓作新淫声,北里之舞,靡靡之乐。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,而盈钜桥之粟。益收狗马奇物,充仞宫室。益广沙丘苑台,多取野兽蜚鸟置其中。慢于鬼神。大冣乐戏于沙丘,以酒为池,县肉为林,使男女倮相逐其间,为长夜之饮。

百姓怨望而诸侯有畔者,于是纣乃重刑辟,有炮格之法。以西伯昌、九侯、鄂侯为三公。九侯有好女,入之纣。九侯女不憙淫,纣怒,杀之,而醢九侯。鄂侯争之强,辨之疾,并脯鄂侯。西伯昌闻之,窃叹。崇侯虎知之,以告纣,纣囚西伯羑里。西伯之臣闳夭之徒,求美女奇物善马以献纣,纣乃赦西伯。西伯出而献洛西之地,以请除炮格之刑。纣乃许之,赐弓矢斧钺,使得征伐,为西伯。而用费中为政。费中善谀,好利,殷人弗亲。纣又用恶来。恶来善毁谗,诸侯以此益疏。

西伯归,乃阴修德行善,诸侯多叛纣而往归西伯。西伯滋大,纣由是稍失权重。王子比干谏,弗听。商容贤者,百姓爱之,纣废之。及西伯伐饥国,灭之,纣之臣祖伊闻之而咎周,恐,奔告纣曰:“天既讫我殷命,假人元龟,无敢知吉,非先王不相我后人,维王淫虐用自绝,故天弃我,不有安食,不虞知天性,不迪率典。今我民罔不欲丧,曰:”天曷不降威,大命胡不至?‘今王其奈何?“纣曰:”我生不有命在天乎!“祖伊反,曰:”纣不可谏矣。“西伯既卒,周武王之东伐,至盟津,诸侯叛殷会周者八百。诸侯皆曰:”纣可伐矣。“武王曰:”尔未知天命。“乃复归。

纣愈淫乱不止。微子数谏不听,乃与大师、少师谋,遂去。比干曰:“为人臣者,不得不以死争。”乃强谏纣。纣怒曰:“吾闻圣人心有七窍。”剖比干,观其心。箕子惧,乃详狂为奴,纣又囚之。殷之大师、少师乃持其祭乐器奔周。周武王于是遂率诸侯伐纣。纣亦发兵距之牧野。甲子日,纣兵败。纣走,入登鹿台,衣其宝玉衣,赴火而死。周武王遂斩纣头,县之[ 大] 白旗。杀妲己。释箕子之囚,封比干之墓,表商容之闾。封纣子武庚禄父,以续殷祀。令修行盘庚之政。殷民大说。于是周武王为天子。其后世贬帝号,号为王。而封殷后为诸侯,属周。

周武王崩,武庚与管叔、蔡叔作乱,成王命周公诛之,而立微子于宋,以续殷后焉。

太史公曰:余以《颂》次契之事,自成汤以来,采于《书》、《诗》。契为子姓,其后分封,以国为姓,有殷氏、来氏、宋氏、空桐氏、稚氏、北殷氏、目夷氏。孔子曰,殷路车为善,而色尚白。

04卷 周本纪 第04

周后稷,名弃。其母有邰氏女,曰姜原。姜原为帝喾元妃。姜原出野,见巨人迹,心忻然说,欲践之,践之而身动如孕者。居期而生子,以为不祥,弃之隘巷,马牛过者皆辟不践;徙置之林中,适会山林多人,迁之;而弃渠中冰上,飞鸟以其翼覆荐之。姜原以为神,遂收养长之。初欲弃之,因名曰弃。

弃为儿时,屹如巨人之志。其游戏,好种树麻、菽,麻、菽美。及为成人,遂好耕农,相地之宜,宜谷者稼穑焉,民皆法则之。帝尧闻之,举弃为农师,天下得其利,有功。帝舜曰:“弃,黎民始饥,尔后稷播时百谷。”封弃于邰,号曰后稷,别姓姬氏。后稷之兴,在陶唐、虞、夏之际,皆有令德。

后稷卒,子不窋立。不窋末年,夏后氏政衰,去稷不务,不窋以失其官而奔戎狄之间。不窋卒,子鞠立。鞠卒,子公刘立。公刘虽在戎狄之间,复修后稷之业,务耕种,行地宜,自漆、沮度渭,取材用,行者有资,居者有畜积,民赖其庆。百姓怀之,多徙而保归焉。周道之兴自此始,故诗人歌乐思其德。公刘卒,子庆节立,国于豳。

庆节卒,子皇仆立。皇仆卒,子差弗立。差弗卒,子毁隃立。毁隃卒,子公非立。公非卒,子高圉立。高圉卒,子亚圉立。亚圉卒,子公叔祖类立。公叔祖类卒,子古公亶父立。古公亶父复修后稷、公刘之业,积德行义,国人皆戴之。薰育戎狄攻之,欲得财物,予之。已复攻,欲得地与民。民皆怒,欲战。古公曰:“有民立君,将以利之。今戎狄所为攻战,以吾地与民。民之在我,与其在彼,何异。民欲以我故战,杀人父子而君之,予不忍为。”乃与私属遂去豳,度漆、沮,踰梁山,止于岐下。豳人举国扶老携弱,尽复归古公于岐下。及他旁国闻古公仁,亦多归之。于是古公乃贬戎狄之俗,而营筑城郭室屋,而邑别居之。作五官有司。民皆歌乐之,颂其德。

古公有长子曰太伯

,次曰虞仲。太姜生少子季历,季历娶太任,皆贤妇人,生昌,有圣瑞。古公曰:“我世当有兴者,其在昌乎?”长子太伯、虞仲知古公欲立季历以传昌,乃二人亡如荆蛮,文身断发,以让季历。

古公卒,季历立,是为公季。公季修古公遗道,笃于行义,诸侯顺之。

公季卒,子昌立,是为西伯。西伯曰文王,遵后稷、公刘之业,则古公、公季之法,笃仁,敬老,慈少。礼下贤者,日中不暇食以待士,士以此多归之。伯夷、叔齐在孤竹,闻西伯善养老,盍往归之。太颠、闳夭、散宜生、鬻子、辛甲大夫之徒皆往归之。

崇侯虎谮西伯于殷曰:“西伯积善累德,诸侯皆向之,将不利于帝。”帝纣乃囚西伯羑里。闳夭之徒患之,乃求有莘氏美女,骊戎之文马,有熊九驷,他奇怪物,因殷嬖臣费仲而献之纣。纣大说,曰:“此一物足以释西伯,况其多乎!”乃赦西伯,赐之弓矢斧钺,使西伯得征伐。曰:“谮西伯者,崇侯虎也。”西伯乃献洛西之地,以请纣去炮格之刑。纣许之。

西伯阴行善,诸侯皆来决平。于是虞、芮之人有狱不能决,乃如周。入界,耕者皆让畔,民俗皆让长。虞、芮之人未见西伯,皆惭,相谓曰:“吾所争,周人所耻,何往为,只取辱耳。”遂还,俱让而去。诸侯闻之,曰:“西伯盖受命之君。”

明年,伐犬戎。明年,伐密须。明年,败耆国。殷之祖伊闻之,惧,以告帝纣。纣曰:“不有天命乎?是何能为!”明年,伐邘。明年,伐崇侯虎。而作丰邑,自岐下而徙都丰。明年,西伯崩,太子发立,是为武王。

西伯盖即位五十年。其囚羑里,盖益《易》之八卦为六十四卦。

诗人道西伯,盖受命之年称王而断虞芮之讼。后十年而崩,谥为文王。改法度,制正朔矣。追尊古公为太王,公季为王季:盖王瑞自太王兴。

武王即位,太公望为师,周公旦为辅,召公、毕公之徒左右王,师修文王绪业。

九年,武王上祭于毕。东观兵,至于盟津。为文王木主,载以车,中军。武王自称太子发,言奉文王以伐,不敢自专。乃告司马、司徒、司空、诸节:“齐栗,信哉!予无知,以先祖有德臣,小子受先功,毕立赏罚,以定其功。”遂兴师,师尚父号曰:“总尔众庶,与尔舟楫,后至者斩。”武王渡河,中流,白鱼跃入王舟中,武王俯取以祭。既渡,有火自上复于下,至于王屋,流为乌,其色赤,其声魄云。是时,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。诸侯皆曰:“纣可伐矣。”武王曰:“女未知天命,未可也。”乃还师归。

居二年,闻纣昏乱暴虐滋甚,杀王子比干,囚箕子。太师疵、少师强抱其乐器而奔周。于是武王遍告诸侯曰:“殷有重罪,不可以不毕伐。”乃遵文王,遂率戎车三百乘,虎贲三千人,甲士四万五千人,以东伐纣。十一年十二月戊午,师毕渡盟津,诸侯咸会。曰:“孳孳无怠!”武王乃作《太誓》,告于众庶:“今殷王纣乃用其妇人之言,自绝于天,毁坏其三正,离逷其王父母弟,乃断弃其先祖之乐,乃为淫声,用变乱正声,怡说妇人。故今予发维共行天罚。勉哉夫子,不可再,不可三!”

二月甲子昧爽,武王朝至于商郊牧野,乃誓。武王左杖黄钺,右秉白旄,以麾。曰:“远矣西土之人!”武王曰:“嗟!我有国冢君,司徒、司马、司空,亚旅、师氏,千夫长、百夫长,及庸、蜀、羌、髳、徽、、彭、濮人,称尔戈,比尔干,立尔矛,予其誓。”王曰:“古人有言‘牝鸡无晨,牝鸡之晨,惟家之索。’今殷王纣维妇人言是用,自弃其先祖肆祀不答,昬弃其家国,遗其王父母弟不用,乃维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,是信是使,俾暴虐于百姓,以奸轨于商国。今予发维共行天之罚。今日之事,不过六步七步,乃止齐焉,夫子勉哉!不过于四伐五伐六伐七伐,乃止齐焉,勉哉夫子!尚桓桓,如虎如罴,如豺如离,于商郊,不御克奔,以役西土,勉哉夫子!尔所不勉,其于尔身有戮。”誓已,诸侯兵会者四千乘,陈师牧野。

帝纣闻武王来,亦发兵七十万人距武王。武王使师尚父与百夫致师,以大卒驰帝纣师。纣师虽众,皆无战之心,心欲武王亟入。纣师皆倒兵以战,以开武王。武王驰之,纣兵皆崩畔纣。纣走,反入登于鹿台之上,蒙衣其殊玉,自燔于火而死。武王持大白旗以麾诸侯,诸侯毕拜武王,武王乃揖诸侯,诸侯毕从。武王至商国,商国百姓咸待于郊。于是武王使群臣告语商百姓曰:“上天降休!”商人皆再拜稽首,武王亦答拜。遂入,至纣死所。武王自射之,三发而后下车,以轻剑击之,以黄钺斩纣头,县大白之旗。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。二女皆经自杀。武王又射三发,击以剑,斩以玄钺,县其头小白之旗。武王已乃出复军。

其明日,除道,修社及商纣宫,及期,百夫荷罕旗以先驱。武王弟叔振铎奉陈常车,周公旦把大钺,毕公把小钺,以夹武王。散宜生、太颠、闳夭皆执剑以卫武王。既入,立于社南大卒之左,[ 左] 右毕从。毛叔郑奉明水,卫康叔封布兹,召公奭赞采,师尚父牵牲。尹佚策祝曰:“殷之末孙季纣,殄废先王明德,侮蔑神祇不祀,昏暴商邑百姓,其章显闻于天皇上帝。”于是武王再拜稽首,曰:“膺更大命,革殷,受天明命。”武王又再拜稽首,乃出。

封商纣子禄父殷之余民。武王为殷初定未集,乃使其弟管叔鲜、蔡叔度相禄父治殷。已而命召公释箕子之囚。命毕公释百姓之囚,表商容之闾。命南宫括散鹿台之财,发钜桥子粟,以振贫弱萌隶。命南宫括、史佚展九鼎保玉。命闳夭封比干之墓。命宗祝享祠于军。乃罢兵西归。行狩,记政事,作《武成》。封诸侯,班赐宗彝,作《分殷之器物》。武王追思先圣王,乃褒封神农之后于焦,黄帝之后于祝,帝尧之后于蓟,帝舜之后于陈,大禹之后于杞。于是封功臣谋士,而师尚父为首封。封尚父于营丘,曰齐。封弟周公旦于曲阜,曰鲁。封召公奭于燕。封弟叔鲜于管,弟叔度于蔡。余各以次受封。

武王征九牧之君,登豳之阜,以望商邑。武王至于周,自夜不寐。周公旦即王所,曰:“曷为不寐?”王曰:“告女:维天不飨殷,自发未生于今六十年,麋鹿在牧,蜚鸿满野。天不享殷,乃今有成。维天建殷,其登名民三百六十夫,不显亦不宾灭,以至今。我未定天保,何暇寐?”王曰:“定天保,依天室,悉求夫恶,贬从殷王受。日夜劳来定我西土。我维显服,及德方明。自洛汭延于伊汭,居易毋固,其有夏之居。我南望三塗,北望岳鄙,顾詹有河,粤詹洛、伊,毋远天室。”营周居于洛邑而后去。纵马于华山之阳,放牛于桃林之虚;偃干戈,振兵释旅:示天下不复用也。

武王已克殷,后二年,问箕子殷所以亡。箕子不忍言殷恶,以存亡国宜告。武王亦丑,故问以天道。

武王病。天下未集,群公惧,穆卜,周公乃祓斋,自为质,欲代武王,王有瘳。后而崩,太子诵代立,是为成王。

成王少,周初定天下,周公恐诸侯畔周,公乃摄行政当国。管叔、蔡叔群弟疑周公,与武庚作乱,畔周。周公奉成王命,伐诛武庚、管叔,放蔡叔,以微子开代殷后,国于宋。颇收殷余民,以封武王少弟封为卫康叔。晋唐叔得嘉谷,献之成王,成王以归周公于兵所。周公受禾东土,鲁天子之命。初,管、蔡畔周,周公讨之,三年而毕定,故初作《大诰》,次作《微子之命》,次《归禾》,次《嘉禾》,次《康诰》、《酒诰》、《梓材》,其事在《周公》之篇。周公行政七年,成王长,周公反政成王,北面就群臣之位。

成王在丰,使召公复营洛邑,如武王之意。周公复卜申视,卒营筑,居九鼎焉。曰:“此天下之中,四方入贡道里均。”作《召诰》、《洛诰》。成王既迁殷遗民,周公以王命告,作《多士》、《无佚》。召公为保,周公为师,东伐淮夷,残奄,迁其君薄姑。成王自奄归,在宗周,作《多方》。既绌殷命,袭淮夷,归在丰,作《周官》。兴正礼乐,度制于是改,而民和睦,颂声兴。成王既伐东夷,息慎来贺,王赐荣伯作《贿息慎之命》。

成王将崩,惧太子钊之不任,乃命召公、毕公率诸侯以相太子而立之。成王既崩,二公率诸侯,以太子钊见于先王庙,申告以文王、武王之所以为王业之不易,务在节俭,毋多欲,以笃信临之,作《顾命》。太子钊遂立,是为康王。康王即位,遍告诸侯,宣告以文武之业以申之,作《康诰》。故成康之际,天下安宁,刑错四十余年不用。康王命作策毕公分居里,成周郊,作《毕命》。

康王卒,子昭王瑕立。昭王之时,王道微缺。昭王南巡狩不返。卒于江上。其卒不赴告。讳之也。立昭王子满,是为穆王。穆王即位,春秋已五十矣。王道衰微,穆王闵文武之道缺,乃命伯冏申诫太仆国之政,作《冏命》。复宁。

穆王将征犬戎,祭公谋父谏曰:“不可。先王耀德不观兵。夫兵戢而时动,动则威,观则玩,玩则无震。是故周文公之颂曰:”载戢干戈,载橐弓矢,我求懿德,肆于时夏,允王保之。‘先王之于民也,茂正其德而厚其性,阜其财求而利其器用,明利害之乡,以文修之,使之务利而辟害,怀德而畏威,故能保世以滋大。昔我先王世后稷以服事虞、夏。及夏之衰也,弃稷不务,我先王不窋用失其官,而自窜于戎狄之间。不敢怠业,时序其德,遵修其绪,修其训典,朝夕恪勤,守以敦笃,奉以忠信。奕世载德,不忝前人。至于文王、武王,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,事神保民,无不欣喜。商王帝辛大恶于民,庶民不忍,訢载武王,以致戎于商牧。是故先王非务武也,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。夫先王之制,邦内甸服,邦外侯服,侯卫宾服,夷蛮要服,戎翟荒服。甸服者祭,侯服者祀,宾服者享,要服者贡,荒服者王。日祭,月祀,时享,岁贡,终王。先王之顺祀也,有不祭则修意,有不祀则修言,有不享则修文,有不贡则修名,有不王则修德,序成而有不至则修刑。于是有刑不祭,伐不祀,征不享,让不贡,告不王。于是有刑罚之辟,有攻伐之兵,有征讨之备,有威让之命,有文告之辞。布令陈辞而有不至,则增修于德,无勤民于远。是以近无不听,远无不服。今自大毕、伯士之终也,犬戎氏以其职来王,天子曰’予必以不享征之,且观之兵‘,无乃废先王之训,而王几顿乎?吾闻犬戎树敦,率旧德而守终纯固,其有以御我矣。“王遂征之,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。自是荒服者不至。

诸侯有不睦者,甫侯言于王,作修刑辟。王曰:“吁,来!有国有土,告汝祥刑。在今尔安百姓,何择非其人,何敬非其刑,何居非其宜与?两造具备,师听五辞。五辞简信,正于五刑。五刑不简,正于五罚。五罚不服,正于五过。五过之疵,官狱内狱,阅实其罪,惟钧其过。五刑之疑有赦,五罚之疑有赦,其审克之。简信有众,惟讯有稽。无简不疑,共严天威。黥辟疑赦,其罚百率,阅实其罪。劓辟疑赦,其罚倍洒,阅实其罪。膑辟疑赦,其罚倍差,阅实其罪。宫辟疑赦,其罚五百率,阅实其罪。大辟疑赦,其罚千率,阅实其罪。墨罚之属千,劓罚之属千,膑罚之属五百,宫罚之属三百,大辟之罚其属二百:五刑之属三千。”命曰《甫刑》。

穆王立五十五年,崩,子共王繄扈立。共王游于泾上,密康公从,有三女奔之。其母曰:“必致之王。夫兽三为群,人三为众,女三为粲。王田不取群,公行不下众,王御不参一族,夫粲,美之物也。众以美物归女,而何德以堪之?王犹不堪,况尔小丑乎!小丑备物,终必亡。”康公不献,一年,共王灭密。共王崩,子懿王囏立。懿王之时,王室遂衰,诗人作刺。

懿王崩,共王弟辟方立,是为孝王。孝王崩,诸侯复立懿王太子燮,是为夷王。

夷王崩,子厉王胡立。厉王即位三十年,好利,近荣夷公。大夫芮良夫谏厉王曰:“王室其将卑乎?夫荣公好专利而不知大难。夫利,百物之所生也,天地之所载也,而有专之,其害多矣。天地百物皆将取焉,何可专也?所怒甚多,而不备大难。以是教王,王其能久乎?夫王人者,将导利而布之上下者也。使神人百物无不得极,犹日怵惕惧怨之来也。故《颂》曰‘思文后稷,克配彼天,立我蒸民,莫匪尔极’。《大雅》曰‘陈锡载周’。是不布利而惧难乎,故能载周以至于今。今王学专利,其可乎?匹夫专利,犹谓之盗,王而行之,其归鲜矣。荣公若用,周必败也。”厉王不听,卒以荣公为卿士,用事。

王行暴虐侈傲,国人谤王。召公谏曰:“民不堪命矣。”王怒,得卫巫,使监谤者,以告则杀之。其谤鲜矣,诸侯不朝。三十四年,王益严,国人莫敢言,道路以目。厉王喜,告召公曰:“吾能弭谤矣,乃不敢言。”召公曰:“是障之也。防民之口,甚于防水。水壅而溃,伤人必多,民亦如之。是故为水者决之使导,为民者宣之使言。故天子听政,使公卿至于列士献诗,瞽献曲,史献书,师箴,瞍赋,矇诵,百工谏,庶人传语,近臣尽规,亲戚补察,瞽史教诲,耆艾修之,而后王斟酌焉,是以事行而不悖。民之有口也,犹土之有山川也,财用于是乎出;犹其有原隰衍沃也,衣食于是乎生。口之宣言也,善败于是乎兴。行善而备败,所以产财用衣食者也。夫民虑之于心而宣之于口,成而行之。若雍其口,其与能几何?”王不听。于是国莫敢出言,三年,乃相与畔,袭厉王。厉王出奔于彘。

厉王太子静匿召公之家,国人闻之,乃围之。召公曰:“昔吾骤谏王,王不从,以及此难也。今杀王太子,王其以我为雠而怼怒乎?夫事君者,险而不雠怼,怨而不怒,况事王乎?”乃以其子代王太子,太子竟得脱。

召公、周公二相行政,号曰:“共和”。

共和十四年,厉王死于彘。太子静长于召公家,二相乃共立之为王,是为宣王。宣王即位,二相辅之,修政,法文、武、成、康之遗风,诸侯复宗周。十二年,鲁武公来朝。

宣王不修籍于千亩,虢文公谏曰不可,王弗听。三十九年,战于千亩,王师败绩于姜氏之戎。

宣王既亡南国之师,乃料民于太原。仲山甫谏曰:“民不可料也。”宣王不听,卒料民。

四十六年,宣王崩,子幽王宫湦立。幽王二年,西周三川皆震。伯阳甫曰:“周将亡矣。夫天地之气,不失其序;若过其序,民乱之也。阳伏而不能出,阴迫而不能蒸,于是有地震。今三川实震,是阳失其所而填阴也。阳失而在阴,原必塞;原塞,国必亡。夫水土演而民用也。土无所演,民乏财用,不亡何待!昔伊、洛竭而夏亡,河竭而商亡。今周德若二代之季矣,其川原又塞,塞必竭。夫国必依山川,山崩川竭,亡国之征也。川竭必山崩。若国亡不过十年,数之纪也。天之所弃,不过其纪。”是岁也,三川竭,岐山崩。

三年,幽王嬖爱褒姒。褒姒生子伯服,幽王欲废太子。太子母申侯女,而为后。后幽王得褒姒,爱之,欲废申后,并去太子宜臼,以褒姒为后,以伯服为太子。周太史伯阳读史记曰:“周亡矣。”昔自夏后氏之衰也,有二神龙止于夏帝庭而言曰:“余,褒之二君。”夏帝卜杀之与去之与止之,莫吉。卜请其漦而藏之,乃吉。于是布币而策告之,龙亡而漦在,椟而去之。夏亡,传此器殷。殷亡,又传此器周。比三代,莫敢发之。至厉王之末,发而观之。漦流于庭,不可除。厉王使妇人裸而噪之。漦化为玄鼋,以入王后宫。后宫之童妾既龀而遭之,既笄而孕,无夫而生子,惧而去之。宣王之时童女谣曰:“檿弧箕服,实亡周国。”于是宣王闻之,有夫妇卖是器者,宣王使执而戮之。逃于道,而见乡者后宫童妾所弃妖子出于路者,闻其夜啼,哀而收之,夫妇遂亡,奔于褒。褒人有罪,请入童妾所弃女子者于王以赎罪。弃女子出于褒,是为褒姒。当幽王三年,王之后宫见而爱之,生子伯服,竟废申后及太子,以褒姒为后,伯服为太子。太史伯阳曰:“祸成矣,无可奈何!”

褒姒不好笑,幽王欲其笑万方,故不笑。幽王为烽燧大鼓,有寇至则举烽火。诸侯悉至,至而无寇,褒姒乃大笑。幽王说之,为数举烽火。其后不信,诸侯益亦不至。

幽王以虢石父为卿,用事,国人皆怨。石父为人佞巧,善谀好利,王用之。又废申后,去太子也。申侯怒,与缯、西夷犬戎攻幽王。幽王举烽火征兵,兵莫至。遂杀幽王骊山下,虏褒姒,尽取周赂而去。于是诸侯乃即申侯而共立故幽王太子宜臼,是为平王,以奉周祀。

平王立,东迁于雒邑,辟戎寇。平王之时,周室衰微,诸侯强并弱,齐、楚、秦、晋始大,政由方伯。

四十九年,鲁隐公即位。

五十一年,平王崩,太子洩父蚤死,立其子林,是为桓王。桓王,平王孙也。

桓王三年,郑庄公朝,桓三不礼。

五年,郑怨,与鲁易许田。许田,天子之用事太山田也。八年,鲁杀隐公,立桓公。十三年,伐郑,郑射伤桓王,桓王去归。

二十三年,桓王崩,子庄王佗立。庄王四年,周公黑肩欲杀庄王而立王子克。辛伯告王,王杀周公。王子克奔燕。

十五年,庄王崩,子釐王胡齐立。釐王三年,齐桓公始霸。

五年,釐王崩,子惠王阆立。惠王二年。初,庄王嬖姬姚,生子穨,穨有宠。及惠王即位,夺其大臣园以为囿,故大夫边伯等五人作乱,谋召燕、卫师,伐惠王。惠王奔温,已居郑之栎。立釐王弟颓为王。乐及遍舞,郑、虢君怒。四年,郑与虢君伐杀王颓,复入惠王。惠王十年,赐齐桓公为伯。

二十五年,惠王崩。子襄王郑立。襄王母蚤死,后母曰惠后。惠后生叔带,有宠于惠王,襄王畏之。三年,叔带与戎、翟谋伐襄王,襄王欲诛叔带,叔带奔齐。齐桓公使管仲平戎于周,使隰朋平戎于晋。王以上卿礼管仲。管仲辞曰:“臣贱有司也,有天子之二守国、高在。若节春秋来承王命,何以礼焉。陪臣敢辞。”王曰:“舅氏,余嘉乃勋,毋逆朕命。”管仲卒受下卿之礼而还。九年,齐桓公卒。十二年,叔带复归于周。

十三年,郑伐滑,王使游孙、伯服请滑,郑人囚之。郑文公怨惠王之入不与厉公爵,又怨襄王之与卫滑,故囚伯服。王怒,将以翟伐郑。富辰谏曰:“凡我周之东徙,晋、郑焉依。子穨之乱,又郑之由定,今以小怨弃之!”王不听。十五年,王降翟师以伐郑。王德翟人,将以其女为后,富辰谏曰:“平、桓、庄、惠皆受郑劳,王弃亲亲翟,不可从。”王不听。十六年,王绌翟后,翟人来诛。杀谭伯。富辰曰:“吾数谏不从,如是不出,王以我为怼乎?”乃以其属死之。

初,惠后欲立王子带,故以党开翟人,翟人遂入周。襄王出奔郑,郑居王于。子带立为王,取襄王所绌翟后与居温。十七年,襄王告急于晋,晋文公纳王而诛叔带。襄王乃赐晋文公珪鬯弓矢,为伯,以河内地与晋。二十年,晋文公召襄王,襄王会之河阳、践土,诸侯毕朝,书讳曰“天王狩于河阳”。

二十四年,晋文公卒。

三十一年,秦穆公卒。

三十二年,襄王崩,子顷王壬臣立。顷王六年,崩,子匡王班立。匡王六年,崩,弟瑜立,是为定王。

定王元年,楚庄王伐陆浑之戎,次洛,使人问九鼎。王使王孙满应设以辞,楚兵乃去。十年,楚庄王围郑,郑伯降,已而复之。十六年,楚庄王卒。

二十一年,定王崩,子简王夷立。简王十三年,晋杀其君厉公,迎子周于周,立为悼公。

十四年,简王崩,子灵王泄心立。灵王二十四年,齐崔杼弑其君庄公。

二十七年,灵王崩,子景王贵立。景王十八年,后太子圣而蚤卒。二十年,景王爱子朝,欲立之,会崩,子丐之党与争立,国人立长子猛为王,子朝攻杀猛。猛为悼王。晋人攻子朝而立丐,是为敬王。

敬王元年,晋人入敬王,子朝自立,敬王不得入;居泽。四年,晋率诸侯入敬王于周,子朝为臣,诸侯城周。十六年,子朝之徒复作乱,敬王奔于晋。十七年,晋定公遂入敬王于周。

三十九年,齐田常杀其君简公。 四十一年,楚灭陈。孔子卒。

四十二年,敬王崩,子元王仁立。元王八年,崩,子定王介立。

定王十六年,三晋灭智伯,分有其地。 二十八年,定王崩,长子去疾立,是为哀王。哀王立三月,弟叔袭杀哀王而自立,是为思王。思王立五月,少弟嵬攻杀思王而自立,是为考王。此三王皆定王之子。

考王十五年,崩,子威烈王午立。

考王封其弟于河南,是为桓公,以续周公之官职。桓公卒,子威公代立。威公卒,子惠公代立,乃封其少子于巩以奉王,号东周惠公。

威烈王二十三年,九鼎震。命韩、魏、赵为诸侯。

二十四年,崩,子安王骄立。是岁盗杀楚声王。

安王立二十六年,崩,子烈王喜立。烈王二年,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:“始周与秦国合而别,别五百载复合,合十七岁而霸王者出焉。”

十年,烈王崩,弟扁立,是为显王。显王五年,贺秦献公,献公称伯。九年,致文武胙于秦孝公。二十五年,秦会诸侯于周。二十六年,周致伯于秦孝公。三十三年,贺秦惠王。三十五年,致文武胙于秦惠王。四十四年,秦惠王称王。其后诸侯皆为王。

四十八年,显王崩,子慎靓王定立。慎靓王立六年,崩,子赧王延立。王赧时东西周分治。王赧徙都西周。

西周武公之共太子死,有五庶子,毋适立。司马翦谓楚王曰:“不如以地资公子咎,为请太子。”左成曰:“不可。周不听,是公之知困而交疏于周也。不如请周君孰欲立,以微告翦,翦请令楚(贺)〔资〕之以地。”果立公子咎为太子。

八年,秦攻宜阳,楚救之。而楚以周为秦故,将伐之。

苏代为周说楚王曰:“何以周为秦之祸也?言周之为秦甚于楚者,欲令周入秦也,故谓‘周秦’也。周知其不可解,必入于秦,此为秦取周之精者也。为王计者,周于秦因善之,不于秦亦言善之,以疏之于秦。周绝于秦,必入于郢矣。”

秦借道两周之间,将以伐韩,周恐借之畏于韩,不借畏于秦。史厌谓周君曰:“何不令人谓韩公叔曰‘秦之敢绝周而伐韩者,信东周也。公何不与周地,发质使之楚’?秦必疑楚不信周,是韩不伐也。又谓秦曰‘韩强与周地,将以疑周于秦也,周不敢不受’。秦必无辞而令周不受,是受地于韩而听于秦。”

秦召西周君,西周君恶往,故令人谓韩王曰:“秦召西周君,将以使攻王之南阳也,王何不出兵于南阳?周君将以为辞于秦。周君不入秦,秦必不敢踰河而攻南阳矣。”

东周与西周战,韩救西周。或为东周说韩王曰:“西周故天子之国,多名器重宝。王案兵毋出,可以德东周,而西周之宝必可以尽矣。”

王赧谓成君。楚围雍氏,韩征甲与粟于东周,东周君恐,召苏代而告之。代曰:“君何患于是。臣能使韩毋征甲与粟于周,又能为君得高都。”周君曰:“子苟能,请以国听子。”代见韩相国曰:“楚围雍氏,期三月也,今五月不能拔,是楚病也。今相国乃征甲与粟于周,是告楚病也。”韩相国曰:“善。使者已行矣。”代曰:“何不与周高都?”韩相国大怒曰:“吾毋征甲与粟于周亦已多矣,何故与周高都也?”代曰:“与周高都,是周折而入于韩也,秦闻之必大怒忿周,即不通周使,是以高都得完周也。曷为不与?”相国曰:“善。”果与周高都。

三十四年,苏厉谓周君曰:“秦破韩、魏,扑师武,北取赵蔺、离石者,皆白起也。是善用兵,又有天命。今又将兵出塞攻梁,梁破则周危矣。君何不令人说白起乎?曰‘楚有养由基者,善射者也。去柳叶百步而射之,百发而百中之。左右观者数千人,皆曰善射。有一夫立其旁,曰”善,可教射矣“。养由基怒,释弓搤剑,曰:”客安能教我射乎?“客曰”非吾能教子支左诎右也。夫去柳叶百步而射之,百发而百中之,不以善息,少焉气衰力倦,弓拨矢鉤,一发不中者,百发尽息。“今破韩、魏,扑师武,北取赵蔺、离石者,公之功多矣。今又将兵出塞,过两周,倍韩,攻梁,一举不得,前攻尽弃。公不如称病而无出’。”

四十二年,秦破华阳约。马犯谓周君曰:“请令梁城周。”乃谓梁王曰:“周王病若死,则犯必死矣。犯请以九鼎自入于王,王受九鼎而图犯。”梁王曰:“善。”遂与之卒,言戍周。因谓秦王曰:“梁非戍周也,将伐周也。王试出兵境以观之。”秦果出兵。又谓梁王曰:“周王病甚矣,犯请后可而复之。今王使卒之周,诸侯皆生心,后举事且不信。不若令卒为周城,以匿事端。”梁王曰:“善。”遂使城周。

四十五年,周君之秦客谓周(最)〔冣〕曰:“公不若誉秦王之孝,因以应为太后养地,秦王必喜,是公有秦交。交善,周君必以为公功。交恶,劝周君入秦者必有罪矣。”秦攻周,而周冣谓秦王曰:“为王计者不攻周。攻周,实不足以利,声畏天下。天下以声畏秦,必东合于齐。兵于周,合天下于齐,则秦不王矣。天下欲秦,劝王攻周。秦与王下,则令不行矣。”

五十八年,三晋距秦。周令其相国之秦,以秦之轻也,还其行。客谓相国曰:“秦之轻重未可知也。秦欲知三国之情。公不如急见秦王曰‘请为王听东方之变’,秦王必重公。重公,是秦重周,周以取秦也;齐重,则固有周聚以收齐:是周常不失重国之交也。”秦信周,发兵攻三晋。

五十九年,秦取韩阳城负黍,西周恐,倍秦,与诸侯约从,将天下锐师出伊阙攻秦,令秦无得通阳城。秦昭王怒,使将军摎攻西周。西周君奔秦,顿首受罪,尽献其邑三十六。口三万。秦受其献,归其君于周。

周君、王赧卒,周民遂东亡。秦取九鼎宝器,而迁西周公于狐。后七岁,秦庄襄王灭东(西)周。东西周皆入于秦,周既不祀。

太史公曰:学者皆称周伐纣,居洛邑,综其实不然。武王营之,成王使召公卜居,居九鼎焉,而周复都丰、镐。至犬戎败幽王,周乃东徙于洛邑。所谓“周公葬(我)〔于〕毕”,毕在镐东南杜中。秦灭周。汉兴九十有余载,天子将封泰山,东巡狩至河南,求周苗裔,封其后嘉三十里地,号曰周子南君,比列侯,以奉其先祭祀。

05卷 秦本纪 第05

秦之先,帝颛顼之苗裔孙曰女修。女修织,玄鸟陨卵,女修吞之,生子大业。大业取少典之子,曰女华。女华生大费,与禹平水土。已成,帝锡玄圭。禹受曰:“非予能成,亦大费为辅。”帝舜曰:“咨尔费,赞禹功,其赐尔皂游。尔后嗣将大出。”乃妻之姚姓之玉女。大费拜受,佐舜调驯鸟兽,鸟兽多驯服,是为柏翳。舜赐姓嬴氏。

大费生子二人:一曰大廉,实鸟俗氏;二曰若木,实费氏。其玄孙曰费昌,子孙或在中国,或在夷狄。费昌当夏桀之时,去夏归商,为汤御。以败桀于鸣条。大廉玄孙曰孟戏、中衍,鸟身人言。帝太戊闻而卜之使御,吉,遂致使御而妻之。自太戊以下,中衍之后,遂世有功,以佐殷国,故嬴姓多显,遂为诸侯。

其玄孙曰中潏,在西戎,保西垂。生蜚廉。蜚廉生恶来。恶来有力,蜚廉善走,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。周武王之伐纣,并杀恶来。是时蜚廉为纣石北方,还,无所报,为坛霍太山而报,得石棺,铭曰“帝令处父不与殷乱,赐尔石棺以华氏”。死,遂葬于霍太山。蜚廉复有子曰季胜。季胜生孟增。孟增幸于周成王,是为宅皋狼。皋狼生衡父,衡父生造父。造父以善御幸于周缪王,得骥、温骊、骅骝、騄耳之驷,西巡狩,乐而忘归。徐偃王作乱,造父为缪王御,长驱归周,一日千里以救乱。缪王以赵城封造父,造父族由此为赵氏。自蜚廉生季胜已下五世至造父,别居赵。赵衰其后也。恶来革者,蜚廉子也,蚤死。有子曰女防。女防生旁皋,旁皋生太几,太几生大骆,大骆生非子。以造父之宠,皆蒙赵城,姓赵氏。

非子居犬丘,好马及畜,善养息之。犬丘人言之周孝王,孝王召使主马于汧渭之间,马大蕃息。孝王欲以为大骆适嗣。申侯之女为大骆妻,生子成为适。申侯乃言孝王曰:“昔我先郦山之女,为戎胥轩妻,生中潏,以亲故归周,保西垂,西垂以其故和睦。今我复与大骆妻,生适子成。申骆重婚,西戎皆服,所以为王。王其图之。”于是孝王曰:“昔伯翳为舜主畜,畜多息,故有土,赐姓嬴。今其后世亦为朕息马,朕其分土为附庸。”邑之秦,使复续嬴氏祀,号曰秦嬴。亦不废申侯之女子为骆适者,以和西戎。

秦嬴生秦侯。秦侯立十年,卒。生公伯。公伯立三年,卒。生秦仲。

秦仲立三年,周厉王无道,诸侯或叛之。西戎反王室,灭犬丘大骆之族。周宣王即位,乃以秦仲为大夫,诛西戎。西戎杀秦仲。秦仲立二十三年,死于戎。有子五人,其长者曰庄公。周宣王乃召庄公昆弟五人,与兵七千人,使伐西戎,破之。于是复予秦仲后,及其先大骆地犬丘并有之,为西垂大夫。

庄公居其故西犬丘,生子三人,其长男世父。世父曰:“戎杀我大父仲,我非杀戎王则不敢入邑。”遂将击戎。让其弟襄公。襄公为太子。庄公立四十四年,卒,太子襄公代立。襄公元年,以女弟缪嬴为丰王妻。襄公二年,戎围犬丘,世父击之,为戎人所虏。岁余,复归世父。七年春,周幽王用褒姒废太子,立褒姒子为适,数欺诸侯,诸侯叛之。西戎犬戎与申侯伐周,杀幽王郦山下。而秦襄公将兵救周,战甚力,有功。周避犬戎难,东徙雒邑,襄公以兵送周平王。平王封襄公为诸侯,赐之岐以西之地。曰:“戎无道,侵夺我岐、丰之地,秦能功逐戎,即有其地。”与誓,封爵之。襄公于是始国,与诸侯通使聘享之礼,乃用骝驹、黄牛、羝羊各三,祠上帝西畤。十二年,伐戎而至岐,卒。生文公。

文公元年,居西垂宫。三年,文公以兵七百人东猎。四年,至汧渭之会。曰:“昔周邑我先秦嬴于此,后卒获为诸侯。”乃卜居之,占曰吉,即营邑之。十年,初为鄜畤,用三牢。十三年,初有史以纪事,民多化者。十六年,文公以兵伐戎,戎败走。于是文公遂收周余民有之,地至岐,岐以东献之周。十九年,得陈宝。二十年,法初有三族之罪。二十七年,伐南山大梓,丰大特。四十八年,文公太子卒,赐谥为竫公。竫公之长子为太子,是文公孙也。五十年,文公卒。葬西山。竫公子立,是为宁公。

宁公二年,公徙居平阳。遣兵伐荡社。三年,与亳战,亳王奔戎,遂灭荡社。四年,鲁公子翚弑其君隐公。十二年,伐荡氏,取之。宁公生十岁立,立十二年卒,葬西山。生子三人,长男武公为太子。武公弟德公同母,鲁姬子生出子。宁公卒,大庶长弗忌、威垒、三父废太子而立出子为君。出子六年,三父等复共令人贼杀出子。出子生五岁立,立六年卒。三父等乃复立故太子武公。

武公元年,伐彭戏氏,至于华山下,居平阳封宫。三年,诛三父等而夷三族,以其杀出子也。郑高渠眯杀其君昭公。十年,伐邽、冀戎,初县之。十一年,初县杜、郑。灭小虢。

十三年,齐人管至父、连称等杀其君襄公而立公孙无知。晋灭霍、魏、耿。齐雍廪杀无知、管至父等而立齐桓公。齐、晋为强国。

十九年,晋曲沃始为晋侯。齐桓公伯于鄄。

二十年,武公卒,葬雍平阳。初以人从死,从死者六十六人。有子一人,名曰白。白不立,封平阳。立其弟德公。

德公元年,初居雍城大郑宫。以牺三百牢祠鄜畤。卜居雍。后子孙饮马于河。梁伯、芮伯来朝。二年,初伏,以狗御蛊。德公生三十三岁而立,立二年卒。生子三人,长子宣公,中子成公,少子穆公。长子宣公立。

宣公元年,卫、燕伐周,出惠王,立王子穨。三年,郑伯、虢叔杀子穨而入惠王。四年作密畤与晋战河阳,胜之。十二年,宣公卒,生子九人,莫立,立其弟成公。

成公元年,梁伯、芮伯来朝。齐桓公伐山戎,次于孤竹。

成公立四年卒。子七人,莫立,立其弟缪公。

缪公任好元年,自将伐茅津,胜之。四年,迎妇于晋,晋太子申生姊也。其岁,齐桓公伐楚,至邵陵。

五年,晋献公灭虞、虢,虏虞君与其大夫百里傒,以璧马赂于虞故也。既虏百里傒,以为秦缪公夫人媵于秦。百里傒亡秦走宛,楚鄙人执之。缪公闻百里傒贤,欲重赎之,恐楚人不与,乃使人谓楚曰:“吾媵臣百里傒在焉,请以五羖羊皮赎之。”楚人遂许与之。当是时,百里傒年已七十余。缪公释其囚,与语国事。谢曰:“臣亡国之臣,何足问!”缪公曰:“虞君不用子,故亡,非子罪也。”固问,语三日,缪公大说,授之国政,号曰五羖大夫。百里傒让曰:“臣不及臣友蹇叔,蹇叔贤而世莫知。臣常游困于齐而乞食人,蹇叔收臣。臣因而欲事齐君无知,蹇叔止臣,臣得脱齐难,遂之周。周王子穨好牛,臣以养牛干之。及穨欲用臣,蹇叔止臣,臣去,得不诛。事虞君,蹇叔止臣。臣知虞君不用臣,臣诚私利禄爵,且留。再用其言,得脱;一不用,及虞君难:是以知其贤。”于是缪公使人厚币迎蹇叔,以为上大夫。

秋,缪公自将伐晋,战于河曲。晋骊姬作乱,太子申生死新城,重耳、夷吾出奔。

九年,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。

晋献公卒。立骊姬子奚齐,其臣里克杀奚齐。荀息立卓子,克又杀卓子及荀息。夷吾使人请秦,求入晋。于是缪公许之,使百里傒将兵送夷吾。夷吾谓曰:“诚得立,请割晋之河西八城与秦。”及至,已立,而使丕郑谢秦,背约不与河西城,而杀里克。丕郑闻之,恐,因与缪公谋曰:“晋人不欲夷吾,实欲重耳。今背秦约而杀里克,皆吕甥、郤芮之计也。愿君以利急召吕、郤,吕、郤至,则更入重耳便。”缪公许之,使人与丕郑归,召吕、郤吕、郤等疑丕郑有间,乃言夷吾杀丕郑。丕郑子丕豹奔秦,说缪公曰:“晋君无道,百姓不亲,可伐也。”缪公曰:“百姓苟不便,何故能诛其大臣?能诛其大臣,此其调也。”不听,而阴用豹。

十二年,齐管仲、隰朋死。

晋旱,来请粟。丕豹说缪公勿与,因其饥而伐之。缪公问公孙支,支曰:“饥穰更事耳,不可不与。”问百里傒,傒曰:“夷吾得罪于君,其百姓何罪?”于是用百里傒、公孙支言,卒与之粟。以船漕车转,自雍相望至绛。

十四年,秦饥,请粟于晋。晋君谋之群臣。虢射曰:“因其饥伐之,可有大功。”晋君从之。十五年,兴兵将攻秦。缪公发兵,使丕豹将,自往击之。九月壬戌,与晋惠公夷吾合战于韩地。晋君弃其军,与秦争利,还而马。缪公与麾下驰追之,不能得晋君,反为晋军所围。晋击缪公,缪公伤。于是岐下食善马者三百人驰冒晋军,晋军解围,遂脱缪公而反生得晋君。初,缪公亡善马,岐下野人共得而食之者三百余人,吏逐得,欲法之。缪公曰:“君子不以畜产害人。吾闻食善马肉不饮酒,伤人。”乃皆赐酒而赦之。三百人者闻秦击晋,皆求从,从而见缪公窘,亦皆推锋争死,以报食马之德。于是缪公虏晋君以归,令于国,“齐宿,吾将以晋君祠上帝”周天子闻之,曰“晋我同姓”,为请晋君。夷吾姊亦为缪公夫人,夫人闻之,乃衰绖跣,曰:“妾兄弟不能相救,以辱君命。”缪公曰:“我得晋君以为功,今天子为请,夫人是忧。”乃与晋君盟,许归之,更舍上舍,而馈之七牢。十一月,归晋君夷吾,夷吾献其河西地,使太子圉为质于秦。秦妻子圉以宗女。是时秦地东至河。

十八年,齐桓公卒。二十年,秦灭梁、芮。

二十二年,晋公子圉闻晋君病,曰:“梁,我母家也,而秦灭之。我兄弟多,即君百岁后,秦必留我,而晋轻,亦更立他子。”子圉乃亡归晋。二十三年,晋惠公卒,子圉立为君。秦怨圉亡去,乃迎晋公子重耳于楚,而妻以子圉妻。重耳初谢,后乃受。缪公益礼厚遇之。二十四年春,秦使人靠晋大臣,欲入重耳。晋许之,于是使人送重耳。二月,重耳立为晋君,是为文公。文公使人杀子圉。子圉是为怀公。

其秋,周襄王弟带以翟伐王,王出居郑。二十五年,周王使人告难于晋、秦。秦缪公将兵助晋文公入襄王,杀王弟带。二十八年,晋文公败楚于城濮。三十年,缪公助晋文公围郑。郑使人言缪公曰:“亡郑厚晋,于晋而得矣,而秦未有利。晋之强,秦之忧也。”缪公乃罢兵归。晋亦罢。三十二年冬,晋文公卒。

郑人有卖郑于秦曰:“我主其城门,郑可袭也。”缪公问蹇叔、百里傒,对曰:“径数国千里而袭人,希有得利者。且人卖郑,庸知我国人不有以我情告郑者乎?不可。”缪公曰:“子不知也,吾已决矣。”遂发兵,使百里傒子孟明视,蹇叔子西乞术及白乙丙将兵。行日,百里傒、蹇叔二人哭之。缪公闻,怒曰:“孤发兵而子沮哭吾军,何也?”二老曰:“臣非敢沮君军。军行、臣子与往;臣老,迟还恐不相见,故哭耳。”二老退,谓其子曰:“汝军即败,必于殽阨矣。”三十三年春,秦兵遂东,更晋地,过周北门。周王孙满曰:“秦师无礼,不败何待!”兵至滑,郑贩卖贾人弦高,持十二牛将卖之周,见秦兵,恐死虏,因献其牛,曰:“闻大国将诛郑,郑君谨修守御备,使臣以牛十二劳军士。”秦三将军相谓曰:“将袭郑,郑今已觉之,往无及已。”灭滑。滑,晋之边邑也。

当是时,晋文公丧尚未葬。太子襄公怒曰:“秦侮我孤,因丧破我滑。”遂墨衰绖,发兵遮秦兵于殽,击之,大破秦军,无一人得脱者。虏秦三将以归。文公夫人,秦女也,为秦三囚将请曰:“缪公之怨此三人入于骨髓,愿令此三人归,令我君得自快烹之。”晋君许之,归秦三将。三将至,缪公素服郊迎,向三人哭曰:“孤以不用百里傒、蹇叔言以辱三子,三子何罪乎?子其悉心雪耻,毋怠。”遂复三人官秩如故,愈益厚之。

三十四年,楚太子商臣弑其父成王代立。

缪公于是复使孟明视等将兵伐晋,战于彭衙。秦不利,引兵归。

戎王使由余于秦。由余,其先晋人也,亡入戎,能晋言。闻缪公贤,故使由余观秦。秦缪公示以宫室、积聚。由余曰:“使鬼为之,则劳神矣。使人为之,亦苦民矣。”缪公怪之,问曰:“中国以诗书礼乐法度为政,然尚时乱,今戎夷无此,何以为治,不亦难乎?”由余笑曰:“此乃中国所以乱也。夫自上圣黄帝作为礼乐法度,身以先之,仅以小治。及其后世,日以骄淫。阻法度之威,以责督于下,下罢极则以仁义怨望于上,上下交争怨而相篡弑,至于灭宗,皆以此类也。夫戎夷不然。上含淳德以遇其下,下怀忠信以事其上,一国之政犹一身之治,不知所以治,此真圣人之治也。”于是缪公退而问内史廖曰:“孤闻邻国有圣人,敌国之忧也。今由余贤,寡人之害,将奈之何?”内史廖曰:“戎王处辟匿,未闻中国之声。君试遗其女乐,以辰其志;为由余请,以疏其间;留而莫遣,以失其期。戎王怪之,必疑由余。君臣有间,乃可虏也。且戎王好乐,必怠于政。”缪公曰:“善。”因与由余曲席而坐,传器而食,问其地形与其兵势尽察,而后令内史廖以女乐二八遗戎王。戎王受而说之,终年不还。于是秦乃归由余。由余数谏不听,缪公又数使人间要由余,由余遂去降秦。缪公以客礼礼之,问伐戎之形。

三十六年,缪公复益厚孟明等,使将兵伐晋,渡河焚船,大败晋人,取王官及鄗,以报殽之役。晋人皆城守不敢出。于是缪公乃自茅津渡河,封殽中尸,为发丧,哭之三日。乃誓于军曰:“嗟士卒!听无,余誓告汝。古之人谋黄发番番,则无所过:”以申思不用蹇叔、百里傒之谋,故作此誓,令后世以记余过。君子闻之,皆为垂涕,曰:“嗟乎!秦缪公之与人周也,卒得孟明之庆。”

三十七年,秦用由余谋伐戎王,益国十二,开地千里,遂霸西戎。天子使召公过贺缪公以金鼓。三十九年,缪公卒,葬雍。从死者百七十七人,秦之良臣子舆氏三人名曰奄息、仲行、鍼虎,亦在从死之中。秦人哀之,为作歌《黄鸟》之诗。君之曰:“秦缪公广地益国,东服强晋,西霸戎夷,然不为诸侯盟主,亦宜哉。死而弃民,收其良臣而从死。且先王崩,尚犹遗德垂法,况夺之善人良臣百姓所哀者乎?是以知秦不能复东征也。”缪公子四十人,其太子代立,是为康公。

康公元年。往岁缪公之卒,晋襄公亦卒;襄公之弟名雍,秦出也,在秦。晋赵盾欲立之,使随会来迎雍,秦以兵送至令狐。晋立襄公子而反击秦师,秦师败,随会来奔。二年,秦伐晋,取武城,报令狐之役。四年,晋伐秦,取少梁。六年,秦伐晋,取羁马。战于河曲,大败晋军。晋人患随会在秦为乱,乃使魏雠余详反,合谋会,诈而得会,会遂归晋。康公立十二年卒,子共公立。

共公二年,晋赵穿弑其君灵公。三年,楚庄王强,北兵至雒,问周鼎。

共公立五年卒,子桓公立。

桓公三年,晋败我一将。十年,楚庄王服郑,北败晋兵于河上,当是之时,楚霸,为会盟合诸侯。二十四年,晋厉公初立,与秦桓公夹河而盟。归而秦倍盟,与翟合谋击晋。二十六年,晋率诸侯伐秦,秦军败走,追至泾而还。桓公立二十七年卒,子景公立。

景公四年,晋栾书弑其君厉公。十五年,救郑,败晋兵于栎。是时晋悼公为盟主。十八年,晋悼公强,数会诸侯,率以伐秦,败秦军。秦军走,晋兵追之。遂渡泾,至棫林而还。二十七年,景公如晋,与平公盟,已而背之。三十六年,楚公子围弑其君而自立,是为灵王。景公母弟后子鍼有宠,景公母弟富,或谮之,恐诛,乃奔晋,车重千乘。晋平公曰:“后子富如此,何以自亡?”对曰:“秦公无道,畏诛,欲待其后世乃归。”三十九年,楚灵王强,会诸侯于申,为盟主,杀齐庆封。景公立四十年卒,子哀公立。后子复来归秦。

哀公八年,楚公子弃疾弑灵王而自立,是为平王。十一年,楚平王来求秦女为太子建妻。至国,女好而自娶之。十五年,楚平王欲诛建,建亡;伍子胥奔吴。晋公室卑而六卿强,欲内相攻,是以久秦晋不相攻。三十一年,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伐楚,楚王亡奔随,吴遂入郢。楚大夫申包胥来告急,七日不食,日夜哭泣。于是秦乃发五百乘救楚,败吴师。吴师归,楚昭王乃得复入郢。哀公立三十六年卒。太子夷公,夷公蚤死,不得立,立夷公子,是为惠公。

惠公元年,孔子行鲁相事。

五年,晋卿中行、范氏反晋,晋使智氏、赵简子攻之,范、中行氏亡奔齐。惠公立十年卒,子悼公立。

悼公二年,齐臣田乞弑其君孺子,立其兄阳生,是为悼公。六年,吴败齐师。齐人弑悼公,立其子简公。九年,晋定公与吴王夫差盟,争长于黄池,卒先吴。吴强,陵中国。十二年,齐田常弑简公,立其弟平公,常相之。十三年,楚灭陈。秦悼公立十四年卒。子厉共公立。孔子以悼公十二年卒。

厉共公二年,蜀人来赂。十六年,堑河旁。以兵二万伐大荔,取其王城。二十一年,初县频阳。晋取武成。二十四年,晋乱,杀智伯,分其国与赵、韩、魏。二十五年,智开与邑人来奔。三十三年,伐义渠,虏其王。三十四年,日食。厉共公卒,子躁公立。

躁公二年,南郑反。十三年,义渠来伐,至渭南。十四年,躁公卒,立其弟怀公。

怀公四年,庶长晁与大臣围怀公,怀公自杀。怀公太子曰昭子,蚤死,大臣乃立太子昭子之子,是为灵公。灵公,怀公孙也。

灵公六年,晋城少梁,秦击之。十三年,城籍姑。灵公卒,子献公不得立,立灵公季父悼子,是为简公。简公,昭子之弟而怀公子也。

简公六年,令吏初带剑。堑洛。城重泉。十六年卒,子惠公立。

惠公十二年,子出子生。十三年,伐蜀,取南郑。惠公卒,出子立。

出子二年,庶长改迎灵公之子献公于河西而立之。杀出子及其母,沈之渊旁。秦以往者数易君,君臣乖乱,故晋复强,夺秦河西地。

献公元年,止从死。二年,城栎阳。四年正月庚寅,孝公生。十一年,周太史儋见献公曰:“周故与秦国合而别,别五百岁复合,合(七)十七岁而霸王出。”十六年,桃冬花。十八年,雨金栎阳。二十一年,与晋战于石门,斩首六万,天子贺以黼黻。二十三年,与魏晋战少梁,虏其将公孙痤。二十四年,献公卒,子孝公立,年已二十一岁矣。

孝公元年,河山以东强国六,与齐威、楚宣、魏惠、燕悼、韩哀、赵成侯并。淮泗之间,小国十余。楚、魏与秦接界。魏筑长城,自郑滨洛以北,有上郡。楚自汉中,南有巴、黔中。周室微,诸侯力政,争相并。秦僻在雍州,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,夷翟遇之。孝公于是布惠,振孤寡,招战士,明功赏。下令国中曰:“昔我缪公自岐雍之间,修德行武,东平晋乱,以河为界,西霸戎翟,广地千里,天子致伯,诸侯毕贺,为后世开业,甚光美。会往者厉、躁、简公、出子之不宁,国家内忧,未遑外事,三晋攻夺我先君河西地,诸侯卑秦,丑莫大焉。献公即位、镇抚边境,徙治栎阳,且欲东伐,复缪公之故地,修缪公之政令。寡人思念先君之意,常痛于心。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,吾且尊官,与之分土。”于是乃出兵东围陕城,西斩戎之獂王。

卫鞅闻是令下,西入秦,因景监求见孝公。

二年,天子致胙。

三年,卫鞅说孝公变法修刑,内务耕稼,外劝战死之赏罚,孝公善之。甘龙、杜挚等弗然,相与争之。卒用鞅法,百姓苦之;居三年,百姓便之。乃拜鞅为左庶长。其事在《商君》语中。

七年,与魏惠王会杜平。八年,与魏战元里,有功。十年,卫鞅为大良造,将兵围魏安邑,降之。十二年,作为咸阳,筑冀阙,秦徙都之。并诸小乡聚,集为大县,县一令,四十一县。为田开阡陌。东地渡洛。十四年,初为赋。十九年,天子致伯。二十年,诸侯毕贺。秦使公子少官率师会诸侯逢泽,朝天子。

二十一年,齐败魏马陵。

二十二年,卫鞅击魏,虏魏公子卬。封鞅为列侯,号商君。

二十四年,与晋战雁门,虏其将魏错。

孝公卒,子惠文君立。是岁,诛卫鞅。鞅之初为秦施法,法不行,太子犯禁。鞅曰:“法之不行,自于贵戚。君必欲行法,先于太子。太子不可黥,黥其傅师。”于是法大用,秦人治。及孝公卒,太子立,宗室多怨鞅,鞅亡,因以为反,而卒车裂以徇秦国。

惠文君元年,楚、韩、赵、蜀人来朝。二年,天子贺。三年,王冠。四年,天子致文武胙。齐、魏为王。

五年,阴晋人犀首为大良造。六年,魏纳阴晋,阴晋更名宁秦。七年,公子卬与魏战,虏其将龙贾,斩首八万。八年,魏纳河西地。九年,渡河,取汾阴、皮氏。与魏王会应。围焦,降之。十年,张仪相秦。魏纳上郡十五县。十一年,县义渠。归魏焦、曲沃。义渠君为臣。更名少梁曰夏阳。十二年,初腊。十三年四月戊午,魏君为王,韩亦为王。使张仪伐取陕,出其人与魏。

十四年,更为元年。

二年,张仪与齐、楚大臣会啮桑。三年,韩、魏太子来朝。张仪相魏。五年,王游至北河。七年,乐池相秦。韩、赵、魏、燕、齐帅匈奴共攻秦。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,虏其将申差,败赵公子渴、韩太子奂,斩首八万二千。八年,张仪复相秦。九年,司马错伐蜀,灭之。伐取赵中都、西阳。十年,韩太子苍来质。伐取韩石章。伐败赵将泥。伐取义渠二十五城。十一年,里疾攻魏焦,降之。败韩岸门,斩首万,其将犀首走。公子通封于蜀。燕君让其臣子之。十二年,王与梁王会临晋。庶长疾攻赵,虏赵将庄。张仪相楚。十三年,庶长章击楚于丹阳,虏其将屈丐,斩首八万;又攻楚汉中,取地六百里,置汉中郡。楚围雍氏,秦使庶长疾助韩而东攻齐,到满助魏攻燕。十四年,伐楚,取召陵。丹、犁臣,蜀相壮杀蜀侯来降。

惠王卒,子武王立。韩、魏、齐、楚、越皆宾从。

武王元年,与魏惠王会临晋。诛蜀相壮。张仪、魏章皆东出之魏。伐义渠、丹、犁。二年,初置丞相,里疾、甘茂为左右丞相。张仪死于魏。三年,与韩襄王会临晋外。南公揭卒,里疾相韩。武王谓甘茂曰:“寡人欲容车通三川,窥周室,死不恨矣。”其秋,使甘茂、庶长封伐宜阳。四年,拔宜阳,斩首六万。涉河,城武遂。魏太子来朝。武王有力好戏,力士任鄙、乌获、孟说皆至大官。王与孟说举鼎,绝膑。八月,武王死。族孟说。武王取魏女为后,无子。立异母弟,是为昭襄王。昭襄母楚人,姓芈氏,号宣太后。武王死时,昭襄王为质于燕,燕人送归,得立。

昭襄王元年,严君疾为相。甘茂出之魏。二年,慧星见。庶长壮与大臣、诸侯、公子为逆,皆诛,及惠文后皆不得良死。悼武王后出归魏。三年,王冠。与楚王会黄棘、与楚上庸。四年,取蒲阪。慧星见。五年,魏王来朝应亭,复与魏蒲阪。六年,蜀侯辉反,司马错定蜀。庶长奂伐楚,斩首二万。泾阳君质于齐。日食,昼晦。七年,拔新城。里子卒。八年,使将军芈戎攻楚,取新市。齐使章子,魏使公孙喜,韩使暴鸢共攻楚方城,取唐眛。赵破中山,其君亡,竟死齐。魏公子劲、韩公子长为诸侯。九年,孟尝君薛文来相秦。奂攻楚,取八城,杀其将景快。十年,楚怀王入朝秦,秦留之。薛文以金受免。楼缓为丞相。十一年,齐、韩、魏、赵、宋、中山五国共攻秦,至盐氏而还。秦与韩、魏河北及封陵以和。慧星见。楚怀王走之赵,赵不受,还之秦,即死,归葬。十二年,楼缓免,穰侯魏冉为相。予楚粟五万石。

十三年,向寿伐韩,取武始。左更白起攻新城。五大夫礼出亡奔魏。任鄙为汉中守。十四年,左更白起攻韩、魏于伊阙,斩首二十四万,虏公孙喜,拔五城。十五年,大良造白起攻魏,取垣,复予之。攻楚,取宛。十六年,左更错取轵及邓。冉免。封公子市宛,公子悝邓,魏冉陶,为诸侯。十七年,城阳君入朝,及东周君来朝。秦以垣为蒲阪、皮氏。王之宜阳。十八年,错攻垣、河雍,决桥取之。十九年,王为西帝,齐为东帝,皆复去之。吕礼来自归。齐破宋,宋王在魏,死温。任鄙卒。二十年,王之汉中,又之上郡、北河。二十一年,错攻魏河内。魏献安邑,秦出其人,募徙河东赐爵,赦罪人迁之。泾阳君封宛。二十二年,蒙武伐齐。河东为九县,与楚王会宛。与赵王会中阳。二十三年,尉斯离与三晋、燕伐齐,破之济西。王与魏王会宜阳,与韩王会新城。二十四年,与楚王会鄢,又会穰。秦取魏安城,至大梁,燕、赵救之,秦军去。魏冉免相。二十五年,拔赵二城。与韩王会新城,与魏王会新明邑。二十六年,赦罪人迁之穰。侯冉复相。二十七年,错攻楚。赦罪人迁之南阳。白起攻赵,取代光狼城。又使司马错发陇西,因蜀攻楚黔中,拔之。二十八年,大良造白起攻楚,取鄢、邓,赦罪人迁之。二十九年,大良造白起攻楚,取郢为南郡,楚王走。周君来。王与楚王会襄陵。白起为武安君。三十年,蜀守若伐楚,取巫郡,及江南为黔中郡。三十一年,白起伐魏,取两城。楚人反我江南。三十二年,相穰侯攻魏,至大梁,破暴鸢,斩首四万,鸢走,魏入三县请和。三十三年,客卿胡(伤)[ 阳] 攻魏卷、蔡阳、长社,取之。击芒卯华阳,破之,斩首十五万。魏入南阳以和。三十四年,秦与魏、韩上庸地为一郡,南阳免臣迁居之。三十五年,佐韩、魏、楚伐燕。初置南阳郡。三十六年,客卿灶攻齐,取刚、寿,予穰侯。三十八年,中更胡(伤)[ 阳] 攻赵阏与,不能取。四十年,悼太子 死魏,归葬芷阳。四十一年夏,攻魏,取邢丘、怀。四十二年,安国君为太子。十月,宣太后薨,葬芷阳郦山。九月,穰侯出之陶。四十三年,武安君白起攻韩,拔九城,斩首五万。四十四年,攻韩南(郡)[ 阳] ,取之。四十五年,五大夫贲攻韩,取十城。叶阳君悝出之国,未至而死。四十七年,秦攻韩上党,上党降赵,秦因攻赵,赵发兵击秦,相距。秦使武安君白起击,大破赵于长平,四十余万尽杀之。四十八年十月,韩献垣雍。秦军分为三军。武安君归。王龁将伐赵武安、皮牢,拔之。司马梗北定太原,尽有韩上党。正月,兵罢,复守上党。其十月,五大夫陵攻赵邯郸。四十九年正月,益发卒佐陵。陵战不善,免,王龁代将。其十月,将军张唐攻魏,为蔡尉捐弗守,还斩之。五十年十月,武安君白起有罪,为士伍,迁阴密。张唐攻郑,拔之。十二月,益发卒军汾城旁。武安君白起有罪,死。龁攻邯郸,不拔,去,还奔汾军。二月余,攻晋军,斩首六千,晋楚流死河二万人。攻汾城,即从唐拔宁新中,宁新中更名安阳。初作河桥。

五十一年,将军摎攻韩,取阳城、负黍,斩首四万。攻赵,取二十余县,首虏九万。西周君背秦,与诸侯约从,将天下锐兵出伊阙攻秦,令秦毋得通阳城。于是秦使将军摎攻西周。西周君走来自归,顿首受罪,尽献其邑三十六城,口三万。秦王受献,归其君于周。五十二年,周民东亡,其器九鼎入秦。周初亡。

五十三年,天下来宾。魏后,秦使摎伐魏,取吴城。韩王入朝,魏委国听令。五十四年,王郊见上帝于雍。五十六年秋,昭襄王卒,子孝文王立。尊唐八子为唐太后,而合其葬于先王。韩王衰绖入吊祠,诸侯皆使其将相来吊祠,视丧事。

孝文王元年,赦罪人,修先王功臣,褒厚亲戚,弛苑囿。孝文王除丧,十月己亥即位,三日辛丑卒,子庄襄王立。

庄襄王元年,大赦罪人,修先王功臣,施德厚骨肉而布惠于民。东周君与诸侯谋秦,秦使相国吕不韦诛之,尽入其国。秦不绝其祀,以阳人地赐周君,奉其祭祀。使蒙骜伐韩,韩献成皋、巩。秦界至大梁,初置三川郡。二年,使蒙骜攻赵,定太原。三年,蒙骜攻魏高都、汲,拔之。攻赵榆次、新城、狼孟,取三十七城。四月日食。王龁攻上党。初置太原郡。魏将无忌率五国兵击秦,秦却于河外。蒙骜败,解而去。五月丙午,庄襄王卒,子政立,是为秦始皇帝。

秦王政立二十六年,初并天下为三十六郡,号为始皇帝。始皇帝五十一年而崩,子胡亥立,是为二世皇帝。三年,诸侯并起叛秦,赵高杀二世,立子婴。子婴立月余,诸侯诛之,遂灭秦。其语在《始皇本纪》中。

太史公曰:秦之先为嬴姓。其后分封,以国为姓,有徐氏、郯氏、莒氏、终黎氏、运奄氏、菟裘氏、将梁氏、黄氏、江氏、修鱼氏、白冥氏、蜚廉氏、秦氏。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,为赵氏。

06卷 秦始皇本纪 第06

秦始皇帝者,秦庄襄王子也。庄襄王为秦质子于赵,见吕不韦姬,悦而取之,生始皇。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于邯郸。及生,名为政,姓赵氏。年十三岁,庄襄王死,政代立为秦王。当是之时,秦地已并巴、蜀、汉中,越宛有郢,置南郡矣;北收上郡以东,有河东、太原、上党郡;东至荥阳,灭二周,置三川郡。吕不韦为相,封十万户,号曰文信侯。招致宾客游士,欲以并天下。李斯为舍人。蒙骜、王齮、麃公等为将军。王年少,初即位,委国事大臣。

晋阳反,元年,将军蒙骜击定之。二年,麃公将卒攻卷,斩首三万。三年,蒙骜攻韩,取十三城。王齮死。十月,将军蒙骜攻魏氏畅、有诡。岁大饥。四年,拔畅、有诡。三月,军罢、秦质子归自赵,赵太子出归国。十月庚寅,蝗虫从东方来,蔽天。天下疫。百姓内粟千石,拜爵一级。五年,将军骜攻魏,定酸枣、燕、虚、长平、雍丘、山阳城,皆拔之,取二十城。初置东郡。冬雷。六年,韩、魏、赵、卫、楚共击秦,取寿陵。秦出兵,五国兵罢。拔卫,迫东郡,其君角率其支属徙居野王,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内。七年,彗星先出东方,见北方,五月见西方。将军骜死。以攻龙、孤、庆都,还兵攻汲。彗星复见西方十六日。夏太后死。八年,王弟长安君成蟜将军击赵,反,死屯留,军吏皆斩死,迁其民于临洮。将军壁死,卒屯留、蒲鹤反,戮其尸。河鱼大上,轻车重马东就食。

嫪毐封为长信侯。予之山阳地,令毐居之。宫室车马衣服苑囿驰猎恣毐。事无小大皆决于毐。又以河西太原郡更为毐国。九年,彗星见,或竟天。攻魏垣、蒲阳。四月,上宿雍。己酉,王冠,带剑。长信侯毐作乱而觉,矫王御玺及太后玺以发县卒及卫卒、官骑、戎翟君公、舍人,将欲攻蕲年宫为乱。王知之,令相国昌平君、昌文君发卒攻毐。战咸阳,斩首数百,皆拜爵,及宦者皆在战中,亦拜爵一级。毐等败走。即令国中:有生得毐,赐钱百万;杀之,五十万。尽得毐等。卫尉竭、内史肆、佐弋竭、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人皆枭首。车裂以徇,灭其宗。及其舍人,轻者为鬼薪。及夺爵迁蜀四千馀家,家房陵。(四)[是]月寒冻,有死者。杨端和攻衍氏。彗星见西方,又见北方,从斗以南八十日。十年,相国吕不韦坐嫪毐免。桓齮为将军。齐、赵来置酒。齐人茅焦说秦王曰:“秦方以天下为事,而大王有迁母太后之名,恐诸侯闻之,由此倍秦也。”秦王乃迎太后于雍而入咸阳,复居甘泉宫。

大索,逐客,李斯上书说,乃止逐客令。李斯因说秦王,请先取韩以恐他国,于是使斯下韩。韩王患之。与韩非谋弱秦。大梁人尉缭来,说秦王曰:“以秦之彊,诸侯譬如郡县之君,臣但恐诸侯合从,翕而出不意,此乃智伯、夫差、愍王之所以亡也。愿大王毋爱财物,赂其豪臣,以乱其谋,不过亡三十万金,则诸侯可尽。”秦王从其计,见尉缭亢礼,衣服食饮与缭同。缭曰:“秦王为人,蜂准,长目,挚鸟膺,豺声,少恩而虎狼心,居约易出人下,得志亦轻食人。我布衣,然见我常身自下我。诚使秦王得志于天下,天下皆为虏矣。不可与久游。”乃亡去。秦王觉,固止,以为秦国尉,卒用其计策。而李斯用事。

十一年,王翦、桓齮、杨端和攻邺,取九城。王翦攻阏与、橑杨,皆并为一军。翦将十八日,军归斗食以下,什推二人从军取邺安阳,桓齮将。十二年,文信侯不韦死,窃葬。其舍人临者,晋人也逐出之;秦人六百石以上夺爵,迁;五百石以下不临,迁,勿夺爵。自今以来,操国事不道如嫪毐、不韦者籍其门,视此。秋,复嫪毐舍人迁蜀者。当是之时,天下大旱,六月至八月乃雨。

十三年,桓齮攻赵平阳,杀赵将扈辄,斩首十万。王之河南。正月,彗星见东方。十月,桓齮攻赵。十四年,攻赵军于平阳,取宜安,破之,杀其将军。桓齮定平阳、武城。韩非使秦,秦用李斯谋,留非,非死云阳。韩王请为臣。

十五年,大兴兵,一军至邺,一军至太原,取狼孟。地动。十六年九月,发卒受地韩南阳假守腾。初令男子书年。魏献地于秦。秦置丽邑。十七年,内史腾攻韩,得韩王安,尽纳其地,以其地为郡,命曰颍川。地动。华阳太后卒。民大饥。

十八年,大兴兵攻赵,王翦将上地,下井陉,端和将河内,羌瘣伐赵,端和围邯郸城。十九年,王翦、羌瘣尽定取赵地东阳,得赵王。引兵欲攻燕,屯中山。秦王之邯郸,诸尝与王生赵时母家有仇怨,皆阬之。秦王还,从太原、上郡归。始皇帝母太后崩。赵公子嘉率其宗数百人之代,自立为代王,东与燕合兵,军上谷。大饥。

二十年,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国,恐,使荆轲刺秦王。

秦王觉之,体解轲以徇,而使王翦、辛胜攻燕。燕、代发兵击秦军,秦军破燕易水之西。二十一年,王贲攻(蓟)[荆]。乃益发卒诣王翦军,遂破燕太子军,取燕蓟城,得太子丹之首。燕王东收辽东而王之。王翦谢病老归。新郑反。昌平君徙于郢。大雨雪,深二尺五寸。

二十二年,王贲攻魏,引河沟灌大梁,大梁城坏,其王请降,尽取其地。 二十三年,秦王复召王翦,彊起之,使将击荆。取陈以南至平舆,虏荆王。

秦王游至郢陈。荆将项燕立昌平君为荆王,反秦于淮南。二十四年,王翦、蒙武攻荆,破荆军,昌平君死,项燕遂自杀。

二十五年,大兴兵,使王贲将,攻燕辽东,得燕王喜。还攻代,虏代王嘉。王翦遂定荆江南地;降越君,置会稽郡。

五月,天下大酺。

二十六年,齐王建与其相后胜发兵守其西界,不通秦。秦使将军王贲从燕南攻齐,得齐王建。

秦王初并天下,令丞相、御史曰:“异日韩王纳地效玺,请为藩臣,已而倍约,与赵、魏合从畔秦,故兴兵诛之,虏其王。寡人以为善,庶几息兵革。赵王使其相李牧来约盟,故归其质子。已而倍盟,反我太原,故兴兵诛之,得其王。赵公子嘉乃自立为代王,故举兵击灭之。魏王始约服入秦,已而与韩、赵谋袭秦,秦兵吏诛,遂破之。荆王献青阳以西,已而畔约,击我南郡,故发兵诛,得其王,遂定其荆地。燕王昏乱,其太子丹乃阴令荆轲为贼,兵吏诛,灭其国。齐王用后胜计,绝秦使,欲为乱,兵吏诛,虏其王,平齐地。寡人以眇眇之身,兴兵诛暴乱,赖宗庙之灵,六王咸伏其辜,天下大定。今名号不更,无以称成功,传后世。其议帝号。”丞相绾、御史大夫劫、廷尉斯等皆曰:“昔者五帝地方千里,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,天子不能制。今陛下兴义兵,诛残贼,平定天下,海内为郡县,法令由一统,自上古以来未尝有,五帝所不及。臣等谨与博士议曰:”古有天皇,有地皇,有泰皇,泰皇最贵。“臣等昧死上尊号,王为”泰皇“。命为”制“,令为”诏“,天子自称曰”朕“。”王曰:“去”泰“,著”皇“,采上古”帝“位号,号曰”皇帝“。他如议。”制曰:“可。”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。制曰:“朕闻太古有号毋谥,中古有号,死而以行为谧。如此,则子议父,臣议君也,甚无谓,朕弗取焉。自今已来,除谥法。朕为始皇帝。后世以计数,二世三世至于万世,传之无穷。”

始皇推终始五德之传,以为周得火德

,秦代周德,从所不胜。方今水德之始,改年始,朝贺皆自十月朔。衣服旄旌节旗皆上黑。数以六为纪,符、法冠皆六寸,而舆六尺,六尺为步,乘六马。更名河曰德水,以为水德之始。刚毅戾深,事皆决于法,刻削毋仁恩和义,然后合五德之数。于是急法,久者不赦。

丞相绾等言:“诸侯初破,燕、齐、荆地远,不为置王,毋以填之。请立诸子,唯上幸许。”始皇下其议于群臣,群臣皆以为便。廷尉李斯议曰:“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众,然后属疏远,相攻击如仇雠,诸侯更相诛伐,周天子弗能禁止。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,皆为郡县,诸子功臣以公赋税重赏赐之,甚足易制。天下无异意,则安宁之术也。置诸侯不便。”始皇曰:“天下共苦战鬬不休,以有侯王。赖宗庙,天下初定,又复立国,是树兵也,而求其宁息,岂不难哉!廷尉议是。”

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,郡置守、尉、监。更名民曰“黔首”。

大酺。收天下兵,聚之咸阳,销以为钟鐻,金人十二,重各千石,置廷宫中。一法度衡石丈尺。车同轨。书同文字。地东至海暨朝鲜,西至临洮、羌中,南至北向户,北据河为塞,并阴山至辽东。徙天下豪富于咸阳十二万户。诸庙及章台、上林皆在渭南。秦每破诸侯,写放其宫室,作之咸阳北坂上,南临渭,自雍门以东至泾、渭,殿屋複道周阁相属。所得诸侯美人钟鼓,以充入之。

二十七年,始皇巡陇西、北地,出鸡头山,过回中。焉作信宫渭南,已更命信宫为极庙,象天极。自极庙道通郦山,作甘泉前殿。筑甬道,自咸阳属之。是岁,赐爵一级。治驰道。

二十八年,始皇东行郡县,上邹峄山。立石,与鲁诸儒生议,刻石颂秦德,议封禅望祭山川之事。乃遂上泰山,立石,封,祠祀。下,风雨暴至,休于树下,因封其树为五大夫。禅梁父。刻所立石,其辞曰:

皇帝临位,作制明法,臣下修饬。二十有六年,初并天下,罔不宾服。亲巡远方黎民,登兹泰山,周览东极。从臣思迹,本原事业,祗诵功德。治道运行,诸产得宜,皆有法式。大义休明,垂于后世,顺承勿革。皇帝躬圣,既平天下,不懈于治。夙兴夜寐,建设长利,专隆教诲。训经宣达,远近毕理,咸承圣志。贵贱分明,男女礼顺,慎遵职事。昭隔内外,靡不清净,施于后嗣。化及无穷,遵奉遗诏,永承重戒。

于是乃并勃海以东,过黄、腄,穷成山,登之罘,立石颂秦德焉而去。

南登琅邪,大乐之,留三月。乃徙黔首三万户琅邪台下,复十二岁。作琅邪台,立石刻,颂秦德,明得意。曰:

维二十八年,皇帝作始。端平法度,万物之纪。以明人事,合同父子。圣智仁义,显白道理。东抚东土,以省卒士。事已大毕,乃临于海。皇帝之功,劝劳本事。上农除末,黔首是富。普天之下,抟心揖志。器械一量,同书文字。日月所照,舟舆所载。皆终其命,莫不得意。应时动事,是维皇帝。匡饬异俗,陵水经地。忧恤黔首,朝夕不懈。除疑定法,咸知所辟。方伯分职,诸治经易。举错必当,莫不如画。皇帝之明,临察四方。尊卑贵贱,不踰次行。琅邪不容,皆务贞良。细大尽力,莫敢怠荒。远迩辟隐,专务肃庄。端直敦忠,事业有常。皇帝之德,存定四极。诛乱除害,兴利致福。节事以时,诸产繁殖。黔首安宁,不用兵革。六亲相保,终无寇贼。驩欣奉教,尽知法式。六合之内,皇帝之土。西涉流沙,南尽北户。东有东海,北过大夏。人迹所至,无不臣者。功盖五帝,泽及牛马。莫不受德,各安其宇。

维秦王兼有天下,立名为皇帝,乃抚东土,至于琅邪。列侯武城侯王离、列侯通武侯王贲、伦侯建成侯赵亥、伦侯昌武侯成、伦侯武信侯冯毋择、丞相隗林、丞相王绾、卿李斯、卿王戊、五大夫赵婴、五大夫杨樛从,与议于海上。曰:“古之帝者,地不过千里,诸侯各守其封域,或朝或否,相侵暴乱,残伐不止,犹刻金石,以自为纪。古之五帝三王,知教不同,法度不明,假威鬼神,以欺远方,实不称名,故不久长。 其身未殁,诸侯倍叛,法令不行。今皇帝并一海内,以为郡县,天下和平。昭明宗庙,体道行德,尊号大成。群臣相与诵皇帝功德,刻于金石,以为表经。”

既已,齐人徐市等上书,言海中有三神山,名曰蓬莱、方丈、瀛洲,僊人居之。请得斋戒,与童男女求之。于是遣徐市发童男女数千人,入海求僊人。

始皇还,过彭城,斋戒祷祠,欲出周鼎泗水。使千人没水求之,弗得。乃西南渡淮水,之衡山、南郡。浮江,至湘山祠。逢大风,几不得渡。上问博士曰:“湘君神?”博士对曰:“闻之,尧女,舜之妻,而葬此。”于是始皇大怒,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,赭其山。上自南郡由武关归。

二十九年,始皇东游。至阳武博狼沙中,为盗所惊。求弗得,乃令天下大索十日。

登之罘,刻石。其辞曰:

维二十九年,时在中春,阳和方起。皇帝东游,巡登之罘,临照于海。从臣嘉观,原念休烈,追诵本始。大圣作治,建定法度,显箸纲纪。外教诸侯,光施文惠,明以义理。六国回辟,贪戾无厌,虐杀不已。皇帝哀众,遂发讨师,奋扬武德。义诛信行,威燀旁达,莫不宾服。烹灭彊暴,振救黔首,周定四极。普施明法,经纬天下,永为仪则。大矣哉!宇县之中,承顺圣意。群臣诵功,请刻于石,表垂于常式。

其东观曰:

维二十九年,皇帝春游,览省远方。逮于海隅,遂登之罘,昭临朝阳。观望广丽,从臣咸念,原道至明。圣法初兴,清理疆内,外诛暴彊。武威旁畅,振动四极,禽灭六王。阐并天下,甾害绝息,永偃戎兵。皇帝明德,经理宇内,视听不怠。作立大义,昭设备器,咸有章旗。职臣遵分,各知所行,事无嫌疑。黔首改化,远迩同度,临古绝尤。常职既定,后嗣循业,长承圣治。群臣嘉德,祗诵圣烈,请刻之罘。

旋,遂之琅邪,道上党入。

三十年,无事。

三十一年十二月,更名腊曰“嘉平”。赐黔首里六石米,二羊。始皇为微行咸阳,与武士四人俱,夜出逢盗兰池,见窘,武士击杀盗,关中大索二十日。米石千六百。

三十二年,始皇之碣石,使燕人卢生求羡门、高誓。刻碣石门。坏城郭,决通隄防。其辞曰:

遂兴师旅,诛戮无道,为逆灭息。武殄暴逆,文复无罪,庶心咸服。惠论功劳,赏及牛马,恩肥土域。皇帝奋威,德并诸侯,初一泰平。堕坏城郭,决通川防,夷去险阻。地势既定,黎庶无繇,天下咸抚。男乐其畴,女修其业,事各有序。惠被诸产,久并来田,莫不安所。群臣诵烈,请刻此石,垂著仪矩。

因使韩终、侯公、石生求僊人不死之药。

始皇巡北边,从上郡入。燕人卢生使入海还,以鬼神事,因奏录图书,曰“亡秦者胡也”。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,略取河南地。

三十三年,发诸尝逋亡人、赘婿、贾人略取陆梁地,为桂林、象郡、南海,以适遣戍。西北斥逐匈奴。自榆中并河以东,属之阴山,以为(三)[四]十四县,城河上为塞。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阙、(陶)[阳]山、北假中,筑亭障以逐戎人。徙谪,实之初县。禁不得祠。明星出西方。三十四年,适治狱吏不直者,筑长城及南越地。

始皇置酒咸阳宫,博士七十人前为寿。仆射周青臣进颂曰:“他时秦地不过千里,赖陛下神灵明圣,平定海内,放逐蛮夷,日月所照,莫不宾服。以诸侯为郡县,人人自安乐,无战争之患,传之万世。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。”始皇悦。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:“臣闻殷周之王千馀岁,封子弟功臣,自为枝辅。今陛下有海内,而子弟为匹夫,卒有田常、六卿之臣,无辅拂,何以相救哉?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,非所闻也。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,非忠臣。”始皇下其议。丞相李斯曰:“五帝不相复,三代不相袭,各以治,非其相反,时变异也。今陛下创大业,建万世之功,固非愚儒所知。且越言乃三代之事,何足法也?异时诸侯并争,厚招游学。今天下已定,法令出一,百姓当家则力农工,士则学习法令辟禁。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,以非当世,惑乱黔首。丞相臣斯昧死言:古者天下散乱,莫之能一,是以诸侯并作,语皆道古以害今,饰虚言以乱实,人善其所私学,以非上之所建立。今皇帝并有天下,别黑白而定一尊。私学而相与非法教,人闻令下,则各以其学议之,入则心非,出则巷议,夸主以为名,异取以为高,率群下以造谤。如此弗禁,则主势降乎上,党与成乎下。禁之便。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。非博士官所职,天下敢有藏诗、书、百家语者,悉诣守、尉杂烧之。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。以古非今者族。吏见知不举者与同罪。令下三十日不烧,黥为城旦。所不去者,医药卜筮种树之书。若欲有学法令,以吏为师。”制曰:“可。”

三十五年,除道,道九原抵云阳,堑山堙谷,直通之。于是始皇以为咸阳人多,先王之宫廷小,吾闻周文王都丰,武王都镐,丰镐之閒,帝王之都也。乃营作朝宫渭南上林苑中。先作前殿阿房,东西五百步,南北五十丈,上可以坐万人,下可以建五丈旗。周驰为阁道,自殿下直抵南山。表南山之颠以为阙。为复道,自阿房渡渭,属之咸阳,以象天极阁道绝汉抵营室也。阿房宫未成;成,欲更择令名名之。作宫阿房,故天下谓之阿房宫。 隐宫徒刑者七十馀万人,乃分作阿房宫,或作丽山。发北山石椁,乃写蜀、荆地材皆至。关中计宫三百,关外四百馀。于是立石东海上朐界中,以为秦东门。因徙三万家丽邑,五万家云阳,皆复不事十岁。

卢生说始皇曰:“臣等求芝奇药僊者常弗遇,类物有害之者。方中,人主时为微行以辟恶鬼,恶鬼辟,真人至。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,则害于神。真人者,入水不濡,入火不爇,陵云气,与天地久长。今上治天下,未能恬倓。愿上所居宫毋令人知,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。”于是始皇曰:“吾慕真人,自谓”真人“,不称”朕“。”乃令咸阳之旁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复道甬道相连,帷帐钟鼓美人充之,各案署不移徙。行所幸,有言其处者,罪死。始皇帝幸梁山宫,从山上见丞相车骑众,弗善也。中人或告丞相,丞相后损车骑。始皇怒曰:“此中人泄吾语。”案问莫服。当是时,诏捕诸时在旁者,皆杀之。自是后莫知行之所在。听事,群臣受决事,悉于咸阳宫。

侯生卢生相与谋曰:“始皇为人,天性刚戾自用,起诸侯,并天下,意得欲从,以为自古莫及己。专任狱吏,狱吏得亲幸。博士虽七十人,特备员弗用。丞相诸大臣皆受成事,倚辨于上。上乐以刑杀为威,天下畏罪持禄,莫敢尽忠。上不闻过而日骄,下慑伏谩欺以取容。秦法,不得兼方不验,辄死。然候星气者至三百人,皆良士,畏忌讳谀,不敢端言其过。天下之事无小大皆决于上,上至以衡石量书,日夜有呈,不中呈不得休息。贪于权势至如此,未可为求僊药。”于是乃亡去。始皇闻亡,乃大怒曰:“吾前收天下书不中用者尽去之。悉召文学方术士甚众,欲以兴太平,方士欲练以求奇药。今闻韩众去不报,徐市等费以巨万计,终不得药,徒姦利相告日闻。卢生等吾尊赐之甚厚,今乃诽谤我,以重吾不德也。诸生在咸阳者,吾使人廉问,或为訞言以乱黔首。”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,诸生传相告引,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,皆阬之咸阳,使天下知之,以惩后。益发谪徙边。始皇长子扶苏谏曰:“天下初定,远方黔首未集,诸生皆诵法孔子,今上皆重法绳之,臣恐天下不安。唯上察之。”始皇怒,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。

三十六年,荧惑守心。有坠星下东郡,至地为石,黔首或刻其石曰“始皇帝死而地分”。始皇闻之,遣御史逐问,莫服,尽取石旁居人诛之,因燔销其石。始皇不乐,使博士为僊真人诗,及行所游天下,传令乐人歌弦之。秋,使者从关东夜过华阴平舒道,有人持璧遮使者曰:“为吾遗滈池君。”因言曰:“今年祖龙死。”使者问其故,因忽不见,置其璧去。使者奉璧具以闻。始皇默然良久,曰:“山鬼固不过知一岁事也。”退言曰:“祖龙者,人之先也。”使御府视璧,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沉璧也。于是始皇卜之,卦得游徙吉。迁北河榆中三万家。拜爵一级。

三十七年十月癸丑,始皇出游。左丞相斯从,右丞相去疾守。少子胡亥爱慕请从,上许之。十一月,行至云梦,望祀虞舜于九疑山。浮江下,观籍柯,渡海渚。过丹阳,至钱唐。临浙江,水波恶,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。上会稽,祭大禹,望于南海,而立石刻颂秦德。其文曰:

皇帝休烈,平一宇内,德惠修长。三十有七年,亲巡天下,周览远方。遂登会稽,宣省习俗,黔首斋庄。群臣诵功,本原事迹,追首高明。秦圣临国,始定刑名,显陈旧章。初平法式,审别职任,以立恒常。六王专倍,贪戾傲猛,率众自彊。暴虐恣行,负力而骄,数动甲兵。阴通閒使,以事合从,行为辟方。内饰诈谋,外来侵边,遂起祸殃。义威诛之,殄熄暴悖,乱贼灭亡。圣德广密,六合之中,被泽无疆。皇帝并宇,兼听万事,远近毕清。运理群物,考验事实,各载其名。贵贱并通,善否陈前,靡有隐情。饰省宣义,有子而嫁,倍死不贞。防隔内外,禁止淫泆,男女絜诚。夫为寄豭,杀之无罪,男秉义程。妻为逃嫁,子不得母,咸化廉清。大治濯俗,天下承风,蒙被休经。皆遵度轨,和安敦勉,莫不顺令。黔首修絜,人乐同则,嘉保太平。后敬奉法,常治无极,舆舟不倾。从臣诵烈,请刻此石,光垂休铭。

还过吴,从江乘渡。并海上,北至琅邪。方士徐市等入海求神药,数岁不得,费多,恐谴,乃诈曰:“蓬莱药可得,然常为大鲛鱼所苦,故不得至,愿请善射与俱,见则以连弩射之。”始皇梦与海神战,如人状。问占梦,博士曰:“水神不可见,以大鱼蛟龙为候。今上祷祠备谨,而有此恶神,当除去,而善神可致。”乃令入海者齎捕巨鱼具,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。自琅邪北至荣成山,弗见。至之罘,见巨鱼,射杀一鱼。遂并海西。

至平原津而病。始皇恶言死,群臣莫敢言死事。上病益甚,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:“与丧会咸阳而葬。”书已封,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,未授使者。七月丙寅,始皇崩于沙丘平台。 丞相斯为上崩在外,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,乃祕之,不发丧。棺载辒凉车中,故幸宦者参乘,所至上食。百官奏事如故,宦者辄从辒凉车中可其奏事。独子胡亥、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。赵高故尝教胡亥书及狱律令法事,胡亥私幸之。高乃与公子胡亥、丞相斯阴谋破去始皇所封书赐公子扶苏者,而更诈为丞相斯受始皇遗诏沙丘,立子胡亥为太子。更为书赐公子扶苏、蒙恬,数以罪,(其)赐死。语具在李斯传中。行,遂从井陉抵九原。会暑,上辒车臭,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,以乱其臭。

行从直道至咸阳,发丧。太子胡亥袭位,为二世皇帝。九月,葬始皇郦山。始皇初即位,穿治郦山,及并天下,天下徒送诣七十馀万人,穿三泉,下铜而致椁,宫观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满之。令匠作机弩矢,有所穿近者辄射之。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,机相灌输,上具天文,下具地理。以人鱼膏为烛,度不灭者久之。二世曰:“先帝后宫非有子者,出焉不宜。”皆令从死,死者甚众。葬既已下,或言工匠为机,臧皆知之,臧重即泄。大事毕,已臧,闭中羡,下外羡门,尽闭工匠臧者,无复出者。树草木以象山。

二世皇帝元年,年二十一。赵高为郎中令,任用事。二世下诏,增始皇寝庙牺牲及山川百祀之礼。令群臣议尊始皇庙。群臣皆顿首言曰:“古者天子七庙,诸侯五,大夫三,虽万世世不轶毁。今始皇为极庙,四海之内皆献贡职,增牺牲,礼咸备,毋以加。先王庙或在西雍,或在咸阳。天子仪当独奉酌祠始皇庙。自襄公已下轶毁。所置凡七庙。群臣以礼进祠,以尊始皇庙为帝者祖庙。皇帝复自称”朕“。”

二世与赵高谋曰:“朕年少,初即位,黔首未集附。先帝巡行郡县,以示彊,威服海内。今晏然不巡行,即见弱,毋以臣畜天下。”春,二世东行郡县,李斯从。到碣石,并海,南至会稽,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,石旁著大臣从者名,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:

皇帝曰:“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。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,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,不称成功盛德。”丞相臣斯、臣去疾、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:“臣请具刻诏书刻石,因明白矣。臣昧死请。”制曰:“可。”

遂至辽东而还。

于是二世乃遵用赵高,申法令。乃阴与赵高谋曰:“大臣不服,官吏尚彊,及诸公子必与我争,为之柰何?”高曰:“臣固愿言而未敢也。先帝之大臣,皆天下累世名贵人也,积功劳世以相传久矣。今高素小贱,陛下幸称举,令在上位,管中事。大臣鞅鞅,特以貌从臣,其心实不服。今上出,不因此时案郡县守尉有罪者诛之,上以振威天下,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。今时不师文而决于武力,愿陛下遂从时毋疑,即群臣不及谋。明主收举馀民,贱者贵之,贫者富之,远者近之,则上下集而国安矣。”二世曰:“善。”乃行诛大臣及诸公子,以罪过连逮少近官三郎,无得立者,而六公子戮死于杜。公子将闾昆弟三人囚于内宫,议其罪独后。二世使使令将闾曰:“公子不臣,罪当死,吏致法焉。”将闾曰:“阙廷之礼,吾未尝敢不从宾赞也;廊庙之位,吾未尝敢失节也;受命应对,吾未尝敢失辞也。何谓不臣?愿闻罪而死。”使者曰:“臣不得与谋,奉书从事。”将闾乃仰天大呼天者三,曰:“天乎!吾无罪!”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剑自杀。宗室振恐。群臣谏者以为诽谤,大吏持禄取容,黔首振恐。

四月,二世还至咸阳,曰:“先帝为咸阳朝廷小,故营阿房宫为室堂。未就,会上崩,罢其作者,复土郦山。郦山事大毕,今释阿房宫弗就,则是章先帝举事过也。”复作阿房宫。外抚四夷,如始皇计。尽徵其材士五万人为屯卫咸阳,令教射狗马禽兽。当食者多,度不足,下调郡县转输菽粟刍稿,皆令自齎粮食,咸阳三百里内不得食其谷。用法益刻深。

七月,戍卒陈胜等反故荆地,为“张楚”。胜自立为楚王,居陈,遣诸将徇地。山东郡县少年苦秦吏,皆杀其守尉令丞反,以应陈涉,相立为侯王,合从西乡,名为伐秦,不可胜数也。谒者使东方来,以反者闻二世。二世怒,下吏。后使者至,上问,对曰:“群盗,郡守尉方逐捕,今尽得,不足忧。”上悦。武臣自立为赵王,魏咎为魏王,田儋为齐王。沛公起沛。项梁举兵会稽郡。

二年冬,陈涉所遣周章等将西至戏,兵数十万。二世大惊,与群臣谋曰:“柰何?”少府章邯曰:“盗已至,众彊,今发近县不及矣。郦山徒多,请赦之,授兵以击之。”二世乃大赦天下,使章邯将,击破周章军而走,遂杀章曹阳。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、董翳佐章邯击盗,杀陈胜城父,破项梁定陶,灭魏咎临济。楚地盗名将已死,章邯乃北渡河,击赵王歇等于钜鹿。

赵高说二世曰:“先帝临制天下久,故群臣不敢为非,进邪说。今陛下富于春秋,初即位,柰何与公卿廷决事?事即有误,示群臣短也。天子称朕,固不闻声。”于是二世常居禁中,与高决诸事。其后公卿希得朝见,盗贼益多,而关中卒发东击盗者毋已。右丞相去疾、左丞相斯、将军冯劫进谏曰:“关东群盗并起,秦发兵诛击,所杀亡甚众,然犹不止。盗多,皆以戌漕转作事苦,赋税大也。请且止阿房宫作者,减省四边戍转。”二世曰:“吾闻之韩子曰:”尧舜采椽不刮,凡所为贵有天下者,得肆意极欲,主重茅茨不翦,饭土塯,啜土形,虽监门之养,不觳于此。禹凿龙门,通大夏,决河亭水,放之海,身自持筑臿,胫毋毛,臣虏之劳不烈于此矣。“明法,下不敢为非,以制御海内矣。夫虞、夏之主,贵为天子,亲处穷苦之实,以徇百姓,尚何于法?朕尊万乘,毋其实,吾欲造千乘之驾,万乘之属,充吾号名。且先帝起诸侯,兼天下,天下已定,外攘四夷以安边竟,作宫室以章得意,而君观先帝功业有绪。今朕即位二年之閒,群盗并起,君不能禁,又欲罢先帝之所为,是上毋以报先帝,次不为朕尽忠力,何以在位?”下去疾、斯、劫吏,案责他罪。去疾、劫曰:“将相不辱。”自杀。斯卒囚,就五刑。

三年,章邯等将其卒围钜鹿,楚上将军项羽将楚卒往救钜鹿。冬,赵高为丞相,竟案李斯杀之。夏,章邯等战数却,二世使人让邯,邯恐,使长史欣请事。赵高弗见,又弗信。欣恐,亡去,高使人捕追不及。欣见邯曰:“赵高用事于中,将军有功亦诛,无功亦诛。”项羽急击秦军,虏王离,邯等遂以兵降诸侯。八月己亥,赵高欲为乱,恐群臣不听,乃先设验,持鹿献于二世,曰:“马也。”二世笑曰:“丞相误邪?谓鹿为马。”问左右,左右或默,或言马以阿顺赵高。或言鹿(者),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。后群臣皆畏高。

高前数言“关东盗毋能为也”,及项羽虏秦将王离等钜鹿下而前,章邯等军数却,上书请益助,燕、赵、齐、楚、韩、魏皆立为王,自关以东,大氐尽畔秦吏应诸侯,诸侯咸率其众西乡。沛公将数万人已屠武关,使人私于高,高恐二世怒,诛及其身,乃谢病不朝见。二世梦白虎齧其左骖马,杀之,心不乐,怪问占梦。卜曰:“泾水为祟。”二世乃斋于望夷宫,欲祠泾,沉四白马。使使责让高以盗贼事。高惧,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、其弟赵成谋曰:“上不听谏,今事急,欲归祸于吾宗。吾欲易置上,更立公子婴。子婴仁俭,百姓皆载其言。”使郎中令为内应,诈为有大贼,令乐召吏发卒,追劫乐母置高舍。遣乐将吏卒千馀人至望夷宫殿门,缚卫令仆射,曰:“贼入此,何不止?”卫令曰:“周庐设卒甚谨,安得贼敢入宫?”乐遂斩卫令,直将吏入,行射,郎宦者大惊,或走或格,格者辄死,死者数十人。郎中令与乐俱入,射上幄坐帏。二世怒,召左右,左右皆惶扰不鬬。旁有宦者一人,侍不敢去。二世入内,谓曰:“公何不蚤告我?乃至于此!”宦者曰:“臣不敢言,故得全。使臣蚤言,皆已诛,安得至今?”阎乐前即二世数曰:“足下骄恣,诛杀无道,天下共畔足下,足下其自为计。”二世曰:“丞相可得见否?”乐曰:“不可。”二世曰:“吾愿得一郡为王。”弗许。又曰:“愿为万户侯。”弗许。曰:“愿与妻子为黔首,比诸公子。”阎乐曰:“臣受命于丞相,为天下诛足下,足下虽多言,臣不敢报。”麾其兵进。二世自杀。

阎乐归报赵高,赵高乃悉召诸大臣公子,告以诛二世之状。曰:“秦故王国,始皇君天下,故称帝。今六国复自立,秦地益小,乃以空名为帝,不可。宜为王如故,便。”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婴为秦王。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。令子婴斋,当庙见,受王玺。斋五日,子婴与其子二人谋曰:“丞相高杀二世望夷宫,恐群臣诛之,乃详以义立我。我闻赵高乃与楚约,灭秦宗室而王关中。今使我斋见庙,此欲因庙中杀我。我称病不行,丞相必自来,来则杀之。”高使人请子婴数辈,子婴不行,高果自往,曰:“宗庙重事,王柰何不行?”子婴遂刺杀高于斋宫,三族高家以徇咸阳。子婴为秦王四十六日,楚将沛公破秦军入武关,遂至霸上,使人约降子婴。子婴即系颈以组,白马素车,奉天子玺符,降轵道旁。沛公遂入咸阳,封宫室府库,还军霸上。居月馀,诸侯兵至,项籍为从长,杀子婴及秦诸公子宗族。遂屠咸阳,烧其宫室,虏其子女,收其珍宝货财,诸侯共分之。灭秦之后,各分其地为三,名曰雍王、塞王、翟王,号曰三秦。项羽为西楚霸王,主命分天下王诸侯,秦竟灭矣。后五年,天下定于汉。

太史公曰:秦之先伯翳,尝有勳于唐虞之际,受土赐姓。及殷夏之閒微散。至周之衰,秦兴,邑于西垂。自缪公以来,稍蚕食诸侯,竟成始皇。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,地广三王,而羞与之侔。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!曰:

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馀郡,缮津关,据险塞,修甲兵而守之。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,奋臂大呼,不用弓戟之兵,鉏櫌白梃,望屋而食,横行天下。秦人阻险不守,关梁不阖,长戟不刺,彊弩不射。楚师深入,战于鸿门,曾无藩篱之艰。于是山东大扰,诸侯并起,豪俊相立。秦使章邯将而东征,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于外,以谋其上。群臣之不信,可见于此矣。子婴立,遂不寤。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,仅得中佐,山东虽乱,秦之地可全而有,宗庙之祀未当绝也。

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,四塞之国也。自缪公以来,至于秦王,二十馀君,常为诸侯雄。岂世世贤哉?其势居然也。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。当此之世,贤智并列,良将行其师,贤相通其谋,然困于阻险而不能进,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,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。岂勇力智慧不足哉?形不利,势不便也。秦小邑并大城,守险塞而军,高垒毋战,闭关据阨,荷戟而守之。诸侯起于匹夫,以利合,非有素王之行也。其交未亲,其下未附,名为亡秦,其实利之也。彼见秦阻之难犯也,必退师。安土息民,以待其敝,收弱扶罢,以令大国之君,不患不得意于海内。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而身为禽者,其救败非也。

秦王足己不问,遂过而不变。二世受之,因而不改,暴虐以重祸。子婴孤立无亲,危弱无辅。三主惑而终身不悟,亡,不亦宜乎?当此时也,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,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,秦俗多忌讳之禁,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。故使天下之士,倾耳而听,重足而立,拑口而不言。是以三主失道,忠臣不敢谏,智士不敢谋,天下已乱,姦不上闻,岂不哀哉!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,故置公卿大夫士,以饰法设刑,而天下治。其彊也,禁暴诛乱而天下服。其弱也,五伯征而诸侯从。其削也,内守外附而社稷存。故秦之盛也,繁法严刑而天下振;及其衰也,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。故周五序得其道,而千馀岁不绝。秦本末并失,故不长久。由此观之,安危之统相去远矣。野谚曰“前事之不忘,后事之师也”。是以君子为国,观之上古,验之当世,参以人事,察盛衰之理,审权势之宜,去就有序,变化有时,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。

秦孝公据殽函之固,拥雍州之地,君臣固守而窥周室,有席卷天下,包举宇内,囊括四海之意,并吞八荒之心。当是时,商君佐之,内立法度,务耕织,修守战之备,外连衡而鬬诸侯,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。

孝公既没,惠王、武王蒙故业,因遗册,南兼汉中,西举巴、蜀,东割膏腴之地,收要害之郡。诸侯恐惧,会盟而谋弱秦,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,以致天下之士,合从缔交,相与为一。当是时,齐有孟尝,赵有平原,楚有春申,魏有信陵。此四君者,皆明知而忠信,宽厚而爱人,尊贤重士,约从离衡,并韩、魏、燕、楚、齐、赵、宋、卫、中山之众。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、徐尚、苏秦、杜赫之属为之谋,齐明、周最、陈轸、昭滑、楼缓、翟景、苏厉、乐毅之徒通其意,吴起、孙膑、带佗、儿良、王廖、田忌、廉颇、赵奢之朋制其兵。常以十倍之地,百万之众,叩关而攻秦。秦人开关延敌,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。秦无亡矢遗镞之费,而天下诸侯已困矣。于是从散约解,争割地而奉秦。秦有馀力而制其敝,追亡逐北,伏尸百万,流血漂卤。因利乘便,宰割天下,分裂河山,彊国请服,弱国入朝。延及孝文王、庄襄王,享国日浅,国家无事。

及至秦王,续六世之馀烈,振长策而御宇内,吞二周而亡诸侯,履至尊而制六合,执棰拊以鞭笞天下,威振四海。南取百越之地,以为桂林、象郡,百越之君俛首系颈,委命下吏。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,却匈奴七百馀里,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,士不敢弯弓而报怨。于是废先王之道,焚百家之言,以愚黔首。堕名城,杀豪俊,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,销锋铸鐻,以为金人十二,以弱黔首之民。然后斩华为城,因河为津,据亿丈之城,临不测之谿以为固。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,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,天下以定。秦王之心,自以为关中之固,金城千里,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。

秦王既没,馀威振于殊俗。陈涉,罋牖绳枢之子,甿隶之人,而迁徙之徒,才能不及中人,非有仲尼、墨翟之贤,陶朱、猗顿之富,蹑足行伍之閒,而倔起什伯之中,率罢散之卒,将数百之众,而转攻秦。斩木为兵,揭竿为旗,天下云集响应,赢粮而景从,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。

且夫天下非小弱也,雍州之地,殽函之固自若也。陈涉之位,非尊于齐、楚、燕、赵、韩、魏、宋、卫、中山之君;鉏櫌棘矜,非锬于句戟长铩也;适戍之众,非抗于九国之师;深谋远虑,行军用兵之道,非及乡时之士也。然而成败异变,功业相反也。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,比权量力,则不可同年而语矣。然秦以区区之地,千乘之权,招八州而朝同列,百有馀年矣。然后以六合为家,殽函为宫,一夫作难而七庙堕,身死人手,为天下笑者,何也?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。

秦并海内,兼诸侯,南面称帝,以养四海,天下之士斐然乡风,若是者何也?曰:近古之无王者久矣。周室卑微,五霸既殁,令不行于天下,是以诸侯力政,彊侵弱,众暴寡,兵革不休,士民罢敝。今秦南面而王天下,是上有天子也。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,莫不虚心而仰上,当此之时,守威定功,安危之本在于此矣。

秦王怀贪鄙之心,行自奋之智,不信功臣,不亲士民,废王道,立私权,禁文书而酷刑法,先诈力而后仁义,以暴虐为天下始。夫并兼者高诈力,安定者贵顺权,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。秦离战国而王天下,其道不易,其政不改,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[无]异也。孤独而有之,故其亡可立而待。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,并殷周之迹,以制御其政,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。故三王之建天下,名号显美,功业长久。

今秦二世立,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。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,天下之嗷嗷,新主之资也。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。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,而任忠贤,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,缟素而正先帝之过,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,建国立君以礼天下,虚囹圉而免刑戮,除去收帑污秽之罪,使各反其乡里,发仓廪,散财币,以振孤独穷困之士,轻赋少事,以佐百姓之急,约法省刑以持其后,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,更节修行,各慎其身,塞万民之望,而以威德与天下,天下集矣。即四海之内,皆讙各自安乐其处,唯恐有变,虽有狡猾之民,无离上之心,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,而暴乱之姦止矣。二世不行此术,而重之以无道,坏宗庙与民,更始作阿房宫,繁刑严诛,吏治刻深,赏罚不当,赋敛无度,天下多事,吏弗能纪,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。然后姦伪并起,而上下相遁,蒙罪者众,刑戮相望于道,而天下苦之。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,人怀自危之心,亲处穷苦之实,咸不安其位,故易动也。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,不藉公侯之尊,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,其民危也。故先王见始终之变,知存亡之机,是以牧民之道,务在安之而已。天下虽有逆行之臣,必无响应之助矣。故曰“安民可与行义,而危民易与为非”,此之谓也。贵为天子,富有天下,身不免于戮杀者,正倾非也。是二世之过也。

襄公立,享国十二年。初为西畤。葬西垂。生文公。

文公立,居西垂宫。五十年死,葬西垂。生静公。

静公不享国而死。生宪公。

宪公享国十二年,居西新邑。死,葬衙。生武公、德公、出子。

出子享国六年,居西陵。庶长弗忌、威累、参父三人,率贼贼出子鄙衍,葬衙。武公立。

武公享国二十年。居平阳封宫。葬宣阳聚东南。三庶长伏其罪。德公立。

德公享国二年。居雍大郑宫。生宣公、成公、缪公。葬阳。初伏,以御蛊。

宣公享国十二年。居阳宫。葬阳。初志闰月。

成公享国四年,居雍之宫。葬阳。齐伐山戎、孤竹。

缪公享国三十九年。天子致霸。葬雍。缪公学著人。生康公。

康公享国十二年。居雍高寝。葬竘社。生共公。

共公享国五年,居雍高寝。葬康公南。生桓公。

桓公享国二十七年。居雍太寝。葬义里丘北。生景公。

景公享国四十年。居雍高寝,葬丘里南。生毕公。

毕公享国三十六年。葬车里北。生夷公。

夷公不享国。死,葬左宫。生惠公。

惠公享国十年。葬车里(康景)。生悼公。

悼公享国十五年。葬僖公西。城雍。生剌龚公。

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。葬入里。生躁公、怀公。其十年,彗星见。

躁公享国十四年。居受寝。葬悼公南。其元年,彗星见。

怀公从晋来。享国四年。葬栎圉氏。生灵公。诸臣围怀公,怀公自杀。

肃灵公,昭子子也。居泾阳。享国十年。葬悼公西。生简公。

简公从晋来。享国十五年。葬僖公西。生惠公。其七年。百姓初带剑。

惠公享国十三年。葬陵圉。生出公。

出公享国二年。出公自杀,葬雍。

献公享国二十三年。葬嚣圉。生孝公。

孝公享国二十四年。葬弟圉。生惠文王。其十三年,始都咸阳。

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。葬公陵。生悼武王。

悼武王享国四年,葬永陵。

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。葬茝阳。生孝文王。

孝文王享国一年。葬寿陵。生庄襄王。

庄襄王享国三年。葬茝阳。生始皇帝。吕不韦相。

献公立七年,初行为市。十年,为户籍相伍。

孝公立十六年。时桃李冬华。

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。立二年,初行钱。有新生婴儿曰“秦且王”。

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。立三年,渭水赤三日。

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。立四年,初为田开阡陌。

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。

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。立二年,取太原地。庄襄王元年,大赦,修先王功臣,施德厚骨肉,布惠于民。东周与诸侯谋秦,秦使相国不韦诛之,尽入其国。秦不绝其祀,以阳人地赐周君,奉其祭祀。

始皇享国三十七年。葬郦邑。生二世皇帝。始皇生十三年而立。

二世皇帝享国三年。葬宜春。赵高为丞相安武侯。二世生十二年而立。

右秦襄公至二世,六百一十岁。

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,曰:

周历已移,仁不代母。秦直其位,吕政残虐。然以诸侯十三,并兼天下,极情纵欲,养育宗亲。三十七年,兵无所不加,制作政令,施于后王。盖得圣人之威,河神授图,据狼、狐,蹈参、伐,佐政驱除,距之称始皇。

始皇既殁,胡亥极愚,郦山未毕,复作阿房,以遂前策。云“凡所为贵有天下者,肆意极欲,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”。诛斯、去疾,任用赵高。痛哉言乎!人头畜鸣。不威不伐恶,不笃不虚亡,距之不得留,残虐以促期,虽居形便之国,犹不得存。

子婴度次得嗣,冠玉冠,佩华绂,车黄屋,从百司,谒七庙。小人乘非位,莫不怳忽失守,偷安日日,独能长念却虑,父子作权,近取于户牖之閒,竟诛猾臣,为君讨贼。高死之后,宾婚未得尽相劳,餐未及下咽,酒未及濡脣,楚兵已屠关中,真人翔霸上,素车婴组,奉其符玺,以归帝者。郑伯茅旌鸾刀,严王退舍。河决不可复壅,鱼烂不可复全。贾谊、司马迁曰:“向使婴有庸主之才,仅得中佐,山东虽乱,秦之地可全而有,宗庙之祀未当绝也。”秦之积衰,天下土崩瓦解,虽有周旦之材,无所复陈其巧,而以责一日之孤,误哉!俗传秦始皇起罪恶,胡亥极,得其理矣。复责小子,云秦地可全,所谓不通时变者也。纪季以酅,春秋不名。吾读秦纪,至于子婴车裂赵高,未尝不健其决,怜其志。婴死生之义备矣。

07卷 项羽本纪 第07

项籍者,下相人也,字羽。初起时,年二十四。其季父项梁,梁父即楚将项燕,为秦将王翦所戮者也。项氏世世为楚将,封于项,故姓项氏。

项籍少时,学书不成,去,学剑,又不成。项梁怒之。籍曰:“书足以记名姓而已。剑一人敌,不足学,学万人敌。”于是项梁乃教籍兵法,籍大喜,略知其意,又不肯竟学。项梁尝有栎阳逮,乃请靳狱椽曹咎书抵栎阳狱椽司马欣,以故事得已。项梁杀人,与籍避仇于吴中。吴中贤士大夫皆出项梁下。每吴中有大繇役及丧,项梁常为主办,阴以兵法部勒宾客及子弟,以是知其能。秦始皇帝游会稽,渡浙江,梁与籍俱观。籍曰:“彼可取而代也。”梁掩其口,曰:“毋妄言,族矣!”梁以此奇籍。籍长八尺余,力能扛鼎,才气过人,虽吴中子弟皆已惮籍矣。

秦二世元年七月,陈涉等起大泽中。其九月,会稽守通谓梁曰:“江西皆反,此亦天亡秦之时也。吾闻先即制人,后则为人所制。吾欲发兵,使公及桓楚将。”是时桓楚亡在泽中。梁曰:“桓楚亡,人莫知其处,独籍知之耳。”梁乃出,诫籍持剑居外待。梁复入,与守坐,曰:“请召籍,使受命召桓楚。”守曰:“诺。”梁召籍入。须臾,梁眴籍曰:“可行矣!”于是籍遂拔剑斩守头。项梁持守头,佩其印绶。门下大惊,扰乱,籍所击杀数十百人。一府中皆慴伏,莫敢起。梁乃召故所知豪吏,谕以所为起大事,遂举吴中兵。使人收下县,得精兵八千人。梁部署吴中豪杰为校尉、候、司马。有一人不得用,自言于梁。梁曰:“前时某丧使公主某事,不能办,以此不任用公。”众乃皆伏。于是梁为会稽守,籍为裨将,徇下县。

广陵人召平于是为陈王徇广陵,未能下。闻陈王败走,秦兵又且至,乃渡江矫陈王命,拜梁为楚王上柱国。曰:“江东已定,急引兵西击秦。”项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。闻陈婴已下东阳,使使欲与连和俱西。陈婴者,故东阳令史,居县中,素信谨,称为长者。东阳少年杀其令,相聚数千人,欲置长,无适用,乃请陈婴。婴谢不能,遂强立婴为长,县中从者得二万人。少年欲立婴便为王,异军苍头特起。陈婴母谓婴曰:“自我为汝家妇,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。今暴得大名,不祥。不如有所属,事成犹得封侯,事败易以亡,非世所指名也。”婴乃不敢为王。谓其军吏曰:“项氏世世将家,有名于楚。今欲举大事,将非其人,不可。我倚名族,亡秦必矣。”于是众从其言,以兵属项梁。项梁渡淮,黥布、蒲将军亦以兵属焉。凡六七万人,军下邳。

当是时,秦嘉已立景驹为楚王,军彭城东,欲距项梁。项梁谓军吏曰:“陈王先首事,战不利,未闻所在。今秦嘉倍陈王而立景驹,逆无道。”乃进兵击秦嘉。秦嘉军败走,追之至胡陵。嘉还战一日,嘉死,军降。景驹走死梁地。项梁已并秦嘉军,军胡陵,将引军而西。章邯军至栗,项梁使别将朱鸡石、馀樊君与战。馀樊君死。朱鸡石军败,亡走胡陵。项梁乃引兵入薛,诛鸡石。项梁前使项羽别攻襄城,襄城坚守不下。已拔,皆阬之。还报项梁。项梁闻陈王定死,召诸别将会薛计事。此时沛公亦起沛往焉。

居鄛人范增,年七十,素居家,好奇计,往说项梁曰:“陈胜败固当。夫秦灭六国,楚最无罪。自怀王入秦不反,楚人怜之至今,故楚南公曰‘楚虽三户,亡秦必楚’也。今陈胜首事,不立楚后而自立,其势不长。今君起江东,楚蠭午之将皆争附君者,以君世世楚将,为能复立楚之后也。”于是项梁然其言,乃求楚怀王孙心民间,为人牧羊,立以为楚怀王,从民所望也。陈婴为楚上柱国,封五县,与怀王都盱台。项梁自号为武信君。

居数月,引兵攻亢父,与齐田荣、司马龙且军救东阿,大破秦军于东阿。田荣即引兵归,逐其王假。假亡走楚。假相田角亡走赵。角弟田间故齐将,居赵不敢归。田荣立田儋子市为齐王。项梁已破东阿下军,遂追秦军。数使使趣齐兵,欲与俱西。田荣曰:“楚杀田假,赵杀田角、田间,乃发兵。”项梁曰:“田假为与国之王,穷来从我,不忍杀之。”赵亦不杀田角、田间以市于齐。齐遂不肯发兵助楚。项梁使沛公及项羽别攻城阳,屠之。西破秦军濮阳东,秦兵收入濮阳。沛公、项羽乃攻定陶。定陶未下,去,西略地至邕丘,大破秦军,斩李由。还攻外黄,外黄未下。

项梁起东阿,西,(北)[ 比] 至定陶,再破秦军,项羽等又斩李由,益轻秦,有骄色。宋义乃谏项梁曰:“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。今卒少惰矣,秦兵日益,臣为君畏之。”项梁弗听。乃使宋义使于齐。道遇齐使者高陵君显,曰:“公将见武信君乎?”曰:“然。”曰:“臣论武信君军必败。公徐行即免死,疾行则及祸。”秦果悉起兵益章邯,击楚军,大破之定陶,项梁死。沛公、项羽去外黄攻陈留,陈留坚守不能下。沛公、项羽相与谋曰:“今项梁军破,士卒恐。”乃与吕臣军俱引兵而东。吕臣军彭城东,项羽军彭城西,沛公军砀。

章邯已破项梁军,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,乃渡河击赵,大破之。当此时,赵歇为王,陈余为将,张耳为相,皆走入钜鹿城。章邯令王离、涉间围钜鹿,章邯军其南,筑甬道而输之栗。陈余为将,将卒数万人而军钜鹿之比,此所谓河北之军也。

楚兵已破于定陶,怀王恐,从盱台之彭城,并项羽、吕臣军自将之。以吕臣为司徒,以其父吕青为令尹。以沛公为砀郡长,封为武安侯,将砀郡兵。

初,宋义所遇齐使者高陵君显在楚军,见楚王曰:“宋义论武信君之军必败,居数日,军果败。兵未战而先见败征,此可谓知兵矣。”王召宋义与计事而大说之,因置以为上将军;项羽为鲁公,为次将,范增为末将,救赵。诸别将皆属宋义,号为卿子冠军。行至安阳,留四十六日不进。项羽曰:“吾闻秦军围赵王钜鹿,疾引兵渡河,楚击其外,赵应其内,破秦军必矣。”宋义曰:“不然。夫搏牛之虻不可以破虮虱。今秦攻赵,战胜则兵罢,我承其敝;不胜,则我引兵鼓行而西,必举秦矣。故不如先斗秦、赵。夫被坚执锐,义不如公;坐而运策,公不如义。”因下令军中曰:“猛如虎,很如羊,贪如狼,强不可使者,皆斩之。”乃遣其子宋襄相齐,身送之至无盐,饮酒高会。天寒大雨,士卒冻饥。项羽曰:“将戮力而攻秦,久留不行。今岁饥民贫,士卒食芋菽,军无见粮,乃饮酒高会,不引兵渡河因赵食,与赵并力攻秦,乃曰‘承其敝’。夫以秦之强,攻新造之赵,其势必举赵。赵举而秦强,何敝之承!且国兵新破,王坐不安席,埽境内而专属于将军,国家安危,在此一举。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,非社稷之臣。”项羽晨朝上将军宋义,即其帐中斩宋义头,出令军中曰:“宋义与齐谋反楚,楚王阴令羽诛之。”当是时,诸将皆慴服,莫敢枝梧。皆曰:“首立楚者,将军家也。今将军诛乱。”乃相与共立羽为假上将军。使人追宋义子,及之齐,杀之。使桓楚报命于怀王。怀王因使项羽为上将军,当阳君、蒲将军皆属项羽。

项羽已杀卿子冠军,威震楚国,名闻诸侯。乃遣当阳君、蒲将军将卒二万渡河,救钜鹿。战少利,陈余复请兵。项羽乃悉引兵渡河,皆沈船,破釜甑,烧庐舍,持三日粮,以示士卒必死,无一还心。于是至则围王离,与秦军遇,九战,绝其甬道,大破之,杀苏角,虏王离。涉间不降楚,自烧杀。当是时,楚兵冠诸侯。诸侯军救钜鹿下者十余壁,莫敢纵兵。及楚击秦,诸将皆从壁上观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士,楚兵呼声动天,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。于是已破秦军,项羽召见诸侯将,入辕门,无不膝行而前,莫敢仰视。项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,诸侯皆属焉。

章邯军棘原,项羽军漳南,相持未战。秦军数却,二世使人让章邯。章邯恐,使长史欣请事。至咸阳,留司马门三日,赵高不见,有不信之心。长史欣恐,还走其军,不敢出故道,赵高果使人追之,不及。欣至军,报曰:“赵高用事于中,下无可为者。今战能胜,高必疾妒吾功;战不能胜,不免于死。愿将军孰计之。”陈馀亦遗章邯书曰:“白起为秦将,南征鄢郢,北阬马服,攻城略地,不可胜计,而竟赐死。蒙恬为秦将,北逐戎人,开榆中地数千里,竟斩阳周。何者?功多,秦不能尽封,因以法诛之。今将军为秦将三岁矣,所亡失以十万数,而诸侯并起滋益多。彼赵高素谀日久,今事急,亦恐二世诛之,故欲以法诛将军以塞责,使人更代将军以脱其祸。夫将军居外久,多内郤,有功亦诛,无功亦诛。且天之亡秦,无愚智皆知之。今将军内不能直谏,外为亡国将,孤特独立而欲常存,岂不哀哉!将军何不还兵与诸侯为从,约共攻秦,分王其地,南面称孤;此孰与身伏鈇质,妻子为僇乎?”章邯狐疑,阴使候始成使项羽,欲约。约未成,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,军漳南,与秦战,再破之。项羽悉引兵击秦军汙水上,大破之。

章邯使人见项羽,欲约。项羽召军吏谋曰:“粮少,欲听其约。”军吏皆曰:“善”。项羽乃与期洹水南殷虚上。已盟,章邯见项羽而流涕,为言赵高。项羽乃立章邯为雍王,置楚军中,使长使欣为上将军,将秦军为前行。

到新安。诸侯吏卒异时故繇使屯戍过秦中,秦中吏卒遇之多无状,及秦军降诸侯,诸侯吏卒乘胜多奴虏使之,轻折辱秦吏卒。秦吏卒多窃言曰:“章将军等诈吾属降诸侯,今能入关破秦,大善;即不能,诸侯虏吾属而东,秦必尽诛吾父母妻子。”诸将微闻其计,以告项羽。项羽乃召黥布、蒲将军计曰:“秦吏卒尚众,其心不服,至关中不听,事必危,不如击杀之,而独与章邯、长史欣、都尉翳入秦。”于是楚军夜击阬秦卒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。

行略定春地。函谷关有兵守关,不得入。又闻沛公已破咸阳,项羽大怒,使当阳君等击关。项羽遂入,至于戏西。沛公军霸上,未得与项羽相见。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使人言于项羽曰:“沛公欲王关中,使子婴为相,珍宝尽有之。”项羽大怒,曰:“旦日飨士卒,为击破沛公军!”当是时,项羽兵四十万,在新丰鸿门,沛公兵十万,在霸上。范增说项羽曰:“沛公居山东时,贪于财货,好美姬。今入关,财物无所取,妇女无所幸,此其志不在小。吾令人望其气,皆为龙虎,成五采,此天子气也。急击勿失。”

楚左尹项伯者,项羽季父也,素善留侯张良。张良是时从沛公,项伯乃夜驰之沛公军,私见张良,具告以事,欲呼张良与俱去。曰:毋从俱死也。“张良曰:”臣为韩王送沛公,沛公今事有急,亡去不义,不可不语。“良乃入,具告沛公。沛公大惊,曰:”为之奈何?“张良曰:”谁为大王为此计者?“曰:”鲰生说我曰‘距关,毋内诸侯,秦地可尽王也’。故听之。“良曰:”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?“沛公默然,曰:”固不如也,且为之奈何?“张良曰:”请往谓项伯,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。“沛公曰:”君安与项伯有故?“张良曰:”秦时与臣游,项伯杀人,臣活之。今事有急,故幸来告良。“沛公曰:”孰与君少长?“良曰:”长于臣。“沛公曰:”君为我呼入,吾得兄事之。“张良出,要项伯。项伯即入见沛公。沛公奉卮酒为寿,约为婚姻,曰:”吾入关,秋豪不敢有所近,籍吏民,封府库,而待将军。所以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之出入与非常也。日夜望将军至,岂敢反乎!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。“项伯许诺 。谓沛公曰:”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项王。“沛公曰:”诺。“于是项伯复夜去,至军中,具以沛公言报项王。因言曰:”沛公不先破关中,公岂敢入乎?今人有大功而击之,不义也,不如因而善遇之。“项王许诺。

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项王,至鸿门,谢曰:“臣与将军戮力而攻秦,将军战河北,臣战河南,然不自意能先入关破秦,得复见将军于此。今者有小人之言,令将军与臣有郤。”项王曰:“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;不然,籍何以至此。”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。项王、项伯东向坐,亚父南向坐。亚父者,范增也。沛公北向坐,张良西向侍。范增数目项王,举所佩玉块以示之者三,项王默然不应。范增起,出召项庄,谓曰:“君王为人不忍,若入前为寿,寿毕,请以剑舞,因击沛公于坐,杀之。不者,若属皆且为所虏。”庄则入为寿。寿毕,曰:“君王与沛公饮,军中无以为乐,请以剑舞。”项王曰:“诺。”项庄拔剑起舞,项伯亦拔剑起舞,常以身翼蔽沛公,庄不得击。于是张良至军门,见樊哙。樊哙曰:“今日之事何如?”良曰:“甚急。今者项庄拔剑舞,其意常在沛公也。”哙曰:“此迫矣,臣请入,与之同命。”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。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,樊哙侧其盾以撞,卫士仆地,哙遂入,披帷西向立,嗔目视项王,头发上指,目眥尽裂。项王按剑而跽曰:“客何为者?”张良曰:“沛公之参乘樊哙者也。”项王曰:“壮士,赐之卮酒。”则与斗卮酒。哙拜谢,起,立而饮之。项王曰:“赐之彘肩。”则与一生彘肩。樊哙覆其盾于地,加彘肩上,拔剑切而啖之。项王曰:“壮士,能复饮乎?”樊哙曰:“臣死且不避,卮酒安足辞!夫秦王有虎狼之心,杀人如不能举,刑人如不恐胜,天下皆叛之。怀王与诸将约曰‘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。’。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,豪毛不敢有所近,封闭宫室,还军霸上,以待大王来。故遣将守关者,备他盗出入与非常也。劳苦功高如此,未有封侯之赏,而听细说,欲诛有功之人。此亡秦之续耳,窃为大王不取也。”项王未有以应,曰:“坐。”樊哙从良坐。坐须臾,沛公起如厕,因招樊哙出。

沛公已出,项王使都尉陈平召沛公。沛公曰:“今者出,未辞也,为之奈何?”樊哙曰:“大行不顾细谨,大礼不辞小让。如今人方为刀俎,我为鱼肉,何辞为!”于是遂去,乃令张良留谢。良问曰:“大王来何操?”曰:“我持白璧一双,欲献项王,玉斗一双,欲与亚父,会其怒,不敢献。公为我献之。”张良曰:“谨诺。”当是时,项王军在鸿门下,沛公军在霸上,相去四十里。沛公则置车骑,脱身独骑,与樊哙、夏侯婴、靳强、纪信等四人持剑盾步走,从郦山下,道芷阳间行。沛公谓张良曰:“从此道至吾军,不过二十里耳。度我至军中,公乃入。”沛公已去,间到军中,张良入谢,曰:“沛公不胜杯杓,不能辞。谨使臣良奉白璧一双,再拜献大王足下;玉斗一双,再拜奉大将军足下。”项王曰:“沛公安在?”良曰:“闻大王有意督过之,脱身独去,已至军矣。”项王则受璧,置之坐上。亚父受玉斗,置之地,拔剑撞而破之,曰:“唉!竖子不足与谋。夺项王天下者,必沛公也,吾属今为之虏矣。”沛公至军,立诛杀曹无伤。

居数日,项羽引兵西屠咸是,杀秦降王子婴,烧秦宫室,火三月不灭;收其货宝妇女而东。人或说项王曰:“关中阻山河四塞,地肥饶,可都以霸。”项王见秦宫室皆以烧残破,又心怀思欲东归,曰:“富贵不归故乡,如衣绣夜行,谁知之者!”说者曰:“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,果然。”项王闻之,烹说者。

项王使人致命怀王。怀王曰:“如约。”乃尊怀王为义帝。项王欲自王,先王诸将相。谓曰:“天下初发难时,假立诸侯后以伐秦。然身被坚执锐首事,暴露于野三年,灭秦定天下者,皆将相诸君与籍之力也。义帝虽无功,故当分其地而王之。”诸将皆曰:“善。”乃分天下,立诸将为侯王。项王、范增疑沛公之有天下,业已讲解,又恶负约,恐诸侯叛之,乃阴谋曰:“巴蜀道险,秦之迁人皆居蜀。”乃曰:“巴蜀亦关中地也。”故立沛公为汉王,王巴、蜀、汉中,都南郑。而三分关中,王秦降将以距塞汉王。项王乃立章邯为雍王,王咸阳以西,都废丘。长史欣者,故为栎阳狱掾,尝有德于项梁;都尉董翳者,本劝章邯降楚。故立司马欣为塞王,王咸阳以东至河,都栎阳;立董翳为翟王,王上郡,都高奴。徙魏王豹为西魏王,王河东,都平阳。瑕丘申阳者,张耳嬖臣也,先下河南(郡),迎楚河上,故立申阳为河南王,都雒阳。韩王成因故都,都阳翟。赵将司马卬定河内,数有功,故立卬为殷王,王河内,都朝歌。徙赵王歇为代王。赵相张耳素贤,又从入关,故立耳为常山王,王赵地,都襄国。当阳君黥布为楚将,常冠军,故立布为九江王,都六。鄱君吴芮率百越佐诸侯,又从入关,故立芮为衡山王,都邾。义帝柱国共敖将兵击南郡,功多,因立敖为临江王,都江陵。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。燕将臧荼从楚救赵,因从入关,故立荼为燕王,都蓟。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。齐将田都从共救赵,因从入关,故立都为齐王,都临菑。故秦所灭齐王建孙田安,项羽方渡河救赵,田安下济北数城,引其兵降项羽,故立安为济北王,都博阳。田荣者,数负项梁,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,以故不封。成安君陈余弃将印去,不从入关,然素闻其贤,有功于赵,闻其在南皮,故因环封三县。番君将梅鋗功多,故封十万户侯。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,王九郡,都彭城。

汉之元年四月,诸侯罢戏下,各就国。项王出之国,使人徙义帝,曰:“古之帝者地方千里,必居上游。”乃使使徙义帝长沙郴县。趣义帝行,其群臣稍稍背叛之,乃阴令衡山、临江王击杀之江中。韩王成无军功,项王不使之国,与俱至彭城,废以为侯,已又杀之。臧荼之国,因逐韩广之辽东,广弗听,荼击杀广无终,并王其地。

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巿胶东,而立齐将田都为齐王,乃大怒,不肯遣齐王之胶东,因以齐反,迎击田都。田都走楚。齐王巿畏项王,乃亡之胶东就国。田荣怒,追击杀之即墨。荣因自立为齐王,而西击杀济北王田安,并王三齐。荣与彭越将军印,令反梁地。陈馀阴使张同、夏说说齐王田荣曰:“项羽为天下宰,不平。今尽王故王于丑地,而王其群臣诸将善地,逐其故主,赵王乃北居代,馀以为不可。闻大王起兵,且不听不义,愿大王资馀兵,请以击常山。以复赵王,请以国为扦蔽。”齐王许之,因遣兵之赵。陈余悉发三县兵,与齐并力击常山,大破之。张耳走归汉。陈余迎故赵王歇于代,反之赵,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。

是时,汉还定三秦。项羽闻汉王皆已并关中,且东,齐、赵叛之,大怒。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,以距汉。令萧公角等击彭越。彭越败萧公角等。汉使张良徇韩,乃遗项王书曰:“汉王失职,欲得关中,如约即止,不敢东。”又以齐、梁反书遗项王曰:“齐欲与赵并灭楚。”楚以此故无西意。而北击齐。征兵九江王布。布称疾不往,使将将数千人行。项王由此怨布也,汉之二年冬,项羽遂北至城阳,田荣亦将兵会战。田荣不胜,走至平原,平原民杀之。遂北烧夷齐城郭。皆阬田荣降卒,系虏其老弱妇女。徇齐至北海,多所残灭。齐人相聚而叛之。于是田荣弟田横收齐亡卒得数万人,反城阳。项王因留,连战未能下。

春,汉王部五诸侯兵,凡五十六万人,东伐楚。项王闻之,即令诸将击齐,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南从鲁出胡陵。四月,汉皆已入彭城,收其货宝美人,日置酒高会。项王乃西从萧,晨击汉军而东,至彭城,日中,大破汉军。汉军皆走,相随入殽、泗水,杀汉卒十余万人。汉卒皆南走山,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。汉军却,为楚所挤,多杀,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,睢水为之不流。围汉王三帀。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,折木发屋,扬沙石,窈冥昼晦,逢迎楚军。楚军大乱,坏散,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。欲过沛,收家室而西;楚亦使人追之沛,取汉王家;家皆亡,不与汉王相见。汉王道逢得孝惠、鲁元,乃载行。楚骑追汉王,汉王急,推堕孝惠、鲁元车下,滕公常下收载之。如是者三。曰:“虽急不可以驱,奈何弃之?”于是遂得脱。求太公、吕后不相遇。审食其从太公、吕后间行,求汉王,反遇楚军。楚军遂与归,报项王,项王常置军中。

是时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,汉王间往从之,稍稍收其士卒。至荥阳,诸败军皆会,萧何亦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,复大振。楚起于彭城,常乘胜逐北,与汉战荥阳南京、索间,汉败楚,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。

项王之救彭城,追汉王至荥阳,田横亦得收齐,立田荣子广为齐王。汉王之败彭城,诸侯皆复与楚而背汉。汉军荥阳,筑甬道属之河,以取敖仓粟。汉之三年,项王数侵夺汉甬道,汉王食乏,恐,请和,割荥阳以西为汉。

项王欲听之。历阳侯范增曰:“汉易与耳,今释弗取,后必悔之。”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。汉王患之,乃用陈平计间项王。项王使者来,为太牢具,举欲进之。见使者,详惊愕曰:“吾以为亚父使者,乃反项王使者。”更持去,以恶食食项王使者。使者归报项王,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,稍夺之权。范增大怒,曰:“天下事大定矣,君王自为之。愿赐骸骨归卒伍。”项王许之。行未至彭城,疽发背而死。

汉将纪信说汉王曰:“事已急矣,请为王诳楚为王,王可以间出。”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,楚兵四面击之。纪信乘黄屋车,傅左纛,曰:“城中食尽,汉王降。”楚军皆呼万岁。汉王亦与数十骑从城西门出,走成皋。项王见纪信,问:“汉王安在?”信曰:“汉王已出矣。”项王烧杀纪信。

汉王使御史大夫周苛、枞公、魏豹守荥阳。周苛、枞公谋曰:“反国之王,难与守城。”乃共杀魏豹。楚下荥阳城,生得周苛。项王谓周苛曰:“为我将,我以公为上将军,封三万户。”周苛骂曰:“若不趣降汉,汉今虏若,若非汉敌也。”项王怒,烹周苛,并杀枞公。

汉王之出荥阳,南走宛、叶,得九江王布,行收兵,复入保成皋。汉之四年,项王进兵围成皋。汉王逃,独与滕公出成皋北门,渡河走修武,从张耳、韩信军。诸将稍稍得出成皋,从汉王。楚遂拔成皋,欲西。汉使兵距之巩,令其不得西。

是时,彭越渡河击楚东阿,杀楚将军薛公。项王乃自东击彭越。汉王得淮阴侯兵,欲渡河南。郑忠说汉王,乃止壁河内。使刘贾将兵佐彭越,烧楚积聚。项王东击破之,走彭越。汉王则引兵渡河,复取成皋,军广武,就敖仓食。项王已定东海来,西,与汉俱临广武而军,相守数月。

当此时,彭越数反梁地,绝楚粮食,项王患之,为高俎,置太公其上,告汉王曰:“今不急下,吾烹太公。”汉王曰:“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,曰‘约为兄弟’,吾翁即若翁,必欲烹而翁,则幸分我一杯羹。”项王怒,欲杀之。项伯曰:“天下事未可知,且为天下者不顾家,虽杀之无益,只益祸耳。”项王从之。

楚汉久相持未决,丁壮苦军旅,老弱罢转漕。项王谓汉王曰:“天下匈匈数岁者,徒以吾两人耳,愿与汉王挑战,决雌雄,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为也。”汉王笑谢曰:“吾宁斗智,不能斗力。”项王令壮士出挑战。汉有善骑射者楼烦,楚挑战三合,楼烦辄射杀之。项王大怒,乃自披甲持戟挑战。楼烦欲射之,项王瞋目叱之,数烦目不敢视,手不敢发,遂走还入壁,不敢复出。汉王使人间问之,乃项王也。汉王大惊。于是项王乃即汉王相与临广武间而语。汉王数之,项王怒,欲一战。汉王不听,项王伏弩射中汉王。汉王伤,走入成皋。

项王闻淮阴侯已举河北,破齐、赵,且欲击楚,乃使龙且往击之。淮阴侯与战,骑将灌婴击之,大破楚军,杀龙且。韩信因自立为齐王。项王闻龙且军破,则恐,使盱台人武涉往说淮阴侯。淮阴侯弗听。是时,彭越复反,下梁地,绝楚粮。项王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等曰:“谨守成皋,则汉欲挑战,慎勿与战,毋令得东而已。我十五日必诛彭越,定梁地,复从将军。”乃东,行击陈留、外黄。

外黄不下。数日,已降,项王怒,悉令男子年十五已上诣城东,欲阬之。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,往说项王曰:“彭越强劫外黄,外黄恐,故且降,待大王。大王至,又皆阬之,百姓岂有归心?从此以东,梁地十余城皆恐,莫肯下矣。”项王然其言,乃赦外黄当阬者。东至睢阳,闻之皆争下项王。

汉果数挑楚军战,楚军不出。使人辱之,五六日,大司马怒,渡兵汜水。士卒半渡,汉击之,大破楚军,尽得楚国货赂。大司马咎、长史翳、塞王欣皆自刭汜水上。大司马咎者,故蕲狱掾,长史欣亦故栎阳狱吏,两人尝有德于项梁,是以项王信任之。当是时,项王在睢阳,闻海春侯军败,则引兵还。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,项王至,汉军畏楚,尽走险阻。

是时,汉兵盛食多,项王兵罢食绝。汉遣陆贾说项王,请太公,项王弗听。汉王复使侯公往说项王,项王乃与汉约,中分天下,割鸿沟以西者为汉,鸿沟而东者为楚。项王许之,即归汉王父母妻子。军皆呼万岁。汉王乃封侯公为平国君。匿弗肯复见。曰:“此天下辩士,所居倾国,故号为平国君。”项王已约,乃引兵解而东归。

汉欲西归,张良、陈平说曰:“汉有天下太半,而诸侯皆附之。楚兵罢食尽,此天亡楚之时也,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。今释弗击,此所谓‘养虎自遗患’也。”汉王听之。汉五年,汉王乃追项王至阳夏南,止军,与淮阴侯韩信、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。至固陵,而信、越之兵不会。楚击汉军,大破之。汉王复入壁,深堑而自守。谓张子房曰:“诸侯不从约,为之奈何?”对曰:“楚兵且破,信、越未有分地,其不至固宜。君王能与共分天下,今可立致也。即不能,事未可知也。君王能自陈以东傅海,尽与韩信;睢阳以北至穀城,以与彭越:使各自为战,则楚易败也。”汉王曰:“善。”于是乃发使者告韩信、彭越曰:“并力击楚。楚破,自陈以东傅海与齐王,睢阳以北至穀城与彭相国。”使者至,韩信、彭越皆报曰:“请今进兵。”韩信乃从齐往,刘贾军从寿春并行,屠城父,至垓下。大司马周殷叛楚,以舒屠六,举九江兵,随刘贾、彭越皆会垓下,诣项王。

项王军壁垓下,兵少食尽,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。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,项王乃大惊曰:“汉皆已得楚乎?是何楚人之多也!”项王则夜起,饮帐中。有美人名虞,常幸从;骏马名骓,常骑之。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,自为诗曰:“力拔山兮气盖世,时不利兮骓不逝。骓不逝兮可奈何,虞兮虞兮奈若何!”歌数阕,美人和之。项王泣数行下,左右皆泣,莫能仰视。

于是项王乃上马骑,麾下壮士骑从者八百余人,直夜溃围南出,驰走。平明,汉军乃觉之,令骑将灌婴以五千骑追之。项王渡淮,骑能属者百余人耳。项王至阴陵,迷失道,问一田父,田父绐曰“左”。左,乃陷大泽中。以故汉追及之。项王乃复引兵而东,至东城,乃有二十八骑。汉骑追者数千人。项王自度不得脱。谓其骑曰:“吾起兵至今八岁矣,身七十余战,所当者破,所击者服,未尝败北,遂霸有天下。然今卒困于此,此天之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今日固决死,愿为诸君快战,必三胜之,为诸君溃围,斩将,刈旗,令诸君知天亡我,非战之罪也。”乃分其骑以为四队,四向。汉军围之数重。项王谓其骑曰:“吾为公取彼一将。”令四面骑驰下,期山东为三处。于是项王大呼驰下,汉军皆披靡,遂斩汉一将。是时,赤泉侯为骑将,追项王,项王瞋目而叱之,赤泉侯人马俱惊,辟易数里。与其骑会为三处。汉军不知项王所在,乃分军为三,复围之。项王乃驰,复斩汉一都尉,杀数十百人,复聚其骑,亡其两骑耳。乃谓其骑曰:“何如?”骑皆伏曰:“如大王言。”

于是项王乃欲东渡乌江。乌江亭长檥船待,谓项王曰:“江东虽小,地方千里,众数十万人,亦足王也。愿大王急渡。今独臣有船,汉军至,无以渡。”项王笑曰: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为!且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无一人还,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,我何面目见之?纵彼不言,籍独不愧于心乎?”乃谓亭长曰:“吾知公长者。吾骑此马五岁,所当无敌,尝一日行千里,不忍杀之,以赐公。”乃令骑皆下马步行,持短兵接战。独籍所杀汉军数百人。项王身亦被十余创。顾见汉骑司马吕马童,曰:“若非吾故人乎?”马童面之,指王翳曰:“此项王也。”项王乃曰:“吾闻汉购我头千金,邑万户,吾为若德。”乃自刎而死。王翳取其头,余骑相蹂践争项王,相杀者数十人。最其后,郎中骑杨喜,骑司马吕马童,郎中吕胜、杨武各得其一体。五人共会其体,皆是。故分其地为五:封吕马童为中水侯,封王翳为杜衍侯,封杨喜为赤泉侯,封杨武为吴防侯,封吕胜为涅阳侯。

项王已死,楚地皆降汉,独鲁不下。汉乃引天下兵欲屠之,为其守礼义,为主死节,乃持项王头视鲁,鲁父兄乃降。始,楚怀王初封项籍为鲁公,及其死,鲁最后下,故以鲁公礼葬项王穀城。汉王为发哀,泣之而去。

诸项氏枝属,汉王皆不诛。乃封项伯为射阳侯。桃侯、平皋侯、玄武侯皆项氏,赐姓刘。

太史公曰:吾闻之周生曰“舜目盖重瞳子”,又闻项羽亦重瞳子。羽岂其苗裔邪?何兴之暴也!夫秦失其政,陈涉首难,豪杰蠭起,相与并争,不可胜数,然羽非有尺寸,乘埶起陇亩之中,三年,遂将五诸侯灭秦,分裂天下,而封王侯,政由羽出,号为“霸王”,位虽不终,近古以来未尝有也。及羽背关怀楚,放逐义帝而自立,怨王侯叛己,难矣。自矜功伐,奋其私智而不师古,谓霸王之业,欲以力征经营天下,五年卒亡其国,身死东城,尚不觉寤而不自责,过矣。乃引“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也”,岂不谬哉!

08卷 高祖本纪 第08

高祖,沛丰邑中阳里人,姓刘氏,字季。父曰太公,母曰刘媪。其先,刘媪尝息大泽之陂,梦与神遇。是时雷电晦冥,太公往视,则见蛟龙于其上。已而有身,遂产高祖。

高祖为人,隆准而龙颜,美须髯,左股有七十二黑子。仁而爱人,喜施,意豁如也。常有大度,不事家人生产作业。

及壮,试为吏,为泗水亭长,廷中吏无所不狎侮。好酒及色。常从王媪、武负贳酒,醉卧,武负、王媪见其上常有龙,怪之。高祖每酤留饮,酒雠数倍。及见怪,岁竟,此两家常折券弃责。

高祖常繇咸阳,纵观,观秦皇帝,喟然太息曰:嗟乎,大丈夫当如此也!“

单父人吕公善沛令,避仇从之客,因家沛焉。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,皆往贺。萧何为主吏,主进,令诸大夫曰:“进不满千钱,坐之堂下。”高祖为亭长,素易诸吏,乃绐为谒曰“贺钱万”,实不持一钱。谒入,吕公大惊,起,迎之门。吕公者,好相人,见高祖状貌,因重敬之,引入坐。萧何曰:“刘季固多大言,少成事。”高祖因狎侮诸客,遂坐上坐,无所诎。酒阑,吕公因目固留高祖。高祖竟酒,后。吕公曰:“臣少好相人,相人多矣,无如季相,愿季自爱,臣有息女,愿为季箕帚妾。”酒罢,吕媪怒吕公曰:“公始常欲奇此女,与贵人,沛令善公,求之不与,何自妄许与刘季?”吕公曰:“此非儿女子所知也。”卒与刘季。吕公女乃吕后也,生孝惠帝、鲁元公主。

高祖为亭长时,常告归之田。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,有一老父过请饮,吕后因餔之。老父相吕后曰:“夫人天下贵人。”令相两子,见孝惠,曰:“夫人所以贵者,乃此男也。”相鲁元,亦皆贵。老父已去,高祖适从旁舍来,吕后具言客有过,相我子母皆大贵。高祖问,曰:“未远。”乃追及,问老父。老父曰:“乡者夫人、婴儿皆似君,君相贵不可言。”高祖乃谢曰:“诚如父言,不敢忘德。”及高祖贵,遂不知老父处。

高祖为亭长,乃以竹皮为冠,令求盗之薛治之,时时冠这。及贵常冠,所谓“刘氏冠”乃是也。

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,徒多道亡。自度比至皆亡之。到丰西泽中,止饮,夜乃解纵所送徒。曰:“公等皆去,吾亦从此逝矣!”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。高祖被酒,夜径泽中,令一人行前。行前者还报曰:“前有大蛇当径,愿还。”高祖醉,曰:“壮士行,何畏!”乃前,拔剑击斩蛇。蛇遂分为两,径开。行数里,醉,因卧。后人来至蛇所,有一老妪夜哭。人问何哭,妪曰:“人杀吾子,故哭之。”人曰:“妪子何为见杀?”妪曰:“吾子,白帝子也,化为蛇,当道,今为赤帝子斩之,故哭。”人乃以妪为不诚,欲告之,妪因忽不见。后人至,高祖觉。后人告高祖,高祖乃心独喜,自负。诸从者日益畏之。

秦始皇帝常曰:“东南有天子气”,于是因东游以厌之。高祖即自疑,亡匿,隐于芒、砀山泽岩石之间。吕后与人俱求,常得之。高祖怪问之。吕后曰:“季所居上常有云气,故从往常得季。”高祖心喜。沛中子弟或闻之,多欲附者矣。

秦二世元年秋,陈胜等起蕲,至陈而王,号为“张楚”。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陈涉。沛令恐,欲以沛应涉。掾、主吏萧何、曹参乃曰:“君为秦吏,今欲背之,率沛子弟,恐不听。愿君召诸亡在外者,可得数百人,因劫众,众不敢不听。”乃令樊哙召刘季。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。于是樊哙从刘季来。沛令后悔,恐其有变,乃闭城城守,欲诛萧、曹。萧、曹恐。逾城保刘季。刘季乃书帛射城上,谓沛父老曰:“天下苦秦久矣。今父老虽为沛令守,诸侯并起,今屠沛。沛今共诛令,择子弟可立者立之,以应诸侯,则家室完。不然,父子俱屠,无为也。”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,开城门迎刘季,欲以为沛令。刘季曰:“天下方扰,诸侯并起,今置将不善,一败涂地。吾非敢自爱,恐能薄,不能完父兄子弟。此大事,愿更相推择可者。萧、曹等皆文吏,自爱,恐事不就,后秦种族其家,尽让刘季。诸父老皆曰:”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,当贵;而卜筮之,莫如刘季最吉。“于是刘季数让。众莫敢为,乃立季为沛公。祠黄帝,祭蚩尤于沛庭,而衅鼓旗,帜皆赤。由所杀蛇白帝子,杀者赤帝子,故上赤。于是少年豪吏如萧、曹、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二三千人,攻胡陵、方与,还守丰。

秦二世二年,陈涉之将周章军西至戏而还。燕、赵、齐、魏皆自立为王。项氏起吴。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,二日,出与战,破之。命雍齿守丰,引兵之薛。泗川守壮败于薛,走至戚,沛公左司马得泗川守壮,杀之。沛公还军亢父,至方与,(周市来攻方与)未战。陈王使魏人周市略地。周市使人谓雍齿日:丰,故梁徙也。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。齿今下魏,魏以齿为侯守丰。不下,且屠丰。“雍齿雅不欲属沛公,及魏招之,即反为魏守丰。沛公引兵攻丰,不能取。沛公病,还之沛。沛公怨雍齿与丰子弟叛之,闻东阳宁君、秦嘉立景驹为假王,在留,乃往从之,欲请兵以攻丰。是时秦将章邯从陈,别将司马将兵北定楚地,屠相,至砀。东阳宁君、沛公引兵西,与战萧西,不利。还收兵聚留,引兵攻砀,三日乃取砀。因收砀兵,得五六千人。攻下邑,拔之。还军丰。闻项梁在薛,从骑百余往见之。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,五大夫将十人。沛公还,引兵攻丰。

从项梁月余,项羽已拔襄城还。项梁尽召别将居薛。闻陈王定死,因立楚后怀王孙心为楚王,治盱台。项梁号武信君。居数月,北攻亢父,救东阿,破秦军。齐军归,楚独追北,使沛公、项羽别攻城阳,屠之。军濮阳之东,与秦军战,破之。

秦军复振,守濮阳,环水。楚军去而攻定陶,定陶未下。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之下,与秦军战,大破之,斩李由。还攻外黄,外黄未下。

项梁再破秦军,有骄色。宋义谏,不听。秦益章邯兵,夜衔枚击项梁,大破之定陶,项梁死。沛公与项羽方攻陈留,闻项梁死,引兵与吕将军俱东。吕臣军彭城东,项羽军彭城西,沛公军砀。

章邯已破项梁军,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,乃渡河,北击赵,大破之。当是之时,赵歇为王,秦将王离围之钜鹿城,此所谓“河北之军”也。

秦二世三年,楚怀王见项梁军破,恐,徙盱台,都彭成,并吕臣、项羽军自将之。以沛公为砀郡长,封为武安侯,将砀郡兵。封项羽为长安侯,号为鲁公。吕臣为司徒,其父吕青为令尹。

赵数请救,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,项羽为次将,范增为末将,北救赵。令沛公西略地入关。与诸将约,先入定关中者王之。

当是时,秦兵强,常乘胜逐北,诸将莫利先入关。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,奋,愿与沛公西入关。怀王诸老将皆曰:“项羽为人僄悍猾贼。项羽尝攻襄城,襄城无遣类,皆阬之,诸所过无不残灭。且楚数进取,前陈王、项梁皆败。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,告谕秦父兄。秦父兄苦其主久矣,今诚得长者往,毋侵暴,宜可下。今项羽僄悍,今不可遣;独沛公素宽大长者,可遣。”卒不许项羽,而遣沛公西略地,收陈王、项梁散卒。乃道砀至成阳,与杠里秦军夹壁,破(魏)[ 秦] 二军。楚军出兵击王离,大破之。

沛公引兵西,遇彭越昌邑,因与俱攻秦军,战不利。还至栗,遇刚武侯,夺其军,可四千余人,并之。与魏将皇欣、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,昌邑未拔。西过高阳。郦食其(谓)[ 为] 监门,曰:“诸将过此者多,吾视沛公大人长者。”乃求见说沛公。沛公方踞床,使两女子洗足。郦生不拜,长揖,曰:“足下必欲诛无道秦,不宜踞见长者。”于是沛公起,摄衣谢之。延上坐。食其说沛公袭陈留,得秦积粟。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,郦商为将,将陈留兵,与偕攻开封,开封未拔。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,又战曲遇东,大破之。杨熊走之荥阳,二世使使者斩以徇。南攻颍阳,屠之。因张良遂略韩地轘辕。

当是时,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,沛公乃北攻平阴,绝河津。南,战雒阳军,军不利,还至阳城,收军中马骑,与南阳守齮战犨东,破之。略南阳郡,南阳守齮走,保城守宛。沛公引兵过而西。张良谏曰:“沛公虽欲急入关,秦兵尚众,距险。今不下宛,宛从后击,强秦在前,此危道也。”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,更旗帜,黎明,围宛城三帀。南阳守欲自刭。其舍人陈恢曰:“死未晚也。”乃逾城见沛公,曰:“臣闻足下约,先入咸阳者王之。今足下留守宛。宛,大郡之都也,连城数十,人民众,积蓄多,吏人自以为降必死,故皆坚守乘城。今足下近日止攻,士死伤者必多;引兵去宛,宛必随足下后: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,后又有强宛之患。为足下计,莫若约降,封其守,因使止守,引其甲卒与之西。诸城未下者,闻声争开门而待,足下通行无所累。”沛公曰:“善。”乃以宛守为殷侯,封陈恢千户。引兵西,无不下者。至丹水,高武侯鳃、襄侯王陵降西陵。还攻胡阳,遇番君别将梅鋗,与皆,降析、郦。遣魏人宁昌使秦,使者未来,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于赵矣。

初,项羽与宋义北救赵,及项羽杀宋义,代为上将军,诸将黥布皆属,破秦将王离军,降章邯,诸侯皆附。及赵高已杀二世,使人来,欲约分王关中,沛公以为诈,乃用张良计,使郦生、陆贾往说秦将,啖以利,因袭攻武关,破之。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,益张疑兵旗帜,诸所过毋得掠卤,秦人憙,秦军解,因大破之。又战其北,大破之。乘胜,遂破之。

汉元年十月,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,秦王子婴素车白马,系颈以组,封皇帝玺符节,降轵道旁。诸将或言诛秦王。沛公曰:“始怀王遣我,固以能宽容;且人已服降,又杀之,不祥。”乃以秦王属吏,遂西入咸阳。欲止宫休舍,樊哙、张良谏,乃封秦重宝财物府库,还军霸上。召诸县父老豪杰曰:“父老苦秦苛法久矣”,诽谤者族,偶语者弃市。吾与诸侯约,先入关者王之,吾当王关中。与父老约,法三章耳:杀人者死,伤人及盗抵罪。余悉除去秦法。诸吏人皆案堵如故。凡吾所以来,为父老除害,非有所侵暴,无恐!且吾所以还军霸上,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。“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,告谕之。秦人大喜,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。沛公不让不受,曰:”仓粟多,非乏不欲费人。“人又益喜,唯恐沛公不为秦王。

或说沛公曰:“秦富十倍天下,地形强。今闻章邯降项羽,项羽乃号为雍王,王关中。今则来,沛公恐不得有此。可急使兵守函谷关,无内诸侯军,稍征关中兵以自益,距之。”沛公然其计,从之。十一月中,项羽果率诸侯兵西,欲入关,关门闭。闻沛公已定关中,大怒,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。十二月中,遂至戏。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怒,欲攻沛公,使人言项羽曰:“沛公欲王关中,令子婴为相,珍宝尽有之。”欲以求封。亚父劝项羽击沛公。方飨士,旦日合战。是时项羽兵四十万,号百万。沛公兵十万,号二十万,力不敌。会项伯欲活张良,夜往见良,因以文谕项羽,项羽乃止。沛公从百余骑,驱之鸿门,见谢项羽。项羽曰:“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。不然,籍何以生此!”沛公以樊哙、张良故,得解归。归,立诛曹无伤。

项羽遂西,屠烧咸阳秦宫室,所过无不残破。秦人大失望,然恐,不敢不服耳。

项羽使人还报怀王。怀王曰:“如约。”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,而北救赵,后天下约。乃曰:“怀王者,吾家项梁所立耳,非有功伐,何以得主约!本定天下,诸将及籍也。”乃详尊怀王为义帝,实不用其命。

正月,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,王梁、楚地九郡,都彭城。负约,更立沛公为汉王,王巴、蜀、汉中,都南郑。三分关中,立秦三将:章邯为雍王,都废丘;司马欣为塞王,都栎阳;董翳为翟王,都高奴。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,都洛阳。赵将司马卬为殷王,都朝歌。赵王歇徙王代。赵相张耳为常山王,都襄国,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,都六。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,都江陵。番君吴芮为衡山王,都邾。燕将臧荼为燕王,都蓟。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。广不听,臧荼攻杀之无终。封成安君陈馀河间三县,居南皮。封梅鋗十万户。

四月,兵罢戏下,诸侯各就国。汉王之国,项王使卒三万人从,楚与诸侯之慕从者数万人,从杜南入蚀中。去辄烧绝栈道,以备诸侯盗兵袭之,亦示项羽无东意。至南郑,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,士卒皆歌思东归。韩信说汉王曰:“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,而王独居南郑。是迁也。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,日夜跂而望归,及其锋而用之,可以有大功。天下已定,人皆自宁,不可复用。不如决策东乡,争权天下。”

项羽出关,使人徙义帝。曰:“古之帝者,地方千里,必居上游。”乃使使徒义帝长沙郴县,趣义帝行,群臣稍倍叛之,乃阴令衡山王、临江王击之,杀义帝江南。项羽怨田荣,立齐将田都为齐王。田荣怒,因自立为齐王,杀田都而反楚;予彭越将军印,令反梁地。楚令萧公角击彭越,彭越大破之。陈馀怨项羽之弗王己也,令夏说说田荣,请丘击张耳。齐予陈馀兵,击破常山王张耳,张耳亡归汉。迎赵王歇于代,复立为赵王,赵王因立陈馀为代王。项羽大怒,北击齐。

八月,汉王用韩信之计,从故道还,袭雍王章邯。邯迎击汉陈仓,雍兵败,还走;止战好畤,又复败,走废丘。汉王遂定雍地,东至咸阳,引兵围雍王废丘,而遣诸将略定陇西、北地、上郡。令将军薛欧、王吸出武关,因王陵兵南阳,以迎太公、吕后于沛。楚闻之,发兵距之阳夏,不得前,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,距汉兵。

二年,汉王东略地,塞王欣、翟王翳、河南王申阳皆降。韩王昌不听,使韩信击破之。于是置陇西、北地、上郡、渭南、河上、中地郡;关外置河南郡。更立韩太尉信为韩王。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,封万户。缮治河上塞。诸故秦苑囿园池,皆令人得田之。正月,虏雍王弟章平,大赦罪人。

汉王之出关至陕,抚关外父老,还,张耳来见,汉王厚遇之。

二月,令除秦社稷,更立汉社稷。

三月,汉王从临晋渡,魏王豹将兵从。下河内,虏殷王,置河内郡。南渡平阴津,至雒阳。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。汉王闻之,袒而大哭。遂为义帝发丧,临三日。发使者告诸侯曰:“天下共立义帝,北面事之。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,大逆无道。寡人亲为发丧,诸侯皆缟素。悉发关内兵,收三河士,南浮江汉以下,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。”

以义伐

是时项王北击齐,田荣与战城阳。田荣败,走平原,平原民杀之。齐皆降楚,楚因焚烧其城郭,系虏其子女。齐人叛之。田荣弟横立荣子广为齐王,齐王反楚城阳、项羽虽闻汉东,既已连齐兵,欲遂破之而击汉。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,遂入彭城。项羽闻之,乃引兵去齐,从鲁出胡陵,至萧,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,大破汉军,多杀士卒,睢水为之不流。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。置之军中以为质。当是时,诸侯见楚强汉败,还皆去汉复为楚。塞王欣亡入楚。

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,居下巴。汉王从之,稍收士卒,军砀。汉王乃西过梁地,至虞。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,曰:“公能令布举兵叛楚,项羽必留击之。得留数月,吾取天下必矣。”随何往说九江王布,布果背楚。楚使龙且往击之。

汉王之败彭成而西,行使人求家室,家室亦亡,不相得。败后乃独得孝惠,六月,立为太子,大赦罪人。令太子守栎阳,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。引水灌废丘,废丘降,章邯自杀。更名废丘为槐里。于是令祠官祀天地、四方、上帝山川,以时祀之。兴关内卒乘塞。

是时九江王布与龙且战,不胜,与随何间行归汉。汉王稍收士卒,与诸将及关中卒益出,是以兵大振荥阳,破楚京、索间。

三年,魏王豹谒归视亲疾,至,即绝河津,反为楚。汉王使郦生说豹,豹不听,汉王遣将军韩信击,大破之,虏豹。遂定魏地,置三郡,曰河东、太原、上党。汉王乃令张耳与韩信遂东下井陉击赵,斩陈馀、赵王歇。其明年,立张耳为赵王。

汉王军荥阳南,筑甬道属之河,以取敖仓。与项羽相距岁余。项羽数侵夺汉甬道,汉军乏食,遂围汉王。汉王请和,割荥阳以西者为汉,项王不听。汉王患之,乃用陈平之计,予陈平金四万斤,以间疏楚君臣。于是项羽乃疑亚父。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,及其见疑,乃怒,辞老,愿赐骸骨归卒伍,未至彭城而死。

汉军绝食,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,被甲,楚因四面击之。

将军纪信乃乘王驾,诈为汉王,诳楚,楚皆呼“万岁”,之城东观,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。令御史大夫周苛、魏豹、枞公守荥阳。诸将卒不能从者,尽在城中。周苛、枞公相谓曰:“反国之王,难与守城。”因杀魏豹。

汉王之出荥阳入关,收兵欲复东。袁生说汉王曰:“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,汉常困。愿君王出武关,项羽必引兵南走,王深壁,令荥阳、城皋间且得休。使韩信等辑河北赵地,连燕、齐,君王乃复走荥阳,未晚也。如此,则楚所备者多,力分,汉得休,复与之战,破楚必矣。”汉王从其计,出军宛、叶间,与黥布行收兵。

项羽闻汉王在宛,果引兵南,汉王坚壁不与战。是时彭越渡睢水,与项声、薛公战下邳,彭越大破楚军。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。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。项羽已破走彭越,闻汉王复军成皋,乃复引兵西,拔荥阳,诛周苛、枞公,而虏韩王信,遂围成皋。

汉王跳,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,北渡河,驰宿修武。自称使者,晨驰入张耳、韩信壁,而夺之军。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,使韩信东击齐。汉王得韩信军,则复振。引兵临河,南飨军小修武南,欲复战。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,使高垒深堑,勿与战。汉王听其计,使卢绾、刘贾将卒二万人,骑数百,渡白马津,人楚地,与彭越复击破楚军燕郭西,遂复下梁地十余城。

淮阴已受命东,未渡平原。汉王使郦生往说齐王田广,广叛楚,与汉和,共击项羽。韩信用蒯通计,遂袭破齐。齐王烹郦生,东走高密。项羽闻韩信已举河北兵破齐、赵,且欲击楚,则使龙且、周兰往击之。韩信与战,骑将灌婴击,大破楚军,杀龙且。齐王广奔彭越。当此时,彭越将兵居梁地,往来苦楚兵,绝其粮食。

四年,项羽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:“谨守成皋。若汉挑战,慎勿与战,无令得东而已。我十五日必定梁地,复从将军。”乃行,击陈留、外黄、睢阳,下之。汉果数挑楚军,楚军不出,使人辱之五六日,大司马怒,度兵汜水。士卒半渡,汉击之,大破楚军,尽得楚国金玉货赂。大司马咎、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。项羽至睢阳,闻海春侯破,乃引兵还。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,项羽至,尽走险阻。

韩信已破齐,使人言曰:“齐边楚,权轻,不为假王,恐不能安齐。”汉王欲攻之,留侯曰:“不如因而立之,使自为守。乃遣张良操印绶立韩信为齐王。

项羽闻龙且军破,则恐,使盱台人武涉说韩信,韩信不听。

楚汉久相持未决,于壮苦军旅,老弱罢转饷。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。项羽欲与汉王独身挑战。汉王数项羽曰:“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,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,项羽负约,王我于蜀汉,罪一。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,罪二。项羽已救赵,当还报,而擅劫诸侯兵入关,罪三。怀王约入秦无暴掠,项羽烧秦宫室,掘始皇帝冢,私收其财物,罪四。又强杀秦降王子婴,罪五。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,王其将,罪六。项羽皆王诸将善地,而徙逐故主,令臣下争叛逆,罪七。项羽出逐义帝彭城,自都之,夺韩王地,并王梁、楚,多自予,罪八。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,罪九。夫为人臣而弑其主,杀已降,为政不平,主约不信,天下所不容,大逆无道,罪十也。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贼,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,何苦乃与公挑战!”项羽大怒,伏弩射中汉王。汉王伤匈,乃扪足曰:“虏中吾指!”汉王病创卧,张良强请汉王起行劳军,以安士卒,毋令楚乘胜于汉。汉王出行军,病甚,因驰入成皋。

病愈,西入关,至栎阳,存问父老,置酒,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巿。留四日,复如军,军广武。关中兵益出。

当此时,彭越将兵居梁地,往来苦楚兵,绝其粮食。田横往从之。项羽数击彭越等,齐王信又进击楚。项羽恐,乃与汉王约,中分天下,割鸿沟而西者为汉,鸿沟而东者为楚。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,军中皆呼万岁,乃归而别去。

项羽解而东归。汉王欲引而西归,用留侯、陈平计,乃进兵追项羽,至阳夏南止军,与齐王信、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。至固陵,不会。楚击汉军,大破之。汉王复入壁,深堑而守之。用张良计,于是韩信、彭越皆往。及刘贾入楚地,围寿春,汉王败固陵,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(之)武王,行屠城父,随(何)刘贾、齐梁诸侯皆大会垓下。立武王布为淮南王。

五年,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,与项羽决胜垓下。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,孔将军居左。费将军居右,皇帝在后,绛侯、柴将军在皇帝后。项羽之卒可十万。淮阴先合,不利,却。孔将军、费将军纵,楚兵不利,淮阴侯复乘之,大败垓下。项羽卒闻汉军之楚歌,以为汉尽得楚地,项羽乃败而走,是以兵大败。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,斩首八万,遂略定楚地。鲁为楚坚守不下。汉王引诸侯兵北,示鲁父老项羽头,鲁乃降。遂以鲁公号葬项羽穀城。还至定陶,驰入齐王壁,夺其军。

正月,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。汉王曰:“吾闻帝贤者有也,空言虚语,非所守也,吾不敢当帝位。”群臣皆曰:“大王起徽细,诛暴逆,平定四海,有功者辄裂地而封为王侯。大王不尊号,皆疑不信。臣等以死守之。”汉王三让,不得已,曰:“诸君必以为便,便国家。”甲午,乃即皇帝位汜水之阳。

皇帝曰义帝无后。齐王韩信飞楚风俗,徙为楚王,都下邳。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,都定陶。故韩王信为韩王,都阳翟。徙衡山王吴芮日为长沙王,都临湘。番君之将梅鋗有功,从入武关,故德番君。淮南王布、燕王臧荼、赵王敖皆如故。

天下大定。高祖都雒阳,诸侯皆臣属。故临江王驩为项羽叛汉,令卢绾、刘贾围之,不下,数月而降,杀之雒阳。

五月,兵皆罢归家。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,其归者复之六岁,食之一岁。

高祖置酒雒阳南宫。高祖曰:“列诸侯将无敢隐朕,皆言其情。吾所以有天下者何?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?”高起、王陵对曰:“陛下慢而侮人,项羽仁而爱人。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,所降下者因以予之,与天下同利也。项羽妒贤嫉能,有功者害之,贤者疑之,战胜而不予人功,得地而不予人利,此所以失天下也。‘高祖曰:”公知其一,未知其二。夫运筹策帷帐之中,决胜于千里之外,吾不如子房。镇国家,抚百姓,给餽饷,不绝粮道。吾不如萧何。连百万之军,战必胜,攻必取,吾不如韩信。此三者,皆人杰也,吾能用之,此吾所以取天下也。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,此其所以为我擒也。“

高祖欲长都雒阳,齐人刘敬说,及留侯劝上入都关中,高祖是日驾,入都关中。六月,大赦天下。

十月,燕王臧荼反,攻下代地。高祖自将击之,得燕王臧荼。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。使丞相哙将兵攻代。

其秋,利几反,高祖自将兵击之,利几走。利几者,项氏之将。项氏败,利几为陈公,不随项羽,亡降高祖,高祖侯之颍川。高祖至雒阳,举通侯籍召之,而利儿恐,故反。

六年,高祖五日一朝太公,如家人父子礼。太公家令说太公日:“天无二日,土无二王。今高祖虽子,人主也;太公虽父,人臣也。奈何令人主拜人臣!如此,则威重不行。”后高祖朝,太公拥篲迎门却行。高祖大掠下扶太公。太公曰:“帝,人主也,奈何以我乱天下法!”于是高祖乃尊太为太上皇。心善家令言,赐金五百斤。

十二月,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,上问左右,左右争欲击之。用陈平计,乃伪游云梦,会诸侯于陈,楚王信迎,即因执之。是日,大赦天下。田肯贺,因说高祖曰:“陛下得韩信,又治秦中。秦,形胜之国,带河山之险,县隔千里,持戟百万,秦得百二焉。地势便利,其以下兵于诸侯,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。夫齐,东有琅邪、即墨之饶,南有泰山之固,西有浊河之限,北有勃海之利。地方二千里,持戟百万,县隔千里之外,齐得十二焉。故此东西秦也。非亲子弟,莫可使王齐矣。”高祖曰:“善。”赐黄金五百斤。

后十余日,封韩信为淮阴侯,分其地为二国。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,以为荆王,王淮东。弟交为楚王,王淮西。子肥为齐王,王七十余城,民能齐言者皆属齐。乃论功,与诸列侯部符行封。徙韩王信太原。

七年,匈奴攻韩王信马邑,信因与谋反太原。白土曼丘巨、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以反,高祖自往击之。会天寒,士卒堕指者什二三,遂至平城。匈奴围我平城,七日而后罢去。令樊哙止定代地。立兄刘仲为代王。

二月,高祖自平城过赵、雒阳,至长安。长乐宫成,丞相已下徙治长安。

八年,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。

萧丞相营作未央宫,立东阙、北阙、前殿、武库、太仓。高祖还,见宫阙壮甚,怒,谓萧何曰:“天下匈匈苦战数岁,成败未可知,是何治宫室过度也?”萧何曰:“天下方未定,故可困遂就宫室。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。非壮丽无以重威,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。”高祖乃说。

高祖之东垣,过柏人,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,高祖心动,因不留。代王刘仲弃国亡,自归雒阳,废以为合阳侯。

九年,赵相贯高等事发觉,夷三族。废赵王敖为宣平侯。是岁,徙贵族楚昭、屈、景、怀、齐田氏关中。

未央宫成。高祖大朝诸侯群臣,置酒未央前殿。高祖奉玉卮,起,为太上皇寿,曰:“始大人常以臣无赖,不能治产业,不如仲力。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?”殿上群臣皆呼万岁,大笑为乐。

十年十月,淮南王黥布、梁王彭越、燕王卢绾、荆王刘贾、楚王刘交、齐王刘肥、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。春夏无事。

七月,太上皇崩栎卫宫。楚王、梁王皆来送葬。赦栎阳囚。更命郦邑曰新丰。

八月,赵相国陈豨反代地。上曰:“豨尝为吾使,甚有信。代地吾所急也,故封豨为列侯,以相国守代,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!代地吏民非有罪也,其赦代吏民。”九月,上自东往击之。至邯郸,上喜曰:“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,吾知其无能为也。”闻豨将皆故贾人也,上曰:“吾知所以与之。”乃多以金啖豨将,豨将多降者。

十一年,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,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,王黄军曲逆,张春渡河击聊城。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,大破之。太尉周勃道太原入,定代地,至马邑,马邑不下,即攻残之。

豨将赵利守东垣,高祖攻之,不下。月余,卒骂高祖,高祖怒。城降,令出骂者斩之,不骂者原之。于是乃分赵山北,立子恒以为代王,都晋阳。

春,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,夷三族。

夏,梁王彭越谋反,废迁蜀;复欲反,遂夷三族。立子恢为梁王,子友为淮阳王。

秋七月,淮南王黥布反,东并荆王刘贾地,北渡淮,楚王交走入薛。高祖自往击之。立子长为淮南王。

十二年,十月,高祖已击布军会甀,布走,令别将追之。

高祖还归,过沛,留。

置酒沛宫,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,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,教之歌。酒酣,高祖击筑,自为歌诗曰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!”令儿皆和习之。高祖乃起舞,慷慨伤怀,泣数行下。谓沛父兄曰:“游子悲故乡。吾虽都关中,万岁后吾魂魂犹乐思沛。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,遂有天下,其以沛为朕汤沐邑,复其民,世世无有所与,”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欢,道旧故为笑乐。十余日,高祖欲去,沛父兄固请留高祖。高祖曰:“吾人众多,父兄不能给。”乃去。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。高祖复留止,张饮三日。沛父兄皆顿首曰:“沛幸得复,丰未复,唯陛下哀怜之。”高祖曰:“丰吾所生长,极不忘耳,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为魏。”沛父兄固请,乃并复丰,比沛。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。

刘濞是刘仲的儿子,刘邦曾立刘仲为代王。但匈奴围攻代地时,刘仲不能坚守,弃国辗转逃到洛阳,尔后前来归附刘邦。刘邦不忍动用刑罚,便贬他为合阳侯。他的儿子刘濞被封为沛侯。

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,皆大破之,追得斩布鄱阳。

樊哙别将兵定代,斩陈豨当城。

十一月,高祖白布军至长安。十二月,高祖曰:“秦始皇帝,楚隐五陈涉、魏安釐王、齐缗王、赵悼襄王皆绝无后,予守冢各十家,秦皇帝二十家,魏公子无忌五家。”赦代地吏民为陈豨、赵利所劫掠者,皆赦之。陈豨降将言豨反时,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,与阴谋。上使辟阳侯迎绾,绾称病。辟阳侯归,具言绾反有端矣。二月,使樊哙、周勃将兵击燕王绾。赦燕吏民与反者。立皇子建为燕王。

高祖击布时,为流矢所中,行道病。病甚,吕后迎良医。医入见,高祖问医。医曰:“病可治。”于是高祖嫚骂之曰:“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,此非天命乎?命乃在天,虽扁鹊何益!”遂不使治病,赐金五十斤罢之。已而吕后问:“陛下百岁后,萧相国即死,令谁代之?”上曰:“曹参可。”问其次,上曰:“王陵可。然陵少戆,陈平可以助之。陈平智有余,然难以独任。周勃重厚少文,然安刘氏者必勃也,可令为太尉。”吕后复问其次,上曰:“此后亦非而所知也。”

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,幸上病愈自入谢。

四月甲辰,高祖崩长乐宫。四日不发丧。吕后与审食其谋曰:“诸将与帝为编户民,今北面为臣,此常怏怏,今乃事少主,非尽族是,天下不安。”人或闻之,语郦将军。郦将军往见审食其,曰:“吾闻帝已崩,四日不发丧,欲诛诸将。诚如此,天下危矣。陈平、灌婴将十万守荥阳,樊哙、周勃将二十万定燕、代,此闻帝崩,诸将皆诛,必连兵还乡以攻关中,大臣内叛,诸侯外反,亡可翘足而待也。”审食其人言之,乃以丁未发丧,大赦天下。

卢绾闻高祖崩,遂亡入匈奴。

丙寅,葬。己巳,立太子,至太上皇庙。群臣皆曰:“高祖起徽细,拨乱世反之正,平定天下,为汉太祖,功最高。”上尊号为高皇帝。太子袭号为皇帝,孝惠帝也。令郡国诸将各立高祖庙,以岁时祠。

及孝惠五年,思高祖之悲乐沛,以沛宫为高祖原庙。高祖所教歌儿百二十人,皆令为吹乐,后有缺,辄补之。

高帝八男

:长庶齐悼惠王肥;次孝惠,吕后子;次戚夫人子赵隐王如意;次代王恒,已立为孝文帝,薄太后子;次梁王恢,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;次淮阳王友,吕太后时徙为赵幽王;次淮南厉王长;次燕王建。

太史公曰:夏之政忠。忠之敝,小人以野,故殷人承之以敬。敬之敝,小人以鬼,故周人承之以文。文之敝,小人以僿,故救僿莫若以忠。三王之道若循环,终而复始。周、秦之间,可谓文敝矣。秦政不改,反酷刑法,岂不缪乎?故汉兴,承敝易变,使人不倦,得天统矣。朝以十月。车服黄屋左纛。葬长陵。

09卷 吕太后本纪 第09

吕太后者,高祖微时妃也,生孝惠帝、女鲁元太后。及高祖为汉王,得定陶戚姬,爱幸,生赵隐王如意。孝惠为人仁弱,高祖以为不类我,常欲废太子,立戚姬子如意,如意类我。戚姬幸,常从上之关东,日夜啼泣,欲立其子代太子。吕后年长,常留守,希见上,益疏。如意立为赵王后,几代太子者数矣,赖大臣争之,及留侯策,太子得毋废。

吕后为人刚毅,佐高祖定天下,所诛大臣多吕后力。吕后兄二人,皆为将。长兄周吕侯死事,封其子吕台为郦侯,子产为交侯;次兄吕释之为建成侯。

高祖十二年四月甲辰,崩长乐宫,太子袭号为帝。是时高祖八子:长男肥,孝惠兄也,异母,肥为齐王;余皆孝惠弟,戚姬子如意为赵王,薄夫人子恒为代王,诸姬子子恢为梁王,子友为淮阳王,子长为淮南王,子建为燕王。高祖弟交为楚王,兄子濞为吴王。非刘氏功臣番君吴芮子臣为长沙王。

吕后最怨戚夫人及其子赵王,乃令永巷囚戚夫人,而召赵王。使者三反,赵相建平侯周昌谓使者曰:“高帝属臣赵王,赵王年少。窃闻太后怨戚夫人,欲召赵王并诛之,臣不敢遣王。王且亦病,不能奉诏。”吕后大怒,乃使人召赵相。赵相征至长安,乃使人复召赵王。王来,未到。孝惠帝慈仁,知太后怒,自迎赵王霸上,与入宫,自挟与赵王起居饮食。太后欲杀之,不得间。孝惠元年十二月,帝晨出射。赵王少,不能蚤起。太后闻其独居,使人持鸩饮之。犁明,孝惠还,赵王已死。于是乃徒淮阳王友为赵王。夏,诏赐郦侯父追谥为令武侯。太后遂断戚夫人手足,去眼,煇耳,饮瘖药,使居厕中,命曰“人彘”。居数日,乃召孝惠帝观人彘。孝惠见,问,乃知其戚夫人,乃大哭,因病,岁余不能起。使人请太后曰:“此非人所为。臣为太后子,终不能治天下。”孝惠以此日饮为淫乐,不听政,故有病也。

二年,楚元王、齐悼惠王皆来朝。十月,孝惠与齐王燕饮太后前,孝惠以为齐王兄,置上坐,如家人之礼。太后怒,乃令酌两卮鸩,置前,令齐王起为寿。齐王起,孝惠亦起,取卮欲俱为寿。太后乃恐,自起泛孝惠卮。齐王怪之,因不敢饮,详醉去。问,知其鸩,齐王恐,自以为不得脱长安,忧。齐内史士说王曰:“太后独有孝惠与鲁元公主。今王有七十余城,而公主乃食数城。王诚以一郡上太后,为公主汤沐邑,太后必喜,王必无忧。”于是齐王乃上城阳之郡,尊公主为王太后。吕后喜,许之。乃置酒齐邸,乐饮,罢,归齐王。三年,方筑长安城,四年就半,五年六年城就。请侯来会。十月朝贺。

七年秋八月戊寅,孝惠帝崩。发丧,太后哭,泣不下。留侯子张辟强为侍中,年十五,谓丞相曰:“太后独有孝惠,今崩,哭不悲,君知其解乎?”丞相曰:“何解?”辟强曰:“帝毋壮子太后畏君等。君今请拜吕台、吕产、吕禄为将,将兵居南北军,及诸吕皆入宫,居中用事,如此则太后心安,君等幸得脱祸矣。”丞相乃如辟强计。太后说,其哭乃哀。吕氏权由此起。乃大赦天下。九月辛丑,葬。太子即位为帝,谒高庙。元年,号令一出太后。

太后称制

,议欲立诸吕为王,问右丞相王陵。王陵曰:“高帝刑白马盟曰‘非刘氏而王,天下共击之’。今王吕氏,非约也。”太后不说。问左丞相陈平、绛侯周勃。勃等对曰:“高帝定天下,王子弟,今太后称制,王昆弟诸吕,无所不可。”太后喜,罢朝。王陵让陈平、绛侯曰:“始与高帝啑血盟,诸君不在邪?今高帝崩,太后女主,欲王吕氏,诸君从欲阿意背约,何面目见高帝地下?”陈平、绛侯曰:“于今面折廷争,臣不如君;夫全社稷,定刘氏之后,君亦不如臣。”王陵无以应之。十一月,太后欲废王陵,乃拜为帝太傅,夺之相权。王陵遂病免归。乃以左丞相平为右丞相,以辟阳侯审食其为左丞相。左丞相不治事,令监宫中,如郎中令。食其故得幸太后,常用事,公卿皆因而决事。乃追尊郦侯父为悼武王,欲以王诸吕为渐。

四月,太后欲侯诸吕,乃先封高祖之功臣郎中令无择为博城侯。鲁元公主薨,赐谥为鲁元太后。子偃为鲁王。鲁王父,宣平侯张敖也。封齐悼惠王子章为朱虚侯,以吕禄女妻之。齐丞相寿为平定侯。少府延为梧侯。乃封吕种为沛侯,吕平为扶柳侯,张买为南宫侯。

太后欲王吕氏,先立孝惠后宫子强为淮阳王,子不疑为常山王,子山为襄城侯,子朝为轵侯,子武为壶关侯。太后风大臣,大臣请立郦侯吕台为吕王,太后许之。建成康侯释之卒,嗣子有罪,废,立其弟吕禄为胡陵侯,续康侯后。二年,常山王薨,以其弟襄城侯山为常山王,更名义。十一月,吕王台薨,谥为肃王,太子嘉代立为王。三年,无事。四年,封吕嬃为临光侯,吕他为俞侯,吕更始为赘其侯,吕忿为吕城侯,及诸侯丞相五人。

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,无子,详为有身,取美人子名之,杀其母,立所名子为太子。孝惠崩,太子立为帝。帝壮,或闻其母死,非真皇后子,乃出言曰:“后安能杀吾母而名我?我未壮,壮即为变。”太后闻而患之,恐其为乱,乃幽之永巷中,言帝病甚,左右莫得见。太后曰:“凡有天下治为万民命者,盖之如天,容之如地,上有欢心以安百姓,百姓欣然以事其上,欢欣交通而天下治。今皇帝病久不已,乃失惑惛乱,不能继嗣奉宗庙祭祀,不可属天下,其代之。”群臣皆顿首言:“皇太后为天下齐民计所以安宗庙社稷甚深,群臣顿首奉诏。”帝废位,太后幽杀之。五月丙辰,立常山王义为帝,更名曰弘。不称元年者,以太后制天下事也。以轵侯朝为常山王。置太尉官,绛侯勃为太尉。五年八月,淮阳王薨,以弟壶关侯武为淮阳王。六年十月,太后曰吕王嘉居处骄恣,废之,以肃王台弟吕产为吕王。夏,赦天下。封齐悼惠王子兴居为东牟侯。

七年正月,太后召赵王友。友以诸吕女为后,弗爱,爱他姬,诸吕女妒,怒去,谗之于太后,诬以罪过,曰“吕氏安得王!太后百岁后,吾必击之”。太后怒,以故召赵王。赵王至,置邸不见,令卫围守之,弗与食。其群臣或窃馈,辄捕论之。赵王饿,乃歌曰:“诸吕用事兮刘氏微,迫胁王侯兮强授我妃。我妃既妒兮诬我以恶,谗女乱国兮上曾不寤。我无忠臣兮何故弃国?自快中野兮苍天与直。于嗟不可悔兮宁早自贼,为王饿死兮谁者怜之,吕氏绝理兮托天报仇。”丁丑,赵王幽死,以民礼葬之长安民冢次。

己丑,日食,昼晦。太后恶之,心不乐,乃谓左右曰:“此为我也。”

二月,徙梁王恢为赵王。吕王产徙为梁王,梁王不之国,为帝太傅。立皇子平昌侯太为吕王。更名梁曰吕,吕曰济川。太后女弟吕嬃有女为营陵侯刘泽妻,泽为大将军。太后王诸吕,恐即崩后刘将军为害,乃以刘泽为琅邪王,以慰其心。

刘泽,汉高祖的远房堂兄弟。

梁王恢之徙王赵,心怀不乐。太后以吕产女为赵王后。王后从官皆诸吕,擅权,微伺赵王,赵王不得自恣。王有所爱姬,王后使人鸩杀之。王乃为歌诗四章,令乐人歌之。王悲,六月即自杀。太后闻之,以为王用妇人弃宗庙礼,废其嗣。

宣平侯张敖卒,以子偃为鲁王,敖赐谥为鲁元王。

秋,太后使使告代王,欲徙王赵。代王谢,愿守代边。

太傅产、丞相平等言,武信侯吕禄上侯,位次第一,请立为赵王。太后许之,追尊禄父康侯为赵昭王。九月,燕灵王建薨,有美人子,太后使人杀之,无后,国除。八年十月,立吕肃王子东平侯吕通为燕王,封通弟吕庄为东平侯。

三月中,吕后祓,还过轵道,见物如苍犬,据高后掖,忽弗复见。卜之,云赵王如意为祟。高后遂病掖伤。

高后为外孙鲁元王偃年少,蚤失父母,孤弱,乃封张敖前姬两子,侈为新都侯,寿为乐昌侯,以辅鲁元王偃。及封中大谒者张释为建陵侯,吕荣为祝兹侯。诸中宦者令丞皆为关内侯,食邑五百户。

七月中,高后病甚,乃令赵王吕禄为上将军,军北军;吕王产居南军。吕太后诫产、禄曰:“高帝已定天下,与大臣约,曰‘非刘氏王者,天下共击之’。今吕氏王,大臣弗平。我即崩,帝年少,大臣恐为变。必据兵卫官,慎毋送丧,毋为人所制。”辛巳,高后崩,遗诏赐诸侯王各千金,将相列侯郎吏皆以秩赐金。大赦天下。以吕王产为相国,以吕禄女为帝后。

高后已葬,以左丞相审食其为帝太傅。

朱虚侯刘章有气力,东牟侯兴居其弟也,皆齐哀王弟,居长安。当是时,诸吕用事擅权,欲为乱,畏高帝故大臣绛、灌等,未敢发。朱虚侯妇,吕禄女,阴知其谋。恐见诛,乃阴令人告其兄齐王,欲令发兵西,诛诸吕而立,朱虚侯欲从中与大臣为应。齐王欲发兵,其相弗听。八月丙午,齐王欲使人诛相,相召平乃反,举兵欲围王,王因杀其相,遂发兵东,诈夺琅邪王兵,并将之而西。语在《齐王》语中。

齐王乃遗诸侯王书曰:“高帝平定天下,王诸子弟,悼惠王王齐。悼惠王薨,孝惠帝使留侯良立臣为齐王。孝惠崩,高后用事,春秋高,听诸吕,擅废帝更立,又比杀三赵王,灭梁、赵、燕以王诸吕,分齐为四。忠臣进谏,上惑乱弗听。今高后崩,而帝春秋富,未能治天下,固恃大臣诸侯。而诸吕又擅自尊官,聚兵严威,劫列侯忠臣,矫制以令天下,宗庙所以危。寡人率兵入诛不当王者。”汉闻之,相国吕产等乃遣颍阴侯灌婴将兵击之。灌婴至荥阳,乃谋曰:“诸吕权兵关中,欲危刘氏而自立。今我破齐还报,此益吕氏之资也。”乃留屯荥阳,使使谕齐王及诸侯,与连和,以待吕氏变,共诛之。齐王闻之,乃还兵西界待约。

吕禄、吕产欲发乱关中,内惮绛侯、朱虚等,外畏齐、楚兵,又恐灌婴畔之,欲待灌婴兵与齐合而发,犹豫未决。当是时,济川王太、淮阳王武、常山王朝名为少帝弟,及鲁元王吕后外孙,皆年少未之国,居长安。赵王禄、梁王产各将兵居南北军,皆吕氏之人。列侯群臣莫自坚其命。

太尉绛侯勃不得入军中主兵。曲周侯郦商老病,其子寄与吕禄善。绛侯乃与丞相陈平谋,使人劫郦商,令其子寄往绐说吕禄曰:“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,刘氏所立九王,吕氏所立三王,皆大臣之议,事已布告诸侯,诸侯皆以为宜。今太后崩,帝少,而足下佩赵王印,不急之国守藩,乃为上将,将兵留此,为大臣诸侯所疑。足下何不归将印,以兵属太尉?请梁王归相国印,与大臣盟而之国,齐兵必罢,大臣得安,足下高枕而王千里,此万世之利也。”吕禄信然其计,欲归将印,以兵属太尉。使人报吕产及诸吕老人,或以为便,或曰不便,计犹豫未有所决。吕禄信郦寄,时与出游猎。过其姑吕嬃,嬃大怒,曰:“若为将而弃军,吕氏今无处矣。”乃悉出珠玉宝器散堂下,曰:“毋为他人守也。”

左丞相食其免。

八月庚申旦,平阳侯窋行御史大夫事,见相国产计事。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,因数产曰:“王不蚤之国,今虽欲行,尚可得邪?”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。欲诛诸吕告产,乃趣产急入宫。平阳侯颇闻其语,乃驰告丞相、太尉。太尉欲入北军,不得入。襄平侯通尚符节,乃令持节矫内太尉北军。太尉复令郦寄与典客刘揭先说吕禄曰:“帝使太尉守北军,欲足下之国,急归将印辞去,不然,祸且起。”吕禄以为郦兄不欺己,遂解印属典客,而以兵授太尉。太尉将之入军门,行令军中曰:“为吕氏右袒,为刘氏左袒。”军中皆左袒为刘氏。太尉行至,将军吕禄亦己解上将印去,太尉遂将北军。

然尚有南军。平阳侯闻之,以吕产谋告丞相平,丞相平乃召朱虚侯佐太尉。太尉令朱虚侯监军门。令平阳侯告卫尉:“毋入相国产殿门。”吕产不知吕禄已去北军,乃入未央宫,欲为乱,殿门弗得入,裴回往来。平阳侯恐弗胜,驰语太尉。太尉尚恐不胜诸吕,未敢讼言诛之,乃遣朱虚侯谓曰:“急入宫卫帝。”朱虚侯请卒,太尉予卒千余人。入未央宫门,遂见产廷中。日餔时,遂击产。产走。天风大起,以故其从官乱,莫敢斗。逐产,杀之郎中府史厕中。

朱虚侯已杀产,帝命谒者持节劳朱虚侯。朱虚侯欲夺节信,谒者不肯,朱虚侯则从与载,因节信驰走,斩长乐卫尉吕更始。还,驰入北军,报太尉。太尉起,拜贺朱虚侯曰:“所患独吕产,今已诛,天下定矣。”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,无少长皆斩之。辛酉,捕斩吕禄,而笞杀吕嬃。使人诛燕王吕通,而废鲁王偃。壬戌,以帝太傅食其复为左丞相。戊辰,徙济川王王梁,立赵幽王子遂为赵王。遣朱虚侯章以诛诸吕氏事告齐王,令罢兵。灌婴兵亦罢荥阳而归。

诸大臣相与阴谋曰:“少帝及梁、淮阳、常山王,皆非真孝惠子也。吕后以计诈名他人子,杀其母,养后宫,令孝惠之子,立以为后,及诸王,以强吕氏。今皆已夷灭诸吕,而置所立,即长用事,吾属无类矣。不如视诸王最贤者立之。”或言“齐悼惠王高帝长子,今其适子为齐王,推本言之,高帝适长孙,可立也。”大臣皆曰:“吕氏以外家恶而几危宗庙,乱功臣。今齐王母家驷(钧)驷钧,恶人也,即立齐王,则复为吕氏。”欲立淮南王,以为少,母家又恶。乃曰:“代王方今高帝见子,最长,仁孝宽厚。太后家薄氏谨良。且立长故顺,以仁孝闻于天下,便。”乃相与共阴使人召代王。代王使人辞谢。再反,然后乘六乘传。后九月晦日己酉,至长安,舍代邸。大臣皆往谒,奉天子玺上代王,共尊为天子。代王数让,群臣固请,然后听。

东牟侯兴居曰:“诛吕氏吾无功,请得除宫。”乃与太仆汝阴侯滕公入宫,前谓少帝曰:“足下非刘氏,不当立。”乃顾麾左右执戟者掊兵罢去。有数人不肯去兵,宦者令张泽谕告,亦去兵。滕公乃召乘舆车载少帝出。少帝曰:“欲将我安之乎?”滕公曰:“出就舍。”舍少府。乃奉天子法驾,迎代王于邸。报曰:“宫谨除。”代王即夕入未央宫。有谒者十人持戟卫端门,曰:“天子在也,足下何为者而入?”代王乃谓太尉。太尉往谕,谒者十人皆掊兵而去。代王遂入而听政。夜,有司分部诛灭梁、淮阳、常山王及少帝于邸。

代王立为天子。二十三年崩,谥为孝文皇帝。

太史公曰:孝惠皇帝、高后之时,黎民得离战国之苦,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,故惠帝垂拱,高后女主称制,政不出房户,天下晏然。刑罚罕用,罪人是希。民务稼穑,衣食滋殖。

10卷 孝文本纪 第10

孝文皇帝,高祖中子也。高祖十一年春,已破陈豨军,定代地,立为代王,都中都。太后薄氏子。即位十七年,高后八年七月,高后崩。九月,诸吕吕产等欲为乱,以危刘氏,大臣共诛之,谋召立代王,事在《吕后》语中。

丞相陈平、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。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。张武等议曰:“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,习兵,多谋诈,此其属意非止此也,特畏高帝、吕太后威耳。今已诛诸吕,新啑血京师,此以迎大王为名,实不可信。愿大王称疾毋往,以观其变。”中尉宋昌进曰:“群臣之议皆非也,夫秦失其政,诸侯豪杰并起,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,然卒践天子之位者,刘氏也,天下绝望,一矣。高帝封王子弟,地犬牙相制,此所谓盘石之宗也,天下服其强,二矣。汉兴,除秦苟政,约法令,施德惠,人人自安,难动摇,三矣。夫以吕太后之严,立诸吕为三王,擅权专制,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,一呼士皆左袒,为刘氏,叛诸吕,卒以灭之。此乃天授,非人力也。今大臣虽欲为变,百姓弗为使,其党宁能专一邪?方今内有朱虚、东牟之亲外畏吴、楚、淮南、琅邪、齐、代之强。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,大王又长,贤圣仁孝,闻于天下,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,大王勿疑也。”代王报太后计之,犹与未定。卜之龟,卦兆得大横。占曰:“大横庚庚,余为天王,夏启以光。”代王曰:“寡人固己为王矣,又何王?”卜人曰:“所谓天王者乃天子。”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,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。薄昭还报曰:“信矣,毋可疑者。”代王乃笑谓宋昌曰:“果如公言。”乃命宋昌参乘,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。至高陵休止,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。

昌至渭桥,丞相以下皆迎。宋昌还报。代王驰至渭桥,群臣拜谒称臣。代王下车拜。太尉勃进曰:“愿请间言。”宋昌曰:“所言公,公言之。所言私,王者不受私。”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。代王谢曰:“至代邸而议之。”遂驰入代邸。群臣从至。丞相陈平、太尉周勃、大将军陈武、御史大夫张苍、宗正刘郢、朱虚侯刘章、东牟侯刘兴居、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:“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,不当奉宗庙。臣谨请(与)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、宗室、大臣、列侯、吏二千石议曰:”大王高帝长子,宜为高帝嗣。‘愿大王即天子位。“代王曰:”奉高帝宗庙,重事也。寡人不佞,不足以称宗庙。愿请楚王计宜者,寡人不敢当。“群臣皆伏固请。代王西乡让者三,南乡让者再。丞相平等皆曰:”臣伏计之,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,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。臣等为宗庙社稷计,不敢忽。愿大王幸听臣等。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。“代王曰:”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,寡人不敢辞。“遂即天子位。

群臣以礼次侍。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,奉天子法驾,迎于代邸。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。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,镇抚南北军。以张武为郎中令,行殿中。还坐前殿。于是夜下诏书曰:“间者诸吕用事擅权,谋为大逆,欲以危刘氏宗庙,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,皆伏其辜。朕初即位,其赦天下。赐民爵一级,女子百户牛酒,酺五日。

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戍,徒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。

辛亥,皇帝即阼,谒高庙。右丞相平徒为左丞相,太尉勃为右丞相,大将军灌婴为太尉。诸吕所夺齐楚故地,皆复与之。

壬子,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。皇帝曰:“吕产自置为相国,吕禄为上将军,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,欲代刘氏,婴留荥阳弗击,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。吕产欲为不善,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。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。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。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。益封太尉勃万户,赐金五千斤。丞相陈平、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,金二千斤。朱虚侯刘章、襄平侯通、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,金千斤。封典客揭为阳信侯,赐金千斤。”

十二月,上曰:“法者,治之正也,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。今犯法已论,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,及为收帑,朕甚不取。其议之。”有司皆曰:“民不能自治,故为法以禁之。相坐坐收,所以累其心,使重犯法,所从来远矣。如故便。”上曰:“朕闻法正则民悫,罪当则民从。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,吏也。其既不能导,又以不正之法罪之,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。何以禁之?朕未见其便,其孰计之。”有司皆曰:“陛下加大惠,德甚盛,非臣等所及也。请奉诏书,除收帑诸相坐律令。”

正月,有司言曰:“蚤建太子,所以尊宗庙。请立太子。”上曰:“朕既不德,上帝神明未歆享,天下人民未有嗛志。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,而曰豫建太子,是重吾不德也。谓天下何?其安之。”有司曰:“豫建太子,所以重宗庙社稷,不忘天下也。”上曰:“楚王,季父也,春秋高,阅天下之义理多矣,明于国家之大体。吴王于朕,兄也,惠仁以好德。淮南王,弟也,秉德以陪朕。岂为不豫哉!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,多贤及有德义者,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,是社稷之灵,天下之福也。今不选举焉,而曰必子,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,非所以忧天下也。朕甚不取也。”有司皆固请曰:“古者殷周有国,治安皆千余岁,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,用此道也。立嗣必子,所从来远矣。高帝亲率士大夫,始平天下,建诸侯,为帝者太祖。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。子孙继嗣,世世弗绝,天下之大义也,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。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,非高帝之志也。更议不宜。子某最长,纯厚慈仁,请建以为太子。”上乃许之。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。封将军薄昭为轵侯。

三月,有司请立皇后。薄太后曰:“诸侯皆同姓,立太子母为皇后。”皇后姓窦氏。上为立后故,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。上从代来,初继位,施德惠天下,填抚诸侯四夷皆洽欢,乃循从代来功臣。上曰:“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,朕狐疑,皆止朕,唯中尉宋昌劝朕,朕以得保奉宗庙。已尊昌为卫将军,其封昌为壮武侯。诸从朕六人,官皆至九卿。”

上曰:“列侯从高帝入蜀、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,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,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,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。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,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。”秋,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。

人或说右丞相曰:“君本诛诸吕,迎代王,今又矜其功,受上赏,处尊位,祸且及身。”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,左丞相平专为丞相。

二年十月,丞相平卒,复以绛侯勃为丞相。上曰:“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(岁),各守其地,以时入贡,民不劳苦,上下欢欣,靡有遗德。今列侯多居长安,邑远,吏卒给输费苦,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。其令列侯之国,为吏及诏所止者,遣太子。”

十一月晦,日有食之。十二月望,日又食。上曰:“朕闻之,天生蒸民,为之置君以养治之。人主不德,布政不均,则天示之以灾,以诫不治。乃十一月晦,日有食之,适见于天,灾孰大焉!朕获保宗庙,以微眇之身讬于兆民君王之上,天下治乱,在朕一人,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。朕下不能理育群生,上以累三光之明,其不德大矣。令至,其悉思朕之过失,及知见思之所不及,匄以告朕。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,以匡朕之不逮。因各饬其任职,务省繇费以便民。朕既不能远德,故然念外人之有非,是以设备未息。今纵不能罢边屯戍,而又饬兵厚卫,其罢卫将军军。太仆见马遗财足,余皆以给传置。”

正月,上曰:“农,天下之本,其开籍田,朕亲率耕,以给宗庙粢盛。”

三月,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。上曰:“赵幽王幽死,朕甚怜之,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。遂弟辟强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、东牟侯兴居有功,可王。”乃立赵幽王少子辟强为河间王,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,立东牟侯为济北王,皇子武为代王,子参为太原王,子揖为梁王。

上曰:“古之治天下,朝有进善之旌,诽谤之木,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。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,是使众臣不敢尽情,而上无由闻过失也。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?其除之。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,吏以为大逆,其有他言,而吏又以为诽谤。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,朕甚不取。自今以来,有犯此者勿听治。”

九月,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、竹使符。

三年十月丁酉晦,日有食之。十一月,上曰:“前日(计)〔诏〕遣列侯之国,或辞未行。丞相朕之所重,其为朕率列侯之国。”绛侯勃免丞相就国,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。罢太尉官,属丞相。四月,城阳王章薨。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。

五月,匈奴入北地,居河南为寇。帝初幸甘泉。六月,帝曰:“汉与匈奴约为昆弟,毋使害边境,所以输遗匈奴甚厚。今右贤王离其国,将众居河南降地,非常故,往来近塞,捕杀吏卒,驱保塞蛮夷,令不得居其故,陵轹边吏,入盗,甚敖无道,非约也。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,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。”匈奴去,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。

辛卯,帝自甘泉之高奴,因幸太原,见故群臣,皆赐之。举功行赏,诸民里赐牛酒。复晋阳中都民三岁。留游太原十余日。

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,欲往击胡,乃反,发兵欲袭荥阳。于是诏罢丞相兵,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,将十万往击之。祁侯贺为将军,军荥阳。七月辛亥,帝自太原至长安。乃诏有司曰:“济北王背德反上,诖误吏民,为大逆。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,乃以军地邑降者,皆赦之,复官爵。与王兴居去来,亦赦之。”八月,破济北军,虏其王。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。

六年,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,不听天子诏,居处毋度,出入拟于天子,擅为法令,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,遣人使闽越及匈奴,发其兵,欲以危宗庙社稷。群臣议,皆曰:“长当弃市。”帝不忍致法于王,赦其罪,废勿王。群臣请处王蜀严道、邛都,帝许之。长未到处所,行病死,上怜之。后十六年,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,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、衡山王、庐江王。

十三年夏,上曰:“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。百官之非,宜由朕躬。今秘祝之官移过于下,以彰吾之不德,朕甚不取。其除之。”

五月,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,诏狱逮徙系长安。太仓公无男,有女五人。太仓公将行会逮,骂其女曰:“生子不生男,有缓急非有益也!”其少女缇萦自伤泣,乃随其父至长安,上书曰:“妾父为吏。齐中皆称其廉平,今坐法当刑。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,刑者不可复属,虽复欲改过自新,其道无由也。妾愿没入为官婢,赎父刑罪,使得自新。”书奏天子,天子怜悲其意,乃下诏曰:“盖闻有虞氏之时,画衣冠异章服以为僇,而民不犯。何则?至治也。今法有肉刑三,而奸不止,其咎安在?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?吾甚自愧。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。诗曰‘恺悌君子,民之父母’。今人有过,教未施而刑加焉,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。朕甚怜之。夫刑至断支体,刻肌肤,终身不息,何其楚痛而不德也,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!其除肉刑。”

上曰:“农,天下之本,务莫大焉。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,是为本末者毋以异,其于劝农之道未备。其除田之租税。”

十四年冬,匈奴谋入边为寇,攻朝那塞,杀北地都尉卬。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、北地、上郡,中尉周舍为卫将军,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,军渭北,车千乘,骑卒十万。帝亲自劳军,勒兵申教令,赐军吏卒。帝欲自将击匈奴,群臣谏,皆不听。皇太后固要帝,帝乃止。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,成侯赤为内史,栾布为将军,击匈奴。匈奴遁走。

春,上曰:“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,十四年于今,历日(县)〔绵〕长,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,朕甚自愧。其广增诸祀场珪币。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,望祀不祈其福,右贤左戚,先民后己,至明之极也。今吾闻祠官祝釐,皆归福朕躬,不为百姓,朕甚愧之。夫以朕不德,而躬享独美其福,百姓不与焉,是重吾不德。其令祠官致敬,毋有所祈。”

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,方明律历。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,言方今土德时,土德应黄龙见,当改正朔服色制度。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。丞相推以为今水德,始明正十月上黑事,以为其言非是,请罢之。

十五年,黄龙见成纪,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,以为博士,申明土德事。于是上乃下诏曰:“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,无害于民,岁以有年。朕亲郊祀上帝诸神。礼官议,毋讳以劳朕。”有司礼官皆曰:“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,故曰郊。”于是天子始幸雍,郊见五帝,以孟夏四月答礼焉。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,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。欲出周鼎,当有玉英见。

十六年,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,亦以夏答礼而尚赤。

十七年,得玉杯,刻曰:“人主延寿”。于是天子始更为元年,令天下大酺。其岁,新垣平事觉,夷三族。

后二年,上曰:“朕既不明,不能远德,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。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,封畿之内勤劳不处,二者之咎,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。间者累年,匈奴并暴边境,多杀吏民,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,以重吾不德也,夫久结难连兵,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?今朕夙兴夜寐,勤劳天下,忧苦万民,为之怛惕不安,未尝一日忘于心,故遣使者冠盖相望,结轶于道,以谕朕意于单于。今单于反古之道,计社稷之安,便万民之利,亲与朕俱弃细过,偕之大道,结兄弟之义,以全天下元元之民。和亲已定,始于今年。”

后六年冬,匈奴三万人入上郡,三万人入云中。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,军飞狐;故楚相苏意为将军,军句注;将军张武屯北地;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,居细柳;宗正刘礼为将军,居霸上;祝兹侯军棘门:以备胡。数月,胡人去,亦罢。

天下旱,蝗。帝加惠:令诸侯毋入贡,弛山泽,减诸服御狗马,损郎吏员,发仓庾以振贫民,民得卖爵。

孝文帝从代来,即位二十三年,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,有不便,辄弛以利民。尝欲作露台,召匠计之,直百金。上曰:“百金中民十家之产,吾奉先帝宫室,常恐羞之,何以台为!”上常衣绨衣,所幸慎夫人,令衣不得曳地,帏帐不得文绣,以示敦朴,为天下先。治霸陵皆以瓦器,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,不治坟,欲为省,毋烦民。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,然上召贵尉佗兄弟,以德报之,佗遂去帝称臣。与匈奴和亲,匈奴背约入盗,然令边备守,不发兵深入,恶烦苦百姓。吴王诈病不朝,就赐几杖。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,常假借用之。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,觉,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,以愧其心,弗下吏。专务以德化民,是以海内殷富,兴于礼义。

后七年六月已亥,帝崩于未央宫。遗诏曰:“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,靡不有死,死者天地之理,物之自然者,奚可甚哀。当今之时,世咸嘉生而恶死,厚葬以破业,重服以伤生,吾甚不取。且朕既不德,无以佐百姓;今崩,又使重服久临,以离寒暑之数,哀人之父子,伤长幼之志,损其饮食,绝鬼神之祭祀,以重吾不德也,谓天下何!朕获保宗庙,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,二十有余年矣。赖天地之灵,社稷之福,方内安宁,靡有兵革。朕既不敏,常畏过行,以羞先帝之遗德;维年之久长,惧于不终。今乃幸以天年,得复供养于高庙,朕之不明与,嘉之,其奚哀悲之有!其令天下吏民,令到出临三日,皆释服。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。自当给丧事服临者,皆无践。绖带无过三寸,毋布车及兵器,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。宫殿中当临者,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,礼毕罢。非旦夕临时,禁毋得擅哭。已下,服大红十五日,小红十四日,纤七日,释服。佗不在令中者,皆以此令比率从事。布告天下,使明知朕意。霸陵山川因其故,毋有所改。归夫人以下至少使。”令中尉亚夫为军骑将军,属国悍为将屯将军,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,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,发内史卒万五千人,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。

乙巳,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。

太子即位于高庙。丁未,袭号曰皇帝。

孝景帝元年十月,制诏御史:“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,制礼乐各有由。闻歌者,所以发德也;舞者,所以明功也。高庙酎,奏《武德》、《文始》、《五行》之舞。孝惠庙酎,奏《文始》、《五行》之舞。孝文皇帝临天下,通关梁,不异远方。除诽谤,去肉刑,赏赐长老,收恤孤独,以育群生。减嗜欲,不受献,不私其利也。罪人不帑,不诛无罪。除(肉)〔宫〕刑,出美人,重绝人之世。朕既不敏,不能识。此皆上古之所不及,而孝文皇帝亲行之。德厚侔天地,利泽施四海,靡不获福焉。明象乎日月,而庙乐不称,朕甚惧焉。其为孝文皇帝庙为《昭德》之舞,以明休德。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,施于万世,永永无穷,朕甚嘉之。其与丞相、列侯、中二千石、礼官具为礼仪奏。”丞相臣嘉等言:“陛下永思孝道,立《昭德》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,皆臣嘉等愚所不及。臣谨议:世功莫大于高皇帝,德莫盛于孝文皇帝,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,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。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。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。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,岁献祖宗之庙。请著之竹帛,宣布天下。”制曰:“可。”

太史公曰:孔子言“必世然后仁。善人之治国百年,亦可以胜残去杀”。诚哉是言!汉兴,至孝文四十有余载,德至盛也。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,谦让未成于今。呜呼,岂不仁哉!

11卷 孝景本纪 第11

孝景皇帝者,孝文之中子也。母窦太后。孝文在代时,前后有三男,及窦太后得幸,前后死,及三子更死,故孝景得立。

元年四月乙卯,赦天下。乙巳,赐民爵一级。五月,除田半租。为孝文立太宗庙。令群臣无朝贺,匈奴入代,与约和亲。

二年春,封故相国萧何孙系为武陵侯。男子二十而得傅。四月壬午,孝文太后崩。广川、长沙王皆之国。丞相申屠嘉卒。八月,以御史大夫开封侯陶青为丞相。彗星出东北。秋,衡山雨雹,大者五寸,深者二尺。荧惑逆行,守北辰。月出北辰间。岁星逆行天廷中。置南陵及内史祋祤为县。

三年正月乙巳,赦天下。长星出西方。天火燔雒阳东宫大殿城室。吴王濞、楚王戊、赵王遂、胶西王卬、济南王辟光、淄川王贤、胶东王雄渠反,发兵西乡。天子为诛晁错,遣袁盎谕告,不止,遂西围梁。上乃遣大将军窦婴、太尉周亚夫将兵诛之。六月乙亥,赦亡军及楚元王子蓺等与谋反者。封大将军窦婴为魏其侯。立楚元王子平陆侯礼为楚王。立皇子端为胶西王,子胜为中山王。徙济北王志为淄川王,淮阳王馀为鲁王,汝南王非为江都王。齐王将庐、燕王嘉皆薨。

四年夏,立太子。立皇子彻为胶东王。六月甲戌,赦天下。后九月,更以(弋)〔易〕阳为阳陵。复置津关,用传出入。冬,以赵国为邯郸郡。

五年三月,作阳陵、渭桥。五月,募徙阳陵,予钱二十万。江都大暴风从西方来,坏城十二丈。丁卯,封长公主子蟜为隆虑侯。徙广川王为赵王。六年春,封中尉(赵)绾为建陵侯,江都丞相嘉为建平侯,陇西太守浑邪为平曲侯,赵丞相嘉为江陵侯,故将军布为鄃侯。梁楚二王皆薨。后九月,伐驰道树,殖兰池。

七年冬,废栗太子为临江王。十(二)〔一〕月晦,日有食之。春,免徒隶作阳陵者。丞相青免。二月乙巳,以太尉条侯周亚夫为丞相。四月乙巳,立胶东王太后为皇后。丁巳,立胶东王为太子。名彻。

中元年,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孙平为绳侯,故御史大夫周昌(子)〔孙〕左车为安阳侯。四月乙巳,赦天下,赐爵一级。除禁锢。地动。衡山、原都雨雹,大者尺八寸。

中二年二月,匈奴入燕,遂不和亲。三月,召临江王来,即死中尉府中。夏,立皇子越为广川王,子寄为胶东王。封四侯。九月甲戌,日食。

中三年冬,罢诸侯御史中丞。春,匈奴王二人率其徒来降,皆封为列侯。立皇子方乘为清河王。三月,彗星出西北。丞相周亚夫(死)〔免〕,以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为丞相。四月,地动。九月戊戌晦,日食。军东都门外。

中四年三月,置德阳宫。大蝗。秋,赦徒作阳陵者。

中五年夏,立皇子舜为常山王。封十侯。六月丁巳,赦天下,赐爵一级。天下大潦。更命诸侯丞相曰相。秋,地动。

中六年二月己卯,行幸雍,郊见五帝。三月,雨雹。四月,梁孝王、城阳共王、汝南王皆薨。立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,子彭离为济东王,子定为山阳王,子不识为济阴王。梁分为五。封四侯。更命廷尉为大理,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,主爵中尉为都尉,长信詹事为长信少府,将行为大长秋,大行为行人,奉常为太常,典客为大行,治粟内史为大农。以大内为二千石,置左右内官,属大内。七月辛亥,日食。八月,匈奴入上郡。

后元年冬,更命中大夫令为卫尉。三月丁酉,赦天下,赐爵一级,中二千石、诸侯相爵右庶长。四月,大酺。五月丙戌,地动,其蚤食时复动。上庸地动二十二日,坏城垣。七月乙巳,日食。丞相刘舍免。八月壬辰,以御史大夫绾为丞相,封为建陵侯。

后二年正月,地一日三动。郅将军击匈奴。酺五日。令内史郡不得食马粟,没入县官。令徒隶衣七布。止马舂。为岁不登,禁天下食不造岁。省列侯遣之国。三月,匈奴入雁门。十月,租长陵田。大旱。衡山国、河东、云中郡民疫。

后三年十月,日月皆(食)赤五日。十二月晦,。日如紫。五星逆行守太微。月贯天廷中。正月甲寅,皇太子冠。甲子,孝景皇帝崩。遗诏赐诸侯王以下至民为父后爵一级,天下户百钱。出宫人归其家,复无所与。太子即位,是为孝武皇帝。三月,封皇太后弟蚡为武安侯,弟胜为周阳侯。置阳陵。

太史公曰:汉兴,孝文施大德,天下怀安。至孝景,不复忧异姓,而晁错刻削诸侯,遂使七国俱起,合从而西乡,以诸侯太盛,而错为之不以渐也。及主父偃言之,而诸侯以弱,卒以安。安危之机,岂不以谋哉?

12卷 孝武本纪 第12

孝武皇帝者,孝景中子也。母曰王太后。孝景四年,以皇子为胶东王。孝景七年,栗太子废为临江王,以胶东王为太子。孝景十六年崩,太子即位,为孝武皇帝。孝武皇帝初即位,尤敬鬼神之祀。

元年,汉兴已六十余岁矣,天下乂安,荐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。而上乡儒术,招贤良,赵绾、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,欲议古立明堂城南,以朝诸侯。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。会窦太后治黄老言,不好儒术,使人微得赵绾等奸利事,召案绾、臧、绾、臧自杀,诸所兴为者皆废。

后六年,窦太后崩。其明年,上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。

明年,上初至雍,郊见五畤。后常三岁一郊。是时上求神君,舍之上林中蹄氏观。神君者,长陵女子,以子死悲哀,故见神于先后宛若。宛若祠之其室,民多往祠。平原君往祠,其后子孙以尊显。及武帝即位,则厚礼置祠之内中,闻其言,不见其人云。

是时而李少君亦以祠灶、谷道、却老方见上,上尊之。少君者,故深泽侯入以主方。匿其年及所生长,常自谓七十,能使物,却老。其游以方遍诸侯。无妻子。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,更馈遗之,常余金钱帛衣食。人皆以为不治产业而饶给,又不知其何所人,愈信,争事之。少君资好方,善为巧发奇中。尝从武安侯饮,坐中有年九十余老人,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,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行,识其处,一坐尽惊。少君见上,上有故铜器,问少君。少君曰:“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。”已而案其刻,果齐桓公器。一宫尽骇,以少君为神,数百岁人也。

少群言于上曰:“祠灶则致物,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,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,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,见之以封禅则不死,黄帝是也。臣尝游海上,见安期生,食臣枣,大如瓜。安期生仙者,通蓬莱中,合则见人,不合则隐。”于是天子始亲祠灶,而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,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。

居久之,李少君病死。天子以为化去不死也,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。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,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相效,更言神事矣。

亳人薄诱忌奏祠泰一方,曰:“天神贵者泰一,泰一佐曰五帝。古者天子以春秋祭泰一东南郊,用太牢具,七日,为坛开八通之鬼道。”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,常奉祠如忌方。其后人有上书,言“古者天子三年一用太牢具祠神三一:天一,地一,泰一”。天子许之,令太祝领祠忌泰一坛上,如其方。后人复有上书,言“古者天子常以春秋解祠,祠黄帝用一枭破镜;冥羊用羊;祠马行用一青牡马;泰一、皋山山君、地长用牛;武夷君用干鱼,阴阳使者以一牛”。令祠官领之如其方,而祠于忌泰一坛旁。

其后,天子苑有白鹿,以其皮为币,以发瑞应,造白金焉。

其明年,郊雍,获一角兽,若麃然。有司曰:“陛下肃祗郊祀,上帝报享,锡一角兽,盖麟云。”于是以荐五畤,畤加一牛以燎。赐诸侯白金,以风符应合于天地。

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,乃上书献泰山及其旁邑。天子受之,更以他县偿之。常山王有罪,迁,天子封其弟于真定,以续先王祀,而以常山为郡。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郡。

其明年,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。上有所幸王夫人,夫人卒,少翁以方术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,天子自帷中望见焉。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,赏赐甚多,以客礼礼之。文成言曰:“上即欲与神通,宫室被服不象神,神物不至。”乃作画云气车,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。又作甘泉宫,中为台室,画天、地、泰一诸神,而置祭具以致天神。居岁余,其方益衰,神不至。乃为帛书以饭牛,详弗知也,言此牛腹中有奇。杀而视之,得书,书言甚怪,天子疑之。有识其手书,问之人,果(为)〔伪〕书。于是诛文成将军而隐之。

其后则作柏梁、铜柱,承露仙人掌之属矣。

文成死明年,天子病鼎湖甚,巫医无所不致,(至)不愈。游水发根乃言曰:“上郡有巫,病而鬼下之。”上召置祠之甘泉。及病,使人问神君。神君言曰:“天子毋忧病。病少愈,强与我会甘泉。”于是病愈,遂幸甘泉,病良已。大赦天下,置寿宫神君。神君最贵者〔太一〕,其佐曰大禁、司命之属,皆从之。非可得见,闻其音,与人言等。时去时来,来则风肃然也。居室帷中。时昼言,然常以夜。天子祓,然后入。因巫为主人,关饮食。所欲者言行下。又置寿宫、北宫,张羽旗,设供具,以礼神君。神君所言,上使人受书其言,命之曰“画法”。其所语,世俗之所知也,毋绝殊者,而天子独喜。其事秘,世莫知也。

其后三年,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,不宜以一二数。一元曰“建元”,二元以长星曰“元光”,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“元狩”云。

其明年冬,天子郊雍,议曰:“今上帝朕亲郊,而后土毋祀,则礼不答也。”有司与太史公、祠官宽舒等议:“天地牲角茧栗。今陛下亲祀后土,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,坛一黄犊太牢具,已祠尽瘗,而从祠衣上黄。”于是天子遂东,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上,如宽舒等议。上亲望拜,如上帝礼。礼毕,天子遂至荥阳而还。过雒阳,下诏曰:“三代邈绝,远矣难存。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,以奉先王祀焉。”是岁,天子始巡郡县,侵寻于泰山矣。

其春,乐成侯上书言栾大。栾大,胶东宫人,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,已而为胶东王尚方。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,毋子。康王死,他姬子立为王。而康后有淫行,与王不相中(得),相危以法。康后闻文成已死,而欲自媚于上,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。天子既诛文成,后悔恨其早死,惜其方不尽,及见栾大,大悦。大为人长美,言多方略,而敢为大言,处之不疑。大言曰:“臣尝往来海中,见安期、羡门之属。顾以为臣贱,不信臣。又以为康王诸侯耳,不足予方。臣数言康王,康王又不用臣。臣之师曰:”黄金可成,而河决可塞,不死之药可得,仙人可致也。‘臣恐效文成,则方土皆掩口,恶敢言方哉!“上曰:”文成食马肝死耳。子诚能修其方,我何爱乎!“大曰:”臣师非有求人,人者求之。陛上必欲致之,则贵其使者,令有亲属,以客礼待之,勿卑,使各佩其信印,乃可使通言于神人。神人尚肯邪不邪。致尊其使,然后可致也。“于是上使先验小方,斗旗,旗自相触击。

是时上方优河决,而黄金不就,乃拜大为五利将军。居月余,得四金印,佩天士将军,地士将军、大通将军、天道将军印。制诏御史:“昔禹疏九江,决四渎。间者河溢皋陆,堤繇不息。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,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。《乾》称‘蜚龙’,‘鸿渐于般’,意庶几与焉。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。”赐列侯甲第,僮千人。乘舆斥车马帷帐器物以充其家。又以卫长公主妻之,赍金万斤,更名其邑曰当利公主。天子亲如五利之第。使者存问所给,连属于道。自大主将相以下,皆置酒其家,献遗之。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“天道将军”,使使衣羽衣,夜立白茅上,五利将军亦衣羽衣,立白茅上受印,以示弗臣也。而佩“天道”者,且为天子道天神也。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,欲以下神。神未至而百鬼集矣,然颇能使之。其后治装行,东入海,求其师云。大见数月,佩六印,贵振天下,而海上燕齐之间,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,能神仙矣。

其夏六月中,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,见地如钩状,掊视得鼎。鼎大异于众鼎,文缕毋款识,怪之,言吏,吏告河东太守胜,胜以闻。天子使使验问巫锦得鼎无奸诈,乃以礼祠,迎鼎至甘泉,从行,上荐之。至中山,晏温,有黄云盖焉。有麃过,上自射之,因以祭云。至长安,公卿大地皆议请尊宝鼎。天子曰:“间者河溢,岁数不登,故巡祭后土,祈为百姓育谷。今年丰庑未有报,鼎曷为出哉?”有司皆曰:“闻昔大帝兴神鼎一,一者一统,天地万物所系终也。黄帝作宝鼎三,象天地人也。禹收九牧之金,铸九鼎,皆尝鬺烹上帝鬼神。遭圣则兴,迁于夏商。周德衰,宋之社亡,鼎乃沦伏而不见。《颂》云‘自堂徂基,自羊徂牛;鼐鼎及鼒;不虞不骜,胡考之休’。今鼎至甘泉,光润龙变,承休无疆。合兹中山,有黄白云降盖,若兽为符,路弓乘矢,集获坛下,报祠大飨。惟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。鼎宜见于祖祢,臧于帝廷,以合明应。”制曰:“可。”

入海求蓬莱者,言蓬莱不远,而不能至者,殆不见其气。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 云。

其秋,上幸雍,且郊。或曰“五帝,泰一之佐也,宜立泰一而上亲郊之”。上疑未定。齐人公孙卿曰:“今年得宝鼎,其冬辛巳朔旦冬至,与黄帝时等。”卿有札书曰:“黄帝得宝鼎宛(侯)〔朐〕,问于鬼臾区。区对曰:”(黄)帝得宝鼎神策,是岁己酉朔旦冬至,得天之纪,终而复始。‘于是黄帝迎日推策,后率二十岁得朔旦冬至,凡二十堆,三百八十年,黄帝仙登于天。“卿因所忠欲奏之。所忠视其书不经,疑其妄书,谢曰:”宝鼎事已决矣,尚何以为!“卿因嬖人奏之。上大说,召问卿。对曰:”受此书申功,申功已死。“上曰:”申功何人也?“卿曰:”申功,齐人也。与安期生通,受黄帝言,无书,独有此鼎书。曰’汉兴复当黄帝之时。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。宝鼎出而与神通,封禅。封禅七十二王,唯黄帝得上泰山封‘。申功曰:“汉主亦当上封,上封则能仙登天矣。黄帝时万诸侯,而神灵之封居七千。天下名山八,而三在蛮夷,五在中国。中国华山、首山、太室、泰山、东莱,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,与神会。黄帝且战且学仙。患百姓非其道,乃断斩非鬼神者。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。黄帝郊雍上帝,宿三月。鬼臾区号大鸿,死葬雍,故鸿冢是也。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。明廷者,甘泉也。所谓寒门者,谷口也。黄帝采首山铜,铸鼎于荆山下。鼎既成,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。黄帝上骑,群臣后宫从上龙七十余人,龙乃上去。余小臣不得上,乃悉持龙髯,龙髯拔,堕黄帝之弓。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,乃抱其弓与龙胡髯号,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,其弓曰乌号。’”于是天子曰:“嗟乎!吾诚得如黄帝,吾视去妻子如脱耳。”乃拜卿为郎,东使侯神于太室。

上遂郊雍,至陇西,西登空桐,幸甘泉。令祠官宽舒等具泰一祠坛,坛放薄忌泰一坛,坛三垓。五帝坛环居其下,各如其方,黄帝西南,除八通鬼道。泰一所用,如雍一畤物,而加醴枣脯之属,杀一犛牛以为俎豆牢具。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。其下四方地,为餟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。已祠,胙余皆燎之。其牛色白,鹿居其中,彘在鹿中,水而洎之。祭日以牛,祭月以羊彘特。泰一祝宰则衣紫及绣。五帝各如其色,日赤,月白。

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,昧爽,天子始拜泰一。朝朝日,夕夕月,则揖;而见泰一如雍礼。其赞飨曰:“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,朔而又朔,终而复始,皇帝敬拜见焉。”而衣上黄。其祠列火满坛,坛旁烹炊具。有司云“祠上云有光焉”。公卿言“皇帝始郊见泰一云阳,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。是夜有美光,及昼,黄气上属天”。太史公、祠官宽舒等曰:“神灵之休,祐福兆祥,宜因此地光域立泰畤坛以明应。令太祝领,(祀)〔狄〕及腊间祠。三岁天子一郊见。”

其秋,为伐南越,告祷泰一,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,以象天上三星,为泰一锋,名曰“灵旗”。为兵祷,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。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,之泰山祠。上使人微随验,实无所见。五利妄言见其师,其方尽,多不雠。上乃诛五利。

其冬,公孙卿候神河南,见仙人迹缑氏城上,有物若雉,往来城上,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。问卿:“得毋效文成、五利乎?”卿曰:“仙者非有求人主,人主求之。其道非少宽假,神不来。言神事,事如迂诞,积以岁乃可致。”于是郡国各除道,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,以望幸矣。

其年,既灭南越,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。上善之,下公卿议,曰:“民间祠尚有鼓舞之乐,今郊祀而无乐,岂称乎?”公卿曰:“古者祀天地皆有乐,而神祗可得而礼。”或曰:“泰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,悲,帝禁不止,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。”于是塞南越,祷祠泰一,后土,始用乐舞,益召歌儿,作二十五弦及箜篌瑟自此起。

其来年冬,上议曰:“古者先振兵泽旅,然后封禅。”乃遂北巡朔方,勒兵十余万,还祭黄帝冢桥山,泽兵须如。上曰:“吾闻黄帝不死,今有冢,何也?”或对曰:“黄帝已仙上天,群臣葬其衣冠。”既至甘泉,为且用事泰山,先类祠泰。

自得宝鼎,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。封禅用希旷绝,莫知其仪礼,而群儒采封禅《尚书》、《周官》、《王制》之望祀射牛事。齐人丁公年九十余,曰:“封者,合不死之名也。秦皇帝不得上封。陛下必欲上,稍上即无风雨,遂上封矣。”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,草封禅仪。数年,至且行。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,黄帝以上封禅,皆致怪物与神通,欲放黄帝以尝接神仙人蓬莱士,高世比德于九皇,而颇采儒术以文之。群儒既以不能辩明封禅事,又牵拘于《诗》、《书》古文而不敢骋。上为封祠器示群儒,群儒或曰“不与古同”,徐偃又曰“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”,周霸属图封事,于是上绌偃、霸,尽罢诸儒弗用。

三月,遂东幸缑氏,礼登中岳太室。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“万岁”云。问上,上不言;问下,下不言。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,命曰崇高邑。东上泰山,山之草木叶未生,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颠。

上遂东巡海上,行礼祠八神。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,然无验者。乃益发船,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。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,至东莱,言夜见一人,长数丈,就之则不见,见其迹甚大,类禽兽云。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,言“吾欲见巨公”,已忽不见。上既见大迹,未信,及群臣有言老父,则大以为仙人也。宿留海上,与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。

四月,还至奉高。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,不经,难施行。天子至梁父,礼祠地主。乙卯,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,射牛行事。封泰山下东方,如郊祠泰一之礼。封广丈二尺,高九尺,其下则有玉牒书,书秘。礼毕,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,亦有封。其事皆禁。明日,下阴道。丙辰,禅泰山下址东北肃然山,如祭后土礼。天子皆亲拜见,衣上黄而尽用乐焉。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。五色土益杂封。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,颇以加祠。兕旄牛犀象之属弗用。皆至泰山然后去。封禅祠,其夜若有光,昼有白云起封中。

天子从封禅还,坐明堂,群臣更上寿。于是制诏御史:“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,兢兢焉惧弗任。维德菲薄,不明于礼乐。修祀泰一,若有象景光,如有望,依依震于怪物,欲止不敢,遂登封泰山,至于梁父,而后禅肃然。自新,嘉与士大夫更始,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,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。复博、奉高、蛇丘、历城,参出今年租税。其赦天下,如乙卯赦令。行所过毋有复作。事在二年前,皆勿听治。”又下诏曰:“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,用事泰山,诸侯有朝宿地。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。”

天子既已封禅泰山,无风雨灾,而方土更言蓬莱诸神山若将可得,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,乃复东至海上望,冀遇蓬莱焉。奉车子侯暴病,一日死。上乃遂去,并海上,北至碣石,巡自辽西,历北边至九原。五月,返至甘泉。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,以今年为元封元年。

其秋,有星茀于东井。后十余日,有星茀于三能。望气王朔言:“候独见其星出如瓠,食顷复入焉。”有司言曰:“陛下建汉家封禅,开其报德星云。”

其来年冬,郊雍五帝,还,拜祝祠泰一。赞飨曰:“德星昭衍,厥维休祥。寿星仍出。渊耀光明。信星昭见,皇帝敬拜泰祝之飨。”

其春,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,若云“见天子”……天子于是幸缑氏城,拜卿为中大夫,遂至东莱,宿留之数日,毋所见,见大人迹。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,是岁旱。于是天子既出毋名,乃祷万里沙,过祠泰山。远至瓠子,自临塞决河,留二日,沉祠而去。使二卿将卒塞决河,河徒二渠,复禹之故迹焉。

是时既灭南越,越人勇之乃言“越人俗信鬼,而其祠皆见鬼,数有效。昔东瓯王敬鬼,寿至百六十岁。后世谩怠,故衰秏”。乃令越巫立越祝祠,安台无坛,亦祠天神上帝百鬼,而以鸡卜。上信之,越祠鸡卜始用焉。

公孙卿曰:“仙人可见,而上往常遽,以故不见,今陛下可为观,如缑氏城。置脯枣,神人宜可致,且仙人好楼居”。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,甘泉则作益延寿观,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。乃作通天台。置祠具其下,将召来神仙之属。于是甘泉更置前殿,始广诸宫室。夏,有芝生殿防内中。天子为塞河,兴通天台,若有光云,乃下诏曰:“甘泉防生芝九茎,赦天下,毋有复作。”

其明年,伐朝鲜。夏,旱。公孙卿曰:“黄帝时封则天旱,干封三年。”上乃下诏曰:“天旱,意干封乎?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。”

其明年,上郊雍,通回中道,巡之。春,至鸣泽,从西河归。

其明年冬,上巡南郡,至江陵而东。登礼潜之天柱山,号曰南岳。浮江,自寻阳出枞阳,过彭蠡,祀其名山川。北至琅邪,并海上。四月中,至奉高修封焉。

初,天子封泰山,泰山东北址古时有明堂处,处险不敞。上欲治明奉堂高旁,未晓其制度。济南人公带上黄帝时明堂图。明堂图中有一殿,四面无壁,以茅盖,通水,圜宫垣为复道,上有楼,从西南入,命曰昆仓,天子从之入,以拜祠上帝焉。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,如带图。及五年修封,则祠泰一、五帝于明堂上坐,令高皇帝祠坐对之。祠后土于下房,以二十太牢。天子从昆仑道人,始拜明堂如郊礼。礼毕,燎堂下。而上又上泰山,有秘祠其颠。而泰山下祠五帝,各如其方,黄帝并赤帝,而有司侍祠焉。泰山上举火,下悉应之。

其后二岁,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,推历者以本统。天子亲至泰山,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,每修封禅。其赞飨曰:“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策,周而复始。皇帝敬拜泰一。”东至海上,考入海及方土求神者,莫验,然益遣,冀遇之。

十一月乙酉,柏梁灾。十二月甲午朔,上亲禅高里,祠后土。临渤海,将以望祠蓬莱之属,冀至殊庭焉。

上还,以柏梁灾故,朝受计甘泉。公孙卿曰:“黄帝就青灵台,十二日烧,黄帝乃治明庭。明庭,甘泉也。”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。其后天子又朝诸候甘泉,甘泉作诸侯邸。勇之乃曰:“越俗有火灾,复起屋必以大,用胜服之。”于是作建章宫,度为千门万户。前殿度高未央。其东则凤阙,高二十余丈。其西则唐中,数十里虎圈。其北治大池,渐台高二十余丈,名曰泰液池,中有蓬莱、方丈、瀛洲、壶梁,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。其南有玉堂、璧门、大鸟之属。乃立神明台、井干楼,度五十余丈,辇道相属焉。

夏,汉改历,以正有为岁首,而色上黄,官名更印章以五字,因为太初元年。是岁,西伐大宛。蝗大起。丁夫人、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、大宛焉。

其明年,有司言雍五畤无牢熟具,芬芳不备。乃命祠官进畤犊牢具,五色食所胜,而以木禺马代驹焉。独五帝用驹,行亲郊用驹。及诸名山川用驹者,悉以木禺马代。行过,乃用驹。他礼如故。

其明年,东巡海上,考神仙之属,未有验者。方士有言“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,以候神人于执期,命曰迎年”。上许作之如方,名曰明年,上亲礼祠上帝,衣上黄焉。

公带曰:“黄帝时虽封泰山,然风后、封巨、岐伯令帝封东泰山,禅凡山,合符,然后不死焉。”天子既令设祠具,至东泰山,东泰山卑小,不称其声,乃令祠官礼之,而不封禅焉。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。夏,遂还泰山,修五年之礼如前,而加禅祠石闾。石闾者,在泰山下址南方,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,故上亲禅焉。

其后五年,复至泰山修封,还过祭常山。

今天子所兴祠,泰一、后土,三年亲郊祠,建汉家封禅,五年一修封。薄忌泰一及三一、冥羊、马行、赤星,五,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。凡六祠,皆太祝领之。至如八神诸神,明年、凡山他名祠,行过则祀,去则已。方士所兴祠。各自主,其人终则已,祠官弗主。他祠皆如其故。今上封禅,其后十二岁而还,遍于五岳、四渎矣。而方士之候祠神人,入海求蓬莱,终无有验。而公孙卿之候神者,犹以大人迹为解,无其效。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,然终羁縻弗绝,冀遇其真。自此之后,方士言祠神者弥众,然其效可睹矣。

太史公曰: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。人寿宫侍祠神语,究观方士祠官之言,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,具见其表里。后有君子,得以览焉。至若俎豆珪币之详,献酬之礼,则有司存焉。

13卷 三代世表 第01

*索隐应劭云:“表者,录其事而见之。”案:礼有表记,而郑玄云“表,明也”。

谓事微而不着,须表明也,故言表也。正义言代者,以五帝久古,传记少见,夏殷以来,乃有尚书略有年月,比于五帝事夡易明,故举三代为首表。表者,明也。明言事仪。

太史公曰:五帝、三代之记,①尚矣。②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,③周以来乃颇可着。孔子因史文次春秋,纪元年,正时日月,盖其详哉。至于序尚书则略,无年月;或颇有,然多阙,不可录。故疑则传疑,盖其慎也。

注①索隐案:此表依帝系及系本。其实□五帝、三代,而篇唯名三代系表者,以三代代系长远,宜以名篇;且三代皆出自五帝,故□三代要从五帝而起也。

注②索隐刘氏云:“尚犹久古也。‘尚矣’之文元出大戴礼,彼文云‘黄帝尚矣’。”

注③正义谱,布也。列其事也。

余读谍①记,黄帝以来皆有年数。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,②古文咸不同,乖异。夫子之弗论次其年月,岂虚哉!于是以五帝系谍、尚书③集世纪黄帝以来讫共和为世表。

注①索隐音牒。牒者,纪系谥之书也。下云“稽诸历谍”,谓历代之谱。

注②索隐音转。谓帝王更王,以金木水火土之五德传次相承,终而复始,故云终始五德之传也。

注③索隐案:大戴礼有五帝德及帝系篇,盖太史公取此二篇之谍及尚书,集而纪黄帝以来为系表也。

张夫子问褚先生曰:①“诗言契、后稷皆无父而生。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,父皆黄帝子也,②得无与诗谬秋?”

注①索隐褚先生名少孙,元成闲为博士。张夫子,未详也。

注②索隐案:上契及后稷皆帝喾子,此云“黄帝子”者,谓是黄帝之子孙耳。

案:喾是黄帝曾孙,而契、□是玄孙,故云也。

褚先生曰:“不然。诗言契生于卵,后稷人夡者,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。鬼神不能自成,须人而生,柰何无父而生乎!一言有父,一言无父,信以传信,疑以传疑,故两言之。尧知契、稷皆贤人,天之所生,故封之契七十里,后十余世至汤,王天下。尧知后稷子孙之后王也,故益封之百里,其后世且千岁,至文王而有天下。诗传曰:‘汤之先为契,无父而生。契母与姊妹浴于玄丘水,有燕衔卵堕之,契母得,故含之,误吞之,即生契。①契生而贤,尧立为司徒,姓之曰子氏。子者兹;兹,益大也。诗人美而颂之曰“殷社②芒芒,天命玄鸟,降而生商”。商者质,殷号也。文王之先为后稷,后稷亦无父而生。后稷母为姜嫄,③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,知于身,则生后稷。姜嫄以为无父,贱而□之道中,牛羊避不践也。抱之山中,④山者养之。又捐之大泽,鸟覆席食之。姜嫄怪之,于是知其天子,乃取长之。尧知其贤才,立以为大农,姓之曰姬氏。姬者,本也。诗人美而颂之曰“厥初生民”,深修益成,而道后稷之始也。’孔子曰:‘昔者尧命契为子氏,为有汤也。命后稷为姬氏,为有文王也。

大王命季历,明天瑞也。太伯之吴,遂生源也。’⑤天命难言,非圣人莫能见。舜、禹、契、后稷皆黄帝子孙也。黄帝策天命而治天下,德泽深后世,故其子孙皆复立为天子,是天之报有德也。人不知,以为泛从布衣匹夫起耳。夫布衣匹夫安能无故而起王天下乎?其有天命然。”

注①索隐有娀氏女曰简狄,浴于玄丘水,出诗纬。殷本纪云玄鸟翔水遗卵,娀简狄取而吞之也。

注②集解诗云“土”。

注③索隐有合氏之女也。韦昭云“姜,姓;嫄,字也”。

注④集解抱,普茅反。索隐抱,普交反,又如字。

注⑤索隐言太伯之让季历居吴不反者,欲使传文王、武王拨乱反正,成周道,遂天 下生生之源本也。

“黄帝后世何王天下之久远邪?”

曰:“传云天下之君王为万夫之黔首请赎民之命者帝,有福万世。黄帝是也。五政明则修礼义,因天时举兵征伐而利者王,有福千世。蜀王,黄帝后世也,①至今在汉西南五千里,常来朝降,输献于汉,非以其先之有德,泽流后世邪?

行道德岂可以忽秋哉!人君王者举而观之。汉大将军霍子孟名光者,亦黄帝后世也。②此可为博闻远见者言,固难为浅闻者说也。何以言之?古诸侯以国为姓。霍者,国名也。武王封弟叔处于霍,后世晋献公灭霍公,后世为庶民,往来居平阳。平阳在河东,河东晋地,分为韂国。以诗言之,亦可为周世。周起后稷,后稷无父而生。以三代世传言之,后稷有父名高辛;高辛,黄帝曾孙。

黄帝终始传曰:③‘汉兴百有余年,有人不短不长,出(自)[白]*燕之乡,④持天下之政,时有婴儿主,⑤欲行车。’⑥霍将军者,本居平阳*(自)[白]燕。臣为郎时,与方士考功⑦会旗亭下,⑧为臣言。岂不伟哉!”⑨

注①索隐案:系本蜀无姓,相承云黄帝后。且黄帝二十五子,分封赐姓,或于蛮夷,盖当然也。蜀王本纪云朱提有男子杜宇从天而下,自称望帝,亦蜀王也。则杜姓出唐杜氏,盖陆终氏之胤,亦黄帝之后也。正义谱记普云蜀之先肇于人皇之际。黄帝与子昌意娶蜀山氏女,生帝溋,立,封其支庶于蜀,历虞夏商。周衰,先称王者蚕丛,国破,子孙居姚、巂等处。

注②索隐案:系本云霍国,真姓后。周武王封其弟叔处于霍。是姬姓亦黄帝后。

注③索盖谓五行谶纬之说,若今之童谣言。

注④正义一作“白彘”。案:霍光,平阳人。平阳今晋州霍邑,本秦时霍伯国,汉为彘县,后汉改彘曰永安,隋又改为霍邑。遍检记传,无“白燕”之名,疑“白彘”是乡之名。

注⑤索隐谓昭帝也。

注⑥索隐言霍光持政擅权,逼帝令如却行车,使不前也。

注⑦正义谓年老为方士最功也。

注⑧集解西京赋曰:“族亭五里。”薛综曰:“旗亭,市楼也。立旗于上,故取名焉。”

注⑨索隐褚先生盖腐儒也。设主客,引诗传,云契、□无父,及据帝系皆帝喾之子,是也。而末引蜀王、霍光,竟欲证何事?而言之不经,芜秽正史,辄云“岂不伟哉”,一何诬也!

【索隐述赞】高辛之胤,大启祯祥。修己吞薏,石纽兴王。天命玄鸟,简秋生商。姜嫄履迹,祚流岐昌。俱膺历运,互有兴亡。风余周召,刑措成康。出彘之后,诸侯日强。

14卷 十二诸侯年表 第02

*索隐案:篇言十二,实□十三者,贱夷狄不数吴,又霸在后故也。不数而□之者,阖闾霸盟上国故也。

太史公读春秋历谱谍,①至周厉王,未尝不废书而叹也。曰:鸣呼,师挚见之矣!②纣为象箸③而箕子唏。④周道缺,诗人本之衽席,关雎作。仁义陵迟,鹿鸣刺焉。及至厉王,以恶闻其过,⑤公卿惧诛而祸作,厉王遂奔于彘,⑥乱自京师始,而共和行政焉。是后或力政,强乘弱,兴师不请天子。

然挟王室之义,⑦以讨伐为会盟主,政由五伯,⑧诸侯恣行,⑨淫侈不轨,贼臣炿子滋起矣。齐、晋、秦、楚其在成周微甚,封或百里或五十里。晋阻三河,齐负东海,楚介江淮,⑩秦因雍州之固,四海迭兴,更为伯主,文武所曪大封,皆威而服焉。是以孔子明王道,干七十余君,莫能用,故西观周室,论史记旧闻,兴于鲁而次春秋,上记隐,下至哀之获麟,约其辞文,去其烦重,⑾以制义法,王道备,人事浃。七十子之徒口受其传指,⑿为有所刺讥曪讳挹损之文辞不可以书见也。鲁君子左丘明惧弟子人人异端,各安其意,失其真,故因孔子史记具论其语,成左氏春秋。铎椒为楚威王传,为王不能尽观春秋,采取成败,卒四十章,为铎氏微。⒀赵孝成王时,其相虞卿上采春秋,下观近势,亦着八篇,为虞氏春秋。⒁吕不韦者,秦庄襄王相,亦上观尚古,删拾春秋,集六国时事,以为八览、六论、十二纪,为吕氏春秋。及如荀卿、孟子、公孙固、韩非⒂之徒,各往往捃摭春秋之文以著书,不同胜纪。汉相张苍历谱五德,⒃上大夫董仲舒推春秋义,颇着文焉。⒄

注①索隐案:刘杳云“三代系表旁行邪上,其放周谱。谱起周代。艺文志有古帝王谱。又自古为春秋学者,有年历、谱谍之说,故杜元凯作春秋长历及公子谱。盖因于旧说,故太史公得读焉”也。

注②集解郑玄曰:“师挚,太师之名。周道衰微,郑韂之音作,正乐废而失节,鲁 太师挚识关雎之声,首理其乱也。”

注③索隐邹氏及刘氏皆音直虑反,即鳀也。今案:箕子云“为象箸者必为玉桮”, 则箸者是樽也,音治略反。

注④索隐唏,呜叹声,音许既反。又音希,希亦声余,故记曰“夫子曰嘻其甚也”, 亦饩音也。

注⑤索隐恶,乌故反。过,古卧反。故国语云“厉王止谤,道路以目”是也。

注⑥索隐彘,地名,在河东,后为永安县也。

注⑦索隐挟音协也。

注⑧索隐伯音霸。五霸者,齐桓公、晋文公、秦穆公、宋襄公、楚庄王也。

注⑨索隐下孟反。

注⑩索隐介音界,言楚以江淮为界。一云介者夹也。

注⑾索隐文去重。去,羌吕反。重,逐龙反。言约史记修春秋,去其重文也。

注⑿索隐传音逐宣反。

注⒀索隐铎椒所撰。名铎氏微者,春秋有微婉之词故也。

注⒁正义案:其文八篇,艺文志云十五篇,虞卿撰。

注⒂索隐荀况、孟轲、韩非皆著书,自称“子”。宋有公孙固,无所述。此固,齐人韩固,传诗者。

注⒃索隐案:张苍着终始五德传也。

注⒄索隐作春秋繁露是。

太史公曰:儒者断其义,驰说者骋其辞,不务综其终始;历人取其年月,数家①隆于神运,②谱谍独记世谥,其辞略,欲一观③诸要难。④于是谱十二诸侯,自共和讫孔子,表见春秋、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着于篇,为成学治古文者⑤要删焉。⑥

注①索隐上音疏具反,谓阴阳术数之家也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通’也。”

注③索隐壹观。音官。

注④索隐下奴丹反。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‘治国闻者’也。”

注⑥索隐为成学治文者要删焉。言表见春秋国语,本为成学之人欲览其要,故删为此篇焉。

【索隐述赞】太史表次,抑有条理。起自共和,终于孔子。十二诸侯,各编年纪。兴亡继及,盛衰臧否。恶不揜过,善必扬美。绝笔获麟,义取同耻。

15卷 六国年表 第03

索隐六国,魏、韩、赵、楚、燕、齐,并秦凡七国,号曰“七雄”。

太史公读秦记,①至犬戎败幽王,周东徙洛邑,秦襄公始封为诸侯,作西畤用事上帝,僭端见矣。礼曰:“天子祭天地,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。”今秦杂戎翟之俗,先暴戾,后仁义,位在藩臣而胪于郊祀,②君子惧焉。及文公踰陇,攘夷狄,尊陈宝,营岐雍之闲,而穆公修政,东竟至河,则与齐桓、晋文中国侯伯侔矣。是后陪臣执政,大夫世禄,六卿擅晋权,征伐会盟,威重于诸侯。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,诸侯晏然弗讨,海内争于战功矣。三国终之卒分晋,田和亦灭齐而有之,六国之盛自此始。务在强兵并敌,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。矫称窎出,誓盟不信,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。秦始小国僻远,诸夏宾之,比于戎翟,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。论秦之德义不如鲁韂之暴戾者,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强也,然卒并天下,非必险固便形埶利也,盖若天所助焉。

注①索隐即秦国之史记也,故下云“秦烧诗书,诸侯史记尤甚。独有秦记,又不载日月”是也。

注②索隐案:胪字训陈也,出尔雅文。以言秦是诸侯而陈天子郊祀,实僭也,犹季氏旅于泰山然。正义[胪作]“胪”,音旅,祭名。又旅,陈也。

或曰“东方物所始生,西方物之成孰”。夫作事者必于东南,收功实者常于西北。

故禹兴于西羌,①汤起于亳,②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,秦之帝用雍州兴,汉之兴自蜀汉。

注①集解皇甫谧曰:“孟子称禹生石纽,西夷人也。传曰‘禹生自西羌’是也。”正义禹生于茂州汶川县,本焻駹国,皆西羌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京兆杜县有亳亭。”

秦既得意,烧天下诗书,诸侯史记尤甚,为其有所刺讥也。诗书所以复见者,多藏人家,而史记独藏周室,以故灭。惜哉,惜哉!独有秦记,又不载日月,其文略不具。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,何必上古。秦取天下多暴,然世异变,成功大。①传曰“法后王”,何也?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,议卑而易行也。

②学者牵于所闻,见秦在帝位日浅,不察其终始,因举而笑之,③不敢道,此与以耳食无异。④悲夫!

注①索隐以言人君制法,当随时代之异而变易其政,则其成功大。

注②正义易,以豉反。后王,近代之王。法与己连接世俗之变及相类也,故议卑浅而易识行耳。

注③索隐举犹皆也。

注④索隐案:言俗学浅识,举而笑秦,此犹耳食不能知味也。

余于是因秦记,踵春秋之后,起周元王,①表六国时事,讫二世,凡二百七十年,着诸所闻兴坏之端。后有君子,以览观焉。

注①索隐案:此表起周元王元年,春秋迄元王八年。

【索隐述赞】春秋之后,王室益卑。楚强南服,秦霸西垂。三卿分晋,八代兴妫。递主盟会,互为雄雌。二周前灭,六国后隳。壮哉嬴氏,吞并若斯。

16卷 秦楚之际月表 第04

索隐张晏曰:“时天下未定,参错变易,不可以年记,故列其月。”今案:秦楚之际,扰攘僭篡,运数又促,故以月纪事名表也。

太史公读秦楚之际,曰:初作难,发于陈涉;虐戾灭秦,自项氏;拨乱诛暴,平定海内,卒践帝祚,成于汉家。五年之闲,号令三嬗。①自生民以来,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②也。

注①集解音善。索隐古“禅”字,音巿战反。三嬗,谓陈涉、项氏、汉高祖也。

注②索隐音己力反。亟训急也。

昔虞、夏之兴,积善累功数十年,德洽百姓,摄行政事,考之于天,①然后在位。汤、武之王,乃由契、后稷修仁行义十余世,不期而会孟津八百诸侯,犹以为未可,其后乃放弒。②秦起襄公,章于文、缪,献、孝之后,稍以蚕食六国,百有余载,至始皇乃能并冠带之伦。以德若彼,③用力如此,④盖一统若斯之难也。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谓舜受禅,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。”

注②索隐后乃放杀。杀音弒,谓汤放桀,武王讨纣也。

注③索隐即契、后稷及秦襄公、文公、穆公也。

注④索隐谓汤、武及始皇。

秦既称帝,患兵革不休,以有诸侯也,于是无尺土之封,堕坏名城,销锋镝,①鉏豪桀,维万世②之安。然王迹之兴,起于闾巷,合从讨伐,轶于三代,乡秦之禁,适足以资贤者③为驱除难耳。故愤发其所为天下雄,④安在无土不王。⑤此乃传之所谓大圣乎?⑥岂非天哉,岂非天哉!非大圣孰能当此受命而帝者乎?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鍉’。”索隐镝音的。注“鍉”字亦音的。案:秦销锋镝,作金人十二,以弱天下之兵也。

注②索隐维训度,谓计度令万代安也。

注③索隐乡秦之禁适足资贤者。乡音向,许亮反。谓秦前时之禁兵及不封树诸侯,适足以资后之贤者,即高帝也。言驱除患难耳。

注④索隐指汉高祖。

注⑤集解白虎通曰:“圣人无土不王,使舜不遭尧,当如夫子老于阙里也。”

注⑥索隐言高祖起布衣,卒传之天位,实所谓大圣。

【索隐述赞】秦失其鹿,髃雄竞逐。狐鸣楚祠,龙兴沛谷。武臣自王,魏豹必复。田儋据齐,英布居六。项王主命,义帝见戮。以月系年,道悠运速。汹汹天下,瞻乌谁屋?真人霸上,卒享天禄。

17卷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 第05

索隐应劭云:“虽名为王,其实如古之诸侯。”

太史公曰:殷以前尚矣。周封五等:公,侯,伯,子,男。然封伯禽、康叔于鲁、韂,地各四百里,亲亲之义,曪有德也;太公于齐,兼五侯地,尊勤劳也。

武王、成、康所封数百,而同姓五十五,①地上不过百里,下三十里,以辅韂王室。管、蔡、康叔、曹、郑,或过或损。厉、幽之后,王室缺,侯伯强国兴焉,天子微,弗能正。非德不纯,形势弱也。②

注①索隐案:汉书封国八百,同姓五十余。顾氏据左传魏子谓成鱄云“武王克商,光有天下,兄弟之国十有五人,姬姓之国四十人”是也。

注②索隐纯,善也,亦云纯一。言周王非德不纯一,形势弱也。

汉兴,序二等。①高祖末年,非刘氏而王者,若无功上所不置②而侯者,天下共诛之。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,③虽独长沙异姓,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。自鴈门、太原以东至辽阳,④为燕代国;常山以南,大行左转,度河、济,阿、甄以东薄海,为齐、赵国;自陈以西,南至九疑,东带江、淮、谷、泗,⑤薄会稽,为梁、楚、淮南、长沙国:皆外接于胡、越。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,大者或五六郡,连城数十,置百官宫观,僭于天子。汉独有三河、东郡、颍川、南阳,自江陵以西至蜀,北自云中至陇西,与内史⑥凡十五郡,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。何者?天下初定,骨肉同姓少,故广强庶駆,以镇抚四海,用承韂天子也。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汉封功臣,大者王,小者侯也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‘非有功上所置’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徐广曰:“齐、楚、荆、淮南、燕、赵、梁、代、淮阳。”

索隐徐氏九国不数吴,盖以荆绝乃封吴故也。仍以淮阳为九。今案:下文所列有十 国者,以长沙异姓,故言九国也。

注④集解韦昭曰:“辽东辽阳县。”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谷水在沛。”

注⑥正义京兆也。

汉定百年之闲,亲属益簄,诸侯或骄奢,忕邪臣①计谋为淫乱,大者叛逆,小者不轨于法,以危其命,殒身亡国。天子观于上古,然后加惠,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②国邑,故齐分为七,③赵分为六,④梁分为五,⑤淮南分三,⑥及天子支庶子为王,王子支庶为侯,百有余焉。吴楚时,前后诸侯或以适削地,⑦是以燕、代无北边郡,吴、淮南、长沙无南边郡,⑧齐、赵、梁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。诸侯稍微,大国不过十余城,小侯不过数十里,上足以奉贡职,下足以供养祭祀,以蕃辅京师。

而汉郡八九十,形错诸侯闲,犬牙相临,⑨秉其□塞地利,强本干,弱枝叶之势, 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。

注①索隐忕音誓。忕训习。言习于邪臣之谋计,故尔雅云“忕犹狃”也。狃亦训习。

注②索隐案:武帝用主父偃言而下推恩之令也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城阳、济北、济南、菑川、胶西、胶东,是分为七。”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河闲、广川、中山、常山、清河。”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济阴、济川、济东、山阳也。”

注⑥集解徐广曰:“庐江、衡山。”

注⑦索隐适音宅。或作“过”。

注⑧集解如淳曰:“长沙之南更置郡,燕代以北更置缘边郡,其所有饶利兵马器械,三国皆失之也。”正义景帝时,汉境北至燕、代,燕、代之北未列为郡。

吴、长沙之国,南至岭南;岭南、越未平,亦无南边郡。

注⑨索隐错音七各反。错谓交错。相衔如犬牙,故云犬牙相制,言犬牙参差也。

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,谱其下益损之时,令时世得览。形势虽强,要之以 仁义为本。

徐广曰:孝武太始二年,广陵、中山、真定王来朝。孝宣本始元年,赵来朝。

二年,广川东朝。四年,清河来朝。孝宣地节元年,梁来朝。二年,河闲来朝。

三年,济北分平原、太山二郡。

【索隐述赞】汉有天下,爰览兴亡。始誓河岳,言峻宠章。淮阴就楚,彭越封梁。荆燕懿戚,齐赵棣棠。犬牙相制,麟趾有光。降及文景,代有英王。鲁恭、梁孝,济北、城阳。仁贤足纪,忠烈斯彰。

18卷 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第06

正义高祖初定天下,表明有功之臣而侯之,若萧、曹等。

太史公曰:古者人臣功有五品,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,以言曰劳,用力曰功,明 其等曰伐,积日曰阅。封爵之誓曰:“使河如带,泰山若厉。①国以永宁,爰及苗裔。” 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,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。

注①集解应劭曰:“封爵之誓,国家欲使功臣传祚无穷。带,衣带也;厉,砥石也。河当何时如衣带,山当何时如厉石,言如带厉,国乃绝耳。”

余读高祖侯功臣,察其首封,所以失之者,曰:异哉新闻!书曰“协和万国”,迁 于夏商,或数千岁。盖周封八百,幽厉之后,见于春秋。尚书有唐虞之侯伯,历三代千 有余载,自全以蕃韂天子,岂非笃于仁义,奉上法哉?汉兴,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。① 天下初定,故大城名都散亡,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,②是以大侯不过万家,小者五六 百户。后数世,民咸归乡里,户益息,萧、曹、绛、灌之属或至四万,小侯自倍,③富 厚如之。子孙骄溢,忘其先,淫嬖。至太初百年之闲,见侯五,④余皆坐法陨命亡国, 秏矣。罔亦少密焉,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。

注①索隐案:下文高祖功臣百三十七人;兼外戚及王子,凡一百四十三人。

注②索隐言十分纔二、三在耳。

注③索隐倍其初封时户数也。

注④正义谓平阳侯曹宗、曲周侯郦终根、阳阿侯齐仁、戴侯秘蒙、谷陵侯冯偃也。

居今之世,志古之道,所以自镜也,①未必尽同。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,要以成功 为统纪,岂可绲乎?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,亦当世得失之林也,②何必旧闻?于是 谨其终始,表其文,颇有所不尽本末;着其明,疑者阙之。后有君子,欲推而列之,得 以览焉。

注①索隐言居今之代,志识古之道,得以自镜当代之存亡也。

注②索隐言观今人臣所以得尊宠者必由忠厚,被废辱者亦由骄淫,是言见在兴废亦 当代得失之林也。

【索隐述赞】圣贤影响,风云潜契。高祖膺箓,功臣命世。起沛入秦,凭谋仗计。纪勋书爵,河盟山誓。萧曹轻重,绛灌权势。咸就封国,或萌罪戾。仁贤者祀,昏虐者 替。永监前修,良臱固蔕。

19卷 惠景闲侯者年表 第07

太史公读列封至便侯,①曰:有以也夫!长沙王者,着令甲,称其忠焉。②昔高祖定天下,功臣非同姓疆土而王者八国。③至孝惠时,唯独长江全,禅五世,禅五世,④以无嗣绝,⑤意无过,为藩守职,信矣。故其泽流枝庶,毋功而侯者数人。⑥及孝惠讫孝景闲五十载,追修高祖时遣功臣,及从代来,吴楚之劳,诸侯子弟若肺腑,⑦外国归义,封者九十有余。咸表始终,当世仁义成功之著者也。

注①索隐便音鞭,县名也。吴浅所封。

注②集解邓展曰:“汉约,非刘氏不王。如芮王,故着令便特王。或曰以芮至忠,故着令也。”瓒曰:“汉以芮忠,故特王之;以非制,故特着令。”

注③集解异姓国八王者,吴芮、英布、张耳、臧荼、韩王信、彭越、卢绾、韩信也。索隐非同姓而王者八国,齐王韩信、韩王韩信、燕王卢绾、梁王彭越、赵王张耳、准南王英布、临江王共敖、长沙王吴芮,凡八也。

注④索隐禅者,传也。案:诸侯王表,芮国至五世而绝。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孝文后七年,靖王薨,无嗣。”

注⑥索隐案:此表芮子浅封便侯,传至玄孙;又封成王臣之子为沅陵侯,亦至曾孙。

注⑦索隐沛府二音。柿,木札也;附,木皮也。以喻人主疏末之亲,如木札出于木,树皮附于树也。诗云“如涂涂附”,注云“附,木皮”也。

【索隐述赞】惠景之际,天下已平。诸吕构祸,吴楚连兵。条侯出讨,壮武奉迎。薄窦恩泽,张赵忠贞。本枝分荫,肺腑归诚。新市死事,建陵勋荣。咸开青社,俱受丹旌。旋窥甲令,吴便有声。

20卷 建元以来侯者年表 第08

索隐七十二国,太史公旧;余四十五国,褚先生补也。

太史公曰:匈奴绝和亲,攻当路塞;闽越擅伐,东瓯请降。二夷交侵,当盛汉之隆, 以此知功臣受封侔于祖考矣。何者?自诗书称三代“戎狄是膺,荆荼是征”,①齐桓越 燕伐山戎,武灵王以区区赵服单于,秦缪用百里霸西戎,吴楚之君以诸侯役百越。况乃 以中国一统,明天子在上,兼文武,席卷四海,内辑亿万之觽,岂以晏然不为边境征伐 哉!自是后,遂出师北讨强胡,南诛劲越,将卒以次封矣。

注①集解毛诗传曰:“膺,当也。”郑玄曰:“征,艾。”索隐荼音舒。征音澄。

后进好事儒者褚先生曰:太史公记事尽于孝武之事,故复修记孝昭以来功臣侯者, 编于左方,令后好事者得览观成败长短绝世之适,得以自戒焉。当世之君子,行权合变, 度时施宜,希世用事,以建功有土封侯,立名当世,岂不盛哉!

观其持满守成之道,皆不谦让,骄蹇争权,喜扬声誉,知进不知退,终以杀身灭国。以三得之,①及身失之,不能传功于后世,令恩德流子孙,岂不悲哉!

夫龙雒侯曾为前将军,世俗顺善,厚重谨信,不与政事,退让爱人。其先起于晋六 卿之世。有土君国以来,为王侯,子孙相承不绝,历年经世,以至于今,凡百余岁,岂 可与功臣及身失之者同日而语之哉?悲夫,后世其诫之!

注①集解以三得之者,即上所谓“行权合变,度时施宜,希世用事”也。

【索隐述赞】孝武之代,天下多虞。南讨瓯越,北击单于。长平鞠旅,冠军前驱。术阳衔璧,临蔡破禺。博陆上宰,平津巨儒。金章且佩,紫绶行纡。昭帝已后,勋宠不 殊。惜哉绝笔,褚氏补诸。

21卷 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 第09

制诏御史:“诸侯王或欲推私恩分子弟邑者,令各条上,朕且临定其号名。”

太史公曰:盛哉,天子之德!一人有庆,天下赖之。

【索隐述赞】汉氏之初,矫枉过正。欲大本枝,先封同姓。建元已后,藩翰克盛。主父上言,推恩下令。长沙济北,中山赵敬。分邑广封,振振在咏。扞城御侮,晔晔辉映。百足不僵,一人有庆。

22卷 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第10

【索隐述赞】高祖初起,啸命髃雄。天下未定,王我汉中。三杰既得,六奇献功。章邯巳破,萧何筑宫。周勃厚重,朱虚至忠。陈平作相,条侯总戎。丙魏立志,汤尧饰躬。天汉之后。表述非功

23卷 礼书 第01

太史公曰:洋洋美德乎!宰制万物,役使群众,岂人力也哉?余至大行礼官,观三代损益,乃知缘人情而制礼,依人性而作仪,其所由来尚矣。

人道经纬万端,规矩无所不贯,诱进以仁义,束缚以刑罚,故德厚者位尊,禄重者宠荣,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。人体安驾乘,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;目好五色,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;耳乐钟磬,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;口甘五味,为之庶羞,酸咸以致其美;情好珍善,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。故大路越席,皮弁布裳,朱弦洞越,大羹玄酒,所以防其淫侈,救其雕敝。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,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,事皆有宜适,物有节文。仲尼曰:“禘自既灌而往者,吾不欲观之矣”。

周衰,礼废乐坏,大小相逾,管仲之家,兼备三归。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,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。自子夏,门人之高弟也,犹云“出见纷华盛丽而说,入闻夫子之道而乐,二者心战,未能自决”,而况中庸以下,渐渍于失教,被服于成俗乎?孔子曰“必也正名”,于卫所居不合。仲尼没后,受业之徒沈湮而不举,或适齐、楚,或入河海,岂不痛哉!

至秦有天下,悉内六国礼仪,采择其善,虽不合圣制,其尊君抑臣,朝廷济济,依古以来。至于高祖,光有四海,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,大抵皆袭秦故。自天子称号,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,少所变改。孝文即位,有司议欲定仪礼,孝文好道家之学,以为繁礼饰貌,无益于治,躬化谓何耳?故罢去之。孝景时,御史大夫晁错明于世务刑名,数干谏孝景曰:“诸侯藩辅,臣子一例,古今之制也。今大国专治异政,不禀京师,恐不可传后。”孝景用其计,而六国畔逆,以错首名,天子诛错以解难。事在《袁盎》语中。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,莫敢复议。

今上即位,招致儒术之士,令共定仪,十余年不就。或言古者太平,万民和喜,瑞应辨至,乃采风俗,定制作。上闻之,制诏御史曰:“盖受命而王,各有所由兴,殊路而同归,谓因民而作,追俗为制也。议者咸称太古,百姓何望?汉亦一家之事,典法不传,谓子孙何?化隆者闳博,治浅者褊狭,可不勉与!”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,易服色,封太山,定宗庙百官之仪,以为典常,垂之于后云。

礼由人起。人生有欲,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,忿而无度量则争,争则乱。先王恶其乱,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,给人之求,使欲不究于物,物不屈于欲,二者相待而长,是礼之所起也。故礼者养也。稻粱五味,所以养口也;椒兰芬茞,所以养鼻也;钟鼓管弦,所以养耳也;刻镂文章,所以养目也;疏房床第几席,所以养体也:故礼者养也。

君子既得其养,又好其辨也。所谓辨者,贵贱有等,长少有差,贫富轻重皆有称也。故天子大路越席,所以养体也;侧载臭茞,所以养鼻也;前有错衡,所以养目也;和鸾之声,步中《武》、《象》,骤中《韶》、《濩》,所以养耳也;龙旂九斿,所以养信也;寝兕持虎,鲛弥龙,所以养威也。故大路之马,必信至教顺,然后乘之,所以养安也。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,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,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,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。

人苟生之为见,若者必死;苟利之为见,若者必害;怠惰之为安,若者必危;情胜之为安,若者必灭。故圣人一之于礼义,则两得之矣;一之于情性,则两失之矣。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,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。是儒墨之分。

治辨之极也,强固之本也,威行之道也,功名之总也。王公由之,所以一天下,臣诸侯也;弗由之,所以捐社稷也。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,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,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。由其道则行,不由其道则废。楚人鲛革犀兕,所以为甲,坚如金石;宛之巨铁施,钻如蜂虿;轻利剽遫,卒如熛风。然而兵殆于垂涉,唐昧死焉;庄蹻起,楚分而为四参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?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。汝颍以为险,江汉以为池,阻之以邓林,缘之以方城。然而秦师至鄢郢,举若振槁。是岂无固塞险阻哉?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。纣剖比干,囚箕子,为炮格,刑杀无辜,时臣下懔然,莫必其命。然而周师至,而令不行乎下,不能用其民。是岂令不严,刑不陖哉?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。

古者之兵,戈矛弓矢而已,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。城郭不集,沟池不掘,固塞不树,机变不张,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,无他故焉,明道而均分之,时使而诚爱之,则下应之如景响。有不由命者,然后俟之以刑,则民知罪矣。故刑一人而天下服。罪人不尤其上,知罪之在已也。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,无他故焉,由其道故也。故由其道则行,不由其道则废。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,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。《传》曰:“威厉而不试,刑措而不用”。

天地者,生之本也;先祖者,类之本也;君师者,治之本也。无天地恶生?无先祖恶出?无君师恶治?三者偏亡,则无安人。故礼,上事天,下事地,尊先祖而隆君师,是礼之三本也。

故王者天太祖,诸侯不敢怀,大夫士有常宗,所以辨贵贱。贵贱治,得之本也。郊畴乎天子,社至于诸侯,函及士大夫,所以辨尊者事尊,卑者事卑,宜巨者巨,宜小者小。故有天下者事七世,有一国者事五世,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,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,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,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,积薄者流泽狭也。

大飨上玄尊,俎上腥鱼,先大羹,贵食饮之本也。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,食先黍稷而饭稻粱,祭哜先大羹而饱庶羞,贵本而亲用也。贵本之谓文,亲用之谓理,两者合而成文,以归太一,是谓大隆。故尊之上玄尊也,俎之上腥鱼也,豆之先大羹,一也。利爵弗啐也,成事俎弗尝也,三侑之弗食也,< 一也。> 大昏之未废齐也,大庙之未内尸也,始绝之未小敛,一也。大路之素帱也,郊之麻絻,丧服之先散麻,一也。三年哭之不反也,《清庙》之歌一倡而三叹,县一钟尚拊膈,朱弦而洞越,一也。

凡礼始乎脱,成乎文,终乎税。故至备,情文俱尽;其次,情文代胜;其下,复情以归太一。天地以合,日月以明,四时以序,星辰以行,江河以流,万物以昌,好恶以节,喜怒以当。以为下则顺,以为上则明。

礼之貌诚深矣,坚白同异之察,入焉而弱。其貌诚大矣,擅作典制褊陋之说,入焉而望。其貌诚高矣,暴慢恣睢,轻俗以为高之属,入焉而队。故绳诚陈,则不可欺以曲直;衡诚县,则不可欺以轻重;规矩诚错,则不可欺以方员;君子审礼,则不可欺以诈伪。故绳者,直之至也;衡者,平之至也;规矩者,方员之至也;礼者,人道之极也。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,谓之无方之民;法礼足礼,谓之有方之士。礼之中,能思索,谓之能虑;能虑勿易,谓之能固。能虑能固,加好之焉,圣矣。天者,高之极也;地者,下之极也;日月者,明之极也;无穷者,广大之极也;圣人者,道之极也。

24卷 乐书 第02

太史公曰:“余每读《虞书》,至于君臣相敕,维是几安,而股肱不良,万事堕坏,未尝不流涕也。成王作《颂》,推己惩艾,悲彼家难,可不谓战战恐惧,善守善终哉?君子不为约则修德,满则弃礼。佚能思初,安能惟始,沐浴膏泽而歌颂勤苦,非大德谁能如斯!《传》曰:”治定功成,礼乐乃兴。“海内人道益深,其德益至,所乐者益异。满而不损则溢,盈而不持则倾。凡作乐者,所以节乐。君子以谦退为礼,以损减为乐,乐其如此也。以为州异国殊,情习不同,故博采风俗,协比声律,以补短移化,助流政教。天子躬于明堂临观,而万民咸荡涤邪秽,斟酌饱满,以饰厥性。故云雅颂之音理而民正,嘄噭之声兴而士奋,郑卫之曲动而心淫。及其调和谐合,鸟兽尽感,而况怀五常,含好恶?自然之势也。

治道亏缺而郑音兴起,封君世辟,名显邻州,争以相高。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,虽退正乐以诱世,作五章以刺时,犹莫之化。陵迟以至六国,流沔沈佚,遂往不返,卒于丧身灭宗,并国于秦。

秦二世尤以为娱。丞相李斯进谏曰:“放弃《诗》《书》,极意声色,祖伊所以惧也;轻积细过,恣心长夜,纣所以亡也。”赵高曰:“五帝、三王乐各殊名,示不相袭。上自朝廷,下至人民,得以接欢喜,合殷勤,非此和说不通,解泽不流,亦各一世之化,度时之乐。何必华山之耳而后行远乎?”二世然之。

高祖过沛诗《三侯之章》,令小儿歌之。高祖崩,令沛得以四时歌儛宗庙。孝惠、孝文、孝景无所增更,于乐府习常肄旧而已。

至今上即位,作十九章,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声,拜为协律都尉。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,皆集会五经家,相与共讲习读之,乃能通知其意,多《尔雅》之文。

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,以昏时夜祠,到明而终。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。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。春歌《青阳》,夏歌《朱明》,秋歌《西暤》,冬歌《玄冥》。世多有,故不论。

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,复次以为《太一之歌》。歌曲曰:“太一贡兮天马下,沾赤汗兮沬流赭。骋容与兮跇万里,今安匹兮龙为友。”后伐大宛得千里马,马名蒲梢,次作以为歌。歌诗曰:“天马来兮从西极,经万里兮归有德。承灵威兮降外国,涉流沙兮四夷服。”中尉汲黯进曰:“凡王者作乐,上以承祖宗,下以化兆民。今陛下得马,诗以为歌,协于宗庙,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?”上默然不说。丞相公孙弘曰:“黯诽谤圣制,当族……

凡音之起,由人心生也。人心之动,物使之然也。感于物而动,故形于声;声相应,故生变;变成方,谓之音;比音而乐之,及干戚羽旄,谓之乐也。乐者,音之所由生也,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。是故其哀心感者,其声噍以杀;其乐心感者,其声啴以缓;其喜心感者,其声发以散;其怒心感者,其声粗以厉;其敬心感者,其声直以廉;其爱心感者,其声和以柔。六者非性也,感于物而后动,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。故礼以导其志,乐以和其声,政以壹其行,刑以防其奸。礼乐刑政,其极一也,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。

凡音者,生人心者也。情动于中,故形于声,声成文谓之音。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,其正和;乱世之音怨以怒,其正乖;亡国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声音之道,与正通矣。宫为君,商为臣,角为民,徵为事,羽为物。五者不乱,则无惉懘之音矣。宫乱则荒,共君骄;商乱则捶,其臣坏;角乱则忧,其民怨;徵乱则哀,其事勤;羽乱则危,其财匮。五者皆乱,迭相陵,谓之慢。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。郑卫之音,乱世之音也。比于慢矣。桑间濮上之音,亡国之音也,其政散,其民流,诬上行私而不可止。

凡音者,生于人心者也;乐者,通于伦理者也。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,禽兽是也;知音而不知乐者,众庶是也。唯君子为能知乐。是故审声以知音,审音以知乐,审乐以知政,而治道备矣。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,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,知乐则几于礼矣。礼乐皆得,谓之有德。德者得也。是故乐之隆,非极音也;食飨之礼,非极味也。清庙之瑟,朱弦而疏越,一倡而三叹,有遗音者矣。大飨之礼,尚玄酒而俎腥鱼,大羹不和,有遗味者矣。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,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,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。

人生而静,天之性也;感于物而动,性之颂也。物至知知,然后好恶形焉。好恶无节于内,知诱于外,不能反己,天理灭矣。夫物之感人无穷,而人之好恶无节,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。人化物也者,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。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,有淫佚作乱之事。是故强者胁弱,众者暴寡,知者诈愚,勇者若怯,疾病不养,老幼孤寡不得其所,此大乱之道也。是故先王制礼乐,人为之节:衰麻哭泣,所以节丧纪也;钟鼓干戚,所以和安乐也;婚姻冠笄,所以别男女也;射乡食飨,所以正交接也。礼节民心,乐和民声,政以行之,刑以防之。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,则王道备矣。

乐者为同,礼者为异。同则相亲,异则相敬。乐胜则流,礼胜则离。合情饰貌者,礼乐之事也。礼义立,则贵贱等矣;乐文同,则上下和矣;好恶著,则贤不肖别矣;刑禁暴,爵举贤,则政均矣。仁以爱之,义以正之,如此则民治行矣。

乐由中出,礼自外作。乐由中出,故静;礼自外作,故文。大乐必易,大礼必简。乐至则无怨,礼至则不争。揖让而治天下者,礼乐之谓也。暴民不作,诸侯宾服,兵革不试,五刑不用,百姓无患,天子不怒,如此则乐达矣。合父子之亲,明长幼之序,以敬四海之内。天子如此,则礼行矣。

大乐与天地同和,大礼与天地同节。和,故百物不失;节,故祀天祭地。明则有礼乐,幽则有鬼神,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。礼者,殊事合敬者也;乐者,异文合爱者也。礼乐之情同,故明王以相沿也。故事与时并,名与功偕。故钟鼓管磬羽籥干戚,乐之器也;诎信俯仰级兆舒疾,乐之文也。簠簋俎豆制度文章,礼之器也;升降上下周旋裼袭,礼之文也。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,识礼乐之文者能术。作者之谓圣,术者之谓明。明圣者,术作之谓也。

乐者,天地之和也;礼者,天地之序也。和,故百物皆化;序,故群物皆别。乐由天作,礼以地制。过制则乱,过作则暴。明于天地,然后能兴礼乐也。论伦无患,乐之情也;欣喜欢爱,乐之(容)〔官〕也。中正无邪,礼之质也;庄敬恭顺,礼之制也。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,越于声音,用于宗庙社稷,事于山川鬼神,则此所以与民同也。

王者功成作乐,治定制礼。其功大者其乐备,其治辨者其礼具。干戚之舞,非备乐也;亨孰而祀,非达礼也。五帝殊时,不相沿乐;三王异世,不相袭礼。乐极则忧,礼粗则偏矣。及夫敦乐而无忧,礼备而不偏者,其唯大圣乎?天高地下,万物散殊,而礼制行也;流而不息,合同而化,而乐兴也。春作夏长,仁也;秋敛冬藏,义也。仁近于乐,义近于礼。乐者敦和,率神而从天;礼者辨宜,居鬼而从地。故圣人作乐以应天,作礼以配地。礼乐明备,天地官矣。

天尊地卑,君臣定矣。高卑已陈,贵贱位矣。动静有常,小大殊矣。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,则性命不同矣。在于成象,在地成形,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。地气上,天气下降,阴阳相摩,天地相荡,鼓之以雷霆,奋之以风雨,动之以四时,煖之以日月,而百(物)化兴焉,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。

化不时则不生,男女无别则乱登,此天地之情也。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,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,穷高极远而测深厚。乐著太始而礼居成物。著不息者天也,著不动者地也。一动一静者,天地之间也。故圣人曰“礼云乐云”。

昔者舜作五弦之琴,以歌《南风》;夔始作乐,以赏诸侯。故天子之为乐也,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。德盛而教尊,五谷时孰,然后赏之以乐。故其治民劳者,其舞行级远;其治民佚者,其舞行级短。故观其舞而知其德,闻其谥而知其行。《大章》,章之也;《咸池》,备也;《韶》,继也;《夏》,大也;殷周之乐尽也。

天地之道,寒暑不时则疾,风雨不节则饥。教者,民之寒暑也,教不时则伤世。事者,民之风雨也,事不节则无功。然则先王之为乐也,以法治也,善则行象德矣。夫豢豕为酒,非以为祸也;而狱讼益烦,则酒之流生祸也。是故先王因为酒礼,一献之礼,宾主百拜,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,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。故酒食者,所以合欢也。

乐者,所以象德也;礼者,所以闭淫也。是故先王有大事,必有礼以哀之;有大福,必有礼以乐之。哀乐之分,皆以礼终。

乐也者,施也;礼也者,报也。乐,乐其所自生;而礼,反其所逢始。乐章德,礼报情反始也。所谓大路者,天子之舆也;龙旂九旒,天子之旌也;青黑缘者,天子之葆龟也;从之以牛羊之群,则所以赠诸侯也。

乐也者,情之不可变者也;礼也者,理之不可易者也。乐统同,礼别异,礼乐之说贵乎人情矣。穷本知变,乐之情也;著诚去伪,礼之经也。礼乐顺天地之诚,达神明之德,降兴上下之神,而凝是精粗之体,领父子君臣之节。

是故大人举礼乐,则天地将为昭焉。天地欣合,阴阳相得,煦妪复育万物,然后草木茂,区萌达,羽翮奋,角觡生,蛰虫昭稣,羽者妪伏,毛者孕鬻,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,则乐之道归焉耳。

乐者,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,乐之未节也,故童者舞之;布筵席,陈樽俎,列笾豆,以升降为礼者,礼之末节也,故有司掌之。乐师辩乎声诗,故北面而弦;宗祝辩乎宗庙之礼,故后尸;商祝辩乎丧礼,故后主人。是故德成而上,蓺成而下;行成而先,事成而后。是故先王有上有下,有先有后,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。

乐者,圣人之所乐也,而可以善民心。其感人深,其风移俗易,故先王著其教焉。

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,而无哀乐喜怒之常,应感起物而动,然后心术形焉。是故志微焦衰之音作,而民思忧;啴缓慢易,繁文简节之音作,而民康乐;粗厉猛起,奋末广贲之音作,而民刚毅;廉直经正,庄诚之音作,而民肃敬;宽裕肉好,顺成和动之音作,而民慈爱;流辟邪散,狄成涤滥之音作,而民淫乱。

是故先王本之情性,稽之度数,制之礼义,合生气之和,道五常之行,使之阳而不散,阴而不密,刚气不怒,柔气不慑,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,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。然后立之学等,广其节奏,省其文采,以绳德厚也。类小大之称,比终始之序,以象事行,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。故曰“乐观其深矣”。

土敝则草木不长,长烦则鱼鳖不大,气衰则生物不育,世乱则礼废而乐淫。是故其声哀而不庄,乐而不安,慢易以犯节,流湎以忘本。广则容奸,狭则思欲,感涤荡之气而灭平和之德,是以君子贱之也。

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,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。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,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。倡和有应,回邪曲直各归其分,而万物之理以类相动也。

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,比类以成其行。奸声乱色不留聪明,淫乐废礼不接于心术,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,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,以行其义。然后发以声音,文以琴瑟,动以干戚,饰以羽旄,从以箫管,奋至德之光,动四气之和,以著万物之理。是故清明象天,广大象地,终始象四时,周旋象风雨。五色成文而不乱,八风从律而不奸,百度得数而有常;小大相成,终始相生,倡和清浊,代相为经。故乐行而沦清,耳目聪明,血气和平,移风易俗,天下皆宁。故曰“乐者乐也”。君子乐得其道,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,则乐而不乱;以欲忘道,则惑而不乐。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,广乐以成其教,乐行而民乡方,可以观德矣。

德者,性之端也;乐声,德之华也;金石丝竹,乐之器也。诗,言其志也;歌,咏其声也;舞,动其容也;三者本乎心,然后乐气从之。是故情深而文明,气盛而化神,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,唯乐不可以为伪。

乐者,心之动也;声者,乐之象也;文采节奏,声之饰也。君子动其本,乐其象,然后治其饰。是故先鼓以警戒,三步以见方,再始以著往,复乱以饬归。奋疾而不拔(也),极幽而不隐。独乐其志,不厌其道;备举其道,不私其欲。是以情见而义立,乐终而德尊;君子以好善,小人以息过。故曰“生民之道,乐为大焉”。

君子曰: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。致乐以治心,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。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,乐则安,安则久,久则天,天则神。天则不言而信,神则不怒而威。致乐,以治心者也;致礼,以治躬者也。治躬则庄敬,庄敬则严威。心中斯须不知不乐,而鄙诈之心入之矣;外貌斯须不庄不敬,而慢易之心入之矣。故乐也者,动于内者也;礼也者,动于外者也。乐极和,礼极顺。内和而外顺,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,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。德煇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,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。故曰:“知礼乐之道,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”。

乐也者,动于内者也;礼也者,动于外者也。故礼主其谦,乐主其盈。礼谦而进,以进为文;乐盈而反,以反为文。礼谦而不进,则销;乐盈而不反,则放。故礼有报而乐有反。礼得其报则乐,乐得其反则安。礼之报,乐之反,其义一也。

夫乐者乐也,人情之所不能免也。乐必发诸声音,形于动静,人道也。声音动静,性术之变,尽于此矣。故人不能无乐,乐不能无形。形而不为道,不能无乱。先王恶其乱,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,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,使其文足以纶而不息,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,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。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,是先王立乐之方也。是故乐在宗庙之中,君臣上下同听之,则莫不和敬;在族长乡里之中,长幼同听之,则莫不和顺;在闺门之内,父子兄弟同听之,则莫不和亲。故乐者,审一以定和,比物以饰节,节奏合以成文,所以合和父子君臣,附亲万民也,是先王立乐之方也。故听其雅颂之声,志意得广焉;执其干戚,习其俯仰诎信,容貌得庄焉;行其缀兆,要其节奏,行列得正焉,进退得齐焉。故乐者天地之齐,中和之纪,人情之所不能免也。

夫乐者,先王之所以饰喜也;军旅鈇钺者,先王之所以饰怒也。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齐矣。喜则天下和之,怒则暴乱者畏之。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。

魏文侯问于子夏曰:“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,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。敢问古乐之如彼,何也?新乐之如此,何也……

子夏答曰:“今夫古乐,进旅而退旅,和正以广,弦匏笙簧合守拊鼓,始奏以文,止乱以武,治乱以相,讯疾以雅。君子于是语,于是道古,修身及家,平均天下。此古乐之发也。今夫新乐,进俯退俯,奸声以淫,溺而不止,及优侏儒,獶杂子女,不知父子。乐终不可以语,不可以道古。此新乐之发也。今君之所问者乐也,所好者音也。夫乐之与音,相近而不同”。

文侯曰:“敢问如何?。

子夏答曰:“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,民有德而五谷昌,疾疢不作而无祆祥,此之谓大当。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之纪纲,纪纲既正,天下大定,天下大定,然后正六律,和五声,弦歌诗颂,此之谓德音,德音之谓乐。《诗》曰:”莫其德音,其德克明,克明克类,克长克君。王此大邦,克顺克俾。俾于文王,其德靡悔。既受帝祉,施于孙子‘。此之谓也。今君所好者,其溺音与“?文侯曰:”敢问溺音者何从出也“?子夏答曰:”郑音好滥淫志,宋音燕女溺志,卫音趣数烦志,齐音骜辟骄志,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,是以祭祀不用也。《诗》曰:“肃雍和鸣,先祖是听’。夫肃肃,敬也;雍雍,和也。夫敬以和,何事不行?为人君者,谨其所好恶而已矣。君好之则臣为之,上行之则民从之。《诗》曰:”诱民孔易‘,此之谓也。然后圣人作为鞉鼓椌楬埙篪,此六者,德音之音也。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,干戚旄狄以舞之。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,所以献酬酳酢也,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,此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序也。钟声铿,铿以立号,号以立横,横以立武。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。石声硁,硁以立别,别以致死。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。丝声哀,哀以立廉,廉以立志。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。竹声滥,滥以立会,会以聚众。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。鼓鼙之声讙,讙以立动,动以进众。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。君子之听音,非听其铿鎗而已也,彼亦有所合之也……

宾牟贾侍坐于孔子,孔子与之言,及乐,曰:“夫《武》之备戒之已久,何也?。

答曰:“病不得其众也……

“永叹之,淫液之,何也?。

答曰:“恐不逮事也……

“发扬蹈厉之已蚤,何也?。

答曰:“及时事也……

“《武》坐致右宪左,何也?。

答曰:“非武坐也……

“声淫及商,何也?。

答曰:“非《武》音也……

子曰:“若非《武》音,则何音也?。

答曰:“有司失其传也。如非有司失其传,则武王之志荒矣……

子曰:“唯丘之闻诸苌弘,亦若吾子之言是也……

宾牟贾起,免席而请曰:“夫《武》之备戒之已久,则既闻命矣。敢问迟之迟而又久,何也……

子曰:“居,吾语汝。夫乐者,象成者也。总干而山立,武王之事也;发扬蹈厉,太公之志也;武乱皆坐,周召之治也。且夫《武》,始而北出,再成而灭商,三成而南,四成而南国是疆,五成而分陕,周公左,召公右,六成复缀,以崇天子,夹振之而四伐,盛(振)威于中国也。分夹而进,事蚤济也。久立于缀,以待诸侯之至也。且夫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?武王克殷反商,未及下车,而封黄帝之后于蓟,封帝尧之后于祝,封帝舜之后于陈;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,封殷之后于宋,封王子比干之墓,释箕子之囚,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。庶民弛政,庶士倍禄。济河而西,马散华山之阳而弗复乘;牛散桃林之野而不复服;车甲弢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;倒载干戈,苞之以虎皮;将率之士,使为诸侯,名之曰‘建櫜’。然后天下知武王不复用兵也。散军而郊射,左射《狸首》,右射《驺虞》,而贯革之射息也;裨冕搢笏,而虎贲之士税剑也;祀乎明堂,而民知孝;朝觐,然后诸侯知所以臣;耕藉,然后诸侯知所以敬。五者天下之大教也。食三老五更于太学,天子袒而割性,执酱而馈,执爵而酳,冕而总干,所以教诸侯之悌也。若此,则周道四达,礼乐交通,则夫《武》之迟久,不亦宜乎?。

子贡见师乙而问焉,曰:“赐闻声歌各有宜也,如赐者宜何歌也?。

师乙曰:“乙,贱工也,何足以问所宜。请诵其所闻,而吾子自执焉。宽而静,柔而正者宜歌《颂》;广大而静,疏达而信者宜歌《大雅》;恭俭而好礼者宜歌《小雅》;正直清廉而谦者宜歌《风》;肆直而慈爱者宜歌《商》;温良而能断者宜歌《齐》。夫歌者,直己而陈德;动己而天地应焉,四时和焉,星辰理焉,万物育焉。故《商》者,五帝之遗声也,商人志之,故谓之《商》;《齐》者,三代之遗声也,齐人志之,故谓之《齐》。明乎商之诗者,临事而屡断;明乎《齐》之诗者,见利而让也。临事而屡断,勇也;见利而让,义也。有勇有义,非歌孰能保此?故歌者,上如抗,下如队,曲如折,止如槁木,居中矩,句中钩,累累乎殷如贯珠。故歌之为言也,长言之也。说之,故言之;言之不足,故长言之;长言之不足,故嗟叹之;嗟叹之不足,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”。子贡问乐。

凡音由于人心,天之与人有以相通,如景之象形,响之应声。故为善者天报之以福,为恶者天与之以殃,其自然者也。

故舜弹五弦之琴,歌《南风》之诗而天下治;纣为朝歌北鄙之音,身死国亡。舜之道何弘也?纣之道何隘也?夫《南风》之诗者生长之音也,舜乐好之,乐与天地同意,得万国之欢心,故天下治也。夫朝歌者不时也,北者败也,鄙者陋也,纣乐好之,与万国殊心,诸侯不附,百姓不亲,天下叛之,故身死国亡。

而卫灵公之时,将之晋,至于濮水之上舍。夜半时闻鼓琴声,问左右,皆对曰“不闻”。乃召师涓曰:“吾闻鼓琴音,问左右,皆不闻。其状似鬼神,为我听而写之。”师涓曰:“诺”。因端坐援琴,听而写之。明日,曰:“臣得之矣,然未习也,请宿习之。”灵公曰:“可。”因复宿。明日,报曰:“习矣。”即去之晋,见晋平公。平公置酒于施惠之台。酒酣,灵公曰:“今者来,闻新声,请奏之。”平公曰:“可。”即令师涓坐师旷旁,援琴鼓之。未终,师旷抚而止之曰:“此亡国之声也,不可遂。”平公曰:“何道出?”师旷曰:“师延所作也。与纣为靡靡之乐,武王伐纣,师延东走,自投濮水之中,故闻此声必于濮水之上,先闻此声者国削。”平公曰:“寡人所好者音也,愿遂闻之。”师涓鼓而终之。

平公曰:“音无此最悲乎?”师旷曰:“有。”平公曰:“可得闻乎?”师旷曰:“君德义薄,不可以听之。”平公曰:“寡人所好者音也,愿闻之。”师旷不得已,援琴而鼓之。一奏之,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;再奏之,延颈而鸣,舒翼而舞。

平公大喜,起而为师旷寿。反坐,问曰:“音无此最悲乎?”师旷曰:“有。昔者黄帝以大合鬼神,今君德义薄,不足以听之,听之将败。”平公曰:“寡人老矣,所好者音也,愿遂闻之。”师旷不得已,援琴而鼓之。一奏之,有白云从西北起;再奏之,大风至而雨随之,飞廊瓦,左右皆奔走。平公恐惧,伏于廊屋之间。晋国大旱,赤地三年。

听者或吉或凶。夫乐不可妄兴也。

太史公曰:“夫上古明王举乐者,非以娱心自乐,快意恣欲,将欲为治也。正教者皆始于音,音正而行正。故音乐者,所以动荡血脉,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。故宫动脾而和正圣,商动肺而和正义,角动肝而和正仁,征动心而和正礼,羽动肾而和正智。故乐所以内辅正心而外异贵贱也;上以事宗庙,下以变化黎庶也。琴长八尺一寸,正度也。弦大者为宫,而居中央,君也。商张右傍,其余大小相次,不失其次序,则君臣之位正矣。故闻宫音,使人温舒而广大;闻商者,使人方正而好义;闻角音,使人恻隐而爱人;闻徵音,使人乐善而好施;闻羽音,使人整齐而好礼。夫礼由外入,乐自内出。故君子不可须臾离礼,须臾离礼则暴慢之行穷外;不可须臾离乐,须臾离乐则奸邪之行穷内。故乐音者,君子之所养义也。夫古者,天子诸侯听钟磬未尝离于庭,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于前,所以养行义而防淫佚也。夫淫佚生于无礼,故圣王使人耳闻雅颂之音,目视威仪之礼,足行恭敬之容,口言仁义之道。故君子终日言而邪辟无由入也。

25卷 律书 第03

王者制事立法,物度轨则,壹禀于六律,六律为万事根本焉。

其于兵械尤所重,故云“望敌知吉凶,闻声效胜负”,百王不易之道也。

武王伐纣,吹律听声,推孟春以至于季冬,杀气相并,而音尚宫。同声相从,物之自然,何足怪哉?兵者,圣人所以讨强暴,平乱世,夷险阻,救危殆。自含(血)[ 齿] 戴角之兽见犯则校,而况于人怀好恶喜怒之气?喜则爱心生,怒则毒螫加,情性之理也。

昔黄帝有涿鹿之战,以定火灾;颛顼有共工之陈,以平水害;成汤有南巢之伐,以殄夏乱。递兴递废,胜者用事,所受于天也。

自是之后,名士迭兴,晋用咎犯,而齐用王子,吴用孙武,申明军约,赏罚必信,卒伯诸侯,兼列邦土,虽不及三代之诰誓,然身崇君尊,当世显扬,可不谓荣焉?岂与世儒暗于大校,不权轻重,猥云德化,不当用兵,大至君辱失守,小乃侵犯削弱,遂执不移等哉!故教笞不可废于家,刑罚不可捐于国,诛伐不可偃于天下,用之有巧拙,行之有逆顺耳。

夏桀、殷纣手搏豺狼,足追四马,勇非微也;百战克胜,诸侯慑服,权非轻也。秦二世宿军无用之地,连兵于边陲,力非弱也;结怨匈奴,絓祸于越,势非寡也。及其威尽势极,闾巷之人为敌国。咎生穷武之不知足,甘得之心不息也。

高祖有天下,三边外畔;大国之王虽称蕃辅,臣节未尽。会高祖厌苦军事,亦有萧、张之谋,故偃武一休息,羁縻不备。

历至孝文即位,将军陈武等议曰:“南越、朝鲜自全秦时内属为臣子,后且拥兵阻阸,选蠕观望。高祖时天下新定,人民小安,未可复兴兵。今陛下仁惠抚百姓,恩泽加海内,宜及士兵乐用,征讨逆党,以一封疆。”孝文曰:“朕能任衣冠,念不到此。会吕氏之乱,功臣宗室共不羞耻,误居正位,常战战栗栗,恐事之不终。且兵凶器,虽克所愿,动亦秏病,谓百姓远方何?又先帝知劳民不可烦,故不以为意。朕岂自谓能?今匈奴内侵,军吏无功,边民父子荷兵日久,朕常为动心伤痛,无日忘之。今未能销距,愿且坚边设候,结和通使,休宁北陲,为功多矣。且无议军。”故百姓无内外之繇,得息肩于田亩,天下殷富,粟至十余钱,鸣鸡吠狗,烟火万里,可谓和乐者乎。

太史公曰:文帝时,会天下新去汤火,人民乐业,因其欲然,能不扰乱,故百姓遂安。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尝至市井,游敖嬉戏如小儿状。孔子所称有德君子者邪。

书曰:[ 七正] 二十八舍、律历,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气,天所以成熟万物也。舍者,日月所舍。舍者,舒气也。

不周风居西北,主杀生。东壁居不周风东,主辟生气而东之。至于营室。营室者,主营胎阳气而产之。东至于危。危,垝也。言阳气之(危)垝,故曰危。十月也,律中应钟。应钟者,阳气之应,不用事也。其于十二子为亥。亥者,该也。言阳气藏于下,故该也。

广莫风居北方。广莫者,言阳气在下,阴莫阳广大也,故曰广莫。东至于虚。虚者,能实能虚,言阳气冬则宛藏于虚,日冬至则一阴下藏,一阳上舒,故曰虚。东至于须女。言万物变动其所,阴阳气未相离,尚相(如)胥[ 如] 也,故曰须女。十一月也,律中黄钟。黄钟者,阳气踵黄泉而出也。其于十二子为子。子者,滋也;滋者,言万物滋于下也。其于十母为壬癸。壬之为言任也,言阳气任养万物于下也。癸之为言揆也,言万物可揆度,故曰癸。东至牵牛。牵牛者,言阳气牵引万物出之也。牛者,冒也,言地虽冻,能冒而生也。牛者,耕植种万物也。东至于建星。建星者,建诸生也。十二月也,律中大吕。大吕者,< 有脱文>。其于十二子为丑。

条风居东北,主出万物。条之言条治万物而出之,故曰条风。南至于箕。箕者,言万物根棋,故曰箕。正月也,律中泰蔟。泰蔟者,言万物蔟生也,故曰泰蔟。其于十二子为寅。寅言万物始生螾然也,故曰寅。南至于尾,言万物始生如尾也。南至于心,言万物始生有华心也。南至于房。房者,言万物门户也,至于门则出矣。

明庶风居东方。明庶者,明众物尽出也。二月也,律中夹钟。夹钟者,言阴阳相夹厕也。其于十二子为卯。卯之为言茂也,言万物茂也。其于十母为甲乙。甲者,言万物剖符甲而出也;乙者,言万物生轧轧也。南至于氐。氐者,言万物皆至也。南至于亢。亢者,言万物亢见也。南至于角。角者,言万物皆有枝格如角也。三月也,律中姑洗。姑洗者,言万物洗生。其于十二子为辰。辰者,言万物之蜄也。

清明风居东南维,主风吹万物而西之。[ 至于] 轸。轸者,言万物益大而轸轸然。西至于翼。翼者,言万物皆有羽翼也。四月也,律中中吕。中吕者,言万物尽旅而西行也。其于十二子为巳。巳者,言阳气之已尽也。西至于七星。七星者,阳数成于七,故曰七星。西至于张。张者,言万物皆张也。西至于注。注者,言万物之始衰,阳气下注,故曰注。五月也,律中蕤宾。蕤宾者,言阴气幼少,故曰蕤;痿阳不用事,故曰宾。

景风居南方。景者,言阳气道竟,故曰景风。其于十二子为午。午者,阴阳交,故曰午。其于十母为丙丁。丙者,言阳道著明,故曰丙;丁者,言万物之丁壮也,故曰丁。西至于弧。弧者,言万物之吴落且就死也。西至于狼。狼者,言万物可度量,断万物,故曰狼。

凉风居西南维,主地。地者,沈夺万物气也。六月也,律中林钟。林钟者,言万物就死,气林林然。其于十二子为未。未者,言万物皆成,有滋味也。北至于罚。罚者,言万物气夺可伐也。北至于参。参言万物可参也,故曰参。七月也,律中夷则。夷则,言阴气之贼万物也。其于十二子为申。申者,言阴用事,申贼万物,故曰申。北至于浊。浊者,触也,言万物皆触死也,故曰浊。北至于留。留者,言阳气之稽留也,故曰留。八月也,律中南吕。南吕者,言阳气之旅入藏也。其于十二子为酉。酉者,万物之老也,故曰酉。

阊阖风居西方。阊者,倡也;阖者,藏也。言阳气道万物,阖黄泉也。其于十母为庚辛。庚者,言阴气庚万物,故曰庚;辛者,言万物之辛生,故曰辛。北至于胃。胃者,言阳气就藏,皆胃胃也。北至于娄。娄者,呼万物且内之也。北至于奎。奎者,主毒螫杀万物也,奎而藏之。九月也,律中无射。无射者,阴气盛用事,阳气无余也,故曰无射。其于十二子为戌。戌者,言万物尽灭,故曰戌。

律数:九九八十一为宫。三分去一,五十四以为徵。三分益一,七十二以为商。三分去一,四十八以为羽。三分益一,六十四以为角。

黄钟长八寸七分一,宫。大吕长七寸五分三分(一)[ 二]。太蔟长七寸(七)[ 十] 分二,角。夹钟长六寸(一)[ 七] 分三分一。姑洗长六寸(七)[ 十] 分四,羽。仲吕长五寸九分三分二,徵。蕤宾长五寸六分三分(一)[ 二]。林钟长五寸(七)[ 十] 分四,角。夷则长五寸三分二,商。南吕长四寸(七)[ 十] 分八,徵。无射长四寸四分三分二。应钟长四寸二分三分二,羽。

生钟分:子一分。丑三分二。寅九分八。卯二十七分十六。辰八十一分六十四。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。午七百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。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。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。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。戌五万九千四十九分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。亥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。

生黄钟术曰:以下生者倍其实,三其法。以上生者,四其实,三其法。上九,商八,羽七,角六,宫五,徵九。置一而九三之以为法。实如法,得长一寸。凡得九寸,命曰“黄钟之宫”。故曰音始于宫,穷于角;数始于一,终于十,成于三;气始于冬至,周而复生。

神生于无,形成于有,形然后数,形而成声,故曰神使气,气就形。形理如类有可类。或未形而未类,或同形而同类,类而可班,类而可识。圣人知天地识之别,故从有以至未有,以得细若气,微若声。然圣人因神而存之,虽妙必效情,核其华,道者明矣。非有圣心以乘聪明,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?神者,物受之而不能知(及)其去来,故圣人畏而欲存之。唯欲存之,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,故莫贵焉。

太史公曰:(故)[ 在] 旋玑玉衡以齐七政,即天地、二十八宿、十母、十二子、钟律调自上古,建律运历造日度,可据而度也。合符节,通道德,即从斯之谓也。

26卷 历书 第04

昔自在古,历建正作于孟春。于时冰泮发蛰,百草奋兴,秭先滜。物乃岁具,生于东,次顺四时,卒于冬分。时鸡三号,卒明。抚十二〔月〕节,卒于丑。日月成,故明也。明者孟也,幽者幼也,幽明者雌雄也。雌雄代兴,而顺至正之统也。日归于西,起明于东;月归于东,起明于西。正不率天,又不由人,则凡事易坏而难成矣。

王者易姓受命,必慎始初,改正朔,易服色,推本天元,顺承厥意。

太史公曰:神农以前尚矣。盖黄帝考定星历,建立五行,起消息,正闰余,于是有天地神祗物类之官,是谓五官。各司其序,不相乱也。民是以能有信,神是以能有明德。民神异业,敬而不渎,故神降之嘉生,民以物享,灾祸不生,所求不匮。

少暤氏之衰也,九黎乱德,民神杂扰,不可放物,祸灾荐至,莫尽其气。颛顼受之,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,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,使复旧常,无相侵渎。

其后三苗服九黎之德,故二官咸废所职,而闰余乖次,孟陬殄灭,摄提无纪,历数失序。尧复遂重黎之后,不忘旧者,使复典之,而立羲和之官。明时正度,则阴阳调,风雨节,茂气至,民无夭疫。年耆禅舜,申戒文祖,云“天之历数在尔躬”。舜亦以命禹。由是观之,王者所重也。

夏正以正月,殷正以十二月,周正以十一月。盖三王之正若循环,穷则反本。天下有道,则不失纪序;无道,则正朔不行于诸侯。

幽、厉之后,周室微,陪臣执政,史不记时,君不告朔,故畴人子弟分散,或在诸夏,或在夷狄,是以其废而不统。周襄王二十六年闰三月,而《春秋》非之。先王之正时也,履端于始,举正于中,归邪于终。履端于始,序则不愆;举正于中,民则不惑;归邪于终,事则不悖。

其后战国并争,在于强国禽敌,救急解纷而已,岂遑念斯哉!是时独有邹衍,明于五德之传,而散消息之分,以显诸侯。而亦因秦灭六国,兵戎极烦,又升至尊之日浅,未暇遑也。而亦颇推五胜,而自以为获水德之瑞,更名河曰“德水”,而正以十月,色上黑。然历度闰余,未能睹其真也。

汉兴,高祖曰“北畤待我而起”,亦自以为获水德之瑞。虽明习历及张苍等,咸以为然。是时天下初定,方纲纪大基,高后女主,皆未遑,故袭秦正朔服色。

至孝文时,鲁人公孙臣以终始五德上书,言“汉得土德,宜更元,改正朔,易服色。当有瑞,瑞黄龙见。”事下丞相张苍,张苍亦学律历,以为非是,罢之。其后黄龙见成纪,张苍自黜,所欲论著不成。而新垣平以望气见,颇言正历服色事,贵幸,后作乱,故孝文帝废不复问。

至今上即位,招致方士唐都,分其天部;而巴落下闳运算转历,然后日辰之度与夏正同。乃改元,更官号,封泰山。因诏御史曰:“乃者,有司言星度之未定也,广延宣问,以理星度,未能詹也。盖闻昔者黄帝合而不死,名察度验,定清浊,起五部,建气物分数。然盖尚矣。书缺乐弛,朕甚闵焉。朕唯未能循明也。绩日分,率应水德之胜。今日顺夏至,黄钟为宫,林钟为徵,太蔟为商,南吕为羽,姑冼为角。自是以后,气复正,羽声复清,名复正变,以至子日当冬至,则阴阳离合之道行焉。十二月甲子朔旦冬至已詹,其更以七年为太初元年。年名‘焉逢摄提格’,月名‘毕聚’,日得甲子,夜半朔旦冬至……

历术甲子篇太初元年,岁名“焉逢摄提格”,月名“毕聚”,日得甲子,夜半朔旦冬至。

正北十二无大余,无小余;无大余,无小余;焉逢摄提格太初元年。

十二大余五十四,小余三百四十八;大余五,小余八;端蒙单阏二年。

闰十三大余四十八,小余六百九十六;大余十,小余十六;游兆执徐三年。

十二大余十二,小余六百三;大余十五,小余二十四;强梧大荒落四年。

十二大余七,小余十一;大余二十一,无小余;徒维敦牂天汉元年。

闰十三大余一,小余三百五十九;大余二十六,小余八;祝犁协洽二年。

十二大余二十五,小余二百六十六;大余三十一;小余十六;商横涒滩三年。

十二大余十九,小余六百一十四;大余三十六,小余二十四;昭阳作鄂四年。

闰十三大余十四,小余二十二;大余四十二,无小余;横艾淹茂太始元年。

十二大余三十七,小余八百六十九;大余四十七,小余八;尚章大渊献二年。

闰十三大余三十二,小余二百七十七;大余五十二,小余一十六;焉逢困敦三年。

十二大余五十六,小余一百八十四;大余五十七,小余二十四;端蒙赤奋若四年。

十二大余五十,小余五百三十二;大余三,无小余;游兆摄提格征和元年。

闰十三大余四十四,小余八百八十;大余八,小余八;强梧单阏二年。

十二大余八,小余七百八十七;大余十三,小余十六;徒维执徐三年。

十二大余三,小余一百九十五;大余十八,小余二十四;祝犁大芒落四年。

闰十三大余五十七,小余五百四十三;大余二十四,无小余;商横敦牂后元元年。

十二大余二十一,小余四百五十;大余二十九,小余八;昭阳汁洽二年。

闰十三大余十五,小余七百九十八;大余三十四,小余十六;横艾涒滩始元元年。

正西十二大余三十九,小余七百五;大余三十九,小余二十四;尚章作噩二年。

十二大余三十四,小余一百一十三;大余四十五,无小余;焉逢淹茂三年闰十三大余二十八,小余四百六十一;大余五十,小余八;端蒙大渊献四年。

十二大余五十二,小余三百六十八;大余五十五,小余十六;游兆困敦五年。

十二大余四十六,小余七百一十六;无大余,小余二十四;强梧赤奋若六年。

闰十三大余四十一,小余一百二十四;大余六,无小余;徒维摄提格元凤元年。

十二大余五,小余三十一;大余十一,小余八;祝犁单阏二年。

十二大余五十九,小余三百七十九;大余十六,小余十六;商横执徐三年。

闰十三大余五十三,小余七百二十七;大余二十一,小余二十四;昭阳大荒落四年。

十二大余十七,小余六百三十四;大余二十七,无小余;横艾敦牂五年。

闰十三大余十二,小余四十二;大余三十二,小余八;尚章汁洽六年。

十二大余三十五,小余八百八十九;大余三十七,小余十六;焉逢涒滩元平元年。

十二大余三十,小余二百九十七;大余四十二,小余二十四;端蒙作噩本始元年。

闰十三大余二十四,小余六百四十五;大余四十八,无小余;游兆阉茂二年。

十二大余四十八,小余五百五十二;大余五十三,小余八;强梧大渊献三年。

十二大余四十二,小余九百;大余五十八,小余十六;徒维困敦四年。

闰十三大余三十七,小余三百八;大余三,小余二十四;祝犁赤奋若地节元年。十二大余一,小余二百一十五;大余九,无小余;商横摄提格二年。

闰十三大余五十五,小余五百六十三;大余十四,小余八;昭阳单阏三年。

正南十二大余十九,小余四百七十;大余十九,小余十六;横艾执徐四年。

十二大余十三,小余八百一十八;大余二十四,小余二十四;尚章大荒落元康 元年。

闰十三大余八,小余二百二十六;大余三十,无小余;焉逢敦牂二年。

十二大余三十二,小余一百三十三;大余三十五,小余八;端蒙协洽三年。

十二大余二十六,小余四百八十一,大余四十,小余十六;游兆涒滩四年。

闰十三大余二十,小余八百二十九;大余四十五,小余二十四;强梧作噩神雀元年。

十二大余四十四,小余七百三十六;大余五十一,无小余;徒维淹茂二年十二大余三十九,小余一百四十四;大余五十六,小余八;祝犁大渊献三年。

闰十三大余三十三,小余四百九十二;大余一,小余十六;商横困敦四年。

十二大余五十七,小余三百九十九;大余六,小余二十四;昭阳赤奋若五凤元年。

闰十三大余五十一,小余七百四十七;大余十二,无小余;横艾摄提格二年。

十二大余十五,小余六百五十四;大余十七,小余八;尚章单阏三年。

十二大余十,小余六十二;大余二十二,小余十六;焉逢执徐四年。

闰十三大余四,小余四百一十;大余二十七,小余二十四;端蒙大荒落甘露元年。

十二大余二十八,小余三百一十七;大余三十三,无小余;游兆敦牂二年。

十二大余二十二,小余六百六十五;大余三十八;小余八;强梧协洽三年。

闰十三大余十七,小余七十三;大余四十三,小余十六;徒维涒滩四年。

十二大余四十,小余九百二十;大余四十八,小余二十四;祝犁作噩黄龙元年。

闰十三大余三十五,小余三百二十八;大余五十四,无小余;商横淹茂初元元年。

正东十二大余五十九,小余二百三十五;大余五十九,小余八;昭阳大渊献二年。

十二大余五十三,小余五百八十三;大余四,小余十六;横艾困敦三年。

闰十三大余四十七,小余九百三十一;大余九,小余二十四;尚章赤奋若四年。

十二大余十一,小余八百三十八;大余十五,无小余;焉逢摄提格五年。

十二大余六,小余二百四十六;大余二十,小余八;端蒙单阏永光元年。

闰十三无大余,小余五百九十四;大余二十五,小余十六;游兆执徐二年十二大余二十四,小余五百一;大余三十,小余二十四;强梧大荒落三年。

十二大余十八,小余八百四十九;大余三十六,无小余;徒维敦牂四年。

闰十三大余十三,小余二百五十七;大余四十一,小余八;祝犁协洽五年。

十二大余三十七,小余一百六十四;大余四十六,小余十六;商横涒滩建昭元年。

闰十三大余三十一,小余五百一十二;大余五十一,小余二十四;昭阳作噩二年。

十二大余五十五,小余四百一十九;大余五十七,无小余;横艾阉茂三年。

十二大余四十九,小余七百六十七;大余二,小余八;尚章大渊献四年。

闰十三大余四十四,小余一百七十五;大余七,小余十六;焉逢困敦五年。

十二大余八,小余八十二;大余十二,小余二十四;端蒙赤奋若竟宁元年。

十二大余二,小余四百三十;大余十八,无小余;游兆摄提格建始元年。

闰十三大余五十六,小余七百七十八;大余二十三,小余八;强梧单阏二年。

十二大余十二,小余六百八十五;大余二十八,小余十六;徒维执徐三年。

闰十三大余十五,小余九十三;大余三十三,小余二十四;祝犁大荒落四年。

右《历书》:大余者,日也。小余者,月也。端(旃)蒙者,年名也。支:丑名赤奋若,寅名摄提格。干:丙名游兆。正北,冬至加子时;正西,加酉时;正南,加午时;正东,加卯时。

27卷 天官书 第05

中宫天极星,其一明者,太一常居也;旁三星三公,或曰子属。后句四星,末大星正妃,余三星后宫之属也。环之匡卫十二星,藩臣。皆曰紫宫。

前列直斗口三星,随北端兑,若见若不,曰阴德,或曰天一。紫宫左三星曰天枪,右五星曰天棓,后六星绝汉抵营室,曰阁道。

杓端有两星,一内为矛,招摇;一外为盾,天锋。有句圜十五星,属杓,曰贱人之牢。其牢中星实则囚多,虚到开出。

天一、枪、棓、矛、盾动摇,角大,兵起。

东宫苍龙,房、心。心为明堂,大星天王,前后星子属。不欲直,直则天王失计。房为府,曰天驷。其阴,右骖。旁有两星曰衿;北一星曰。东北曲十二星曰旗。旗中四星曰天市;中六星曰市楼。市中星众者实;其虚则秏。房南众星曰骑官。

左角,李;右角,将。大角者,天王帝廷。其两旁各有三星,鼎足句之,曰摄提。摄提者,直斗杓所指,以建时节,故曰“摄提格”。亢为疏庙,主疾。其南北两大星,曰南门。氐为天根,主疫。

尾为九子,曰君臣;斥绝,不和。箕为敖客,曰口舌。

火犯守角,则有战。房、心,王者恶之也。

南宫朱鸟,权、衡。衡,太微,三光之廷。匡卫十二星,藩臣:西,将;东,相;南四星,执法;中,端门;门左右,掖门。门内六星,诸侯。其内五星,五帝坐。后聚一十五星,蔚然,曰郎位;傍一大星,将位也。月、五星顺入,轨道,司其出。所守,天子所诛也。其逆入,若不轨道,以所犯命之;中坐,成形,皆群下从谋也。金、火尤甚。廷藩西有隋星五,曰少微,士大夫。权,轩辕,黄龙体。前大星,女主象;旁小星,御者后宫属。月、五星守犯者,如衡占。

东井为水事。其西曲星曰钺。钺北,北河;南,南河;两河、天阙间为关梁。舆鬼,鬼祠事;中白者为质。火守南北河,兵起,谷不登。故德成衡,观成潢,伤成钺,祸成井,诛成质。

柳为鸟注,主木草。七星,颈,为员官,主急事。张,素,为厨,主觞客。翼为羽翮,主远客。

轸为车,主风。其旁有一小星,曰长沙星,星不欲明;明与四星等,若五星入轸中,兵大起。轸南众星曰天库楼;库有五车。车星角若益众,及不具,无处车马。

西宫咸池,曰天五潢。五潢,五帝车舍。火入,旱;金,兵;水,水。中有三柱,柱不具,兵起。

奎曰封豕,为沟渎。娄为聚众。胃为天仓。其南众星曰积。

昴曰髦头,胡星也,为白衣会。毕曰罕车,为边兵,主弋猎。其大星旁小星为附耳。附耳摇动,有谗乱臣在侧。昴毕间为天街。其阴,阴国;阳,阳国。

参为白虎。三星直者,是为衡石。下有三星,兑,曰罚,为斩艾事。其外四星,左右肩股也。小三星隅置,曰觜觽,为虎首,主葆旅事。其南有四星,曰天厕。厕下一星,曰天矢。矢黄则吉;青、白、黑,凶。其西有句曲九星,三处罗:一曰天旗,二曰天苑,三曰九游。其东有大星曰狼。狼角变色,多盗贼。下有四星曰弧,直狼,狼比地有大星,曰南极老人。老人见,治安;不见,兵起。常以秋分时候之于南郊。

附耳入毕中,兵起。

北宫玄武,虚、危。危为盖屋;虚为哭泣之事。

其南有众星,曰羽林天军。军西为垒,或曰钺。旁有一大星为北落。北落若微亡,军星动角益希,及五星犯北落,入军,军起。火、金、水尤甚:火,军忧;水,〔水〕患;木、土,军吉。危东六星,两两相比,曰司空。

营室为清庙,曰离宫、阁道。汉中四星,曰天驷。旁一星,曰王良。王良策马,车骑满野。旁有八星,绝汉,曰天潢。天潢旁,江星。江星动,人涉水。

杵臼四星,在危南。匏瓜,有青黑星守之,鱼盐贵。

南斗为庙,其北建星。建星者,旗也。牵牛为牺牲。其北河鼓。河鼓大星,上将;左右,左右将。婺女,其北织女。织女,天女孙也。

察日、月之行以揆岁星顺逆。曰东方木,主春,日甲乙。义失者,罚出岁星。岁星赢缩,以其舍命国。所在国不可伐,可以罚人。其趋舍而前曰赢,退舍曰缩。赢,其国有兵不复;缩,其国有忧,将亡,国倾败。其所在,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,其下之国可以义致天下。

以摄提格岁:岁阴左行在寅,岁星右转居丑。正月,与斗、牵牛晨出东方,名曰监德。色苍苍有光。其失次,有应见柳。岁早,水;晚,旱。

岁星出,东行十二度,百日而止,反逆行:逆行八度,百日复东行。岁行三十度十六分度之七,率日行十二分度之一,十二岁而周天。出常东方,以晨;入于西方,用昏。

单阏岁:岁阴在卯,星居子。以二月与婺女、虚、危晨出,曰降入。大有光。其失次,有应见张。(名曰降入)其岁大水。

执徐岁:岁阴在辰,星居亥。以三月(居)与营室、东壁晨出,曰青章。青青甚章。其失次,有应见轸。(曰青章)岁早,旱;晚,水。

大荒骆岁:岁阴在巳,星居戌。以四月与奎、娄晨出,曰跰踵。熊熊赤色,有光。其失次,有应见亢。

敦牂岁:岁阴在午,星居酉。以五月与胃、昴、毕晨出,曰开明。炎炎有光。偃兵;唯利公王,不利治兵。其失次,有应见房。岁早,旱;晚,水。

叶洽岁:岁阴在未,星居申。以六月与觜觽、参晨出,曰长列。昭昭有光。利行兵。其失次,有应见箕。

涒滩岁:岁阴在申,星居未。以七月与东井、舆鬼晨出,曰大音。昭昭白。其失次,有应见牵牛。

作鄂岁:岁阴在酉,星居午。以八月与柳、七星、张晨出,曰(为)长王。作作有芒。国其昌,熟谷。其失次,有应见危。(曰大章)有旱而昌,有女丧,民疾。

阉茂岁:岁阴在戌,星居巳。以九月与翼、轸晨出,曰天睢。白色大明。其失 次,有应见东壁。岁水,女丧。

大渊献岁:岁阴在亥,星居辰。以十月与角、亢晨出,曰大章。苍苍然,星若跃而阴出旦,是谓“正平”。起师旅,其率必武;其国有德,将有四海。其失次,有应见娄。

困敦岁:岁阴见子,星居卯。以十一月与氐、房、心晨出,曰天泉。玄色甚明。江池其昌,不利起兵。其失次,有应(在)〔见〕昴。

赤奋若岁:岁阴在丑,星居寅。以十二月与尾、箕晨出,曰天晧。黫然黑色甚明,其失次有应见参。

当居不居,居之又左右摇;未当去去之,与他星会,其国凶。所居久,国有德厚。其角动,乍小乍大,若色数变,人主有忧。

其失次舍以下,进而东北,三月生天棓,长四丈,末兑。进而东南,三月生彗星,长二丈,类彗。退而西北,三月生天欃,长四丈,末兑。退而西南,三月生天枪,长数丈,两头兑。谨视其所见之国,不可举事用兵。其出如浮如沈,其国有土功;如沈如浮,其野亡。色赤而有角,其所居国昌。迎角而战者,不胜。星色赤黄而沈,所居野大穰。色青白而赤灰,所居野有忧。岁星入月,其野有逐相;与太白斗,其野有破军。

岁星一曰摄提,曰重华,曰应星,曰纪星。营室为清庙,岁星庙也。

察刚气以处荧惑。曰南方火,主夏,日丙、丁。礼失,罚出荧惑,荧惑失行是也。出则有兵,入则兵散。以其舍命国。荧惑为勃乱、贱贼、疾、丧、饥、兵。反道二舍以上,居之,三月有殃,五月受兵,七月半亡地,九月太半亡地。因与俱出入,国绝祀。居之,殃还至,虽大当小;久而至,当小反大。其南为丈夫〔丧〕,北为女子丧。若角动绕环之,及乍前乍后,左右,殃益大。与他星斗,光相逮,为害;不相逮,不害。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,其下国可以礼致天下。

法,出东方十六舍而止;逆行二舍;六旬,复东行,自所止数十舍,十月而入西方;伏行五月,出东方。其出西方曰“反明”,主命者恶之。东行急,一日行一度半。

其行东、西、南、北疾也。兵各聚其下;用战,顺之胜,逆之败。荧惑从太白,军忧;离之,军却。出太白阴,有分军;行其阳,有偏将战。当其行,太白逮之,破军杀将。其入守犯太微、轩辕、营室,主命恶之。心为明堂,营惑庙也。谨候此。

历斗之会以定填星之位。曰中央土,主季夏,日戊、己,黄帝;主德,女主象也。岁填一宿,其所居国吉。未当居而居,若已去而复还,还居之,其国得土,不乃得女。若当居而不居,既已居之,又西东去,其国失土,不乃失女,不可举事用兵。其居久,其国福厚;易,福薄。

其一句曰地侯,主岁。岁行十(二)〔三〕度百十二分度之五,日行二十八分度之一,二十八岁周天。其所居,五星皆从而聚于一舍,其下之国,可〔以〕重致天下。礼、德、义、杀、刑尽失,而填星乃为之动摇。

赢,为王不宁;其缩,有军不复。填星,其色黄,九芒,音曰黄钟宫。其失次上二三宿曰赢,有主命不成,不乃大水。失次下二三宿曰缩,有后戚,其岁不复,不乃天裂若地动。

斗为文太室,填星庙,天子之星也。

木星与土合,为内乱,饥,主勿用战,败;水则变谋而更事;火为旱;金为白衣会若水。金在南曰牝牡,年谷熟。金在北,岁偏无。火与水合为焠,与金合为铄,为丧,皆不可举事,用兵大败。土为忧,主孽卿;大饥,战败,为北军,军困,举事大败。土与水合,穰而拥阏,有复军,其国不可举事。出,亡地;入,得地。金为疾,为内兵,亡地。三星若合,其宿地国外内有兵与丧,改立公王。四星合,兵丧并起,君子忧,小人流。五星合,是为易行。有德,受庆,改立大人,掩有四方,子孙蕃昌;无德,受殃若亡。五星皆大,其事亦大,皆小,事亦小。

蚤出者为赢,赢者为客。晚出者为缩,缩者为主人。必有天应见于杓星。同舍为合。相陵为斗,七寸以内必之矣。

五星色白圜,为丧旱;赤圜,则中不平,为兵;青圜,为忧水;黑圜,为疾,多死;黄圜,则吉。赤角犯我城,黄角地之争,白角哭之声,青角有兵忧,黑角则水。意,行穷兵之所终。五星同色,天下偃兵,百姓宁昌。春风秋雨。冬寒夏暑,动摇常以此。

填星出百二十日而逆西行,西行百二十日反东行。见三百三十日而入,入三十日复出东方。太岁在甲寅,镇星在东壁,故在营室。

察日行以处位太白。曰西方,秋,(司兵月行及天矢)日庚、辛,主杀。杀失者,罚出太白。太白先行,以其舍命国。其出,行十八舍二百四十日而入。入东方,伏行十一舍百三十日;其入西方,伏行三舍十六日而出。当出不出,当入不入,是谓失舍,不有破军,必有国君之篡。

其纪上元,以摄提格之岁,与营室晨出东方,至角而入;与营室夕出西方,至角而入。与角晨出,入毕;与角夕出,入毕。与毕晨出,入箕;与毕夕出,入箕。与箕晨出,入柳;与箕夕出,入柳。与柳晨出,入营室;与柳夕出,入营室。凡出入东西各五,为八岁二百二十日,复与营室晨出东方。其大率,岁一周天。其始出东方行迟,率日半度,一百二十日,必逆行一二舍;上极而反,东行,行日一度半,一百二十日入。其庳,近日,曰明星,柔;高,远日,曰大嚣,刚。其始出西〔方〕,行疾,率日一度半,百二十日,上极而行迟,日半度,百二十日,旦入,必逆行一二舍而入。其庳,近日,曰大白,柔;高,远日,曰大相,刚。出以辰、戌,入以丑、未。

当出不出,未当入而入,天下偃兵,兵在外,入。未当出而出,当入而不入,〔天〕下起兵,有破国。其当期出也,其国昌。其出东为东,入东为北方;出西为西,入西为南方。所居久,其乡利;(疾)〔易〕,其乡凶。

出西至东,正西国吉。出东至西,正东国吉。其出不经天;经天,天下革政。

小以角动,兵起。始出大,后小,兵弱;出小,后大,兵强。出高,用兵深吉,浅凶;庳,浅吉,深凶。日方南,金居其南,日方北,金居其北,曰赢,侯王不宁,用兵进吉退凶。日方南金居其北,日方北金居其南,曰缩,侯王有忧,用兵退吉进凶。用兵象太白:太白行疾,疾行;迟,迟行。角,敢战。动摇躁,躁。圜以静,静。顺角所指,吉。反之,皆凶。出则出兵,入则入兵。赤角,有战;白角,有丧;黑圜角,忧,有水事;青圜小角,忧,有木事;黄圜和角,有土事,有年。其已出三日而复有微入。入三日乃复盛出,是谓耎,其下国有军败将北。其已入三日又复微出,出三日而复盛入,其下国有忧,师有粮食兵革,遗人用之;卒虽众,将为人虏。其出西失行,外国败;其出东失行,中国败。其色大圜黄滜,可为好事;其圜大赤,兵盛不战。

太白白,比狼;赤,比心;黄比参左肩;苍,比参右肩;黑,比奎大星。五星皆从太白而聚乎一舍,其下之国可以兵从天下。居实,有得也;居虚,无得也。行胜色,色胜位,有位胜无位,有色胜无色,行得尽胜之。出而留桑榆间,疾其下国。上而疾,未尽其日,过参天,疾其对国。上复下,下复上,有反将。其入月,将僇。金、木星合,光,其下战不合,兵虽起而不斗;合相毁,野有破军。出西方,昏而出阴,阴兵强。暮食出,小弱;夜半出,中弱;鸡鸡出,大弱。是渭阴陷于阳。其在东方,乘明而出阳,阳兵之强。鸡鸣出,小弱;夜半出,中弱;昏出,大弱。是渭阳陷于阴。太白伏也,以出兵,兵有殃。其出卯南,南胜北方;出卯北,北胜南方;正在卯,东国利。出酉北,北胜南方;北酉南,南胜北方;正在酉,西国胜。

其与列星相犯,小战;五星,大战。其相犯,太白出其南,南国败;出其北,北国败。行疾,武;不行,文。色白五芒,出蚤为月食,晚为天夭及彗星,将发其国。出东为德,举事左之迎之,吉。出西为刑,举事右之背之,吉。反之皆凶。太白光见景,战胜。昼见而经天,是谓争明,强国弱,小国强,女主昌。

亢为疏庙,太白庙也。太白,大臣也,其号上公。其他名殷星、太正、营星、观星、宫星、明星、大衰、大泽、终星、大相、天浩、序星,月纬。大司马位谨候此。

察日辰之会以治辰星之位。曰北方水,太阴之精,主冬,日壬、癸。刑失者,罚出辰星,以其宿命国。

是正四时:仲春春分,夕出郊奎、娄、胃东五舍,为齐;仲夏夏至,夕出郊东井、舆鬼、柳东七舍,为楚;仲秋秋分,夕出郊角、亢、氐、房东四舍,为汉;仲冬冬至,晨出郊东方,与尾、箕、斗、牵牛俱西,为中国。其出入常以辰、戌、丑、未。

其蚤,为月蚀;晚,为彗星及天夭。其时宜效不效为失,追兵在外不战。一时不出,其时不和;四时不出,天下大饥。其当效而出也,色白为旱,黄为五谷熟,赤为兵,黑为水。出东方,大而白,有兵于外,解。常在东方,其赤,中国胜;其西而赤;外国利。无兵于外而赤,兵起。其与太白俱出东方,皆赤而角,外国大败,中国胜;其与太白俱出西方,皆赤而角,外国利。五星分天之中,积于东方,中国利;积于西方,外国用〔兵〕者利。五星皆从辰星而聚于一舍,其所舍之国可以法致天下。辰星不出,太白为客;其出,太白为主。出而与太白不相从,野虽有军,不战。出东方,太白出西方;若出西方,太白出东方,为格,野虽有兵不战。失其时而出,为当寒反温,当温反寒。当出不出,是谓击卒,兵大起。其入太白中而上出,破军杀将,客军胜;下出,客亡地。辰星来抵太白,太白不去,将死。正旗上出,破军杀将,客胜;下出,客亡地。视旗所指,以命破军。其绕环太白,若与斗,大战,客胜。兔过太白,间可椷剑,小战,客胜。兔居太白前,军罢;出太白左,小战;摩太白,有数万人战,主人吏死;出太白右,去三尺,军急约战。青角,兵忧;黑角,水。赤行穷兵之所终。

兔七命,曰小正、辰星、天欃、安周星、细爽、能星、钩星。其色黄而小,出而易处,天下之文变而不善矣。兔五色,青圜忧,白圜丧,赤圜中不平,黑圜吉。赤角犯我城,黄角地之争,白角号泣之声。

其出东方,行四舍四十八日,其数二十日,而反入于东方;其出西方,行四舍四十八日,其数二十日,而反入于西方。其一候之营室、角、毕、箕、柳。出房、心间,地动……

辰星之色:春,青黄;夏,赤白;秋,青白;而岁熟;冬,黄而不明。即变其色,其时不昌。春不见,大风,秋则不实。夏不见,有六十日旱,月蚀。秋不见,有兵,春则不生。冬不见,阴雨六十日,有流邑,夏则不长。

角、亢、氐,兖州。房、心,豫州。尾、箕,幽州。斗,江、湖。牵牛、婺女,扬州。虚、危,青州。营室至东壁,并州。奎、娄、胃,徐州。昴、毕,冀州。觜觽、参,益州。东井、舆鬼,雍州。柳、七星、张,三河。翼、轸,荆州。

七星为员官,辰星庙,蛮夷星也。

两军相当,日晕;晕等,力钧;厚长大,有胜;薄短小,无胜。重抱,大;破,无。抱为和,背〔为〕不和,为分离相去。直为自立,立侯王;〔破军〕杀将。负且戴,有喜。围在中,中胜;在外,外胜。青外赤中,以和相去;赤外青中,以恶相去。气晕先至而后去,居军胜。先至先去,前利后病;后至后去,前病后利;后至先去,前后皆病,居军不胜。见而去,其发疾,虽胜无功。见半日以上,功大。白虹屈短,上下兑,有者下大流血。日晕制胜,近期三十日,远期六十日。

其食,食所不利;复生,生所利;而食益尽,为主位。以其直及日所宿,加以日时,用命其国也。

月行中道,安宁和平。阴间,多水,阴事。外北三尺,阴星。北三尺,太阴,大水,兵。阳间,骄恣。阳星,多暴狱。太阳,大旱丧也。角、天门,十月为四月,十一月为五月,十二月为六月,水发,近三尺,远五尺。犯四辅,辅臣诛。行南北河,以阴阳言,旱水兵丧。

月蚀岁星,其宿地,饥若亡。荧惑也乱,填星也下犯上,太白也强国以战败,辰星也女乱。(食)〔蚀〕大角,主命者恶之;心,则为内贼乱也;列星,其宿地忧。

月食始日,五月者六,六月者五,五月复六,六月者一,而五月者五,凡百一十三月而复始。故月蚀,常也;日蚀,为不臧也。甲、乙,四海之外,日用不占。丙、丁,江、淮、海岱也。戊、己,中州、河、济也。庚、辛,华山以西。壬、癸,恒山以北。日蚀,国君;月蚀,将相当之。

国皇星,大而赤,状类南极。所出,其下起兵,兵强;其冲不利。

昭明星,大而白,无角,乍上乍下。所出国,起兵,多变。

五残星,出正东东方之野。其星状类辰星,去地可六丈。

大贼星,出正南南方之野。星去地可六丈,大而赤,数动,有光。

司危星,出正西西分之野。星去地可六丈,大而白,类太白。

狱汉星,出正北北方之野。星去地可六丈,大而赤,数动,察之中青。

此四野星所出,出非其方,其下有兵,冲不利。

四填星,所出四隅,去地可四丈。

地维咸光,亦出四隅,去地可三丈,若月始出,所见,下有乱;乱者亡,有德者昌。

烛星,状如太白,其出也不行。见则灭。所烛者,城邑乱。

如星非星,如云非云,命曰归邪。归邪出,必有归国者。

星者,金之散气,〔其〕本曰火。星众,国吉;少则凶。

汉者,亦金之散气,其本曰水。汉,星多,多水,少则旱,其大经也。

天鼓,有音如雷非雷,音在地而下及地。其所往者,兵发其下。

天狗,状如大奔星,有声,其下止地,类狗。所堕及,望之如火光炎炎冲天。其下圜如数顷田处,上兑者有黄色,千里破军杀将。

格泽星者,如炎火之状。黄白,起地而上。下大,上兑。其见也,不种而获;不有土功,必有大害。

蚩尤之旗,类彗而后曲,象旗。见则王者征伐四方。

旬始,出于北斗旁,状如雄鸡。其怒,青黑,象伏鳖。

枉矢,类大流星,蛇行而仓黑,望之如有毛羽然。

长庚,如一匹布著天。此星见,兵起。

星坠至地,则石也。河、济之间,时有坠星。

天精而见景星。景星者,德星也。其状无常,常出于有道之国。

凡望云气,仰而望之,三四百里;平望在桑榆上,千余(里)二千里;登高而望之,下属地者三千里。云气有兽居上者,胜。

自华以南,气下黑上赤。嵩高、三河之郊,气正赤。恒山之北,气下黑上青。勃、碣、海、岱之间,气皆黑。江、淮之间,气皆白。

徒气白,土功气黄。车气乍高乍下,往往而聚。骑气卑而布。卒气抟。前卑而后高者,疾;前方而后高者,兑;后兑而卑者,却。其气平者其行徐。前高而后卑者,不止而反。气相遇者,卑胜高,竞胜方。气来卑而循车通者,不过三四日,去之五六里见。气来高七八尺者,不过五六日,去之十余里见。气来高丈余二丈者,不过三四十日,去之五六十里见。

稍云精白者,其将悍,其士怯。其大根而前绝远者,当战。青白,其前低者,战胜;其前赤而仰者,战不胜。阵云如立垣;杼云类杼;轴云抟两端兑;杓云如绳者,居前亘天,其半半天;其蛪者类阙旗故;钩云句曲。诸此云见,以五色合占。而泽抟密,其见动人,乃有占;兵必起,合斗其直。

王朔所候,决于日旁。日旁云气,人主象。皆如其形以占。

故北夷之气如群畜穹闾,南夷之气类舟船幡旗。大水处,败军场,破国之虚,下有积钱、金宝之上,皆有气,不可不察。海旁蜄气象楼台;广野气成宫阙然。云气各象其山川人民所聚积。

故候息秏者,入国邑,视封疆田畴之正治,城郭室屋门户之润泽,次至车服畜产精华。实息者,吉;虚秏者,凶。

若烟非烟,若云非云,郁郁纷纷,萧索轮囷,是谓卿云。卿云(见),喜气也。若雾非雾,衣冠而不濡,见则其域被甲而趋。

(天)〔夫〕雷电、虾虹、辟历、夜明者,阳气之动者也,春夏则发,秋冬则藏,故候者无不司之。

天开县物,地动坼绝。山崩及徙,川塞谿垘;水澹地长,〔泽竭〕见象。城郭门闾,闺臬槁枯;宫庙邸第,人民所次。谣俗车服,观民饮食。五谷草木,观其所属。仓府厩库,四通之路。六畜禽兽,所产去就;鱼鳖鸟鼠,观其所处。鬼哭若呼,其人逢俉。化言,诚然。

凡候岁美恶,谨候岁始。岁始或冬至日,产气始萌。腊明日,人众卒岁,一会饮食,发阳气,故曰初岁。正月旦,王者岁首;立春日,四时之(卒)始也。四始者,候之日。

而汉魏鲜集腊明正月旦决八风。风从南方来,大旱;西南,小旱;西方,有兵;西北,戎菽为,小雨,趣兵;北方,为中岁;东北为上岁;东方,大水;东南,民有疾疫,岁恶。故八风各与其冲对,课多者为胜。多胜少;久胜亟;疾胜徐。旦至食,为麦;食至日昳,为稷;昳至,为黍:至下,为菽;下至日入,为麻。欲终日有云、有风、有日。日当其时者,深而多实;无云有风日,当其时,浅而多实;有云风,无日,当其时,深而少食;有日,无云,不风,当其时者稼有败。如食顷,小败;熟五斗米顷,大败。则风复起,有云,其稼复起。各以其时用云色占种(其)所宜。其雨雪若寒,岁恶。

是日光明,听都邑人民之声。声宫,则岁善,吉;商,则有兵;徵,旱;羽, 水;角,岁恶。

或从正月旦比数雨。率日食一升,至七升而极;过之,不占。数至十二日,日直其月,占水旱。为其环(城)〔域〕千里内占,则(其)为天下候,竟正月。月所离列宿,日、风、云,占其国。然必察太岁所在:在金,穰;水,毁;木,饥;火,旱。此其大经也。

正月上甲,风从东方,宜蚕;风从西方,若旦黄云,恶。

冬至短极,县土炭,炭动,鹿解角,兰根出,泉水跃,略以知日至,要决晷景。岁星所在,五谷逢昌。其对为冲,岁乃有殃。

太史公曰:自初生民以来,世主曷尝不历日月星辰?及至五家、三代,绍而明之,内冠带,外夷狄,分中国为十有二州,仰则观象于天,府则法类于地。天则有日月,地则有阴阳。天有五星,地有五行。天则有列宿,地则有州域。三光者,阴阳之精,气本在地,而圣人统理之。

幽厉以往,尚矣。所见天变,皆国殊窟穴,家占物怪,以合时应,其文图籍祥不法。是以孔子论六经,纪异而说不书。至天道命,不传;传其人,不待告;告非其人,虽言不著。

昔之传天数者:高辛之前,重、黎;于唐、虞,羲、和;有夏,昆吾;殷商,巫咸;周室,史佚、苌弘;于宋,子韦;郑则裨灶;在齐,甘公;楚,唐昧;赵,尹皋;魏,石申。

夫天运,三十岁一小变,百年中变,五百载大变;三大变一纪,三纪而大备。此其大数也。为国者必贵三五。上下各千岁,然后天人之际续备。

太史公推古天变,未有可考于今者,盖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,日蚀三十六,彗星三见,宋襄公时星殒如雨。天子微,诸侯力政,五伯代兴,更为主命。自是之后,众暴寡,大并小。秦、楚、吴、越,夷狄也,为强伯。田氏篡齐,三家分晋,并为战国。争于攻取,兵革更起,城邑数屠,因以饥馑疾疫焦苦,臣主共忧患,其察祥候星气尤急。近世十二诸侯七国相王,言纵横者继踵,而皋、唐、甘、石因时务论其书传,故其占验凌杂米盐。

二十八舍主十二州,斗秉兼之,所从来久矣。秦之疆也,候在太白,占于狼、弧。吴、楚之疆,候在荧惑,占于鸟衡。燕、齐之疆,候在辰星,占于虚、危。宋、郑之疆,候在岁星,占于房、心。晋之疆,亦候在辰星,占于参罚。

及秦并吞三晋、燕、代,自河山以南者中国。中国于四海内则在东南,为阳;阳则日、岁星、荧惑、填星;占于街南,毕主之。其西北则胡、貉、月氏诸衣旃裘引弓之民,为阴;阴则月、太白、辰星;占于街北,昴主之。故中国山川东北流,其维,首在陇、蜀,尾没于勃、碣。是以秦、晋好用兵,复占太白,太白主中国;而胡、貉数侵掠,独占辰星,辰星出入躁疾,常主夷狄。其大经也。此更为客主人。荧惑为孛,外则理兵,内则理政。故曰“虽有明天子,必视荧惑所在。”诸侯更强,时灾异记,无可录者。

秦始皇之时,十五年彗星四见,久者八十日,长或竟天。其后秦遂以兵灭六王,并中国,外攘四夷,死人如乱麻,因以张楚并起,三十年之间,兵相骀藉,不可胜数。自蚩尤以来,未尝若斯也。

项羽救巨鹿,枉矢西流,山东遂合从诸侯,西坑秦人,诛屠咸阳。

汉之兴,五星聚于东井。平城之围,月晕参、毕七重。诸吕作乱,日蚀、昼晦。吴楚七国叛逆,彗星数丈,天狗过梁野,及兵起,遂伏尸流血其下。元光、元狩,蚩尤之旗再见,长则半天。其后京师师四出,诛夷狄者数十年,而伐胡尤甚。越之亡,荧惑守斗;朝鲜之拔,星茀于河戍;兵伐大宛,星茀于招摇。此其荦荦大者。至若委屈小变,不可胜道。由是观之,未有不先形见而应随之者也。

夫自汉之为天数者,星则唐都,气则王朔,占岁则魏鲜。故甘、石历五星法,唯独荧惑有反逆行。逆行所守,及他星逆行,日月薄蚀,皆以为占。

余观史记,考行事,百年之中,五星无出而不反逆行,反逆行,尝盛大而变色;日月薄蚀,行南北有时。此其大度也。故紫宫、房心、权衡、咸池、虚危列宿部星,此天之五官坐位也,为经,不移徙,大小有差,阔狭有常。水、火、金、木、填星,此五星者,天之五佐,为(经)纬,见伏有时,所过行赢缩有度。

日变脩德,月变省刑,星变结和。凡天变,过度乃占。国君强大、有德者昌;弱小、饰诈者亡。太上脩德,其次脩政,其次脩救,其次脩禳,正下无之。夫常星之变希见,而三光之占亟用,日用晕适。云风,此天之客气,其发见亦有大运。然其与政事俯仰,最近(大)〔天〕人之符。此五者,天之感动。为天数者,必通三五。终始古今,深观时变,察其精粗,则天官备矣。

苍帝行德,天门为之开。赤帝行德,天牢为之空。黄帝行德,天夭为之起。风从西北来,必以庚、辛。一秋中,五至,大赦;三至,小赦。白帝行德,以正月二十日、二十一日,月晕围,常大赦载,谓有太阳也。一曰:白帝行德,毕、昴为之围。围三暮,德乃成;不三暮,及围不合,德不成。二曰:以辰围,不出其旬。黑帝行德,天关为之动。天行德,天子更立年;不德,风雨破石。三能、三衡者,天廷也。客星出天廷,有奇令。

28卷 封禅书 第06

《尚书》曰,舜在璇玑玉衡,以齐七政。遂类于上帝,禋于六宗,望山川,遍群神。辑五瑞,择吉月日,见四岳诸牧,还瑞。岁二月,东巡狩,至于岱宗。岱宗,泰山也。柴,望秩于山川。遂觐东后。东后者,诸侯也。合时月正日,同律度量衡,修五礼,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。五月,巡狩至南岳。南岳,衡山也。八月,巡狩至西岳。西岳,华山也。十一月,巡狩至北岳。北岳,恒山也。皆如岱宗之礼。中岳,嵩高也。五载一巡狩。

禹遵之,后十四世,至帝孔甲,淫德好神,神渎,二龙去之。其后三世,汤伐桀,欲迁夏社,不可,作《夏社》。后八世,至帝太戊,有桑谷生于廷,一暮大拱,惧。伊陟曰:“妖不胜德。”太戊修德,桑谷死。伊陟赞巫咸,巫咸之兴自此始。后十四世,帝武丁得傅说为相,殷复兴焉,称高宗,有雉,登鼎耳雊,武丁惧。祖已曰:“修德。”武丁从之,位以永宁。后五世,帝武乙慢神而震死。后三世,帝纣淫乱,武王伐之。由此观之,始未尝不肃祗,后稍怠慢也。

《周官》曰,冬日至,祀天于南郊,迎长日之至;夏日至,祭地祇。皆用乐舞,而神乃可得而礼也。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,五岳视三公,四渎视诸侯,诸侯祭其疆内名山大川。四渎者,江、河、淮、济也。天子曰明堂。辟雍,诸侯曰泮宫。

周公既相成王,郊祀后稷以配天,宗祀文王于明堂以配上帝。自禹兴而修社祀,后稷稼穑,故有稷祠,郊社所从来尚矣。

自周克殷后十四世,世益衰,礼乐废,诸侯恣行,而幽王为大戎所败,周东徙雒邑。秦襄公攻戎救周,始列为诸侯。秦襄公既侯,居西垂,自以为主少暤之神,作西畤,祠白帝,其牲用骝驹黄牛羝羊各一云。其后十六年,秦文公东猎汧渭之间,卜居之而吉。文公梦黄蛇自天下属地,其口止于鄜衍。文公问史敦,敦曰:“此上帝之征,君其祀之。”于是作鄜畤,用三牲郊祭白帝焉。

自未作鄜畤也,而雍旁故有吴阳武畤,雍东有好畤,皆废无祠。或曰:“自古以雍州积高,神明之隩,故立畤郊上帝,诸神祠皆聚云。盖黄帝时尝用事,虽晚周亦郊焉。”其语不经见,缙绅者不道。

作鄜畤后九年,文公获若石云,于陈仓北阪城祀之。其神或岁不至,或岁数来,来也常以夜,光辉若流星,从东南来集于祠城,则若雄鸡,其声殷云,野鸡夜雊。以一牢祠,命曰陈宝。

作鄜畤后七十八年,秦德公既立,卜居雍,“后子孙饮马于河”,遂都雍。雍之诸祠自此兴。用三百牢于鄜畤。作伏祠。磔狗邑四门,以御蛊灾。

德公立二年卒。其后(六)〔四〕年,秦宣公作密畤于渭南,祭青帝。

其后十四年,秦缪公立,病卧五日不寤。寤,乃言梦见上帝,上帝命缪公平晋乱。史书而记藏之府。而后世皆曰秦缪公上天。

秦缪公即位九年,齐桓公既霸,会诸侯于葵丘,而欲封禅。管仲曰:“古者封泰山禅梁父者七十二家,而夷吾所记者十有二焉。昔无怀氏封泰山,禅云云;虑羲封泰山,禅云云;神农封泰山,禅云云;炎帝封泰山,禅云云;黄帝封泰山,禅亭亭;颛顼封泰山,禅云云;帝俈封泰山,禅云云;尧封泰山,禅云云;舜封泰山,禅云云;禹封泰山,禅会稽;汤封泰山,禅云云;周成王封泰山,禅社首。皆受命然后得封禅。”桓公曰:“寡人北伐山戎,过孤竹;西伐大夏,涉流沙,束马悬车,上卑耳之山;南伐至召陵,登熊耳山以望江汉。兵车之会三,而乘车之会六,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,诸侯莫违我。昔三代受命,亦何以异乎?”于是管仲睹桓公不可穷以辞,因设之以事,曰:“古之封禅,鄗上之黍,北里之禾,所以为盛;江淮之间,一茅三脊,所以为藉也。东海致比目之鱼。西海致比翼之鸟,,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。今凤凰麒麟不来,嘉谷不生,而蓬蒿藜莠茂,鸱枭数至,而欲封禅,毋乃不可乎?”于是桓公乃止。是岁,秦缪公内晋君夷吾。其后三置晋国之君,平其乱。缪公立三十九年而卒。

其后百有余年,而孔子论述六艺。传略言易姓而王、封泰山禅乎梁父者七十余王矣,其俎豆之礼不章,盖难言之。或问禘之说,孔子曰:“不知。知禘之说,其于天下也视其掌。”《诗》云纣在位,文王受命,政不及泰山。武王克殷二年,天下未宁而崩。受周德之洽维成王,成王之封禅则近之矣。及后陪臣执政,季氏旅于泰山,仲尼讥之。

是时苌弘以方事周灵王,诸侯莫朝周,周力少,苌弘乃明鬼神事,设射《狸首》。狸首者,诸侯之不来者。依物怪欲以致诸侯。诸侯不从,而晋人执杀苌弘。周人之言方怪者自苌弘。

其后百余年,秦灵公作吴阳上畤,祭黄帝:作下畤,祭炎帝。

后四十八年,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:“秦始与周合,合而离,五百岁当复合,合十七年而霸王出焉。”栎阳雨金,秦献公自以为得金瑞,故作畦畤栎阳而祀白帝。

其后百二十岁而秦灭周,周之九鼎入于秦。或曰宋太丘社亡,而鼎没于泗水彭城下。

其后百一十五年而秦并天下。

秦始皇既并天下而帝,或曰:“黄帝得土德,黄龙地螾见,夏得木德,青龙止于郊,草木畅茂。殷得金德,银自山溢。周得火德,有赤乌之符。今秦变周,水德之时。昔秦文公出猎,获黑龙,此其水德之瑞。”于是更命河曰“德水”,以冬十月为年首,色上黑,度以六为名,音上大吕,事统上法。

即帝位三年,东巡郡县,祠驺峄山,颂秦功业。于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,至乎泰山下。诸儒生或议曰:“古者封禅为蒲车,恶伤山之土石草木;埽地而祭,席用葅稭,言其易遵也。”始皇闻此议各乖异,难施用,由此绌儒生。而遂除车道,上自泰山阳至巅,立石颂秦始皇帝德,明其得封也。从阴道下,禅于梁父。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,而封藏皆秘之,世不得而记也。

始皇之上泰山,中阪遇暴风雨,休于大树下,诸儒生既绌,不得与用于封事之礼,闻始皇遇风雨,则讥之。

于是始皇遂东游海上,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,求仙人羡门之属。八神将自古而有之,或曰太公以来作之。齐所以为齐,以天齐也。其祀绝,莫知起时。八神:一曰天主,祠天齐。天齐渊水,居临菑南郊山下者。二曰地主,祠泰山梁父。盖天好阴,祠之必于高山之下,小山之上,命曰“畤”;地贵阳,祭之必于泽中圆丘云。三曰兵主,祠蚩尤。蚩尤在东平陆监乡,齐之西境也。四曰阴主,祠三山。五曰阳主,祠之罘。六曰月主,祠之莱山。皆在齐北,并勃海。七曰日主,祠成山,成山斗入海,最居齐东北隅,以迎日出云。八曰四时主,祠琅邪。琅邪在齐东方,盖岁之所始。皆各用一牢具祠。而巫祝所损益,珪币杂异焉。

自齐威、宣之时,驺子之徒论著终始五德之运,及秦帝而齐人奏之,故始皇采用之。而宋毋忌、正伯侨、充尚、羡门高最后皆燕人,为方仙道,形解销化,依于鬼神之事。驺衍以阴阳主运显示诸侯,而燕齐海上之方士传其术不能通,然则怪迂阿谀苟合之徒自此兴,不可胜数也。

自威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。方太、瀛州。此三神山者。其傅在勃海中,去人不远,患且至,则船风引而去。盖尝有至者,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。其物禽兽尽白,而黄金银为宫阙。未至,望之如云;及到,三神山反居水下。临之,风辄引去,终莫能至云。世主莫不甘心焉。及至秦始皇并天下,至海上,则方士言之不可胜数。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,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。船交海中,皆以风为解,曰未能至,望见之焉。其明年,始皇复游海上,至琅邪,过恒山,从上党归。后三年,游碣石,考入海方士,从上郡归。后五年,始皇南至湘山,遂登会稽,并海上,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。不得,还至沙丘崩。

二世元年,东巡碣石,并海南,历泰山,至会稽,皆礼祠之,而刻勒始皇所立石书旁,以章始皇之功德。其秋,诸侯畔秦。三年而二世弑死。

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岁,秦亡,诸儒生疾秦焚《诗》《书》,诛僇文学,百姓怨其法,天下畔之,皆讹曰:“始皇上泰山,为暴风雨所击,不得封禅。”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?昔三代之(君)〔居〕皆在河洛之间,故嵩高为中岳,而四岳各如其方,四渎咸在山东。至秦称帝,都咸阳,则五岳、四渎皆并在东方。自五帝以至秦,轶兴轶衰,名山大川或在诸侯,或在天子,其礼损益世殊,不可胜记。及秦并天下,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。

于是自殽以东,名山五,大川祠二。曰太室。太室,嵩高也。恒山,泰山,会稽,湘山。水曰济,曰淮。春以脯酒为岁祠,因泮冻,秋涸冻,冬塞祷祠。其牲用牛犊各一,牢具珪币各异。

自华以西,名山七,名川四。曰华山,薄山。薄山者,衰山也。岳山,岐山,吴岳,鸿冢,渎山。渎山,蜀之汶山。水曰河,祠临晋;沔,祠汉中;湫渊,祠朝;江水,祠蜀。亦春秋泮涸祷塞,如东方名山川,而牲牛犊牢具珪币各异。而四大冢鸿、岐、吴、岳,皆有尝禾。

陈宝节来祠,其河加有尝醪。此皆在雍州之域,近天子之都,故加车一乘,驹四。

霸、产、长水、泮、涝、泾、渭皆非大川,以近咸阳,尽得比山川祠,而无诸加。

汧、洛二渊、鸣泽、蒲山、岳山之属,为小山川,亦皆岁祷塞泮涸祠,礼不必同。

而雍有日、月、参、辰、南北斗、荧惑、太白、岁星、填星、〔辰星〕、二十八宿、风伯、雨师、四海、九臣、十四臣、诸布、诸严、诸逑之属,百有余庙。西亦有数十祠。于湖有周天子祠。天下邽有神。沣、滈有昭明、天子辟池。于〔杜〕、亳有三〈杜〉(社)主之祠、寿星祠;而雍菅庙亦有杜主。杜主,故周之右将军,其在秦中,最小鬼之神者。各以岁时奉祠。

唯雍四畤上帝为尊,其光景动人民唯陈宝。故雍四畤,春以为岁祷,因泮冻,秋涸冻,冬塞祠,五月尝驹,及四仲之月月祠;〔若〕陈宝节来一祠。春夏用骍,秋冬用。畤驹四匹,木禺龙栾车一驷,木禺车马一驷,各如其帝色。黄犊羔各四,珪币各有数,皆生瘗埋,无俎豆之具。三年一郊。秦以冬十月为岁首,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见,通权火,拜于咸阳之旁,而衣上白,其用如经祠云。西畤、畦畤,祠如其故,上不亲往。

诸此祠皆太祝常主,以岁时奉祠之。至如他名山川诸鬼及八神之属,上过则祠,去则已。郡县远方神祠者,民各自奉祠,不领于天子之祝官。祝官有秘祝,即有灾祥,辄祝祠移过于下。

汉兴,高祖之微时,尝杀大蛇。有物曰:“蛇,白帝子也,而杀者赤帝子。”高祖初起,祷丰枌榆社。徇沛,为沛公,则祠蚩尤,衅鼓旗。遂以十月至灞上,与诸侯平咸阳,立为汉王。周以十月为年首,而色上赤。

二年,东击项籍而还入关,问:“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?”对曰:“四帝,有白、青、黄、赤帝之祠。”高祖曰:“吾闻天有五帝,而有四,何也?”莫知其说。于是高祖曰:“吾知之矣,乃待我而具五也。”乃立黑帝祠,命曰北畤。有司时祠,上不亲往。悉召故秦祝官,复置太祝、太宰,如其故仪礼。因令县为公社。下诏曰:“吾甚重祠而敬祭。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,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。”

后四岁,天下已定,诏御史,令丰谨治枌榆社,常以四时春以羊彘祠之。令祝官立蚩尤之祠于长安。长安置祠祝官、女巫。其梁巫,祠天、地、天社、天水、房中、堂上之属;晋巫,祠五帝、东君、云中〔君〕、司命、巫社、巫祠、族人、先炊之属;秦巫,祠杜主、巫保、族累之属;荆巫,祠堂下、巫先、司命、施糜之属;九天巫,祠九天。皆以岁时祠宫中。其河巫祠河于临晋,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。秦中者,二世皇帝。各有时(月)〔日〕。

其后二岁,或曰周兴而邑邰,立后稷之祠,至今血食天下。于是高祖制诏御史:“其令郡国县立灵星祠,常以岁时祠以牛。”

高祖十年春,有司请令县常以春(三)〔二〕月及(时)腊祠社稷以羊豕,民里社各自财以祠。制曰:“可。”

其后十八年,孝文帝即位。即位十三年,下诏曰:“今秘祝移过于下,朕甚不取。自今除之。”

始名山大川在诸侯,诸侯祝各自奉祠,天子官不领。及齐、淮南国废,令太祝尽以岁时致礼如故。

是岁,制曰:“联即位十三年于今,赖宗庙之灵,社稷之福,方内艾安,民人靡疾。间者比年登,朕之不德,何以飨此?皆上帝诸神之赐也。盖闻古者飨其德必报其功,欲有增诸神祠。有司议增雍五畤路车各一乘,驾被具;西畤畦畤禺车各一乘,禺马四匹,驾被具;其河、湫、汉水加玉各二;及诸祠,各增广坛场,珪币俎豆以差加之。而祝厘者归福于朕,百姓不与焉。自今祝致敬,毋有所祈。

鲁人公孙臣上书曰:“始秦得水德,今汉受之,推终始传,则汉当土德,土德之应黄龙见。宜改正朔,易服色,色上黄。”是时丞相张仓好律历,以为汉乃水德之始,故河决金堤。其符也。年始冬十月,色外黑内赤,与德相应。如公孙臣言,非也。罢之。后三岁,黄龙见成纪。文帝乃召公孙臣,拜为博士,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。其夏,下诏曰:“异物之神见于成纪,无害于民,岁以有年。朕祈郊上帝诸神,礼官议,无讳以劳朕。”有司皆曰“古者天子夏亲郊,祀上帝于郊,故曰郊。”于是夏四月,文帝始郊见雍五畤祠,衣皆上赤。

其明年,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,言“长安东北有神气,成五采,若人冠絻焉。或曰东北神明之舍,西方神明之墓也。天瑞下,宜立祠上帝,以合符应。”于是作渭阳五帝庙,同宇,帝一殿,面各五门,各如其帝色。祠所用及仪亦如雍五畤。

夏四月,文帝亲拜霸渭之会,以郊见渭阳五帝。五帝庙南临渭,北穿浦池沟水,权火举而祠,若光辉然属天焉。于是贵平上大夫,赐累千金。而使博士诸生刺《六经》中作《王制》,谋议巡狩封禅事。

文帝出长门,若见五人于道北,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坛,祠以五牢具。

其明年,新垣平使人持玉杯,上书阙下献之。平言上曰:“阙下有宝玉气来者。”已视之;果有献玉杯者,刻曰“人主延寿。”平又言“臣候日再中。”居顷之,日却复中。于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,令天下大酺。平言曰:“周鼎亡在泗水中,今河溢通泗,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,意周鼎其出乎?兆见不迎则不至。”于是上使治庙汾阴南,临河,欲祠出周鼎。

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气神事皆诈也。下平吏治,诛夷新垣平。自是之后,文帝怠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,而渭阳、长门五帝使祠官领,以时致礼,不往焉。

明年,匈奴数入边,兴兵守御。后岁少不登。

数年而孝景即位。十六年,祠官各以岁时祠如数,无有所兴,至今天子。

今天子初即位,尤敬鬼神之祀。

元年,汉兴已六十余岁矣,天下艾安,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,而上乡儒术,招贤良。赵绾、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,欲议古立明堂城南,以朝诸侯。草巡狩封禅改历服色事未就。会窦太后治黄老言,不好儒术,使人微伺得赵绾等奸利事,召案绾、臧,绾、臧自杀,诸所兴为皆废。

后六年,窦太后崩。其明年,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。

明年,今上初至雍,郊见五畤。后常三岁一郊。是时上求神君,舍之上林中蹄氏观。神君者,长陵女子,以子死,见神于先后宛若。宛若祠之其室,民多往祠。平原君往祠,其后子孙以尊显。及今上即位,则厚礼置祠之内中。闻其言,不见其人云。

是时李少君亦以祠灶、谷道、却老方见上,上尊之。少君者,故深泽侯舍人,主方。匿其年及其生长,常自谓七十,能使物,却老。其游以方遍诸侯。无妻子。人闻其能使物及不死,更馈遗之,常余金钱衣食。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,又不知其何所人,愈信,争事之。少君资好方,善为巧发奇中。尝从武安侯饮,坐中有九十余老人,少君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,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,识其处,一坐尽惊。少君见上,上有故铜器,问少君。少君曰:“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。”已而案其刻,果齐桓公器。一宫尽骇,以为少君神,数百岁人也。

少君言上曰:“祠灶则致物,致物而丹砂可化为黄金,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,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,见之以封禅则不死,黄帝是也。臣尝游海上,见安期生,安期生食巨枣,大如瓜。安期生仙者,通蓬莱中,合则见人,不合则隐。”于是天子始亲祠灶,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,而事化丹沙诸药齐为黄金矣。

居久之,李少君病死。天子以为化去不死,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。求蓬莱安期生莫能得,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。

亳人谬忌奏祠及一方,曰:“天神贵者太一,太一佐曰五帝。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,用太牢,七日,为坛开八通之鬼道。”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,常奉祠如忌方。其后人有上书,言“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:天一、地一、太一。”天子许之,令太祝领祠之于忌太一坛上,如其方。后人复有上书,言“古者天子常以春解祠,祠黄帝用一枭破镜;冥羊用羊祠;马行用一青牡马;太一、泽山君,地长用牛;武夷君用干鱼;阴阳使者以一牛”。令祠官领之如其方,而祠于忌太一坛旁。

其后,天子宛有白鹿,以其皮为币,以发瑞应,造白金焉。

其明年,郊雍,获一角兽,若麃然。有司曰:“陛下肃祗郊祀,上帝报享,锡一角兽,盖麟云。”于是以荐五畤,畤加一牛以燎,锡诸侯白金,风符应合于天也。

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,乃上书献泰山及其旁邑,天子以他县偿之。常山王有罪,迁,天子封其弟于真定,以续先王祀,而以常山为郡,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(邦)〔郡〕。

其明年,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。上有所幸王夫人,夫人卒,少翁以方盖夜致王夫人及灶鬼之貌云,天子自帷中望见焉。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,赏赐甚多,以客礼礼之。文成言曰:“上即欲与神通,宫室被服非象神,神物不至。”乃作画云气车,及各以胜日驾车辟恶鬼。又作甘泉宫,中为台室,画天、地、太一诸鬼神,而置祭具以致天神。居岁余,其方益衰,神不至。乃为帛书以饭牛,详不如,言曰此牛腹中有奇。杀视得书,书言甚怪。天子识其手书,问其人,果是伪书,于是诛文成将军,隐之。

其后则又作柏梁、铜柱、承露仙人掌之属矣。

文成死明年,天子病鼎湖甚,巫医无所不致,不愈。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,病而鬼神下之。上召置祠之甘泉。及病,使人问神君。神君言曰:“天子无忧病。病少愈,强与我会甘泉。”于是病愈,遂起,幸甘泉,病良已。大赦,置寿宫神君。寿宫神君最贵者太一;其佐曰大禁、司命之属,皆从之。非可得见,闻其言,言与人音等,时去时来,来则风肃然。居室帷中。时昼言,然常以夜。天子祓,然后入。因巫为主人,关饮食。所以言,行下。又置寿宫北宫,张羽旗,设供具,以礼神君。神君所言,上使人受书其言,命之曰“画法”。其所语,世俗之所知也,无绝殊者,而天子心独喜。其事秘,世莫知也。

其后三年,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,不宜以一二数。一元曰:“建”,二元以长星曰“光”,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“狩”云。

其明年冬,天子郊雍,议曰:“今上帝朕亲郊,而后土无祀,则礼不答也。”有司与太史公、祠官宽舒议:“天地牲角茧栗。今陛下亲礼后土,后土宜于泽中圆丘为五坛,坛一黄犊太牢具,已祠尽瘗,而从祠衣上黄。”于是天子遂东,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丘,如宽舒等议。上亲望拜,如上帝礼。礼毕,天子遂至荥阳而还。过雒阳,下诏曰:“三代邈绝,远矣难存。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,以奉先王祀焉。”是岁,天子始巡郡县,侵寻于泰山矣。

其春,乐成侯上书言栾大。栾大,胶东宫人,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,已而为胶东王尚方,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,无子。康王死,他姬子立为王。而康后有淫行,与王不相中,相危以法。康后闻文成已死,而欲自媚于上,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。天子既诛文成,后悔其蚤死,惜其方不尽,及见栾大,大说。大为人长美,言多方略,而敢为大言,处之不疑。大言曰:“臣尝往来海中,见安期、羡门之属。顾以臣为贱;不信臣。又以为康王诸侯耳,不足与方。臣数言康王,康王又不用臣。臣之师曰:”黄金可成;而河决可塞,不死之药可得,仙人可致也。‘然臣恐效文成,则方士皆掩口,恶敢言方哉!“上曰:”文成食马肝死耳。子诚能修其方,我何爱乎!“大曰:”臣师非有求人,人者求之。陛下必欲致之,则贵其使者,令有亲属,以客礼待之,勿卑,使各佩信印,乃可使通言于神人。神人尚肯邪不邪。致尊其使,然后可致也。“于是上使验小方,斗棋,棋自相触击。

是时上方忧河决,而黄金不就,乃拜大为五利将军,居月余,得四印,佩天士将军、地士将军、大通将军印。制诏御史:“昔禹疏九江,决四渎。间者河溢皋陆,堤繇不息。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,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。《乾》称”蜚龙“,”鸿渐于般“,朕意庶几与焉。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。”赐列侯甲第,僮千人。乘轝斥车马帷幄器物以充其家。又以卫长公主妻之,赍金万斤,更命其邑曰当利公主。天子亲如五利之第。使者存问供给,相属于道,自大主将相以下,皆置酒其家,献遗之。于是天子又刻玉印曰“天道将军”,使使衣羽衣,夜立白茅上,五利将军亦衣羽衣,夜立白茅上受印,以示不臣也。而佩“天道”者,且为天子道天神也。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,欲以下神。神未至而百鬼集矣,然颇能使之。其后装治行,东入海,求其师云。大见数月,佩六印,贵震天下,而海上燕齐之间。莫不扼捥而自言有禁方,能神仙矣。

其夏六月中,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,见地如钩状,掊视得鼎。鼎大异于众鼎,文镂无款识,怪之,言吏。吏告河东太守胜,胜以闻。天子使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,乃以礼祠,迎鼎至甘泉,从行,上荐之。至中山,曣,有黄云盖焉,有麃过,上自射之,因以祭云。至长安,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。天子曰:“间者河溢,岁数不登,故巡祭后土,祈为百姓育谷。今岁丰庑未报,鼎曷为出哉?”有司皆曰:“闻昔泰帝兴神鼎一,一者壹统,天地万物所系终也。黄帝作宝鼎三,象天地人。禹收九牧之金,铸九鼎,皆尝亨鬺上帝鬼神。遭圣则兴,鼎迁于夏商。周德衰,宋之社亡,鼎乃沦没,伏而不见。颂云‘自堂徂基,自羊徂牛;鼐鼎及鼒’。‘不吴不骜,胡考之休’。今鼎至甘泉,光润龙变,承休无疆。合兹中山,有黄白云降盖,若兽为符,路弓乘矢,集获坛下,报祠大享。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。鼎宜见于祖祢,藏于帝廷,以合明应。”制曰:“可”。

入海求蓬莱者,言蓬莱不远,而不能至者,殆不见其气。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。

其秋,上幸雍,且郊。或曰:“五帝,太一之佐也,宜立太一而上亲郊之。”上疑未定。齐人公孙卿曰:“今年得宝鼎,其冬辛已朔旦冬至,与黄帝时等。”卿有扎书曰:“黄帝得宝鼎宛朐,问于鬼臾区。鬼臾区对曰:”(黄)帝得宝鼎神策,是岁已酉朔旦冬至,得天之纪,终而复始。‘于是黄帝迎日推策,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,凡二十推,三百八十年,黄帝仙登于天。“卿因所忠欲奏之。所忠视其书不经,疑其妄书,谢曰:”宝鼎事已决矣,尚何以为!“卿因嬖人奏之。上大说,乃召问卿。对曰:”受此书申公,申公已死。“上曰:”申公何人也?“卿曰:”申公,齐人。与安期生通,受黄帝言,无书,独有此鼎书。曰:“汉兴复当黄帝之时’。曰‘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。宝鼎出而与神通,封禅。封禅七十二王,唯黄帝得上泰山封’。申公曰:”汉主亦当上封,上封则能仙登天矣。黄帝时万诸侯,而神灵之封居七千。天下名山八,而三在蛮夷,五在中国。中国华山、首山、太室、泰山、东莱,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,与神会。黄帝且战且学仙,患百姓非其道者,乃断斩非鬼神者。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。黄帝郊雍上帝,宿三月。鬼臾区号大鸿,死葬雍,故鸿冢是也。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。明廷者,甘泉也。所谓寒门者,谷口也。黄帝采首山铜,铸鼎于荆山下。鼎既成,有龙垂胡下迎黄帝。黄帝上骑,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,龙乃上去。余小臣不得上,乃悉持龙,龙拨,堕,堕黄帝之弓。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,乃抱其弓与胡号,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湖,其弓曰乌号‘。“于是天子曰:”嗟乎!吾诚得如黄帝,吾视去妻子脱耳。“乃拜卿为郎,东使候神于太室。

上遂郊雍,至陇西,西登崆峒,幸甘泉。令祠官宽舒等具太一祠坛,祠坛放薄忌太一坛,坛三垓。五帝坛环居其下,各如其方,黄帝西南,除八通鬼道。太一,其所用如雍一畤物,而加醴枣脯之属,杀一狸牛以为俎豆牢具。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。基下四方地,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。已祠,胙余皆燎之。其牛色白,鹿居其中,彘在鹿中,水而洎之。祭日以牛,祭月以羊彘特。太一祝宰则衣紫及绣。五帝各如其色,日赤,月白。

十一月辛已朔旦冬至,昧爽,天子始郊拜太一。朝朝日,夕夕月,则揖;而见太一如雍郊礼。其赞飨曰:“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,朔而又朔,终而复始,皇帝敬拜见焉。”而衣上黄。其祠列火满坛,坛旁亨炊具。有司云“祠上有光焉”。公卿言“皇帝始郊见太一云阳,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。是夜有美光,及昼,黄气上属天”。太史公、祠官宽舒等曰:“神灵之休,祐福兆祥,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坛以明应。令太祝领,秋及腊间祠。三岁天子一郊见。”

其秋,为伐南越,告祷太一。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,以象太一三星,为太一锋,命曰:“灵旗”。为兵祷,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。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,之泰山祠。上使人随验,实无所见。五利妄言见其师,其方尽,多不雠。上乃诛五利。

其冬,公孙卿侯神河南,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,有物如雉,往来城上。天子亲幸缑氏城视迹。问卿:“得毋效文成、五利乎?”卿曰:“仙者非有求人主,人主者求之。其道非少宽假,神不来。言神事,事如迂诞,积以岁乃可致也。”于是郡国各除道,缮治宫观名山神祠所,以望幸(也)〔矣〕。

其春,既灭南越,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。上善之,下公卿议,曰:“民间祠尚有鼓舞乐,今郊祀而无乐,岂称乎?”公卿曰:“古者祠天地皆有乐,而神祇可得而礼。”或曰:“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,悲,帝禁不止,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。”于是塞南越,祷祠太一、后土,始用乐舞,益召歌儿,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琴瑟自此起。

其来年冬,上议曰:“古者先振兵泽旅,然后封禅。”乃遂北巡朔方,勒兵十余万,还祭黄帝冢桥山,释兵须如。上曰:“吾闻黄帝不死,今有冢,何也?”或对曰:“黄帝已仙上天,群臣葬其衣冠。”既至甘泉,为且用事泰山,先类祠太一。

自得宝鼎,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。封禅用希旷绝,莫知其仪礼,而群儒采封禅《尚书》、《周官》、《王制》之望祀射牛事。齐人丁公年九十余,曰:“封禅者,合不死之名也。秦皇帝不得上封。陛下必欲上,稍上即无风雨,遂上封矣。”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,草封禅仪。数年,至且行。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:黄帝以上封禅,皆致怪物与神通。欲放黄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莱士,高世比德于九皇,而颇采儒术以文之。群儒既已不能辨明封禅事,又牵拘于《诗》《书》古文而不能骋。上为封禅祠器示群儒,群儒或曰:“不与古同”;徐偃又曰“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”,周霸属图封禅事。于是上绌偃、霸,而尽罢诸儒不用。

三月,遂东幸缑氏,礼登中岳太室。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“万岁”云。问上,上不言;问下,下不言。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,命曰崇高邑。东上泰山,泰山之草木叶未生,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巅。

上遂东巡海上,行礼祠八神。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,然无验者。乃益发船,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。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,至东莱,言夜见大人,长数丈,就之则不见,见其迹甚大,类禽兽云。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,言“吾欲见巨公”,已忽不见。上即见大迹,未信,及群臣有言老父,则大以为仙人也。宿留海上,予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。

四月,还至奉高。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,不经,难施行。天子至梁父,礼祠地主。乙卯,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,射牛行事。封泰山下东方,如郊祠太一之礼。封广丈二尺,高九尺,其下则有玉牒书,书秘。礼毕,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,亦有封。其事皆禁。明日,下阴道。丙辰,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,如祭后土礼。天子皆亲拜见,衣上黄而尽用乐焉。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。五色土益杂封。纵远方奇兽蜚禽及白雉诸物,颇以加礼。兕牛犀象之属不用,皆至泰山祭后土。封禅祠,其夜若有光,昼有白云起封中。

天子从禅还,坐明堂,群臣更上寿。于是制诏御史:“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,兢兢焉惧不任。维德菲薄,不明于礼乐。修祠太一,若有象景光,如有望,震于怪物,欲止不敢,遂登封太山,至于梁父,而后禅肃然。自新,嘉与士大夫更始,赐民百户牛一酒十石,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。复博、奉高、蛇丘、历城,无出今年租税。其大赦天下,如乙卯赦令。行所过毋有复作。事在二年前,皆勿听治。”又下诏曰:“古者天子五载一巡狩,用事泰山,诸侯有朝宿地。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。”

天子既已封泰山,无风雨灾,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,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,乃复东至海上望,冀遇蓬莱焉。奉车子侯暴病,一日死。上乃遂去,并海上,北至碣石,巡自辽西,历北边至九原。五月,反至甘泉。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,以今年为元封元年。

其秋,有星茀于东井。后十余日,有星茀于三能。望气王朔言:“候独见填星出如瓜,食顷复入焉。”有司皆曰:“陛下建汉家封禅,天其报德星云。”

其来年冬,郊雍五帝。还,拜祝祠太一。赞飨曰:“德星昭衍,厥维休祥。寿星仍出,渊耀光明。信星昭见,皇帝敬拜太祝之亨。”

其春,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,若云“欲见天子”。天子于是幸缑氏城,拜卿为中大夫。遂至东莱,宿留之数日,无所见,见大人迹云。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。是岁旱,于是天子既出无名,乃祷万里沙,过祠泰山。还至瓠子,自临塞决河,留二日,沈祠而去。使二卿将卒塞决河,徙二渠,复禹之故迹焉。

是时既灭两越,越人勇之乃言“越人俗鬼,而其祠皆见鬼,数有效。昔东瓯王敬鬼,寿百六十岁。后世怠慢,故衰秏”。乃令越巫立越祝祠,安台无坛,亦祠天神上帝百鬼,而以鸡卜。上信之,越祠鸡卜始用。

公孙卿曰:“仙人可见,而上往常剧,以故不见。今陛下可为观,如缑城,置脯枣,神人宜可致也。且仙人好楼居。”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;桂观,甘泉则作益延寿观,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。乃作通天茎台,置祠具其下,将招来仙神人之属。于是甘泉更置前殿,始广诸宫室。夏,有芝生殿房内中。天子为塞河,兴通天台,若见有光云,乃下诏:“甘泉房中生芝九茎,赦天下,毋有复作。”

其明年,伐朝鲜。夏,旱。公孙卿曰:“黄帝时封则天旱,干封三年。”上乃下诏曰:“天旱,意干封乎?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。”

其明年,上郊雍,通回中道,巡之。春,至鸣泽,从西河归。

其明年冬,上巡南郡,至江陵而东。登礼灊之天柱山,号曰南岳。浮江,自寻阳出枞阳,过彭蠡,礼其名山川。北至琅邪。并海上。四月中,至奉高修封焉。

初,天子封泰山,泰山东北址古时有明堂处,处险不敞。上欲治明堂奉高旁,未晓其制度。济南人公玊带上黄帝时明堂图。明堂图中有一殿,四面无壁,以茅盖;通水圜宫垣;为复道,上有楼,从西南入,命曰昆仑。天子从之入,以拜祠上帝焉。于是上令奉高作明堂汶上,如带图。及五年修封,则祠太一、五帝于明堂上坐,令高皇帝祠坐对之。祠后土于下房,以二十太牢。天子从昆仑道入,始拜明堂如郊礼。礼毕,燎堂下。而上又上泰山,有秘祠其巅。而泰山下祠五帝,各如其方,黄帝并赤帝,而有司侍祠焉。山上举火,下悉应之。

其后二岁,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,推历者以本统。天子亲至泰山,以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,毋修封禅。其东赞飨曰:“灭增授皇帝太无神策,周而复始。皇帝敬拜达”。至海上,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,莫验,然益遣,冀遇之。

十一月乙酉,柏梁灾。十二月甲午朔,上亲禅高里,祠后土。临勃海,将以望祀蓬莱之属,冀至殊廷焉。

上还,以柏梁灾故,朝受计甘泉。公孙卿曰:“黄帝就青灵台,十二日烧,黄帝乃治明廷。明廷,甘泉也。”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。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,甘泉作诸侯邸。勇之乃曰:“越俗有火灾,复起屋必以大,用胜服之。”于是作建章宫,度为千门万户。前殿度高未央。其东则凤阙,高二十余丈。其西则唐中,数十里虎圈。其北治大池,渐台高二十余丈,命曰太液池,中有蓬莱、方丈、瀛洲、壶梁,象海中神山龟鱼之属。其南有玉堂、璧门、大鸟之属。乃立神明台、井干楼,度五十丈,辇道相属焉。

夏,汉改历,以正月为岁首,而色上黄,官名更印章以五字,以太初元年。是岁,西伐大宛。蝗大起。丁夫人、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、大宛焉。

其明年,有司上言雍五畤无牢熟具,芬芳不备。乃令祠官进畤犊牢具,色食所胜,而以木禺马代驹焉。独五月尝驹、行亲郊用驹。及诸名山川用驹者、悉以木禺马代。行过,乃用驹。他礼如故。

其明年,东巡海上,考神仙之属,未有验者。方士有言“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,以候神人于执期,命曰迎年。”上许作之如方,命曰明年。上亲礼祠上帝焉。

公玊带曰:“黄帝时虽封泰山,然风后、封巨、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,禅凡山,合符,然后不死焉。”天子既令设祠具,至东泰山,〔东〕泰山卑小,不称其声,乃令祠官礼之,而不封禅焉。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。夏,遂还泰山,修五年之礼如前,而加以禅祠石闾。石闾者,在泰山下址南方,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,故上亲禅焉。

其后五年,复至泰山修封。还过祭恒山。

今天子所兴祠,太一、后土,三年亲郊祠;建汉家封禅,五年一修封。薄忌太一及三一、冥羊、马行、赤星、五〈床〉,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。凡六祠,皆太祝领之。至如八神诸神,明年、凡山他名祠,行过则祠,行去则已。方士所兴祠,各自主,其人终则已,祠官不主。他祠皆如其故。今上封禅,其后十二岁而还,遍于五岳、四渎矣。而方士之候祠神人,入海求蓬莱,终无有验。而公孙卿之候神者,犹以大人之迹为解,无有效。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,然羁縻不绝,冀遇其真。自此之后,方士言神祠者弥众,然其效可睹矣。

太史公曰: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。入寿宫侍祠神语,究观方士祠官之意,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,具见其表里。后有君子,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,献酬之礼,则有司存。

29卷 河渠书 第07

《夏书》曰:禹抑洪水十三年,过家不入门。陆行载车,水行载舟,泥行毳,山行即桥。以别九州,随山浚川,任土作贡。通九道,陂九泽,度九山。然河菑衍溢,害中国也尤甚。唯是为务,故道河自积石历龙门,南到华阴,东下砥柱,及孟津、雒汭,至于大邳。于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,水湍悍,难以行平地,数为败,乃厮二渠以引其河。北载之高地,过降水,至于大陆,播为九河,同为逆河,入于勃海。九川既疏,九泽既灑,诸夏艾安,功施于三代。

自是之后,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,以通宋、郑、陈、蔡、曹、卫,与济、汝、淮、泗会。于楚,西方则通渠汉水、云梦之野,东方则通(鸿)沟江淮之间。于吴,则通渠三江、五湖。于齐,则通菑济之间。于蜀,蜀守冰凿离碓,辟沫水之害;穿二江成都之中。此渠皆可行舟,有余则用溉浸,百姓飨其利。至于所过,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畴之渠,以万亿计,然莫足数也。

西门豹引漳水溉邺,以富魏之河内。

而韩闻秦之好兴事,欲罢之,毋令东伐,及使水工郑国间说秦,令凿泾水自中山西邸瓠口渠,并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,欲以溉田。中作而觉,秦欲杀郑国。郑国曰:“始臣为间,然渠成亦秦之利也。”秦以为然,卒使就渠。渠就,用注填阏之水,溉泽卤之地四万余顷,收皆亩一钟。于是关中为沃野,无凶年,秦以富强,卒并诸侯,因命曰郑国渠。

汉兴三十九年,孝文时河决酸枣,东溃金堤,于是东郡大兴卒塞之。

其后四十有余年,今天子元光之中,而河决于瓠子,东南注钜野,通于淮、泗。于是天子使汲黯、郑当时兴人徒塞之,辄复坏。是时武安候田蚊为丞相,其奉邑食鄃。鄃居河北,河决而南则鄃无水菑,邑收多。蚊言于上曰:“江河之决皆天事,未易以人力为强塞,塞之未必应天。”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。于是天子久之不事复塞也。

是时郑当时为大农,言曰:“异时关东漕粟从渭中上,度六月而罢,而漕水道九百余里,时有难处。引渭穿渠起长安,并南山下,至河三百余里,径,易漕,度可令三月罢;而渠下民田万余顷,又可得以溉田。此损漕省卒,而益肥关中之地,得谷。”天子以为然,令齐人水工徐伯表,悉发卒数万人穿漕渠,三岁而通。通,以漕,大便利。其后漕稍多,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田矣。

其后河东守番系言:“漕从山东西,岁百余万石,更砥柱之限,败亡甚多,而亦烦费。穿渠引汾溉皮氏、汾阴下,引河溉汾阴、蒲坂下,度可得五千顷。五千顷故尽河壖弃地,民茭牧其中耳,今溉田之,度可得谷二百万石以上。谷从渭上,与关中无异,而砥柱之东可无复漕。”天子以为然,发卒数万人作渠田。数岁,河移徙,渠不利,则田者不能偿种。久之,河东渠田废,予越人,令少府以为稍入。

其后人有上书欲通褒斜道及漕事,下御史大夫张汤。汤问其事,因言:“抵蜀从故道,故道多阪(bǎn,板),回远。今穿褒斜道,少阪,近四百里;而褒水通沔,斜水通渭,皆可以行船漕。漕从南阳上沔入褒,褒之绝水至斜,间百余里,以车转,从斜下下渭。如此,汉中之谷可致,山东从沔无限,便于砥柱之漕。且褒斜材木竹箭之饶,拟于巴蜀。”天子以为然,拜汤子卬为汉中守,发数万人作褒斜道五百余里。道果便近,而水湍石,不可漕。

其后庄熊罴言:“临晋民愿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余顷故卤地。诚得水,可令亩十石。”于是为发卒万余人穿渠,自徵引洛水至商颜山下。岸善崩,乃凿井,深者四十余丈。往往为井,井下相通行水。水颓以绝商颜,东至山岭十余里间。井渠之生自此始。穿渠得龙骨,故名曰龙首渠。作之十余岁,渠颇通,犹未得其饶。

自河决瓠子后二十余岁,岁因以数不登,而粱楚之地尤甚。天子既封禅巡祭山川,其明年,旱,干封少雨。天子乃使汲仁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。于是天子已用事万里沙,则还自临决河,沈白马玉璧于河,令群臣从官自将军以下皆负薪窴决河。是时东郡烧草,以故薪柴少,而下淇园之竹以为楗。

天子既临河决,悼功之不成,乃作歌曰:“瓠子决兮将奈何?晧晧旰旰兮闾殚为河!殚为河兮地不得宁,功无已时兮吾山平。吾山平兮钜野溢,鱼沸郁兮柏冬日。延道弛兮离常流,蛟龙骋兮方远游。归旧川兮神哉沛,不封禅兮安知外!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,泛滥不止兮愁吾人?齧桑浮兮淮、泗满,久不反兮水维缓。”一曰:“河汤汤兮激潺湲,北渡污兮浚流难。搴长茭兮沈美玉,河伯许兮薪不属。薪不属兮卫人罪,烧萧条兮噫乎何以御水!颓林竹兮楗石菑,宣房塞兮万福来。”于是卒塞瓠子,筑宫其上,名曰宣房宫。而道河北行二渠,复禹旧迹,而粱楚之地复宁,无水灾。

自是之后,用事者争言水利。朔方、西河、河西、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;而关中辅渠、灵轵引堵水;汝南、九江引淮;东海引钜定;泰山下引汶水。皆穿渠为溉田,各万余顷。佗小渠披山通道者,不可胜言。然其著者在宣房。

太史公曰:余南登庐山,观禹疏九江,遂至于会稽太湟,上姑苏,望五湖;东窥洛汭、大邳、迎河,行淮、泗、济、漯、洛渠;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;北自龙门至于朔方。曰:甚哉,水之为利害也!余从负薪塞宣房,悲《瓠子》之诗而作《河渠书》。

30卷 平准书 第08

汉兴,接秦之弊,丈夫从军旅,老弱转粮饷,作业剧而财匮,自天子不能具钧驷,将相或乘牛车,齐民无藏盖。于是为秦钱重难用,更令民铸钱,一黄金一斤,约法省禁。而不轨逐利之民,蓄积余业以稽市物,物踊腾粜,米至石万钱,马一匹则百金。

天下已平,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,重租税以困辱之。孝惠、高后时,为天下初定,复弛商贾之律,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。量吏禄,度官用,以赋于民。而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,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,皆各为私奉养焉,不领于天下之经费。漕转山东粟,以给中都官,岁不过数十万石。

至孝文时,荚钱益多,轻,乃更铸四铢钱,其文为“半两”,令民纵得自铸钱。故吴,诸侯也,以即山铸钱,富埒天子,其后卒以叛逆。邓通,大夫也,以铸钱财过王者。故吴、邓氏钱布天下,而铸钱之禁生焉。

匈奴数侵盗北边,屯戍者多,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。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爵,爵得至大庶长。

孝景时,上郡以西旱,亦复修卖爵令,而贱其价以招民;及徒复作,得输粟县官以除罪。益造苑马以广用,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。

至今上即位数岁,汉兴七十余年之间,国家无事,非遇水旱之灾,民则人给家足,都鄙廪庾皆满,而府库余货财。京师之钱累巨万,贯朽而不可校。太仓之粟陈陈相因,充溢露积于外,至腐败不可食。众庶街巷有马,阡陌之间成群,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会。守闾阎者食梁肉,为吏者长子孙,居官者以为姓号。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,先行义而后绌耻辱焉。当此之时,网疏而民富,役财骄溢,或至兼并豪党之徒,以武断于乡曲。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,争于奢侈,室庐舆服僭于上,无限度。物盛而衰,固其变也。

自是以后,严助、朱买臣等招来东瓯,事两越,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。唐蒙、司马相如开路西南夷,凿山通道千余里,以广巴蜀,巴蜀之民罢焉。彭吴贾灭朝鲜,置沧海之郡,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。及王恢设谋马邑,匈奴绝和亲,侵扰北边,兵连而不解,天下苦其劳,而干戈日滋。行者赍,居者送,中外骚扰而相奉,百姓抏弊以巧法,财赂衰秏而不赡。入物者补官,出货者除罪,选举陵迟,廉耻相冒,武力进用,法严令具。兴利之臣自此始也。

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,及车骑将军卫青取匈奴河南地,筑朔方。当是时,汉通西南夷道,作者数万人,千里负担馈粮,率十余钟致一石,散币于邛僰以集之。数岁道不通,蛮夷因以数攻,吏发兵诛之。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,乃募豪民田南夷,入粟县官,而内受钱于都内。东至沧海之郡,人徒之费拟于南夷。又兴十万余人筑卫朔方,转漕甚辽远,自山东咸被其劳,费数十百巨万,府库益虚。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,为郎增秩,乃入羊为郎,始于此。

其后四年,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,军十余万,击右贤王,获首虏万五千级。明年,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,得首虏万九千级。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,虏数万人皆得厚赏,衣食仰给县官,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,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。于是大农陈藏钱经秏,赋税既竭,犹不足以奉战士。不司言:“天子曰‘朕闻五帝之教不相复而治,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,所由殊路,而建德一也。北边未安,朕甚悼之。日者,大将军攻匈奴,斩首虏万九千级,留蹛无所食。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’。请置赏官,命曰武功爵。级十七万,凡值三十余万金。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,先除;千夫如五大夫;其有罪又减两等;爵得至乐卿,以显军功。”军功多用越等,大者封侯卿大夫,小者郎吏。吏道杂而多端,则官职秏废。

自公孙弘以《春秋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,张汤用峻文决理为廷尉,于是见知之法生,而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。其明年,淮南、衡山、江都王谋反迹见,而公卿寻端治之,竟其党与,而坐死者数万人,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。

当是之时,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,或至公卿大夫。公孙弘以汉相,布被,食不重味,为天下先。然无益于俗,稍骛于功利矣。

其明年,骠骑仍再出击胡,获首四万。其秋,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,于是汉发车二万乘迎之。既至,受赏,赐及有功之士。是岁费凡百余巨万。

初,先是往十余岁河决观,梁楚之地固已数困,而缘河之郡堤塞河,辄决坏,费不可胜计。其后番系欲省厎柱之漕,穿汾、河渠以为溉田,作者数万人;郑当时为渭漕渠回远,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,作者数万人;朔方亦穿渠,作者数万人;各历二三期,功未就,费亦各巨万十数。

天子为伐胡,盛养马,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,卒牵掌者关中不足,乃调旁近郡。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,县官不给,天子乃损膳,解乘舆驷,出御府禁藏以赡之。

其明年,山东被水灾,民多饥乏,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以振贫民。犹不足,又募豪富人相贷假。尚不能相救,乃徙贫民于关以西,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,七十余万口,衣食皆仰给县官。数岁,假予产业,使者分部护之,冠盖相望。其费以亿计,不可胜数。于是县官大空。

而富商大贾或蹛财贫,转毂百数,废居居邑,封君皆低首仰给。冶铸煮盐,财或累万金,而不佐国家之急,黎民重困。于是天子与公卿议,更钱造币以赡用,而摧浮淫并兼之徒。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。自孝文更造四铢钱,至是岁四十余年,从建元以来,用少,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,民亦间盗钱,不可胜数。钱益多而轻,物益少则贵。有司言曰:“古者皮币,诸侯以聘享。金有三等,黄金为上,白金为中,赤金为下。今半两钱法重四铢,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鋊,钱益轻薄而物贵,则远方用币烦费不省。”乃以白鹿皮方尺,缘以藻缋,为皮币,值四十万。王侯宗室朝觐聘享,必以皮币荐璧,然后得行。

又造银锡为白金。以为天用莫如龙,地用莫如马,人用莫如龟,故白金三品:其一曰重八两,圜之,其文龙,名曰“白选”,直三千;二曰以重差小,方之,其文马,直五百;三曰复小,椭之,其文龟,直三百。令县官销半两钱,更铸三铢钱,文如其重。盗铸诸金钱罪皆死,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。

于是东郭咸阳、孔仅为大农丞,领盐铁事;桑弘羊以计算用事,侍中。咸阳,齐之大煮盐,孔仅,南阳大冶,皆致生累千金,故郑当时进言之。弘羊,雒阳贾人子,以心计,年十三侍中。故三人言利事析秋毫矣。

法既益严,吏多废免。兵革数动,民多买复及五大夫,征发之士益鲜。于是除千夫五大夫为吏,不欲者出马;故吏皆(通)适令伐棘上林,作昆明池。

其明年,大将军、骠骑大出击胡,得首虏八九万级,赏赐五十万金,汉军马死者十余万匹,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。是时财匮,战士颇不得禄矣。

有司言三铢钱轻,易奸诈,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,周郭其下,令不可磨取鋊焉。

大农上盐铁丞孔仅、咸阳言:“山海,天地之藏也,皆宜属少府,陛下不私,以属大农佐赋。愿募民自给费,因官器作煮盐,官与牢盆。浮食奇民擅管山海之货,以至富羡,役利细民。其沮事之议,不可胜听。敢私铸铁器煮盐者,钛左趾,没入其器物。郡不出铁者,置小铁官,便属在所县。”使孔仅、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,作官府,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。吏道益杂,不选,而多贾人矣。

商贾以币之变,多积货逐利。于是公卿言:“郡国颇被灾害,贫民无产业者,募徙广饶之地。陛下损膳省用,出禁钱以振元元,宽贷赋,而民不齐出于南亩,商贾滋众。贫者畜积无有,皆仰给县官。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,请逄如故。诸贾人末作贳贷卖买,居邑稽诸物,及商以取利者,虽无市籍,各以其物自占,率缗钱二千而一算。诸作有租及铸,率缗钱四千一算。非吏比者三老、北边骑士,轺车以一算;商贾人轺车二算;船五丈以上一算。匿不自占,占不悉,戍边一岁,没入缗钱。有能告者,以其半畀之。贾人有市籍者,及其家属,皆无得籍名田,以便农。敢犯令,没入田僮”。

天子乃思卜式之言,召拜式为中郎,爵左庶长,赐田十顷,布告天下,使明知 之。

初,卜式者,河南人也,以田畜为事。亲死,式有少弟。弟壮,式脱身出分,独取畜羊百余,田宅财物尽予弟。式入山牧十余岁,羊致千余头,买田宅。而其弟尽破其业,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。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,卜式上书,愿输家之半县官助边。天子使使问式:“欲官乎?”式曰:“臣少牧,不习仕宦,不愿也。”使问曰:“家岂有冤,欲言事乎?”式曰:“臣生与人无分争。式邑人贫者贷之,不善者教顺之,所居人皆从式,式何故见冤于人!无所欲言也。”使者曰:“苟如此,子何欲而然?”式曰:“天子诛匈奴,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,有财者宜输委,如此而匈奴可灭也。”使者具其言以入闻。天子以语丞相弘。弘曰:“此非人情。不轨之臣,不可以为化而乱法,愿陛下勿许。”于是上久不报式,数岁,乃罢式。式归,复田牧。岁余,会军数出,浑邪王等降,县官费重,仓府空。其明年,贫民大徙,皆仰给县官,无以尽赡。卜式持钱二十万予河南守,以给徙民。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,天子见卜式名,识之,曰“是固前而欲输其家半助边”,乃赐式外繇四百人。式又尽复予县官。是时富豪皆争匿财,唯式尤欲输之助费。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,故尊显以风百姓。

初,式不愿为郎。上曰:“吾有羊上林中,欲令子牧之。”式乃拜为郎,布衣而牧羊。岁余,羊肥息。上过见其羊,善之。式曰:“非独羊也,治民亦犹是也。以时起居;恶者辄斥去,毋令败群。”上以式为奇,拜为缑氏令试之,缑氏便之。迁为成皋令,将漕最。上以为式朴忠,拜为齐王太傅。

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,三年中拜为大农,列于九卿。而桑弘羊为大农丞,管诸会计事,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。

始令吏得入谷补官,郎至六百石。

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,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。其不发觉相杀者,不可胜计。赦自出者百余万人。然不能半自出,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。犯者众,吏不能尽诛取,于是遣博士褚大、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,举兼并之徒、守、相为(吏)、[利]者。而御史大夫张汤方隆贵用事,减宣、杜周等为中丞,义纵、尹齐、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,而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。而大农颜异诛。

初,异为济南亭长,以廉直稍迁至九卿。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。问异,异曰:“今王侯朝贺以苍璧,直数千,而其皮荐反四十万,本末不相称。”天子不说。张汤又与异有郤,及有人告异以它议。事下张汤治异。异与客语,客语初令下有不便者,异不应,微反唇。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,不入言而腹诽,论死。自是之后,有腹诽之法[比],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。

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,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,于是告缗钱纵矣。

郡国多奸铸钱,钱多轻,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,一当五,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。白金稍贱,民不宝用,县官以令禁之,无益。岁余,白金终废不行。

是岁也,张汤死而民不思。

其后二岁,赤侧钱贱,民巧法用之,不便,又废。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铸,专令上林三官铸。钱既多,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,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,输其铜三官。而民之铸钱益少,计其费不能相当,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。

卜式相齐,而杨可告缗遍天下,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。杜周治之,狱少反者。乃分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,即治郡国缗钱,得民财物以亿计,奴婢以千万数,田大县数百顷,小县百余顷,宅亦如之。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,民偷甘食好衣,不事畜藏之产业,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,用益饶矣。

益广关,置左右辅。

初,大农管盐铁官布多,置水衡,欲以主盐铁。及杨可告缗钱,上林财物众,乃令水衡主上林。上林既充满,益广。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,乃大修昆明池,列观环之。治楼船,高十余丈,旗帜加其上,甚壮。于是天子感之,乃作柏梁台,高数十丈。宫殿之修,由此日丽。

乃分缗钱诸官,而水衡、少府、大农、太仆各置农官,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。其没入奴婢,分诸苑养狗马禽兽,及与诸官。诸官益杂置多,徒奴婢众,而下河漕度四百万石,及官自籴乃足。

所忠言:“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,弋猎博戏,乱齐民。”乃征诸犯,令相引数千人,命曰“株送徒”。入财者得补郎,郎选衰矣。

是时山东被河灾,及岁不登数年,人或相食,方一二千里。天子怜之,诏曰:“江南火耕水耨,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,欲留,留处。”遣使冠盖相属于道,护之,下巴蜀粟以振之。

其明年,天子始巡郡国。东渡河,河东守,不意行至,不辨,自杀。行西逾陇,陇西守以行往卒,天子从官不得食,陇西守自杀。于是上北出萧关,从数万骑,猎新秦中,以勒边兵而归。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,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,而令民得畜牧边县,官假马母,三岁而归,及息什一,以除告缗,用充仞新秦中。

既得宝鼎,立后土、太一祠,公卿议封禅事,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,缮故宫,及当驰道县,县治官储,设供具,而望以待幸。

其明年,南越反,西羌侵边为桀。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,赦天下[囚],因南方楼船卒二十余万人击南越,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,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。初置张掖、酒泉郡,而上郡、朔方、西河、河西开田官,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。中国缮道馈粮,远者三千,近者千余里,皆仰给大农。边兵不足,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。车骑马乏绝,县官钱少,买马难得,乃著令,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,以差出牝马天下亭,亭有畜牸马,岁课息。

齐相卜式上书曰:“臣闻主忧臣辱。南越反,臣愿父子齐习船者往死之。”天子下诏曰:“卜式虽躬耕牧,不以为利,有余辄助县官之用,今天子不幸有急,而式奋愿父子死之,虽未战,可谓义形于内。赐爵关内侯,金六十斤,田十顷。”布告天下,天下莫应。列侯以百数,皆莫求从军击羌、越。至酎,少府省金,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。乃拜式为御史大夫。

式既在位,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,铁品苦恶,贾贵,或强令民卖买之。而船有算,商者少,物贵,乃因孔仅言船算事。上由是不悦卜式。

汉连兵三岁,诛羌,灭南越,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,且以其故俗治,毋赋税。南阳、汉中以往郡,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,传车马被具。而初郡时时小反,杀吏,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,间岁万余人,费皆仰给大农。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,故能赡之。然兵所过县,为以訾给无乏而已,不敢言擅赋法矣。

其明年,元封元年,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。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,领大农,尽代仅管天下盐铁。弘羊以诸官各自市,相与争,物故腾跃,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,乃请置大农部丞数十人,分部主郡国,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,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转贩者为赋,而相灌输。置平准于京师,都受天下委输。召工官治车诸器,皆仰给大农。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,贵即卖之,贱则买之。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,则反本,而万物不得腾踊。故抑天下物,名曰“平准”。天子以为然,许之。于是天子北至朔方,东到泰山,巡海上,并北边以归。所过赏赐,用帛百余万匹,钱金以巨万计,皆取足大农。

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,及罪人赎罪。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,以复终身,不告缗。他郡各输急处,而诸农各致粟,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。一岁之中,太仓、甘泉仓满。边余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,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。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,黄金再百斤焉。

是岁小旱,上令官求雨。卜式言曰:“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,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,贩物求利。亨弘羊,天乃雨。”

太史公曰:农工商交易路通,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。所从来久远,自高辛氏之前尚矣,靡得而记云。故《书》道唐虞之际,《诗》述殷周之世,安宁则长庠序,先本绌末,以礼义防于利;事变多故而亦反是。是以物盛则衰,时极而转,一质一文,终始之变也。《禹贡》九州,各因其土地所宜,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。汤武承弊易变,使民不倦,各兢兢所以为治,而稍陵迟衰微。齐桓公用管仲之谋,通轻重之权,徼山海之业,以朝诸侯,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。魏用李克,尽地力,为强君。自是之后,天下争于战国,贵诈力而贱仁义,先富有而后推让。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,而贫者或不厌糟糠;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,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。以至于秦,卒并海内。虞夏之币,金为三品,或黄、或白,或赤;或钱,或布,或刀,或龟贝。及至秦中,一国之币分为(三)〔二〕等:黄金以溢名,为上币;铜钱识曰半两,重如其文,为下币。而珠玉、龟贝、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,不为币,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。于是外攘夷狄,内兴功业,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,女子纺绩不足衣服。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,犹自以为不足也。无异故,云事势之流,相激使然,曷足怪焉。

世家

31卷 吴太伯世家 第01

索隐系家者,记诸侯本系也,言其下及子孙常有国。故孟子曰“陈仲子,齐之系家”。又董仲舒曰“王者封诸侯,非官之也,得以代为家也”。

吴太伯,①太伯弟仲雍,②皆周太王之子,而王季历之兄也。季历贤,而有圣子昌, 太王欲立季历以及昌,于是太佰﹑仲雍二人乃礶荆蛮,文身断发,示不可用,③以避季 历。季历果立,是为王季,而昌为文王。太伯之礶荆蛮,自号句吴。④荆蛮义之,从而 归之千余家,立为吴太伯。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后武王追封为吴伯,故曰吴太伯。”索隐国语曰“黄池之会, 晋定公使谓吴王夫差曰‘夫命圭有命,固曰吴伯,不曰吴王’”,是吴本伯爵也。范宁 解论语曰“太者,善大之称;伯者,长也。周太王之元子故曰太伯”。

称仲雍﹑季历,皆以字配名,则伯亦是字,又是爵,但其名史籍先阙耳。正义吴, 国号也。太伯居梅里,在常州无锡县东南六十里。至十九世孙寿梦居之,号句吴。寿梦 卒,诸樊南徙吴。至二十一代孙光,使子胥筑阖闾城都之,今苏州也。

注②索隐伯﹑仲﹑季是兄弟次第之字。若表德之字,意义与名相符,则系本曰“吴 孰哉居蕃离”,宋忠曰“孰哉,仲雍字。蕃离,今吴之余暨也”。解者云雍是孰食,故 曰雍字孰哉也。

注③集解应劭曰:“常在水中,故断其发,文其身,以象龙子,故不见伤害。”

正义江熙云:“太伯少弟季历生文王昌,有圣德,太伯知其必有天下,故欲传国于 季历。以太王病,托采药于吴越,不反。太王薨而季历立,一让也;季历薨而文王立, 二让也;文王薨而武王立,遂有天下,三让也。又释云:太王病,托采药,生不事之以 礼,一让也;太王薨而不反,使季历主丧,不葬之以礼,二让也;断发文身,示不可用, 使历主祭祀,不祭之以礼,三让也。”

注④集解宋忠曰:“句吴,太伯始所居地名。”索隐荆者,楚之旧号,以州而言之 曰荆。蛮者,闽也。南夷之名;蛮亦称越。此言自号句吴,吴名起于太伯,明以前未有 吴号。地在楚越之界,故称荆蛮。颜师古注汉书,以吴言“句”者,夷语之发声,犹言 “于越”耳。此言“号句吴”,当如颜解。而注引宋忠以为地名者,系本居篇曰“孰哉 居蕃离,孰姑徙句吴”,宋氏见史记有“太伯自号句吴”之文,遂弥缝解彼云是太伯始 所居地名。裴氏引之,恐非其义。蕃离既有其地,句吴何总不知真实?吴人不闻别有城 邑曾名句吴,则系本之文或难依信。吴地记曰:“泰伯居梅里,在阖闾城北五十里许。”

太伯卒,①无子,弟仲雍立,是为吴仲雍。仲雍卒,②子季简立。季简卒,子叔达 立。叔达卒,子周章立。是时周武王克殷,求太伯﹑仲雍之后,得周章。

周章已君吴,因而封之。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,③是为虞仲,④列为诸 侯。

注①集解皇览曰:“太伯頉在吴县北梅里聚,去城十里。”

注②索隐吴地记曰:“仲雍頉在吴郡常孰县西海虞山上,与言偃頉并列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在河东大阳县。”

注④索隐夏都安邑,虞仲都大阳之虞城,在安邑南,故曰夏虚。左传曰“太伯﹑虞 仲,太王之昭”,则虞仲是太王之子必也。又论语称“虞仲﹑夷逸隐居放言”,是仲雍 称虞仲。今周章之弟亦称虞仲者,盖周章之弟字仲,始封于虞,故曰虞仲。则仲雍本字 仲,而为虞之始祖,故后代亦称虞仲,所以祖与孙同号也。

周章卒,子熊遂立,熊遂卒,子柯相立。①柯相卒,子强鸠夷立。强鸠夷卒,子余 桥疑吾立。②余桥疑吾卒,子柯卢立。柯卢卒,子周繇立。③周繇卒,子屈羽立。④屈 羽卒,子夷吾立。夷吾卒,子禽处立。禽处卒,子转立。⑤转卒,子颇高立。⑥颇高卒, 子句卑立。⑦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,以开晋伐虢也。⑧句卑卒,子去齐立。去齐卒, 子寿梦立。⑨寿梦立而吴始益大,称王。

注①正义柯音歌。相音相匠反。

注②正义桥音蹻骄反。

注③正义繇音遥,又音由。

注④正义屈,居勿反。

注⑤索隐谯周古史考云“柯转”。

注⑥索隐古史考作“颇梦”。

注⑦索隐古史考云“毕轸”。

注⑧索隐春秋经僖公五年“冬,晋人执虞公”。左氏二年传曰“晋荀息请以屈产之 乘与垂棘之璧假道伐虢,宫之奇谏,不听。虞公许之,且请先伐之,遂伐虢,灭下阳”。五年传曰“晋侯复假道伐虢,宫之奇谏,不听。以其族行,曰‘虞不腊矣’。八月甲午, 晋侯围上阳。冬十有二月,灭虢。师还,遂袭虞灭之”也。

注⑨正义梦,莫公反。

自太伯作吴,五世而武王克殷,封其后为二:其一虞,在中国;其一吴,在夷蛮。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。中国之虞灭二世,而夷蛮之吴兴。①大凡从太伯至寿梦十九世。②

注①正义中国之虞灭后二世,合七十一年,至寿梦而兴大,称王。

注②索隐寿梦是仲雍十九代孙也。

王寿梦二年,①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将子反而礶晋,自晋使吴,教吴用兵乘车, 令其子为吴行人,②吴于是始通于中国。吴伐楚。十六年,楚共王伐吴,至衡山。③

注①索隐自寿梦已下始有其年,春秋唯记卒年。计二年当成七年也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行人,掌国宾客之礼籍,以待四方之使,宾大客,受小客之币 辞。”索隐左传鲁成二年曰“巫臣使齐,及郑,使介反币,而以夏姬行,遂礶晋”。七 年传曰“子重﹑子反杀巫臣之族而分其室,巫臣遗二子书曰‘余必使尔罢于奔命以死’。巫臣使于吴,吴子寿梦悦之,乃通吴于晋,教吴乘车,教之战阵,教之叛楚,寘其子狐 庸焉,使为行人。吴始伐楚,伐巢,伐徐。

马陵之会,吴入州来,子重﹑子反于是乎一岁七奔命”是。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吴兴乌程县南也。”索隐春秋经襄三年“楚公子婴齐帅师伐吴”, 左传曰“楚子重伐吴,为简之师,克鸠兹,至于衡山”也。

二十五年,王寿梦卒。①寿梦有子四人,长曰诸樊,②次曰余祭,次曰余眛,③次 曰季札。④季札贤,而寿梦欲立之,季札让不可,于是乃立长子诸樊,摄行事当国。

注①索隐襄十二年经曰“秋九月,吴子乘卒”。左传曰寿梦。计从成六年至此,正 二十五年。系本曰“吴孰姑徙句吴”。宋忠曰“孰姑,寿梦也”。代谓祝梦乘诸也。寿 孰音相近,姑之言诸也,毛诗传读“姑”为“诸”,知孰姑寿梦是一人,又名乘也。

注②索隐春秋经书“吴子遏”,左传称“诸樊”,盖遏是其名,诸樊是其号。

公羊传“遏”作“谒”。

注③索隐左传曰“阍戕戴吴”。杜预曰“戴吴,余祭也”。又襄二十八年左传,齐 庆封奔吴,句余与之朱方。杜预曰“句余,吴子夷末也”。计余祭以襄二十九年卒,则 二十八年赐庆封邑,不得是夷末。且句余余祭或谓是一人,夷末惟史记﹑公羊作“余眛”, 左氏及谷梁并为“余祭”。夷末﹑句余音字各异,不得为一,或杜氏误耳。正义祭,侧 界反。眛,莫葛反。

注④索隐公羊传曰:“谒也,余祭也,夷末也,与季子同母者四人。季子弱而才, 兄弟皆爱之,同欲以为君,兄弟递相为君,而致国乎季子。故谒也死,余祭也立;余祭 也死,夷末也立;夷末也死,则国宜之季子,季子使而亡焉。僚者长庶也,即之。阖闾 曰:‘将从先君之命与,则国宜之季子也;如不从君之命,则宜立者我也。僚恶得为君 乎?’于是使专诸刺僚。”史记寿梦四子,亦约公羊文,但以僚为余迋子为异耳。左氏 其文不明,服虔用公羊,杜预依史记及吴越春秋。下注徐广引系本曰“夷迋及僚,夷迋 生光”,检系本今无此语。然按左狐庸对赵文子,谓“夷末甚德而度,其天所启也,必 此君之子孙实终之”。若以僚为末子,不应此言。又光言“我王嗣”,则光是夷迋子, 且明是庶子。

王诸樊元年,①诸樊已除丧,让位季札。季札谢曰:“曹宣公之卒也,诸侯与曹人 不义曹君,②将立子臧,子臧去之,以成曹君,③君子曰④‘能守节矣’。君义嗣,⑤ 谁敢干君!有国,非吾节也。札虽不材,愿附于子臧之义。”

吴人固立季札,季札□其室而耕,乃舍之。⑥秋,吴伐楚,楚败我师。四年,晋平 公初立。⑦

注①集解世本曰“诸樊徙吴”也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宣公,曹伯卢也,以鲁成公十三年会晋侯伐秦,卒于师。

曹君,公子负刍也。负刍在国,闻宣公卒,杀太子而自立,故曰不义之也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子臧,负刍庶兄。”索隐成十三年左传曰:“曹宣公卒于师。曹人使公子负刍守,使公子欣时逆丧。秋,负刍杀其太子而自立。”杜预曰:“皆宣公 庶子也。负刍,成公也。欣时,子臧也。”十五年传曰:“会于戚,讨曹成公也,执而 归诸京师。诸侯将见子臧于王而立之。子臧曰:‘前志有之,曰圣达节,杜预曰:圣人 应天命,不拘常礼也。次守节,杜预曰:谓贤者也。

下失节。杜预曰:愚者,妄动也。为君,非吾节也。虽不能圣,敢失守乎?’遂逃 奔宋。”

注④索隐君子者,左丘明所为史评仲尼之词,指仲尼为君子也。

注⑤集解王肃曰:“义,宜也。嫡子嗣国,得礼之宜。”杜预曰:“诸樊嫡子,故 曰义嗣。”

注⑥索隐“诸樊元年已除丧”至“乃舍之”,皆襄十四年左氏传文。正义舍音舍。

注⑦索隐左传襄十六年春“葬晋悼公,平公即位”是也。

十三年,王诸樊卒。①有命授弟余祭,欲传以次,必致国于季札而止,以称先王寿 梦之意,且嘉季札之义,兄弟皆欲致国,令以渐至焉。季札封于延陵,②故号曰延陵季 子。

注①索隐春秋经襄二十五年:“十有二月,吴子遏伐楚,门于巢,卒。”左传曰: “吴子诸樊伐楚,以报舟师之役,门于巢。巢牛臣曰:‘吴王勇而轻,若启之,将亲门, 我获射之,必殪。是君也死,疆其少安。’从之。吴子门焉,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,卒。”

注②索隐襄三十一年左传赵文子问于屈狐庸曰“延州来季子其果立乎”,杜预曰 “延州来,季札邑也”昭二十七年左传曰“吴子使延州来季子聘于上国”,杜预曰“季 子本封延陵,后复封州来,故曰延州来”。成七年左传曰“吴入州来”,杜预曰“州来, 楚邑,淮南下蔡县是”。昭十三年传“吴伐州来”,二十三年传“吴灭州来”。则州来 本为楚邑,吴光伐灭,遂以封季子也。地理志云会稽毗陵县,季札所居。太康地理志曰 “故延陵邑,季札所居,栗头有季札祠”。地理志沛郡下蔡县云,古州来国,为楚所灭, 后吴取之,至夫差,迁昭侯于此。公羊传曰“季子去之延陵,终身不入吴国”,何休曰 “不入吴朝廷也”。此云“封于延陵”,谓因而赐之以菜邑。而杜预春秋释例土地名则 云“延州来,阙”,不知何故而为此言也。

王余祭三年,齐相庆封有罪,自齐来礶吴。吴予庆封朱方之县,①以为奉邑,以女 妻之,富于在齐。

注①集解吴地记曰:“朱方,秦改曰丹徒。”

四年,吴使季札聘于鲁,①请观周乐。②为歌周南、召南。③曰:“美哉,始基之 矣,④犹未也。⑤然勤而不怨。”⑥歌邶、墉、韂。⑦曰:“美哉,渊乎,忧而不困者 也。⑧吾闻韂康叔、武公之德如是,是其韂风乎?”⑨歌王。⑩曰:“美哉,思而不惧, 其周之东乎?”⑾歌郑。⑿曰:

“其细已甚,民不堪也,是其先亡乎?”⒀歌齐。曰:“美哉,泱泱乎大风也哉。⒁表东海者,其太公乎?⒂国未可量也。”⒃歌豳。曰:“美哉,荡荡乎,乐而不淫, ⒄其周公之东乎?”⒅歌秦。曰:“此之谓夏声。夫能夏则大,大之至也,其周之旧乎?” ⒆歌魏。曰:“美哉,沨沨乎,[二0]大而□,[二一]俭而易,行以德辅,此则盟主也。” [二二]歌唐。曰:“思深哉,其有陶唐氏之遗风乎?不然,何忧之远也?[二三]非令德 之后,谁能若是!”歌陈。曰:“国无主,其能久乎?”[二四]自郐以下,无讥焉。[二 五]歌小雅。[二六]曰:“美哉,思而不贰,[二七]怨而不言,[二八]其周德之衰乎?

[二九]犹有先王之遗民也。”[三0]歌大雅。[三一]曰:“广哉,熙熙乎,[三二] 曲而有直体,[三三]其文王之德乎?”歌颂。[三四]曰:“至矣哉,[三五]直而不倨, [三六]曲而不诎,[三七]近而不偪,[三八]远而不携,[三九]而迁不淫,[四0]复而不 厌,[四一]哀而不愁,[四二]乐而不荒,[四三]用而不匮,[四四]广而不宣,[四五]施 而不费,[四六]取而不贪,[四七]处而不厎,[四八]行而不流。[四九]五声和,八风平, [五0]节有度,守有序,[五一]盛德之所同也。”[五二]见舞象箾、南钥者,[五三]曰: “美哉,犹有感。”[五四]见舞大武,[五五]曰:“美哉,周之盛也其若此乎?”见舞 韶护者,[五六]曰:“圣人之弘也,[五七]犹有臱德,圣人之难也!”[五八]见舞大夏, [五九]曰:“美哉,勤而不德![六0]非禹其谁能及之?”见舞招箾,[六一]曰:“德 至矣哉,大矣,[六二]如天之无不焘也,[六三]如地之无不载也,虽甚盛德,无以加矣。观止矣,若有他乐,吾不敢观。”[六四]

注①集解在春秋鲁襄公二十九年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周乐,鲁所受四代之乐也。”杜预曰:“鲁以周公故,有天子 礼乐。”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此皆各依其本国歌所常用声曲。”

注④集解王肃曰:“言始造王基也。”

注⑤集解贾逵曰:“言未有雅、颂之成功也。”杜预曰:“犹有商纣,未尽善也。”

注⑥集解杜预曰:“未能安乐,然其音不怨怒。”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武王伐纣,分其地为三监。三监叛,周公灭之,并三监之地, 更封康叔,故三国尽被康叔之化。”

注⑧集解贾逵曰:“渊,深也。”杜预曰:“亡国之音哀以思,其民困。韂康叔、 武公德化深远,虽遭宣公淫乱,懿公灭亡,民犹秉义,不至于困。”

注⑨集解贾逵曰:“康叔遭管叔﹑蔡叔之难,武公罹幽王、曪姒之忧,故曰康叔、 武公之德如是。”杜预曰:“康叔,武公,皆韂之令德君也。听声以为别,故有疑言。”

注⑩集解服虔曰:“王室当在雅,衰微而列在风,故国人犹尊之,故称王,犹春秋 之王人也。”杜预曰:“王,黍离也。”

注⑾集解服虔曰:“平王东迁雒邑。”杜预曰:“宗周殒灭,故忧思;犹有先王之 遗风,故不惧也。”正义思音肆。

注⑿集解贾逵曰:“郑风,东郑是。”

注⒀集解服虔曰:“其风细弱已甚,摄于大国之闲,无远虑持久之风,故曰民不堪, 将先亡也。”

注⒁集解服虔曰:“泱泱,舒缓深远,有大和之意。其诗风刺,辞约而义微,体疏 而不切,故曰大风。”索隐泱,于良反。泱泱犹汪汪洋洋,美盛貌也。杜预曰“弘大之 声”也。

注⒂集解王肃曰:“言为东海之表式。”

注⒃集解服虔曰:“国之兴衰,世数长短,未可量也。”杜预曰:“言其或将复兴。”

注⒄集解贾逵曰:“荡然无忧,自乐而不荒淫也。”

注⒅集解杜预曰:“周公遭管蔡之变,东征,为成王陈后稷先公不敢荒淫,以成王 业,故言其周公东乎。”

注⒆集解杜预曰:“秦仲始有车马礼乐,去戎狄之音而有诸夏之声,故谓之夏声。及襄公佐周平王东迁而受其故地,故曰周之旧也。”

注[二0]索隐沨音冯,又音泛。杜预曰:“中庸之声。”

注[二一]索隐左传作“大而婉”。杜预曰:“婉,约也。大而约,则俭节易行。”

□字宜读为“婉”也。

注[二二]集解徐广曰:“盟,一作‘明’。”骃案:贾逵曰“其志大,直而有曲体, 归中和中庸之德,难成而实易行。故曰以德辅此,则盟主也”。杜预曰“惜其国小而无 明君”。索隐注引徐广曰“盟,一作‘明’”。按:左传亦作“明”,此以听声知政, 言其明听耳,非盟会也。

注[二三]集解杜预曰:“晋本唐国,故有尧之遗风。忧深思远,情发于声也。”

注[二四]集解杜预曰:“淫声放荡,无所畏忌,故曰国无主。”

注[二五]集解服虔曰:“郐以下,及曹风也。其国小,无所刺讥。”

注[二六]集解杜预曰:“小雅,小正,亦乐歌之章。”

注[二七]集解杜预曰:“思文武之德,无贰叛之心也。”

注[二八]集解王肃曰:“非不能言,畏罪咎也。”

注[二九]集解杜预曰:“衰,小也。”

注[三0]集解杜预曰:“谓有殷王余俗,故未大衰。”

注[三一]集解杜预曰:“大雅,陈文王之德,以正天下。”

注[三二]集解杜预曰:“熙熙,和乐声。”

注[三三]集解杜预曰:“论其声。”

注[三四]集解杜预曰:“颂者,以其成功告于神明。”

注[三五]集解贾逵曰:“言道备至也。”

注[三六]集解杜预曰:“倨,傲也。”

注[三七]集解杜预曰:“诎,挠也。”

注[三八]集解杜预曰:“谦,退也。”

注[三九]集解杜预曰:“携,贰也。”

注[四0]集解服虔曰:“迁,徙也。文王徙酆,武王居鄗。”杜预曰:“淫,过荡 也。”

注[四一]集解杜预曰:“常日新也。”

注[四二]集解杜预曰:“知命也。”

注[四三]集解杜预曰:“节之以礼也。”

注[四四]集解杜预曰:“德弘大。”

注[四五]集解杜预曰:“不自显也。”

注[四六]集解杜预曰:“因民所利而利之。”

注[四七]集解杜预曰:“义然后取。”

注[四八]集解杜预曰:“守之以道。”

注[四九]集解杜预曰:“制之以义。”

注[五0]集解杜预曰:“宫、商、角、征、羽谓之五声。八方之气谓之八风。”

注[五一]集解杜预曰:“八音克谐,节有度也。无相夺伦,守有序也。”

注[五二]集解杜预曰:“颂有殷、鲁,故曰盛德之所同。”

注[五三]集解贾逵曰:“象,文王之乐武象也。箾,舞曲也。南钥,以钥舞也。”

索隐箾音朔,又素交反。

注[五四]集解服虔曰:“憾,恨也。恨不及己以伐纣而致太平也。”索隐感读为 “憾”,字省耳,胡暗反。

注[五五]集解贾逵曰:“大武,周公所作武王乐也。”

注[五六]集解贾逵曰:“韶护,殷成汤乐大护也。”

注[五七]集解贾逵曰:“弘,大也。”

注[五八]集解服虔曰:“臱于始伐而无圣佐,故曰圣人之难也。”

注[五九]集解贾逵曰:“夏禹之乐大夏也。”

注[六0]集解服虔曰:“禹勤其身以治水土也。”

注[六一]集解服虔曰:“有虞氏之乐大韶也。”索隐“韶”“箫”二字体变耳。

注[六二]集解服虔曰:“至,帝王之道极于韶也。尽美尽善也。”

注[六三]集解贾逵曰:“焘,覆也。”

注[六四]集解服虔曰:“周用六代之乐,尧曰咸池,黄帝曰云门。鲁受四代,下周 二等,故不舞其二。季札知之,故曰有他乐吾不敢请。”

去鲁,遂使齐。说晏平仲曰:“子速纳邑与政。①无邑无政,乃免于难。齐国之政 将有所归;未得所归,难未息也。”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,是以免于栾高之难。②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入邑与政职于公,不与国家之事。”

注②集解难在鲁昭公八年。正义难,乃惮反。在鲁昭公八年。栾施、高强二氏作难, 陈桓子和之乃解也。

去齐,使于郑。见子产,如旧交。谓子产曰:“郑之执政侈,难将至矣,政必及子。子为政,慎以礼。①不然,郑国将败。”去郑,适韂。说蘧瑗、史狗、史□、公子荆、 公叔发、公子朝曰:“韂多君子,未有患也。”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礼,所以经国家,利社稷也。”

自韂如晋,将舍于宿,①闻钟声,②曰:“异哉!吾闻之,辩而不德,必加于戮。③夫子获罪于君以在此,④惧犹不足,而又可以畔乎?⑤夫子之在此,犹燕之巢于幕也。⑥君在殡而可以乐乎?”⑦遂去之。文子闻之,终身不听琴瑟。⑧

注①集解左传曰:“将宿于戚。”索隐注引左传曰“将宿于戚”。按:太史公欲自 为一家,事虽出左氏,文则随义而换。既以“舍”字替“宿”,遂误下“宿”字替于 “戚”。戚既是邑名,理应不易。今宜读宿为“戚”。戚,韂邑,孙文子旧所食地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孙文子鼓钟作乐也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辩若□辩也。夫以辩争,不以德居之,必加于刑戮也。”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夫子,孙文子也。获罪,出献公,以戚畔也。”

注⑤索隐左传曰:“而又何乐”。此“畔”字宜读曰“乐”。乐谓所闻钟声也,畔 非其义也。

注⑥集解王肃曰:“言至危也。”

注⑦集解贾逵曰:“韂君献公棺在殡未葬。”

注⑧集解服虔曰:“闻义而改也。琴瑟不听,况于钟鼓乎?”

适晋,说赵文子、①韩宣子、②魏献子③曰:“晋国其萃于三家乎!”④将去,谓 叔向曰:“吾子勉之!君侈而多良,大夫皆富,政将在三家。⑤吾子直,⑥必思自免于 难。”

注①索隐名武也。

注②索隐名起也。正义世本云名秦。

注③索隐名钟舒也。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言晋国之祚将集于三家。”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富必厚施,故政在三家也。”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直,不能曲挠以从觽。”

季札之初使,北过徐君。徐君好季札剑,口弗敢言。季札心知之,为使上国,未献。还至徐,徐君已死,于是乃解其宝剑,系之徐君頉树而去。①从者曰:

“徐君已死,尚谁予乎?”季子曰:“不然。始吾心已许之,岂以死倍吾心哉!”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徐君庙在泗州徐城县西南一里,即延陵季子挂剑之徐君也。”

七年,楚公子围弒其王夹敖而代立,是为灵王。①十年,楚灵王会诸侯而以伐吴之 朱方,以诛齐庆封。吴亦攻楚,取三邑而去。②十一年,楚伐吴,至雩娄。③十二年, 楚复来伐,次于干溪,楚师败走。

注①索隐春秋经襄二十五年,吴子遏卒;二十九年,阍杀吴子余祭;昭十五年,吴 子夷未卒。是余祭在位四年,余眛在位十七年。系家倒错二王之年,此七年正是余眛之 三年。昭元年经曰“冬十有一月,楚子麇卒”。左传曰“楚公子围将聘于郑,未出竟, 闻王有疾而还。入问王疾,缢而杀之,孙卿曰:以冠缨绞之。遂杀其子幕及平夏。葬王 于郏,谓之郏敖”也。

注②集解左传曰:“吴伐楚,入棘、栎、麻,以报朱方之役。”索隐杜预注彼云 “皆楚东鄙邑也。谯国酇县东北有棘亭,汝阴新蔡县东北有栎亭”。按:解者以麻即襄 城县故麻城是也。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雩娄,楚之东邑。”索隐昭五年左传曰“楚子使沈尹射待命于 巢,薳启强待命于雩娄”。今直言至雩娄,略耳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干溪在谯国城父县南,楚东境。”

十七年,王余祭卒,①弟余眛立。王余眛二年,楚公子□疾弒其君灵王代立焉。②

注①索隐春秋襄二十九年经曰“阍杀吴子余祭”。左传曰“吴人伐越,获俘焉,以 为阍,使守舟。吴子余祭观舟,阍以刀杀之”。公羊传曰“近刑人则轻死之道”是也。

注②索隐据春秋,即眛之十五年也。昭十三年经曰“夏四月,楚公子比自晋归于楚, 弒其君虔于干溪,楚公子弃疾杀公子比”。左传具载,以词繁不录。公子比,弃疾,皆 灵王弟也。比即子干也。灵王,公子围也,即位后易名为虔。弃疾即位后易名熊居,是 为平王。史记以平王遂有楚国,故曰“弃疾弒君”;

春秋以子干已为王,故曰“比杀君”:彼此各有意义也。

四年,王余眛卒,欲授弟季札。季札让,逃去。于是吴人曰:“先王有命,兄卒弟 代立,必致季子。季子今逃位,则王余眛后立。今卒,其子当代。”乃立王余眛之子僚 为王。①

注①集解吴越春秋曰“王僚,夷眛子”,与史记同。索隐此文以为余眛子,公羊传 以为寿梦庶子也。

王僚二年,①公子光伐楚,②败而亡王舟。光惧,袭楚,复得王舟而还。③

注①索隐计僚元年当昭十六年。比二年,公子光亡王舟,事在昭十七年左传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世本云夷眛生光。”

注③集解左传曰舟名“余皇”。

五年,楚之亡臣伍子胥来礶,公子光客之。①公子光者,王诸樊之子也。②常以为 吾父兄弟四人,当传至季子。季子即不受国,光父先立。即不传季子,光当立。阴纳贤 士,欲以袭王僚。

注①索隐左传昭二十年曰:“伍员如吴,言伐楚之利于州于。杜预曰:州于,吴子 僚也。公子光曰:‘是宗为戮,而欲反其雠,不可从也。’员曰:‘彼将有他志,余姑 为之求士,而鄙以待之。’乃见鱄设诸焉,而耕于鄙。”是谓客礼以接待也。

注②索隐此文以为诸樊子,系本以为夷眛子。

八年,吴使公子光伐楚,败楚师,迎楚故太子建母于居巢以归。因北伐,败陈﹑蔡 之师。九年,公子光伐楚,拔居巢﹑钟离。①初,楚边邑卑梁氏之处女与吴边邑之女争 桑,②二女家怒相灭,两国边邑长闻之,怒而相攻,灭吴之边邑。吴王怒,故遂伐楚, 取两都而去。③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钟离,州来西邑也。”索隐昭二十四年经曰:“冬,吴灭巢。” 左传曰:“楚子为舟师以略吴疆。沈尹戌曰:‘此行也,楚必亡邑。不抚人而劳之,吴 不动而速之。’吴人踵楚,边人不备,遂灭巢及钟离乃还也。”

地理志居巢属庐江,钟离属九江。应劭曰“钟离子之国也”。

注②索隐左传无其事。

注③正义两都即钟离﹑居巢。

伍子胥之初礶吴,说吴王僚以伐楚之利。公子光曰:“胥之父兄为僇于楚,欲自报 其仇耳。未见其利。”于是伍员知光有他志,①乃求勇士专诸,②见之光。光喜,乃客 伍子胥。子胥退而耕于野,以待专诸之事。③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欲取国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吴勇士。”索隐专或作“剸”。左传作“鱄设诸”。刺客传曰 “诸,棠邑人也”。正义吴越春秋云:“专诸,丰邑人。伍子胥初亡楚如吴时,遇之于 途,专诸方与人□,甚不可当,其妻呼,还。子胥怪而问其状。专诸曰:

‘夫屈一人之下,必申万人之上。’胥因而相之,雄貌,深目,侈口,熊背,知其 勇士。”

注③索隐依左传即上五年“公子光客之”是也。事合记于五年,不应略彼而更具于 此也。

十二年冬,楚平王卒。①十三年春,吴欲因楚丧而伐之,②使公子盖余﹑烛庸③以 兵围楚之六﹑灊。④使季札于晋,以观诸侯之变。⑤楚发兵绝吴兵后,吴兵不得还。于 是吴公子光曰:“此时不可失也。”⑥告专诸曰:“不索何获!⑦我真王嗣,当立,吾 欲求之。季子虽至,不吾废也。”⑧专诸曰:“王僚可杀也。母老子弱,⑨而两公子将 兵攻楚,楚绝其路。方今吴外困于楚,而内空无骨鲠之臣,是无柰我何。”光曰:“我 身,子之身也。”⑩四月丙子,⑾光伏甲士于窟室,⑿而谒王僚饮。⒀王僚使兵陈于道, 自王宫至光之家,门阶户席,皆王僚之亲也,人夹持铍。⒁公子光详为⒂足疾,入于窟 室,⒃使专诸置匕首⒄于炙鱼之中以进食。[一八]手匕首刺王僚,铍交于匈,⒆遂弒王 僚。公子光竟代立为王,是为吴王阖庐。阖庐乃以专诸子为卿。

注①索隐昭二十六年春秋经书“楚子居卒”是也。按十二诸侯年表及左传,合在僚 十一年。

注②索隐据表及左氏传止合有十二年,事并见昭二十七年左传也。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二公子皆吴王僚之弟。”索隐春秋作“掩余”,史记并作“盖 余”,义同而字异。或者谓太史公被腐刑,不欲言“掩”也。贾逵及杜预及刺客传皆云 “二公子,王僚母弟”。而昭二十三年左传曰“光帅右,掩余帅左”,杜注彼则云“掩 余,吴王寿梦子”。又系族谱亦云“二公子并寿梦子”。若依公羊,僚为寿梦子,则与 系族谱合也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灊在庐江六县西南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察强弱。”

注⑥集解贾逵曰:“时,言可杀王时也。”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不索当何时得也。”

注⑧集解王肃曰:“聘晋还至也。”

注⑨集解服虔曰:“母老子弱,专诸托其母子于光也。”王肃曰:“专诸言王母老 子弱也。”索隐依王肃解,与史记同,于理无失。服虔﹑杜预见左传下文云“我,尔身 也,以其子为卿”,遂强解“是无若我何”犹言“我无若是何”,语不近情,过为迂回, 非也。

注⑩集解服虔曰:“言我身犹尔身也。”

注⑾索隐春秋经唯言“夏四月”,左传亦无“丙子”,当别有按据,不知出何书也。

注⑿集解杜预曰:“掘地为室也。”

注⒀索隐谒,请也。本或作“请”也。

注⒁集解音披。索隐音披。刘逵注吴都赋“铍,两刃小刀”。

注⒂索隐上音阳,下如字。左传曰“光伪足疾”,详即伪也。或读此“为”字音 “伪”,非也。岂详伪重言邪?

注⒃集解杜预曰:“恐难作,王党杀己,素避之也。”

注⒄索隐刘氏曰:“匕首,短剑也。”按:盐铁论以为长尺八寸。通俗文云“其头 类匕,故曰匕首也”。

注⒅集解服虔曰:“全鱼炙也。”

注⒆集解贾逵曰:“交专诸匈也。”

季子至,曰:“苟先君无废祀,民人无废主,社稷有奉,乃吾君也。吾敢谁怨乎?

哀死事生,以待天命。①非我生乱,立者从之,先人之道也。”②复命,哭僚墓, ③复位而待。④吴公子烛庸﹑盖余二人将兵遇围于楚者,闻公子光弒王僚自立,乃以其 兵降楚,楚封之于舒。⑤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待其天命之终也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吴自诸樊以下,兄弟相传而不立适,是乱由先人起也。季子自 知力不能讨光,故云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复命于僚,哭其墓也。”正义复音伏,下同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复本位,待光命。”

注⑤索隐左传昭二十七年曰“掩余奔徐,烛庸奔钟吾”。三十年经曰“吴灭徐,徐 子奔楚”。左传曰“吴子使徐人执掩余,使钟吾人执烛庸。二公子奔楚,楚子大封而定 其徙”。无封舒之事,当是“舒”“徐”字乱,又且疏略也。

王阖庐元年,举伍子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。楚诛伯州儣,其孙伯嚭亡奔吴,①吴以 为大夫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伯嚭,州儣孙也。史记与吴越春秋同。嚭音披美反。”

三年,吴王阖庐与子胥﹑伯嚭将兵伐楚,拔舒,杀吴亡将二公子。光谋欲入郢,将 军孙武曰:“民劳,未可,待之。”①四年,伐楚,取六与灊。五年,伐越,败之。六 年,楚使子常囊瓦伐吴。②迎而击之,大败楚军于豫章,取楚之居巢而还。③

注①索隐左传此年有子胥对耳,无孙武事也。

注②正义左传云“楚囊瓦为令尹”,杜预云“子囊之孙子常。”

注③索隐左传定二年,当为七年。

九年,吴王阖庐请伍子胥﹑孙武曰:“始子之言郢未可入,今果如何?”①二子对 曰:“楚将子常贪,而唐﹑蔡皆怨之。王必欲大伐,必得唐﹑蔡乃可。”阖庐从之,悉 兴师,与唐﹑蔡西伐楚,至于汉水。楚亦发兵拒吴,夹水陈。②吴王阖庐弟夫燍③欲战, 阖庐弗许。夫燍曰:“王已属臣兵,兵以利为上,尚何待焉?”遂以其部五千人袭冒楚, 楚兵大败,走。于是吴王遂纵兵追之。比至郢,④五战,楚五败。楚昭王亡出郢,奔郧。⑤郧公弟欲弒昭王,⑥昭王与郧公礶随。⑦而吴兵遂入郢。子胥﹑伯嚭鞭平王之尸⑧以 报父雠。

注①索隐言今欲果敢伐楚可否也。

注②正义音阵。

注③正义音古代反。

注④索隐定四年“战于柏举,吴入郢”是也。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郧,楚县。”

注⑥正义左传云郧公辛之弟怀也。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随,楚与国也。”

注⑧索隐左氏无此事。

十年春,越闻吴王之在郢,国空,乃伐吴。吴使别兵击越。楚告急秦,秦遣兵救楚 击吴,吴师败。阖庐弟夫燍见秦越交败吴,吴王留楚不去,夫燍亡归吴而自立为吴王。阖庐闻之,乃引兵归,攻夫燍。夫燍败奔楚。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复入郢,而封夫燍于堂 溪,为堂溪氏。①十一年,吴王使太子夫差伐楚,取番。楚恐而去郢徙鄀。②

注①集解司马彪曰:“汝南吴房有堂溪亭。”索隐案地理志而知。正义括地志云: “豫州吴房县在州西北九十里。应劭云‘吴王阖闾弟夫燍奔楚,封之于堂溪氏。本房子 国,以封吴,故曰‘吴房’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;“鄀,楚邑。”索隐定六年左传“四月己丑,吴太子终累败楚舟 师”。杜预曰“阖庐子,夫差兄”。此以为夫差,当谓名异而一人耳。左传又曰“获潘 子臣﹑小惟子及大夫七人,楚于是乎迁郢于鄀”。此言番,番音潘,楚邑名,子臣即其 邑之大夫也。

十五年,孔子相鲁。①

注①索隐定十年左传曰“夏,公会齐侯于祝其,实夹谷,孔丘相。儣弥言于齐侯曰 ‘孔丘知礼而无勇’”是也。杜预以为“相会仪也”,而史迁孔子系家云“摄行相事”。案:左氏“孔丘以公退,曰‘士兵之’,又使兹无还揖对”,是摄国相也。

十九年夏,吴伐越,越王句践迎击之檇李。①越使死士挑战,②三行造吴师,呼, 自刭。③吴师观之,越因伐吴,败之姑苏,④伤吴王阖庐指,军却七里。吴王病伤而死。⑤阖庐使立太子夫差,谓曰:“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?”

对曰:⑥“不敢!”三年,乃报越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檇李,越地。”杜预曰:“吴郡嘉兴县南有檇李城也。”

檇音醉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死,一作‘亶’,越世家亦然,或者以为人名氏乎?”骃案: 贾逵曰“死士,死罪人也”。郑觽曰“死士,欲以死报恩者也”。杜预曰“敢死之士也”。正义挑音田鸟反。

注③集解左传曰:“使罪人三行,属剑于颈。”正义行,胡郎反。造,干到反。

呼,火故反。颈,坚鼎反。

注④集解越绝书曰:“阖庐起姑苏台,三年聚材,五年乃成,高见三百里。”

索隐姑苏,台名,在吴县西三十里。左传定十四年曰“越子大败之,灵姑浮以戈击 阖庐,阖庐伤将指,还,卒于陉,去檇李七里”。杜预以为檇李在嘉兴县南。

灵姑浮,越大夫也。

注⑤集解越绝书曰:“阖庐頉在吴县昌门外,名曰虎丘。下池广六十步,水深一丈 五尺,桐棺三重,澒池六尺,玉凫之流扁诸之剑三千,方员之口三千,盘郢﹑鱼肠之剑 在焉。卒十余万人治之,取土临湖。葬之三日,白虎居其上,故号曰虎丘。”索隐澒, 胡贡反。以水银为池。

注⑥索隐此以为阖庐谓夫差,夫差对阖庐。若左氏传,则云“对曰”者,夫差对所 使之人也。

王夫差元年,①以大夫伯嚭为太宰。②习战射,常以报越为志。二年,吴王悉精兵 以伐越,败之夫椒,③报姑苏也。越王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于会稽,④使大夫种⑤因 吴太宰嚭而行成,⑥请委国为臣妾。吴王将许之,伍子胥谏曰:“昔有过氏⑦杀斟灌以 伐斟寻,⑧灭夏后帝相。⑨帝相之妃后缗方娠,⑩逃于有仍⑾而生少康。⑿少康为有仍 牧正。⒀有过又欲杀少康,少康奔有虞。⒁有虞思夏德,于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于纶, ⒂有田一成,有觽一旅。⒃后遂收夏觽,抚其官职。⒄使人诱之,⒅遂灭有过氏,复禹 之绩,祀夏配天,⒆不失旧物。[二0]今吴不如有过之强,而句践大于少康。今不因此 而灭之,又将□之,不亦难乎!

且句践为人能辛苦,今不灭,后必悔之。”吴王不听,听太宰嚭,卒许越平,与盟 而罢兵去。

注①集解越绝书曰:“太伯到夫差二十六代且千岁。”索隐史记太伯至寿梦十九代, 诸樊已下六王,唯二十五代。

注②索隐案:左传定四年伯嚭为太宰,当阖庐九年,非夫差代也。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夫椒,越地。”杜预曰:“太湖中椒山也。”索隐贾逵云越地, 盖近得之。然其地阙,不知所在。杜预以为太湖中椒山,非战所。夫椒与椒山不得为一。且夫差以报越为志,又伐越,当至越地,何乃不离吴境,近在太湖中?又案:越语云 “败五湖也”。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会稽,山名。”索隐鸟所止宿曰栖。越为吴败,依托于山林, 故以鸟栖为喻。左传作“保”,国语作“栖”。

注⑤索隐大夫,官也;种,名也。吴越春秋以为种姓文。而刘氏云“姓大夫”,非 也。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行成,求成也。”正义国语云:“越饰美女八人纳太宰嚭,曰: ‘子苟然,放越之罪。’”

注⑦集解贾逵曰:“过,国名也。”索隐过音戈。寒浞之子 浇所封国也,猗姓国。晋地道记曰:“东莱掖县有过乡,北有过城,古过国也。”

注⑧集解斟灌,斟寻,夏同姓也。夏后相依斟灌而国,故曰杀夏后相也。索隐斟灌 ﹑斟寻夏同姓,贾氏据系本而知也。案:地理志北海寿光县,应劭曰“古斟灌亭是也”。平寿县,复云“古北峕寻,禹后,今峕城是也”。然“峕”与“斟”同。

注⑨集解服虔曰:“夏后相,启之孙。”

注⑩集解贾逵曰:“缗,有仍之姓也。”杜预曰:“娠,怀身也。”

注⑾集解贾逵曰:“有仍,国名,后缗之家。”索隐未知其国所在。春秋经桓五年 “天王使仍叔之子来聘”,谷梁经传并作“任叔”。仍任声相近,或是一地,犹甫吕﹑ 虢郭之类。案:地理志东平有任县,盖古仍国。

注⑿集解服虔曰:“后缗遗腹子。”

注⒀集解王肃曰:“牧正,牧官之长也。”

注⒁集解贾逵曰:“有虞,帝舜之后。”杜预曰:“梁国虞县。”

注⒂集解贾逵曰:“纶,虞邑。”

注⒃集解贾逵曰:“方十里为成。五百人为旅。”

注⒄集解服虔曰:“因此基业,稍收取夏遗民余觽,抚修夏之故官宪典。”

注⒅索隐左传云:“使女艾谍浇,遂灭过﹑戈。”杜预曰:“谍,候也。”

注⒆集解服虔曰:“以鲧配天也。”

注[二0]集解贾逵曰:“物,职也。”杜预曰:“物,事也。”

七年,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,新君弱,乃兴师北伐齐。子胥谏曰:“越 王句践食不重味,衣不重采,吊死问疾,且欲有所用其觽。此人不死,必为吴患。今越 在腹心疾而王不先,而务齐,不亦谬乎!”吴王不听,遂北伐齐,败齐师于艾陵。①至 缯,②召鲁哀公而征百牢。③季康子使子贡以周礼说太宰嚭,乃得止。因留略地于齐鲁 之南。九年,为驺伐鲁,④,至与鲁盟乃去。十年,因伐齐而归。十一年,复北伐齐。⑤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艾陵,齐地。”索隐七年,鲁哀公之六年也。左传此年无伐齐 事,哀十一年败齐艾陵尔。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琅邪缯县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周礼,王合诸侯享礼十有二牢,上公九牢,侯伯七牢,子男五 牢。”索隐事在哀七年。是年当夫差八年,不应上连七年。案:左传曰“子服景伯对, 不听,乃与之”,非谓季康子使子贡说,得不用百牢。太宰嚭自别召康子,乃使子贡辞 之耳。

注④索隐左传“驺”作“邾”,声相近自乱耳。杜预注左传亦曰“邾,今鲁国驺县 是也”。驺,宜音邾。

注⑤索隐依左氏合作十一年、十二年也。

越王句践率其觽以朝吴,厚献遗之,吴王喜。唯子胥惧,曰:“是□吴也。”①谏 曰:“越在腹心,今得志于齐,犹石田,无所用。②且盘庚之诰有颠越勿遗,③商之以 兴。”④吴王不听,使子胥于齐,子胥属其子于齐鲍氏,⑤还报吴王。吴王闻之,大怒, 赐子胥属镂⑥之剑以死。将死,曰:“树吾墓上以梓,⑦令可为器。抉吾眼置之吴东门, ⑧以观越之灭吴也。”

注①索隐左氏作“豢吴”。豢,养也。

注②集解王肃曰:“石田不可耕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颠,陨也;越,坠也。颠越无道,则割绝无遗也。”索隐左传 曰:“其颠越不共,则劓殄无遗育,无俾易种于兹邑,是商所以兴也,今君易之。”此 则艾陵战时也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一本作‘盘庚之诰有颠之越之,商之以兴’。子胥传‘诰曰有 颠越商之兴’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鲍氏,齐大夫。”索隐左传直曰“使于齐”,杜预曰“私使人 至齐属其子”。案:左传又曰“反役,王闻之”,明非子胥自使也。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属镂,剑名。赐使自刎。”索隐剑名,见越绝书。正义属音烛。镂音力于反。

注⑦索隐左传云:“树吾墓槚,槚可材也,吴其亡乎!”梓槚相类,因变文也。

注⑧索隐抉,乌穴反。此国语文,彼以“抉”为“辟”。又云“以手抉之。王愠曰: ‘孤不使大夫得有见。’乃盛以鸱夷,投之江也”。正义吴俗传云“子胥亡后,越从松 江北开渠至横山东北,筑城伐吴。子胥乃与越军梦,令从东南入破吴。越王即移向三江 口岸立坛,杀白马祭子胥,杯动酒尽,越乃开渠。子胥作涛,荡罗城东,开入灭吴。至 今犹号曰示浦,门曰嫓嫑”。是从东门入灭吴也。

齐鲍氏弒齐悼公。①吴王闻之,哭于军门外三日,②乃从海上攻齐。③齐人败吴, 吴王乃引兵归。

注①索隐公名阳生。左传哀十年曰“吴伐齐南鄙,齐人杀悼公”,不言鲍氏。

又鲍牧以哀八年为悼公所杀,今言鲍氏,盖其宗党尔。且此伐在艾陵战之前年,今 记于后,亦为颠倒错乱也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诸侯相临之礼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上,一作‘中’。”

十三年,吴召鲁、韂之君会于橐皋。①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橐皋,地名也。”杜预曰:“在淮南逡遒县东南。”索隐哀十 二年左传曰:“公会吴于橐皋。韂侯会吴于郧。”此并言会韂橐皋者,案左传“吴征会 于韂。初,韂杀吴行人,惧,谋于子羽。子羽曰‘不如止也’。子木曰‘往也’”。以 本不欲赴会,故鲁以夏会韂,及秋乃会。太史公以其本召于橐皋,故不言郧。郧,发阳 也,广陵县东南有发繇口。橐音他各反。逡遒,上七巡反,下酒尤反。

十四年春,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,①欲霸中国以全周室。六月(戊)**[丙]子,越 王句践伐吴。乙酉,越五千人与吴战。丙戌,虏吴太子友。丁亥,入吴。吴人告败于王 夫差,夫差恶其闻也。②或泄其语,吴王怒,斩七人于幕下。③七月辛丑,吴王与晋定 公争长。吴王曰:“于周室我为长。”④晋定公曰:“于姬姓我为伯。”⑤赵鞅怒,将 伐吴,乃长晋定公。⑥吴王已盟,与晋别,欲伐宋。太宰嚭曰:“可胜而不能居也。” 乃引兵归国。国亡太子,内空,王居外久,士皆罢敝,于是乃使厚币以与越平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陈留封丘县南有黄亭,近济水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恶其闻诸侯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以绝口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吴为太伯后,故为长。”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为侯伯。”

注⑥集解徐广曰:“黄池之盟,吴先歃,晋次之,与外传同。”骃案:贾逵曰“外 传曰‘吴先歃,晋亚之’。先□晋,晋有信,又所以外吴”。索隐此依左传文。案:左 传“赵鞅呼司马寅曰:‘建鼓整列,二臣死之,长幼必可知也。’是赵鞅怒。司马寅请 姑视之,反曰:‘肉食者无墨,今吴王有墨,国其胜乎?’杜预曰:墨,气色下也,国 为敌所胜。又曰:‘太子死乎?且夷德轻,不忍久,请少待之。’乃先晋人”,是也。徐、贾所云据国语,不与左传合,非也。左氏鲁襄公代晋、楚为会,先书晋,晋有信耳。外传即国语也,书有二名也。外吴者,吴夷,贱之,不许同中国,故言外也。

十五年,齐田常杀简公。

十八年,越益强。越王句践率兵(使)**[复]伐败吴师于笠泽。楚灭陈。

二十年,越王句践复伐吴。①二十一年,遂围吴。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,越败吴。越王句践欲迁吴王夫差于甬东,②予百家居之。吴王曰:“孤老矣,不能事君王也。吾 悔不用子胥之言,自令陷此。”遂自刭死。③越王灭吴,诛太宰嚭,以为不忠,而归。

注①索隐哀十九年左传曰:“越人侵楚,以误吴也。”杜预曰:“误吴,使不为备 也。”无伐吴事。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甬东,越东鄙,甬江东也。”韦昭曰:“句章,东海口外州也。” 索隐国语曰甬句东,越地,会稽句章县东海中州也。案:今鄮县是也。

注③集解越绝书曰:“夫差頉在犹亭西卑犹位,越王使干戈人一奍土以葬之。

近太湖,去县五十七里。”索隐左传“乃缢,越人以归”也。犹亭,亭名。“卑犹 位”三字共为地名,吴地记曰“徐枕山,一名卑犹山”是。奍音路禾反,小竹笼,以盛 土。

太史公曰:孔子言“太伯可谓至德矣,三以天下让,民无得而称焉”。①余读春秋 古文,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。延陵季子之仁心,慕义无穷,见微而知清浊。呜呼,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!②

注①集解王肃曰:“太伯弟季历贤,又生圣子昌,昌必有天下,故太伯以天下三让 于王季。其让隐,故无得而称言之者,所以为至德也。”

注②集解皇览曰:“延陵季子頉在毗陵县暨阳乡,至今吏民皆祀之。”

【索隐述赞】太伯作吴,高让雄图。周章受国,别封于虞。寿梦初霸,始用兵车。三子递立,延陵不居。光既篡位,是称阖闾。王僚见杀,贼由专诸。夫差轻越,取败姑 苏。甬东之耻,空臱伍胥。

32卷 齐太公世家 第02

正义括地志云:“天齐池在青州临淄县东南十五里。封禅书云‘齐之所以为齐者,以天齐也’。”

太公望吕尚者,东海上人。①其先祖尝为四岳,佐禹平水土甚有功。虞夏之际封于吕,②或封于申,③姓姜氏。夏商之时,申、吕或封枝庶子孙,或为庶人,尚其后苗裔也。本姓姜氏,从其封姓,故曰吕尚。

注①集解吕氏春秋曰:“东夷之土。”索隐谯周曰:“姓姜,名牙。炎帝之裔,伯夷之后,掌四岳有功,封之于吕,子孙从其封姓,尚其后也。”按:后文王得之渭滨,云“吾先君太公望子久矣”,故号太公望。盖牙是字,尚是其名,后武王号为师尚父也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吕在南阳宛县西。”

注③索隐地理志申在南阳宛县,申伯国也。吕亦在宛县之西也。

吕尚盖尝穷困,年老矣,①以渔钓奸周西伯。②西伯将出猎,卜之,曰“所获非龙非篈,③非虎非罴;所获霸王之辅”。于是周西伯猎,果遇太公于渭之阳,与语大说,曰:“自吾先君太公曰‘当有圣人适周,周以兴’。子真是邪?吾太公望子久矣。”故号之曰“太公望”,载与俱归,立为师。

注①索隐谯周曰:“吕望尝屠牛于朝歌,卖饮于孟津。”

注②正义奸音干。括地志云:“兹泉水源出岐州岐山县西南凡谷。吕氏春秋云‘太公钓于兹泉,遇文王’。郦元云‘磻磎中有泉,谓之兹泉。泉水潭积,自成渊渚,即太公钓处,今人谓之凡谷。石壁深高,幽篁邃密,林泽秀阻,人迹罕及。东南隅有石室,盖太公所居也。水次有磻石可钓处,即太公垂钓之所。其投竿跪饵,两膝遗迹犹存,是有磻磎之称也。其水清泠神异,北流十二里注于渭’。说苑云‘吕望年七十钓于渭渚,三日三夜鱼无食者,望即忿,脱其衣冠。

上有农人者,古之异人,谓望曰:“子姑复钓,必细其纶,芳其饵,徐徐而投,无令鱼骇。”望如其言,初下得鲋,次得鲤。刺鱼腹得书,书文曰“吕望封于齐”。望知其异’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□知反。”索隐徐广音□知反,余本亦作“螭”字。

或曰,太公博闻,尝事纣。纣无道,去之。游说诸侯,无所遇,而卒西归周西伯。或曰,吕尚处士,隐海滨。周西伯拘羑里,散宜生、闳夭素知而招吕尚。

吕尚亦曰“吾闻西伯贤,又善养老,盍往焉”。三人者为西伯求美女奇物,献之于纣,以赎西伯。西伯得以出,反国。言吕尚所以事周虽异,然要之为文武师。

周西伯昌之脱羑里归,与吕尚阴谋修德以倾商政,其事多兵权与奇计,①故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。周西伯政平,及断虞芮之讼,而诗人称西伯受命曰文王。伐崇、密须、②犬夷,大作丰邑。天下三分,其二归周者,太公之谋计居多。

注①正义六韬云:“武王问太公曰:‘律之音声,可以知三军之消息乎?’太公曰:‘深哉王之问也!夫律管十二,其要有五:宫、商、角、征、羽,此其正声也,万代不易。五行之神,道之常也,可以知敌。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,各以其胜攻之。其法,以天清静无阴云风雨,夜半遣轻骑往,至敌人之垒九百步,偏持律管横耳大呼惊之,有声应管,其来甚微。角管声应,当以白虎;征管声应,当以玄武;商管声应,当以句陈;五管尽不应,无有商声,当以青龙:此五行之府,佐胜之征,(阴)**[成]败之机也。’”注②索隐按:郡国志在东郡廪丘县北,今曰顾城。密须,?姓,在河南密县东,故密城是也。与安定姬姓密国别也。

文王崩,武王即位。九年,欲修文王业,东伐以观诸侯集否。师行,师尚父①左杖黄钺,右把白旄以誓,曰:“苍兕苍兕,②总尔觽庶,与尔舟楫,后至者斩!”遂至盟津。诸侯不期而会者八百诸侯。诸侯皆曰:“纣可伐也。”武王曰:

“未可。”还师,与太公作此太誓。

注①集解刘向别录曰:“师之,尚之,父之,故曰师尚父。父亦男子之美号也。”

注②索隐亦有本作“苍雉”。按:马融曰“苍兕,主舟楫官名”。又王充曰“苍兕者,水兽,九头”。今誓觽,令急济,故言苍兕以惧之。然此文上下并今文泰誓也。

居二年,纣杀王子比干,囚箕子。武王将伐纣,卜龟兆,不吉,风雨暴至。髃公尽惧,唯太公强之劝武王,武王于是遂行。十一年①正月甲子,誓于牧野,伐商纣。

纣师败绩。纣反走,登鹿台,遂追斩纣。明日,武王立于社,髃公奉明水,②韂康叔封布采席,③师尚父牵牲,史佚策祝,以告神讨纣之罪。散鹿台之钱,发钜桥之粟,以振贫民。封比干墓,释箕子囚。迁九鼎,修周政,与天下更始。

师尚父谋居多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三年’。”

注②索隐周本纪毛叔郑奉明水也。

注③索隐周本纪韂康叔封布兹。兹是席,故此亦云采席也。

于是武王已平商而王天下,封师尚父于齐营丘。①东就国,道宿行迟。逆旅之人曰:“吾闻时难得而易失。客寝甚安,殆非就国者也。”太公闻之,夜衣而行,儣明至国。②莱侯来伐,与之争营丘。营丘边莱。莱人,夷也,会纣之乱而周初定,未能集远方,是以与太公争国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营丘在青州临淄北百步外城中。”

注②索隐儣音里奚反。儣犹比也。一云儣犹迟也。

太公至国,修政,因其俗,简其礼,通商工之业,便鱼盐之利,而人民多归齐,齐为大国。及周成王少时,管蔡作乱,淮夷①畔周,乃使召康公②命太公曰:“东至海,西至河,南至穆陵,北至无棣,③五侯九伯,实得征之。”④齐由此得征伐,为大国。

都营丘。

注①正义孔安国云:“淮浦之夷,徐州之戎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召公奭。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是皆太公始受封土地疆境所至也。”索隐旧说穆陵在会稽,非也。按:今淮南有故穆陵门,是楚之境。无棣在辽西孤竹。服虔以为太公受封境界所至,不然也,盖言其征伐所至之域也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五等诸侯,九州之伯,皆得征讨其罪也。”

盖太公之卒百有余年,①子丁公吕伋②立。丁公卒,子乙公得立。乙公卒,子癸公慈母③立。癸公卒,子哀公不辰④立。

注①集解礼记曰:“太公封于营丘,比及五世,皆反葬于周。”郑玄曰:“太公受封,留为太师,死葬于周。五世之后乃葬齐。”皇览曰:“吕尚頉在临菑县城南,去县十里。”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及’。”正义谥法述义不克曰丁。

注③索隐系本作“庮公慈母”。谯周亦曰“祭公慈母”也。

注④索隐系本作“不臣”。谯周亦作“不辰”。宋忠曰:“哀公荒淫田游,国史作还诗以刺之也。”

哀公时,纪侯谮之周,周烹哀公①而立其弟静,是为胡公。②胡公徙都薄姑,③而当周夷王之时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周夷王。

注②正义谥法弥年寿考曰胡。

注③正义括地志云:“薄姑城在青州博昌县东北六十里。”

哀公之同母少弟山怨胡公,乃与其党率营丘人袭攻杀胡公而自立,①是为献公。献公元年,尽逐胡公子,因徙薄姑都,治临菑。

注①索隐宋忠曰:“其党周马繻人将胡公于贝水杀之,而山自立也。”

九年,献公卒,子武公寿立。武公九年,周厉王出奔,居彘。①十年,王室乱,大臣行政,号曰“共和”。二十四年,周宣王初立。

注①正义直厉反。括地志云:“晋州霍邑县也。”郑玄云:“霍山在彘,本秦时霍伯国。”

二十六年,武公卒,子厉公无忌立。厉公暴虐,故胡公子复入齐,齐人欲立之,乃与攻杀厉公。胡公子亦战死。齐人乃立厉公子赤为君,是为文公,而诛杀厉公者七十人。

文公十二年卒,子成公脱①立。成公九年卒,子庄公购立。

注①索隐系本及谯周皆作“说”。

庄公二十四年,犬戎杀幽王,周东徙雒。秦始列为诸侯。五十六年,晋弒其君昭侯。

六十四年,庄公卒,子厘公禄甫立。

厘公九年,鲁隐公初立。十九年,鲁桓公弒其兄隐公而自立为君。

二十五年,北戎伐齐。郑使太子忽来救齐,齐欲妻之。忽曰:“郑小齐大,非我敌。”遂辞之。

三十二年,厘公同母弟夷仲年死。其子曰公孙无知,厘公爱之,令其秩服奉养比太子。

三十三年,厘公卒,太子诸儿立,是为襄公。

襄公元年,始为太子时,尝与无知□,及立,绌无知秩服,无知怨。

四年,鲁桓公与夫人如齐。齐襄公故尝私通鲁夫人。鲁夫人者,襄公女弟也,自厘公时嫁为鲁桓公妇,及桓公来而襄公复通焉。鲁桓公知之,怒夫人,夫人以告齐襄公。齐襄公与鲁君饮,醉之,使力士彭生抱上鲁君车,因拉杀鲁桓公,①桓公下车则死矣。鲁人以为让,②而齐襄公杀彭生以谢鲁。

注①集解公羊传曰:“搚干而杀之。”何休曰:“搚,折声也。”正义拉音力合反。

注②索隐让犹责也。

八年,伐纪,纪迁去其邑。①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去其都邑。”索隐按:春秋庄四年“纪侯大去其国”,左传云“违齐难”是也。

十二年,初,襄公使连称﹑管至父戍葵丘,①瓜时而往,及瓜而代。②往戍一岁,卒瓜时而公弗为发代。或为请代,公弗许。故此二人怒,因公孙无知谋作乱。连称有从妹在公宫,无宠,③使之闲襄公,④曰“事成以女为无知夫人”。冬十二月,襄公游姑棼,⑤遂猎沛丘。⑥见彘,从者曰“彭生”。

⑦公怒,射之,彘人立而啼。公惧,坠车伤足,失屦。反而鞭主屦者茀⑧三百。茀出宫。而无知﹑连称﹑管至父等闻公伤,乃遂率其觽袭宫。逢主屦茀,茀曰:“且无入惊宫,惊宫未易入也。”无知弗信,茀示之创,⑨乃信之。待宫外,令茀先入。茀先入,即匿襄公户闲。良久,无知等恐,遂入宫。茀反与宫中及公之幸臣攻无知等,不胜,皆死。无知入宫,求公不得。或见人足于户闲,发视,乃襄公,遂弒之,而无知自立为齐君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连称﹑管至父皆齐大夫。”杜预曰:“临淄县西有地名葵丘。”索隐杜预曰“临淄西有地名葵丘”。又桓三十五年会诸侯于葵丘,当鲁僖公九年,杜预曰“陈留外黄县东有葵丘”。不同者,盖葵丘有两处,杜意以戍葵丘当不远出齐境,故引临淄县西之葵丘。若三十五年会诸侯于葵丘,杜氏又以不合在本国,故引外黄东葵丘为注,所以不同尔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瓜时,七月。及瓜谓后年瓜时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为妾在宫也。”

注④集解王肃曰:“候公之闲隙。”

注⑤集解贾逵曰:“齐地也。”正义音扶云反。

注⑥集解杜预曰:“乐安博昌县南有地名贝丘。”索隐左传作“贝丘”也。正义左传云“齐襄公田于贝丘,坠车伤足”,即此也。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公见彘,从者乃见彭生,鬼改形为豕也。”

注⑧正义非佛反,下同。茀,主履者也。

注⑨正义音疮。

桓公元年春,齐君无知游于雍林。①雍林人尝有怨无知,及其往游,雍林人袭杀无知,告齐大夫曰:“无知弒襄公自立,臣谨行诛。唯大夫更立公子之当立者,唯命是听。”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渠丘大夫也。”索隐亦有本作“雍廪”。贾逵曰“渠丘大夫”。左传云“雍廪杀无知”,杜预曰“雍廪,齐大夫”。此云“游雍林,雍林人尝有怨无知,遂袭杀之”,盖以雍林为邑名,其地有人杀无知。贾言“渠丘大夫”者,渠丘邑名,雍林为渠丘大夫也。

初,襄公之醉杀鲁桓公,通其夫人,杀诛数不当,淫于妇人,数欺大臣,髃弟恐祸及,故次弟纠奔鲁。其母鲁女也。管仲﹑召忽傅之。次弟小白奔莒,鲍叔傅之。小白母,韂女也,有宠于厘公。小白自少好善大夫高傒。①及雍林人杀无知,议立君,高﹑国先阴召小白于莒。鲁闻无知死,亦发兵送公子纠,而使管仲别将兵遮莒道,射中小白带钩。小白详死,管仲使人驰报鲁。鲁送纠者行益迟,六日至齐,则小白已入,高傒立之,是为桓公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齐正卿高敬仲也。”正义傒音奚。

桓公之中钩,详死以误管仲,已而载温车中驰行,亦有高﹑国内应,故得先入立,发兵距鲁。秋,与鲁战于干时,①鲁兵败走,齐兵掩绝鲁归道。齐遗鲁书曰:“子纠兄弟,弗忍诛,请鲁自杀之。召忽﹑管仲雠也,请得而甘心醢之。

不然,将围鲁。”鲁人患之,遂杀子纠于笙渎。②召忽自杀,管仲请囚。桓公之立,发兵攻鲁,心欲杀管仲。鲍叔牙曰:“臣幸得从君,君竟以立。君之尊,臣无以增君。君将治齐,即高傒与叔牙足也。君且欲霸王,非管夷吾不可。夷吾所居国国重,不可失也。”于是桓公从之。乃详为召管仲欲甘心,实欲用之。

管仲知之,故请往。鲍叔牙迎受管仲,及堂阜而脱桎梏,③斋祓而见桓公。

桓公厚礼以为大夫,任政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干时,齐地也。时水在乐安界,岐流,旱则涸竭,故曰干时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鲁地句渎也。”索隐贾逵云“鲁地句渎”。又按:邹诞生本作“莘渎”,莘笙声相近。笙如字,渎音豆。论语作“沟渎”,盖后代声转而字异,故诸文不同也。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堂阜,鲁北境。”杜预曰:“堂阜,齐地。东莞蒙阴县西北有夷吾亭,或曰鲍叔解夷吾缚于此,因以为名也。”

桓公既得管仲,与鲍叔﹑隰朋﹑①高傒修齐国政,连五家之兵,②设轻重鱼盐之利,③以赡贫穷,禄贤能,齐人皆说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或作‘崩’也。”

注②集解国语曰:“管子制国五家为轨,十轨为里,四里为连,十连为乡,以为军令。”

注③索隐按:管子有理人轻重之法七篇。轻重谓钱也。又有捕鱼﹑煮盐法也。

二年,伐灭郯,①郯子奔莒。初,桓公亡时,过郯,郯无礼,故伐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谭’。”索隐据春秋,鲁庄十年“齐师灭谭”是也。

杜预曰“谭国在济南平陵县西南”。然此郯乃东海郯县,盖亦不当作“谭”字也。

五年,伐鲁,鲁将师败。鲁庄公请献遂邑以平,①桓公许,与鲁会柯而盟。②鲁将盟,曹沬以匕首劫桓公于坛上,③曰:“反鲁之侵地!”桓公许之。已而曹沬去匕首,北面就臣位。桓公后悔,欲无与鲁地而杀曹沬。管仲曰:“夫劫许之而倍信杀之,④愈一小快耳,而□信于诸侯,失天下之援,不可。”于是遂与曹沬三败所亡地于鲁。诸侯闻之,皆信齐而欲附焉。七年,诸侯会桓公于甄,⑤而桓公于是始霸焉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遂在济北蛇丘县东北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此柯今济北东阿,齐之阿邑,犹祝柯今为祝阿。”

注③集解何休曰:“土基三尺,阶三等,曰坛。会必有坛者,为升降揖让,称先君以相接也。”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已许之而背信杀劫也。”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甄,韂地,今东郡甄城也。”

十四年,陈厉公子完,①号敬仲,来奔齐。齐桓公欲以为卿,让;于是以为工正。②田成子常之祖也。

注①正义音桓。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掌百工。”

二十三年,山戎伐燕,①燕告急于齐。齐桓公救燕,遂伐山戎,至于孤竹而还。燕庄公遂送桓公入齐境。桓公曰:“非天子,诸侯相送不出境,吾不可以无礼于燕。”于是分沟割燕君所至与燕,命燕君复修召公之政,纳贡于周,如成康之时。诸侯闻之,皆从齐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山戎,北狄,盖今鲜卑也。”何休曰:“山戎者,戎中之别名也。”

二十七年,鲁愍公母曰哀姜,桓公女弟也。哀姜淫于鲁公子庆父,庆父弒愍公,哀姜欲立庆父,鲁人更立厘公。①桓公召哀姜,杀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史记‘僖’字皆作‘厘’。”

二十八年,韂文公有狄乱,告急于齐。齐率诸侯城楚丘①而立韂君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韂地也。”索隐杜预曰:“不言城韂,韂未迁。”楚丘在济阴城武县南,即今之韂南县。

二十九年,桓公与夫人蔡姬戏船中。蔡姬习水,荡公,①公惧,止之,不止,出船,怒,归蔡姬,弗绝。蔡亦怒,嫁其女。桓公闻而怒,兴师往伐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荡,摇也。”

三十年春,齐桓公率诸侯伐蔡,蔡溃。①遂伐楚。楚成王兴师问曰:“何故涉吾地?”管仲对曰:“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太公曰:‘五侯九伯,若实征之,以夹辅周室。’②赐我先君履,③东至海,西至河,南至穆陵,北至无棣。楚贡包茅不入,王祭不具,④是以来责。昭王南征不复,是以来问。”⑤楚王曰:“贡之不入,有之,寡人罪也,敢不共乎!昭王之出不复,君其问之水滨。”

⑥齐师进次于陉。⑦夏,楚王使屈完将兵扞齐,齐师退次召陵。⑧桓公矜屈完以其觽。屈完曰:“君以道则可;若不,则楚方城以为城,⑨江﹑汉以为沟,君安能进乎?”乃与屈完盟而去。过陈,陈袁涛涂诈齐,令出东方,觉。

秋,齐伐陈。⑩是岁,晋杀太子申生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民逃其上曰溃也。”

注②集解左传曰:“周公﹑太公股肱周室,夹辅成王也。”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所践履之界。”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包茅,菁茅包匦之也,以供祭祀。”杜预曰:“尚书‘包匦菁茅’,茅之为异未审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周昭王南巡狩,涉汉未济,船解而溺昭王,王室讳之,不以赴,诸侯不知其故,故桓公以为辞责问楚也。”索隐宋衷云:“昭王南伐楚,辛由靡为右,涉汉中流而陨,由靡逐王,遂卒不复,周乃侯其后于西翟。”

注⑥集解杜预曰:“昭王时汉非楚境,故不受罪。”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陉,楚地,颍川召陵县南有陉亭。”左传曰:“凡师一宿为舍,再宿为信,过信为次。”

注⑧集解杜预曰:“召陵,颍川县。”

注⑨集解服虔曰:“方城山在汉南。”韦昭曰:“方城,楚北之□塞。”杜预曰“方城山在南阳叶县南”是也。索隐按:地理志叶县南有长城,号曰方城,则杜预﹑韦昭说为得,而服氏云在汉南,未知有何凭据。

注⑩集解左传曰:“讨不忠也。”

三十五年夏,会诸侯于葵丘。①周襄王使宰孔赐桓公文武胙﹑彤弓矢﹑大路,②命无拜。桓公欲许之,管仲曰“不可”,乃下拜受赐。③秋,复会诸侯于葵丘,益有骄色。周使宰孔会。诸侯颇有叛者。④晋侯病,后,遇宰孔。宰孔曰:“齐侯骄矣,弟无行。”从之。是岁,晋献公卒,里克杀奚齐﹑卓子,⑤秦穆公以夫人入公子夷吾为晋君。桓公于是讨晋乱,至高梁,⑥使隰朋立晋君,还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陈留外黄县东有葵丘也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大路,诸侯朝服之车,谓之金路。”

注③集解韦昭曰:“下堂拜赐也。”

注④集解公羊传曰:“葵丘之会,桓公震而矜之,叛者九国。”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史记‘卓’多作‘悼’。”正义卓,丑角反。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晋地也。”杜预曰:“在平阳县西南。”

是时周室微,唯齐﹑楚﹑秦﹑晋为强。晋初与会,①献公死,国内乱。秦穆公辟远,不与中国会盟。楚成王初收荆蛮有之,夷狄自置。唯独齐为中国会盟,而桓公能宣其德,故诸侯宾会。于是桓公称曰:“寡人南伐至召陵,望熊山;北伐山戎﹑离枝﹑孤竹;②西伐大夏,涉流沙;③束马悬车登太行,至卑耳山④而还。诸侯莫违寡人。寡人兵车之会三,⑤乘车之会六,⑥九合诸侯,一匡天下。⑦昔三代受命,有何以异于此乎?吾欲封泰山,禅梁父。”

管仲固谏,不听;乃说桓公以远方珍怪物至乃得封,桓公乃止。

注①正义与音预,下同。

注②集解地理志曰令支县有孤竹城,疑离枝即令支也,令离声相近。应劭曰:

“令音铃。”铃离声亦相近。管子亦作“离”字。索隐离枝音零支,又音令祗,又如字。离枝,孤竹,皆古国名。秦以离枝为县,故地理志辽西令支县有孤竹城。尔雅曰“孤竹﹑北户﹑西王母﹑日下谓之四荒”也。

注③正义大夏,并州晋阳是也。

注④正义卑音壁。刘伯庄及韦昭并如字。

注⑤正义左传云鲁庄十三年,会北杏以平宋乱;僖四年,侵蔡,遂伐楚;六年,伐郑,围新城也。

注⑥正义左传云鲁庄十四年,会于鄄;十五年,又会鄄;十六年,同盟于幽;

僖五年,会首止;八年,盟于洮;九年,会葵丘是也。

注⑦正义匡,正也。一匡天下,谓定襄王为太子之位也。

三十八年,周襄王弟带与戎﹑翟合谋伐周,齐使管仲平戎于周。周欲以上卿礼管仲,管仲顿首曰:“臣陪臣,安敢!”三让,乃受下卿礼以见。三十九年,周襄王弟带来奔齐。齐使仲孙请王,为带谢。襄王怒,弗听。

四十一年,秦穆公虏晋惠公,复归之。是岁,管仲﹑隰朋皆卒。①管仲病,桓公问曰:“髃臣谁可相者?”管仲曰:“知臣莫如君。”公曰:“易牙如何?”

②对曰:“杀子以适君,非人情,不可。”公曰:“开方如何?”对曰:“倍亲以适君,非人情,难近。”③公曰:“竖刀如何?”④对曰:“自宫以适君,非人情,难亲。”管仲死,而桓公不用管仲言,卒近用三子,三子专权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管仲頉在青州临淄县南二十一里牛山上,与桓公頉连。

隰朋墓在青州临淄县东北七里也。”

注②正义即雍巫也。贾逵云:“雍巫,雍人名巫,易牙也。”

注③集解管仲曰:“韂公子开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事君也。”

注④正义刀,鸟条反。颜师古云:“竖刀﹑易牙皆齐桓公臣。管仲有病,桓公往问之,曰:‘将何以教寡人?’管仲曰:‘愿君远易牙﹑竖刀。’公曰:‘易牙烹其子以快寡人,尚可疑邪?’对曰:‘人之情非不爱其子也,其子之忍,又将何爱于君!’公曰:‘竖刀自宫以近寡人,犹尚疑邪?’对曰:‘人之情非不爱其身也,其身之忍,又将何有于君!’公曰:‘诺。’管仲遂尽逐之,而公食不甘心不怡者三年。公曰:‘仲父不已过乎?’于是皆即召反。明年,公有病,易牙﹑竖刀相与作乱,塞宫门,筑高墙,不通人。有一妇人踰垣入至公所。公曰:‘我欲食。’妇人曰:‘吾无所得。’公曰:‘我欲饮。’妇人曰:‘吾无所得。’公曰:‘何故?’曰:‘易牙﹑竖刀相与作乱;塞宫门,筑高墙,不通人,故无所得。’公慨然叹,涕出,曰:‘嗟乎,圣人所见岂不远哉!若死者有知,我将何面目见仲父乎?’蒙衣袂而死乎寿宫。虫流于户,盖以杨门之扇,二月不葬也。”

四十二年,戎伐周,周告急于齐,齐令诸侯各发卒戍周。是岁,晋公子重耳来,桓公妻之。

四十三年。初,齐桓公之夫人三:曰王姬﹑徐姬﹑①蔡姬,皆无子。桓公好内,②多内宠,如夫人者六人,长韂姬,生无诡;③少韂姬,生惠公元;

郑姬,生孝公昭;葛嬴,生昭公潘;密姬,生懿公商人;宋华子,④生公子雍。桓公与管仲属孝公于宋襄公,以为太子。雍巫⑤有宠于韂共姬,因宦者竖刀以厚献于桓公,亦有宠,桓公许之立无诡。⑥管仲卒,五公子皆求立。

冬十月乙亥,齐桓公卒。易牙入,与竖刀因内宠杀髃吏,⑦而立公子无诡为君。太子昭奔宋。

注①索隐按:系本徐,嬴姓。礼,妇人称国及姓,今此言“徐姬”者,然姬是觽妾之总称,故汉禄秩令云“姬妾数百”。

妇人亦总称姬,姬亦未必尽是姓也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内,妇官也。”

注③索隐左传作“无亏”也。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宋华氏之女,子姓。”

注⑤集解贾逵曰:“雍巫,雍人,名巫,易牙字。”索隐贾逵以雍巫为易牙,未知何据。按:管子有棠巫,恐与雍巫是一人也。

注⑥集解杜预曰:“易牙既有宠于公,为长韂姬请立。”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内宠如夫人者六人。髃吏,诸大夫也。”杜预曰:“内宠,内官之有权宠者。”

桓公病,五公子各树党争立。及桓公卒,遂相攻,以故宫中空,莫敢棺。①桓公尸在黙上六十七日,尸虫出于户。十二月乙亥,无诡立,乃棺赴。辛巳夜,敛殡。②

注①正义音古患反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敛,一作‘临’也。”

桓公十有余子,要其后立者五人:无诡立三月死,无谥;次孝公;次昭公;次懿公;次惠公。孝公元年三月,宋襄公率诸侯兵送齐太子昭而伐齐。齐人恐,杀其君无诡。齐人将立太子昭,四公子之徒攻太子,太子走宋,宋遂与齐人四公子战。五月,宋败齐四公子师而立太子昭,是为齐孝公。宋以桓公与管仲属之太子,故来征之。以乱故,八月乃葬齐桓公。①

注①集解皇览曰:“桓公頉在临菑城南七里所菑水南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齐桓公墓在临菑县南二十一里牛山上,亦名鼎足山,一名牛首堈,一所二坟。晋永嘉末,人发之,初得版,次得水银池,有气不得入,经数日,乃牵犬入中,得金蚕数十薄,珠襦﹑玉匣﹑缯彩﹑军器不可胜数。又以人殉葬,骸骨狼藉也。”

六年春,齐伐宋,以其不同盟于齐也。①夏,宋襄公卒。七年,晋文公立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鲁僖公十九年,诸侯盟于齐,以无忘桓公之德。宋襄公欲行霸道,不与盟,故伐之。”

十年,孝公卒,孝公弟潘因韂公子开方杀孝公子而立潘,是为昭公。昭公,桓公子也,其母曰葛嬴。

昭公元年,晋文公败楚于城濮,①而会诸侯践土,朝周,天子使晋称伯。②六年,翟侵齐。晋文公卒。秦兵败于殽。十二年,秦穆公卒。

注①正义贾逵云:“韂地也。”

注②正义音霸。

十九年五月,昭公卒,子舍立为齐君。舍之母无宠于昭公,国人莫畏。昭公之弟商人以桓公死争立而不得,阴交贤士,附爱百姓,百姓说。及昭公卒,子舍立,孤弱,即与觽十月即墓上弒齐君舍,而商人自立,是为懿公。懿公,桓公子也,其母曰密姬。

懿公四年春,初,懿公为公子时,与丙戎①之父猎,争获不胜,及即位,断丙戎父足,②而使丙戎仆。③庸职之妻好,④公内之宫,使庸职骖乘。

五月,懿公游于申池,⑤二人浴,戏。职曰:“断足子!”戎曰:“夺妻者!”

二人俱病此言,乃怨。谋与公游竹中,二人弒懿公车上,□竹中而亡去。

注①索隐左传“丙”作“邴”,邴歜也。

注②正义左传云“乃掘而别之”,杜预云“断其尸足也”。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仆,御也。”

注④索隐左传作“阎职”,此言“庸职”。不同者,传所云“阎”,姓;“职”,名也。此言“庸职”,庸非姓,盖谓受顾织之妻,史意不同,字则异耳。正义国语及左传作“阎职”。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齐南城西门名申门。齐城无池,唯此门左右有池,疑此是也。”左思齐都赋注曰:“申池,海滨齐薮也。”

懿公之立,骄,民不附。齐人废其子而迎公子元于韂,立之,是为惠公。惠公,桓公子也。其母韂女,曰少韂姬,避齐乱,故在韂。

惠公二年,长翟来,①王子城父攻杀之,②埋之于北门。晋赵穿弒其君灵公。

注①集解谷梁传曰:“身横九亩,断其首而载之,眉见于轼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王子城父,齐大夫。”

十年,惠公卒,子顷公无野立。①初,崔杼有宠于惠公,惠公卒,高﹑国畏其偪也,逐之,崔杼奔韂。

注①正义顷音倾。

顷公元年,楚庄王强,伐陈;二年,围郑,郑伯降,已复国郑伯。

六年春,晋使郄克于齐,齐使夫人帷中而观之。郄克上,夫人笑之。郄克曰:“不是报,不复涉河!”归,请伐齐,晋侯弗许。齐使至晋,郄克执齐使者四人河内,杀之。八年。晋伐齐,齐以公子强质晋,晋兵去。十年春,齐伐鲁﹑韂。

鲁﹑韂大夫如晋请师,皆因郄克。①晋使郄克以车八百乘②为中军将,士燮将上军,栾书将下军,以救鲁﹑韂,伐齐。六月壬申,与齐侯兵合靡笄下。③癸酉,陈于赜。④逄丑父⑤为齐顷公右。顷公曰:“驰之,破晋军会食。”

射伤郄克,流血至履。克欲还入壁,其御曰:“我始入,再伤,不敢言疾,恐惧士卒,愿子忍之。”遂复战。战,齐急,丑父恐齐侯得,乃易处,顷公为右,车絓于木而止。⑥晋小将韩厥伏齐侯车前,曰“寡君使臣救鲁﹑韂”,戏之。

丑父使顷公下取饮,⑦因得亡,脱去,入其军。晋郄克欲杀丑父。丑父曰:“代君死而见僇,后人臣无忠其君者矣。”克舍之,丑父遂得亡归齐。于是晋军追齐至马陵。⑧齐侯请以宝器谢,⑨不听;必得笑克者萧桐叔子,⑩令齐东亩。⑾对曰:“叔子,齐君母。齐君母亦犹晋君母,子安置之?且子以义伐而以暴为后,其可乎?”于是乃许,令反鲁﹑韂之侵地。⑿

注①索隐成二年左传鲁臧宜叔﹑韂孙桓子如晋,皆主于郄克是。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八百乘,六万人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靡,一作‘摩’。”贾逵曰:“靡笄,山名也。”索隐靡,如字。靡笄,山名,在济南,与代地磨笄山不同。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赜,齐地名也。”

注⑤集解贾逵曰:“齐大夫。”

注⑥正义絓,胡卦反。止也。有所碍也。

注⑦正义左传云“及华泉,骖絓于木而止。丑父使公下,如华泉取饮。郑周父御佐车,苑茷为右,载齐侯获免”也。

注⑧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陉’。”骃案:贾逵曰“马陉,齐地也”。

注⑨集解左传曰:“赂以纪甗﹑玉磬也。”

注⑩集解杜预曰:“桐叔,萧君之字,齐侯外祖父。子,女也。难斥言其母,故远言之。”贾逵曰:“萧,附庸,子姓。”

注⑾集解服虔曰:“欲令齐陇亩东行。”索隐垄亩东行,则晋车马东向齐行易也。

注⑿正义左传云晋师及齐国,使齐人归我汶阳之田也。

十一年,晋初置六卿,赏赜之功。齐顷公朝晋,欲尊王晋景公,①晋景公不敢受,乃归。归而顷公弛苑囿,薄赋敛,振孤问疾,虚积聚以救民,民亦大说。

厚礼诸侯。竟顷公卒,百姓附,诸侯不犯。

注①索隐王劭按:张衡曰“礼,诸侯朝天子执玉,既授而反之。若诸侯自相朝,则不授玉”。齐顷公战败朝晋而授玉,是欲尊晋侯为王,太史公探其旨而言。

今按:此文不云“授玉”,王氏之说复何所依,聊记异耳。

十七年,顷公卒,①子灵公环立。

注①集解皇览曰:“顷公頉近吕尚頉。”

灵公九年,晋栾书弒其君厉公。十年,晋悼公伐齐,齐令公子光质晋。十九年,立子光为太子,高厚傅之,令会诸侯盟于钟离。①二十七年,晋使中行献子伐齐。②齐师败,灵公走入临菑。晏婴止灵公,灵公弗从。曰:“君亦无勇矣!”

晋兵遂围临菑,临菑城守不敢出,晋焚郭中而去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钟离故城在沂州承县界。”

注②索隐荀偃祖林父代为中行,后改姓为中行氏。献子名偃。

二十八年,初,灵公取鲁女,生子光,以为太子。仲姬,戎姬。戎姬嬖,仲姬生子牙,属之戎姬。戎姬请以为太子,公许之。仲姬曰:“不可。光之立,列于诸侯矣,①今无故废之,君必悔之。”公曰:“在我耳。”遂东太子光,②使高厚傅牙为太子。灵公疾,崔杼迎故太子光而立之,是为庄公。庄公杀戎姬。五月壬辰,灵公卒,庄公即位,执太子牙于句窦之丘,杀之。八月,崔杼杀高厚。晋闻齐乱,伐齐,至高唐。③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数从诸侯征伐盟会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徙之东垂也。”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高唐在祝阿县西北。”

庄公三年,晋大夫栾盈①奔齐,庄公厚客待之。晏婴﹑田文子谏,公弗听。

四年,齐庄公使栾盈闲入晋曲沃②为内应,以兵随之,上太行,入孟门。③栾盈败,齐兵还,取朝歌。④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史记多作‘逞’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栾盈之邑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孟门﹑太行皆晋山隘也。”索隐孟门山在朝歌东北。太行山在河内温县西。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晋邑。”

六年,初,棠公妻好,①棠公死,崔杼取之。庄公通之,数如崔氏,以崔杼之冠赐人。待者曰:“不可。”崔杼怒,因其伐晋,欲与晋合谋袭齐而不得闲。

庄公尝笞宦者贾举,贾举复侍,为崔杼闲公②以报怨。五月,莒子朝齐,齐以甲戌飨之。崔杼称病不视事。乙亥,公问崔杼病,遂从崔杼妻。崔杼妻入室,与崔杼自闭户不出,公拥柱而歌。③宦者贾举遮公从官而入,闭门,崔杼之徒持兵从中起。公登台而请解,不许;

请盟,不许;请自杀于庙,不许。皆曰:“君之臣杼疾病,不能听命。④近于公宫。⑤陪臣争趣有淫者,⑥不知二命。”⑦公踰墙,射中公股,公反坠,遂弒之。晏婴立崔杼门外,⑧曰:“君为社稷死则死之,为社稷亡则亡之。

⑨若为己死己亡,非其私昵,谁敢任之!”⑩门开而入,枕公尸而哭,三踊而出。人谓崔杼:“必杀之。”崔杼曰:“民之望也,舍之得民。”⑾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棠公,齐棠邑大夫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伺公闲隙。”正义闲音闲,又如字。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公以为姜氏不知己在外,故歌以命之也。一曰公自知见欺,恐不得出,故歌以自悔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言不能亲听公命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崔杼之宫近公宫,淫者或诈称公。”

注⑥集解徐广曰:“争,一作‘扞’。”索隐左传作“扞趣”。此为“争趣”者,是太史公变左氏之文。言陪臣但争趣投有淫者耳,更不知他命也。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言得淫人,受崔子命讨之,不知他命也。”

注⑧集解贾逵曰:“闻难而来。”

注⑨集解服虔曰:“谓以公义为社稷死亡也。如是者,臣亦随之死亡。”

注⑩集解服虔曰:“言君自以己之私欲取死亡之祸,则私近之臣所当任也。”

杜预曰:“私昵,所亲爱也。非所亲爱,无为当其祸也。”

注⑾集解服虔曰:“置之,所以得人心。”

丁丑,崔杼立庄公异母弟杵臼,①是为景公。景公母,鲁叔孙宣伯女也。景公立,以崔杼为右相,庆封为左相。二相恐乱起,乃与国人盟曰:“不与崔庆者死!”晏子仰天曰:“婴所不(获)唯忠于君利社稷者是从!”不肯盟。庆封欲杀晏子,崔杼曰:“忠臣也,舍之。”齐太史书曰“崔杼弒庄公”,崔杼杀之。

其弟复书,崔杼复杀之。少弟复书,崔杼乃舍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史记多作‘箸臼’。”

景公元年,初,崔杼生子成及强,其母死,取东郭女,生明。东郭女使其前夫子无咎与其弟偃①相崔氏。成有罪,②二相急治之,立明为太子。成请老于崔(杼),崔杼许之,二相弗听,曰:“崔,宗邑,不可。”③成、强怒,告庆封。④庆封与崔杼有郄,欲其败也。成、强杀无咎、偃于崔杼家,家皆奔亡。崔杼怒,无人,使一宦者御,见庆封。庆封曰:“请为子诛之。”使崔杼仇卢蒲嫳⑤攻崔氏,杀成、强,尽灭崔氏,崔杼妇自杀。崔杼毋归,⑥亦自杀。庆封为相国,专权。

注①正义杜预云:“东郭偃,东郭姜之弟也。”

注②正义左传云成有疾而废之。杜预云有恶疾也。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济南东朝阳县西北有崔氏城也。”

注④正义左传云成强告庆封曰:“夫子身亦子所知也,唯无咎与偃是从,父兄莫能进矣。恐害夫子,敢以告。”庆封曰:“苟利夫子,必去之,难吾助汝。”

乃杀东郭偃、棠无咎于崔氏朝也。其妻及崔杼皆缢死,崔明奔鲁。

注⑤集解贾逵曰:“嫳,齐大夫庆封之属。”

注⑥索隐毋音无也。

三年十月,庆封出猎。初,庆封已杀崔杼,益骄,嗜酒好猎,不听政令。庆舍用政,①已有内郄。田文子谓桓子曰:“乱将作。”田、鲍、高、栾氏相与谋庆氏。庆舍发甲围庆封宫,四家徒共击破之。庆封还,不得入,奔鲁。齐人让鲁,封奔吴。吴与之朱方,聚其族而居之,富于在齐。其秋,齐人徙葬庄公,僇崔杼尸于市以说觽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舍,庆封之子也。生传其职政与子。”

九年,景公使晏婴之晋,与叔向私语曰:“齐政卒归田氏。田氏虽无大德,以公权私,有德于民,民爱之。”十二年,景公如晋,见平公,欲与伐燕。十八年,公复如晋,见昭公。二十六年,猎鲁郊,因入鲁,与晏婴俱问鲁礼。三十一年,鲁昭公辟季氏难,奔齐。齐欲以千社封之,①子家止昭公,昭公乃请齐伐鲁,取郓②以居昭公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二十五家为一社。千社,二万五千家也。”

注②正义郓,郓城也。

三十二年,彗星见。景公坐柏寝,叹曰:“堂堂!谁有此乎?”①髃臣皆泣,晏子笑,公怒。晏子曰:“臣笑髃臣谀甚。”景公曰:“彗星出东北,当齐分野,寡人以为忧。”晏子曰:“君高台深池,赋敛如弗得,刑罚恐弗胜,茀星②将出,彗星③何惧乎?”公曰:“可禳否?”晏子曰:“使神可祝而来,④亦可禳而去也。百姓苦怨以万数,而君令一人禳之,安能胜觽口乎?”是时景公好治宫室,聚狗马,奢侈,厚赋重刑,故晏子以此谏之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景公自恐德薄不能久享齐国,故曰‘谁有此’也。”

注②正义茀音佩。谓客星侵近边侧欲相害。

注③正义彗,息岁反。若帚形,见,其境有乱也。

注④正义祝音章受反。

四十二年,吴王阖闾伐楚,入郢。

四十七年,鲁阳虎攻其君,不胜,奔齐,请齐伐鲁。鲍子谏景公,乃囚阳虎。

阳虎得亡,奔晋。

四十八年,与鲁定公好会夹谷。①儣鉏②曰:“孔丘知礼而怯,请令莱人为乐,③因执鲁君,可得志。”景公害孔丘相鲁,惧其霸,故从儣鉏之计。方会,进莱乐,孔子历阶上,使有司执莱人斩之,以礼让景公。景公臱,乃归鲁侵地以谢,而罢去。是岁,晏婴卒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东海祝其县是也。”

注②索隐且,即余反。即儣弥也。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莱人,齐所灭莱夷。”

五十五年,范、中行反其君于晋,晋攻之急,来请粟。田乞欲为乱,树党于逆臣,说景公曰:“范、中行数有德于齐,不可不救。”及使乞救而输之粟。

五十八年夏,景公夫人燕姬适子死。景公宠妾芮姬生子荼,①荼少,其母贱,无行,诸大夫恐其为嗣,乃言愿择诸子长贤者为太子。景公老,恶言嗣事,又爱荼母,欲立之,惮发之口,乃谓诸大夫曰:“为乐耳,国何患无君乎?”秋,景公病,命国惠子、高昭子②立少子荼为太子,逐髃公子,迁之莱。③景公卒,④太子荼立,是为晏孺子。冬,未葬,而髃公子畏诛,皆出亡。荼诸异母兄公子寿、⑤驹、黔⑥奔韂,⑦公子驵、⑧阳生奔鲁。⑨莱人歌之曰:“景公死乎弗与埋,三军事乎弗与谋,⑩师乎师乎,胡党之乎?”⑾

注①索隐左传曰“鬻姒之子荼嬖”,则荼母姓姒。此作“芮姬”,不同也。谯周依左氏作“鬻姒”,邹诞生本作“芮姁”。姁音五句反。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惠子,国夏也。昭子,高张也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莱,齐东鄙邑。”

注④集解皇览曰:“景公頉与桓公頉同处。”

注⑤索隐一作“嘉”。

注⑥正义三公子。

注⑦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‘寿、黔奔韂’。”索隐三人奔韂。

注⑧索隐左传作“鉏”。

注⑨索隐二人奔鲁,凡五公子也。

注⑩集解服虔曰:“莱人见五公子远迁鄙邑,不得与景公葬埋之事及国三军之谋,故愍而歌。”杜预曰:“称谥,盖葬后而为此歌,哀髃公子失所也。”

注⑾集解服虔曰:“师,觽也。党,所也。言公子徒觽何所适也。”

晏孺子元年春,田乞伪事高、国者,每朝,乞骖乘,言曰:“子得君,大夫皆自危,欲谋作乱。”又谓诸大夫曰:“高昭子可畏,及未发,先之。”大夫从之。

六月,田乞、鲍牧乃与大夫以兵入公宫,攻高昭子。昭子闻之,与国惠子救公。

公师败,田乞之徒追之,国惠子奔莒,遂反杀高昭子。晏圉奔鲁。①八月,齐秉意兹。②田乞败二相,乃使人之鲁召公子阳生。阳生至齐,私匿田乞家。十月戊子,田乞请诸大夫曰:“常之母有鱼菽之祭,③幸来会饮。”会饮,田乞盛阳生橐中,置坐中央,发橐出阳生,曰:“此乃齐君矣!”大夫皆伏谒。将与大夫盟而立之,鲍牧醉,乞诬大夫曰:“吾与鲍牧谋共立阳生。”鲍牧怒曰:“子忘景公之命乎?”诸大夫相视欲悔,阳生前,顿首曰:“可则立之,否则已。”鲍牧恐祸起,乃复曰:“皆景公子也,何为不可!”乃与盟,立阳生,是为悼公。悼公入宫,使人迁晏孺子于骀,④杀之幕下,而逐孺子母芮子。芮子故贱而孺子少,故无权,国人轻之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圉,晏婴之子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左传八月,齐邴意兹奔鲁。”

注③集解何休曰:“齐俗,妇人首祭事。言鱼豆者,示薄陋无所有也。”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齐邑。”

悼公元年,齐伐鲁,取讙、阐。①初,阳生亡在鲁,季康子以其妹妻之。及归即位,使迎之。季姬与季鲂侯通,②言其情,鲁弗敢与,故齐伐鲁,竟迎季姬。季姬嬖,齐复归鲁侵地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阐在东平刚县北。”索隐二邑名。讙在今博城县西南。杜预曰:“阐在东平刚县北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鲂侯,康子叔父也。”

鲍子与悼公有郄,不善。四年,吴、鲁伐齐南方。鲍子弒悼公,赴于吴。吴王夫差哭于军门外三日,将从海入讨齐。齐人败之,吴师乃去。晋赵鞅伐齐,至赖而去。①齐人共立悼公子壬,是为简公。②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赖,齐邑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简公壬者,景公之子也。”

简公四年春,初,简公与父阳生俱在鲁也,监止有宠焉。①及即位,使为政。

田成子惮之,骤顾于朝。②御鞅③言简公曰:“田、监不可并也,君其择焉。”

④弗听。子我夕,⑤田逆杀人,逢之,⑥遂捕以入。⑦田氏方睦,⑧使囚病而遗守囚者酒,⑨醉而杀守者,得亡。子我盟诸田于陈宗。⑩初,田豹欲为子我臣,⑾使公孙言豹,⑿豹有丧而止。后卒以为臣,⒀幸于子我。子我谓曰:“吾尽逐田氏而立女,可乎?”对曰:“我远田氏矣。[一四]且其违者不过数人,⒂何尽逐焉!”遂告田氏。子行曰:“彼得君,弗先,必祸子。”⒃子行舍于公宫。⒄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阚止,子我也。”索隐监,左传作“阚”,音苦滥反。阚在东 平须昌县东南也。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心不安,故数顾也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鞅,齐大夫也。”索隐鞅,名也,为仆御之官,故曰御鞅,亦田氏之族。按:系本陈桓子无宇产子亹,亹产子献,献产鞅也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择用一人也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夕省事。”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子我将往夕省事于君,而逢逆之杀人也。”杜预曰:“逆,子 行。陈氏宗。”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执逆入至于朝也。”

注⑧集解服虔曰:“陈常方欲谋有齐国,故和其宗族。”

注⑨集解服虔曰;“使陈逆诈病而遗也。”

注⑩集解服虔曰:“子我见陈逆得生出,而恐为陈氏所怨,故与盟而请和也。

陈宗,宗长之家。”

注⑾集解贾逵曰:“豹,陈氏族也。”

注⑿集解贾逵曰:“公孙,齐大夫也。”杜预曰:“言,介达之意。”

注⒀集解杜预曰:“终丧也。”

注⒁集解服虔曰:“言我与陈氏宗疏远也。”

注⒂集解服虔曰:“违者,不从子我者。”

注⒃集解服虔曰:“彼谓阚止也。子谓陈常也。”

注⒄集解服虔曰:“止于公宫,为陈氏作内闲也。”

夏五月壬申,成子兄弟四乘如公。①子我在幄,②出迎之,遂入,闭门。③宦者御之,④子行杀宦者。⑤公与妇人饮酒于檀台,⑥成子迁诸寝。⑦公执戈将击之,⑧太史子余⑨曰:“非不利也,将除害也。”⑩成子出舍于库,⑾闻公犹怒,将出,⑿曰:“何所无君!”子行拔剑曰:“需,事之贼也。⒀谁非田宗?⒁所不杀子者有如田宗。”⒂乃止。子我归,属徒⒃攻闱与大门,⒄皆弗胜,乃出。田氏追之。丰丘人执子我以告,⒅杀之郭关。⒆成子将杀大陆子方,[二0]田逆请而免之。

以公命取车于道,[二一]出雍门。[二二]田豹与之车,弗受,曰:“逆为余请,豹与余车,余有私焉。事子我而有私于其雠,何以见鲁、韂之士?”[二三]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成子兄弟八人,二人共一乘,故曰四乘。”索隐服虔曰:

“成子兄弟八人,二人共乘一车,故四乘。”按系本,陈僖子乞产成子常、简子齿、宣子其夷、穆子安、廪丘子(尚)医兹、芒子盈、惠子得,凡七人。杜预又取昭子庄以充八人之数。按系本,昭子是桓子之子,成子之叔父,又不名庄,强相证会,言四乘有八人耳。今按:田完系家云田常兄弟四人如公宫,与此事同。今此唯称四乘,不云人数,知四乘谓兄弟四人乘车而入,非二人共车也。然其昆弟三人不见者,盖时或不在,不同入公宫,不可强以四乘为八人,添叔父为兄弟之数。服、杜殊失也。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幄,帐也,听政之处也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成子兄弟见子我出,遂突入,反闭门,子我不得复入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阉竖以兵御陈氏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舍于公宫,故得杀之。”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当陈氏入时,饮酒于此台。”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欲徙公令居寝也。”

注⑧集解杜预曰:“疑其作乱也。”

注⑨集解服虔曰:“齐大夫。”

注⑩集解杜预曰:“言将为公除害也。”

注⑾集解杜预曰:“以公怒故也。”

注⑿集解服虔曰:“出奔也。”

注⒀集解杜预曰:“言需疑则害事。”

注⒁集解杜预曰:“言陈氏宗族众多。”

注⒂集解杜预曰:“言子若欲出,我必杀子,明如陈宗。”

注⒃集解服虔曰:“会徒觽。”

注⒄集解宫中之门曰闱。大门,公门也。

注⒅集解贾逵曰:“丰丘,陈氏邑也。”

注⒆集解服虔曰:“齐关名。”

注[二0]集解服虔曰:“子方,子我党,大夫东郭贾也。”

注[二一]集解杜预曰:“子方取道中行人车。”

注[二二]集解杜预曰:“齐城门。”

注[二三]集解服虔曰:“子方将欲奔鲁﹑韂也。”左传曰:“东郭贾奔韂。”

庚辰,田常执简公于寿州。①公曰:“余蚤从御鞅言,不及此。”甲午,田常弒简公于寿州。田常乃立简公弟骜,②是为平公。平公即位,田常相之,专齐之政,割齐安平以东为田氏封邑。③

注①集解春秋作“舒州”。贾逵曰:“陈氏邑也。”索隐寿音舒,其字从人。

左氏作“舒”,舒,陈氏邑。说文作“□”,□在薛县。

注②索隐系本及谯周皆作“敬”,盖误也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平公之时,齐自是称田氏。”索隐安平,齐邑。按:

地理志涿郡有安平县也。

平公八年,越灭吴。二十五年卒,子宣公积立。

宣公五十一年卒,子康公贷立。田会反廪丘。①

注①索隐田会,齐大夫。廪,邑名,东郡有廪丘县也。

康公二年,韩﹑魏﹑赵始列为诸侯。十九年,田常曾孙田和始为诸侯,迁康公海滨。

二十六年,康公卒,吕氏遂绝其祀。田氏卒有齐国,为齐威王,强于天下。

太史公曰:吾适齐,自泰山属之琅邪,北被于海,膏壤二千里,其民阔达多匿知,其天性也。以太公之圣,建国本,桓公之盛,修善政,以为诸侯会盟,称伯,不亦宜乎?洋洋哉,固大国之风也!

【索隐述赞】太公佐周,实秉阴谋。既表东海,乃居营丘。小白致霸,九合诸侯。及溺内宠,衅钟虫流。庄公失德,崔杼作仇。陈氏专政,厚货轻收。悼﹑简遘祸,田﹑阚非俦。沨沨余烈,一变何由?

33卷 鲁周公世家 第03

周公旦者,周武王弟也。①自文王在时,旦为子孝,②笃仁,异于髃子。

及武王即位,旦常辅翼武王,用事居多。武王九年,东伐至盟津,周公辅行。

十一年,伐纣,至牧野,③周公佐武王,作牧誓。破殷,入商宫。已杀纣,周公把大钺,召公把小钺,以夹武王,衅社,告纣之罪于天,及殷民。释箕子之囚。封纣子武庚禄父,使管叔﹑蔡叔傅之,以续殷祀。篃封功臣同姓戚者。

封周公旦于少昊之虚曲阜,④是为鲁公。周公不就封,留佐武王。

注①集解谯周曰:“以太王所居周地为其采邑,故谓周公。”索隐周,地名,在岐山之阳,本太王所居,后以为周公之菜邑,故曰周公。即今之扶风雍东北故周城是也。谥曰周文公,见国语。

注②索隐邹诞本“孝”作“敬”也。

注③正义韂州即牧野之地,东北去朝歌七十三里。

注④正义括地志云:“兖州曲阜县外城即鲁公伯禽所筑也。”

武王克殷二年,天下未集,武王有疾,不豫,髃臣惧,太公﹑召公乃缪卜。①周公曰:“未可以戚我先王。”②周公于是乃自以为质,设三坛,周公北面立,戴璧秉圭,③告于太王﹑王季﹑文王。④史策祝曰:⑤“惟尔元孙王发,勤劳阻疾。⑥若尔三王是有负子之责于天,以旦代王发之身。⑦旦巧能,多材多蓺,能事鬼神。⑧乃王发不如旦多材多蓺,不能事鬼神。乃命于帝庭,敷佑四方,⑨用能定汝子孙于下地,四方之民罔不敬畏。⑩无坠天之降葆命,我先王亦永有所依归。⑾今我其即命于元龟,⑿尔之许我,我以其璧与圭归,以俟尔命。⒀尔不许我,我乃屏璧与圭。”⒁周公已令史策告太王﹑王季﹑文王,欲代武王发,于是乃即三王而卜。卜人皆曰吉,发书视之,信吉。⒂周公喜,开钥,乃见书遇吉。⒃周公入贺武王曰:

“王其无害。旦新受命三王,维长终是图。⒄兹道能念予一人。”⒅周公藏其策金縢匮中,⒆诫守者勿敢言。明日,武王有瘳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古书‘穆’字多作‘缪’。”

注②集解孔安国曰:“戚,近也。未可以死近先王也。”郑玄曰:“二公欲就文王庙卜。戚,忧也。未可忧怖我先王也。”

注③集解孔安国曰:“璧以礼神,圭以为贽。”

注④集解孔安国曰:“告谓祝辞。”

注⑤集解孔安国曰:“史为策书祝(祠)**[词]也。”郑玄曰:“策,周公所作,谓简书也。祝者读此简书,以告三王。”

注⑥集解徐广曰:“阻,一作‘淹’。”

注⑦集解孔安国曰:“大子之责,谓疾不可救也。不可救于天,则当以旦代之。

死生有命,不可请代,圣人□臣子之心以垂世教。”索隐尚书“负”为“丕”,今此为“负”者,谓三王负于上天之责,故我当代之。郑玄亦曰“丕”读曰“负”。

注⑧集解孔安国曰:“言可以代武王之意。”

注⑨集解马融曰:“武王受命于天帝之庭,布其道以佑助四方。”

注⑩集解孔安国曰:“言武王用受命帝庭之故,能定先人子孙于天下,四方之民无 不敬畏也。”

注⑾集解孔安国曰:“言不救,则坠天宝命也;救之,则先王长有所依归矣。”

郑玄曰:“降,下也。宝犹神也。有所依归,为宗庙之主也。”正义坠,直类反。

注⑿集解孔安国曰:“就受三王之命于元龟,卜知吉凶者也。”马融曰:“元龟, 大龟也。”

注⒀集解孔安国曰:“许谓疾瘳。待命,当以事神也。”马融曰:“待汝命。

武王当愈,我当死也。”

注⒁集解孔安国曰:“不许,不愈也。屏,藏。言不得事神。”

注⒂集解孔安国曰:“占兆书也。”

注⒃集解王肃曰:“钥,藏占兆书管也。”

注⒄集解孔安国曰:“我新受三王命,武王维长终是谋周之道。”

注⒅集解马融曰:“一人,天子也。”郑玄曰:“兹,此也。”

注⒆集解孔安国曰:“藏之于匮,缄之以金,不欲人开也。”

其后武王既崩,成王少,在强葆之中。①周公恐天下闻武王崩而畔,周公乃践阼代成王摄行政当国。管叔及其髃弟流言于国曰:“周公将不利于成王。”②周公乃告太公望﹑召公奭曰:“我之所以弗辟③而摄行政者,恐天下畔周,无以告我先王太王﹑王季﹑文王。三王之忧劳天下久矣,于今而后成。武王蚤终,成王少,将以成周,我所以为之若此。”于是卒相成王,而使其子伯禽代就封于鲁。周公戒伯禽曰:“我文王之子,武王之弟,成王之叔父,我于天下亦不贱矣。然我一沐三捉发,一饭三吐哺,起以待士,犹恐失天下之贤人。子之鲁,慎无以国骄人。”

注①索隐强葆即“襁褓”,古字少,假借用之。正义强阔八寸,长八尺,用约小儿于背而负行。葆,小儿被也。

注②集解孔安国曰:“放言于国,以诬周公,以惑成王也。”

注③正义音避。

管﹑蔡﹑武庚等果率淮夷而反。周公乃奉成王命,兴师东伐,作大诰。遂诛管叔,杀武庚,放蔡叔。收殷余民,以封康叔于韂,封微子于宋,以奉殷祀。宁淮夷东土,二年而毕定。诸侯咸服宗周。

天降祉福,唐叔得禾,异母同颖,①献之成王,成王命唐叔以馈周公于东土,作馈禾。

周公既受命禾,嘉天子命,②作嘉禾。东土以集,周公归报成王,乃为诗贻王,命之曰鸱鸮。③王亦未敢训周公。④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穗’。颖即穗也。”索隐尚书曰“异亩”,此“母”义 并通。邹诞本同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嘉,一作‘鲁’,今书序作‘旅’也。”索隐徐广云一作“鲁”,“鲁”字误也。今书序作“旅”。史记嘉天子命,于文亦得,何须作“嘉旅”?

注③集解毛诗序曰:“成王未知周公之志,公乃为诗以遗王,名之曰鸱鸮。”

毛传曰:“鸱鸮,□塇也。”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训,一作‘诮’。”索隐按:尚书作“诮”。诮,让也。此作“训”,字误耳,义无所通。徐氏合定其本,何须云一作“诮”也!

成王七年二月乙未,王朝步自周,至丰,①使太保召公先之雒相土。②其三月,周公往营成周雒邑,③卜居焉,曰吉,遂国之。

注①集解马融曰:“周,镐京也。丰,文王庙所在。朝者,举事上朝,将即土中易都,大事,故告文王﹑武王庙。”郑玄曰:“步,行也,堂下谓之步。丰﹑镐异邑,而言步者,告武王庙即行,出庙入庙,不以为远,为父恭也。”索隐丰,文王所作邑。后武王都镐,于丰立文王庙。按:丰在鄠县东,临丰水,东去镐二十五里也。

注②集解郑玄曰:“相,视也。”

注③集解公羊传曰:“成周者何?东周也。”何休曰:“名为成周者,周道始成,王所都也。”

成王长,能听政。于是周公乃还政于成王,成王临朝。周公之代成王治,南面倍依以朝诸侯。①及七年后,还政成王,北面就臣位,堏堏如畏然。②

注①集解礼记曰:“周公朝诸侯于明堂之位,天子负斧依,南向而立。”郑玄曰:“周公摄王位,以明堂之礼仪朝诸侯也。不于宗庙,避王也。天子,周公也。

负之言倍也。斧依,为斧文屏风于户牖之闲,周公于前立也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堏堏,谨敬貌也。见三苍,音穷穷。一本作‘夔夔’也。”

初,成王少时,病,周公乃自揃其蚤沉之河,以祝于神曰:“王少未有识,奸神命者乃旦也。”亦藏其策于府。成王病有瘳。及成王用事,人或谮周公,周公奔楚。①成王发府,见周公祷书,乃泣,反周公。

注①索隐经典无文,其事或别有所出。而谯周云“秦既燔书,时人欲言金縢之事,失其本末,乃云‘成王少时病,周公祷河欲代王死,藏祝策于府。成王用事,人谗周公,周公奔楚。成王发府见策,乃迎周公’”,又与蒙恬传同,事或然也。

周公归,恐成王壮,治有所淫佚,乃作多士,作毋逸。毋逸称:“为人父母,为业至长久,子孙骄奢忘之,以亡其家,为人子可不慎乎!故昔在殷王中宗,严恭敬畏天命,自度①治民,震惧不敢荒宁,②故中宗飨国七十五年。其在高宗,③久劳于外,为与小人,④作其即位,乃有亮闇,三年不言,⑤言乃讙,⑥不敢荒宁,密靖殷国,⑦至于小大无怨,⑧故高宗飨国五十五年。⑨其在祖甲,⑩不义惟王,久为小人⑾于外,知小人之依,能保施小民,不侮□寡,⑿故祖甲飨国三十三年。”⒀多士称曰:“自汤至于帝乙,无不率祀明德,帝无不配天者。⒁在今后嗣王纣,诞淫厥佚,不顾天及民之从也。⒂其民皆可诛。”(周多士)“文王日中昃不暇食,飨国五十年。”作此以诫成王。

注①集解孔安国曰:“用法度也。”

注②集解马融曰:“知民之劳苦,不敢荒废自安也。”

注③正义武丁也。

注④集解孔安国曰:“父小乙使之久居人闲,劳是稼穑,与小人出入同事也。”

马融曰:“武丁为太子时,其父小乙使行役,有所劳役于外,与小人从事,知小人艰难劳苦也。”郑玄曰:“为父小乙将师役于外也。”

注⑤集解孔安国曰:“武丁起其即王位,则小乙死,乃有信嘿,三年不言,言孝行着也。”郑玄曰:“楣谓之梁,闇谓庐也。”

注⑥集解郑玄曰:“讙,喜悦也。言乃喜悦,则臣民望其言久矣。”

注⑦集解马融曰:“密,安也。”

注⑧集解孔安国曰:“小大之政,民无怨者,言无非也。”

注⑨集解尚书云五十九年。

注⑩集解孔安国﹑王肃曰:“祖甲,汤孙太甲也。”马融﹑郑玄曰:“祖甲,武丁子帝甲也。”索隐孔安国以为汤孙太甲,马融﹑郑玄以为武丁子帝甲。按:

纪年太甲唯得十二年,此云祖甲享国三十三年,知祖甲是帝甲明矣。

注⑾集解孔安国曰:“为王不义,久为小人之行,伊尹放之桐宫。”马融曰:

“祖甲有兄祖庚,而祖甲贤,武丁欲立之,祖甲以王废长立少不义,逃亡民闲,故曰‘不义惟王,久为小人’也。武丁死,祖庚立。祖庚死,祖甲立。”

注⑿集解孔安国曰:“小人之所依,依仁政也。故能安顺于觽民,不敢侮慢惸独也。”

注⒀集解王肃曰:“先中宗后祖甲,先盛德后有过也。”

注⒁集解孔安国曰:“无敢失天道者,故无不配天也。”

注⒂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敬之’也。”骃案:马融曰“纣大淫乐其逸,无所能顾 念于天施显道于民而敬之也”。

成王在丰,天下已安,周之官政未次序,于是周公作周官,官别其宜,作立政,① 以便百姓。百姓说。

注①集解孔安国曰:“周公既致政成王,恐其怠忽,故以君臣立政为戒也。”

周公在丰,病,将没,曰:“必葬我成周,①以明吾不敢离成王。”周公既卒,成王亦让,葬周公于毕,②从文王,以明予小子不敢臣周公也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韂世家云管叔欲袭成周,然则或说尚书者不以成周为洛阳乎?诸侯年表□曰‘齐﹑晋﹑楚﹑秦,其在成周,微之甚也’。”

注②正义括地志云:“周公墓在雍州咸阳北十三里毕原上。”

周公卒后,秋未获,暴风雷(雨),禾尽偃,大木尽拔。周国大恐。成王与大夫朝服以开金縢书,①王乃得周公所自以为功代武王之说。②二公及王乃问史百执事,③史百执事曰:“信有,昔周公命我勿敢言。”成王执书以泣,④曰:“自今后其无缪卜乎!⑤昔周公勤劳王家,惟予幼人弗及知。今天动威以彰周公之德,惟朕小子其迎,我国家礼亦宜之。”⑥王出郊,天乃雨,反风,禾尽起。⑦二公命国人,凡大木所偃,尽起而筑之。⑧岁则大孰。于是成王乃命鲁得郊⑨祭文王。⑩鲁有天子礼乐者,以曪周公之德也。

注①索隐据尚书,武王崩后有此雷风之异。今此言周公卒后更有暴风之变,始开金縢之书,当不然也。盖由史迁不见古文尚书,故说乖误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简’。”骃案:孔安国曰“所藏请命策书本也”。

注③集解孔安国曰:“二公倡王启之,故先见书也。史百执事皆从周公请命者。”

郑玄曰:“问者,问审然否也。”

注④集解郑玄曰:“泣者,伤周公忠孝如是而无知之者。”

注⑤集解孔安国曰:“本欲敬卜吉凶,今天意可知,故止。”

注⑥集解王肃曰:“亦宜曪有德也。”正义孔安国云:“周公以成王未寤,故留东未还。成王改过自新,遣使者逆之,亦国家礼有德之宜也。”王﹑孔二说非也。按:言成王以开金縢之书,知天风雷以彰周公之德,故成王亦设郊天之礼以迎,我国家先祖配食之礼亦当宜之,故成王出郊,天乃雨反风也。

注⑦集解孔安国曰:“郊,以玉币谢天也。天即反风起禾,明郊之是也。”马融曰:“反风,风还反也。”

注⑧集解徐广曰:“筑,拾也。”骃案:马融曰“禾为木所偃者,起其木,拾其下禾,乃无所失亡也”。

注⑨集解礼记曰:“鲁君祀帝于郊,配以后稷,天子之礼。”

注⑩集解礼记曰:“诸侯不得祖天子。”郑玄曰:“鲁以周公之故,立文王之庙也。”

周公卒,子伯禽固已前受封,是为鲁公。①鲁公伯禽之初受封之鲁,三年而后报政周公。周公曰:“何迟也?”伯禽曰:“变其俗,革其礼,丧三年然后除之,故迟。”太公亦封于齐,五月而报政周公。周公曰:“何疾也?”曰:“吾简其君臣礼,从其俗为也。”及后闻伯禽报政迟,乃叹曰:“呜呼,鲁后世其北面事齐矣!夫政不简不易,民不有近;平易近民,民必归之。”②

注①索隐周公元子就封于鲁,次子留相王室,代为周公。其余食小国者六人,凡﹑蒋﹑邢﹑茅﹑胙﹑祭也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一本云‘政不简不行,不行不乐,不乐则不平易;平易近民,民必归之’。又一本云‘夫民不简不易;有近乎简易,民必归之’。”索隐言为政简易者,民必附近之。近谓亲近也。

伯禽即位之后,有管﹑蔡等反也,淮夷﹑徐戎亦并兴反。①于是伯禽率师伐之于肸,作肸誓,②曰:“陈尔甲冑,无敢不善。无敢伤牿。③马牛其风,臣妾逋逃,④勿敢越逐,敬⑤复之。⑥无敢寇攘,踰墙垣。⑦鲁人三郊三隧,⑧歭尔刍茭﹑糗粮﹑桢干,⑨无敢不逮。我甲戌筑而征徐戎,[一0]无敢不及,有大刑。”⑾作此肸誓,遂平徐戎,定鲁。

注①集解孔安国曰:“淮浦之夷,徐州之戎,并起为寇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肸,一作‘鲜’,一作‘狝’。”骃案:尚书作“粊”。孔安国曰“鲁东郊之地名也”。索隐尚书作“费誓”。徐广云一作“鲜”,一作“狝”。

按:尚书大传见作“鲜誓”,鲜誓即肸誓,古今字异,义亦变也。鲜,狝也。言于肸地誓觽,因行狝田之礼,以取鲜兽而祭,故字或作“鲜”,或作“狝”。孔安国云 “费,鲁东郊地名”,即鲁卿季氏之费邑地也。

注③正义古毒反。牿,牛马牢也。令臣无伤其牢,恐牛马逸。

注④集解郑玄曰:“风,走逸。臣妾,畼役之属也。”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振’。”

注⑥集解孔安国曰:“勿敢□越垒伍而求逐也。觽人有得佚马牛,逃臣妾,皆敬还。”

注⑦集解郑玄曰:“寇,劫取也。因其失亡曰‘攘’。”

注⑧集解王肃曰:“邑外曰郊,郊外曰隧。不言四者,东郊留守,故言三也。”

注⑨集解孔安国曰:“皆当储歭汝粮,使足食;多积刍茭,供军牛马。”马融曰:“桢﹑干皆筑具,桢在前,干在两旁。”正义糗,去九反。桢音贞。

注⑩集解孔安国曰:“甲戌日当筑攻敌垒距堙之属。”

注⑾集解马融曰:“大刑,死刑。”

鲁公伯禽卒,①子考公酋立。②考公四年卒,立弟熙,③是谓炀公。炀公筑茅阙门。④六年卒,子幽公宰立。⑤幽公十四年。幽公弟垊杀幽公而自立,是为魏公。⑥魏公五十年卒,子厉公擢立。⑦厉公三十七年卒,鲁人立其弟具,是为献公。献公三十二年卒,⑧子真公濞立。⑨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皇甫谧云伯禽以成王元年封,四十六年,康王十六年卒。”

注②索隐系本作“就”,邹诞本作“遒”。

注③索隐一作“怡”。考公弟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第’,又作‘夷’。世本曰‘炀公徙鲁’,宋忠曰: ‘今鲁国’。”

注⑤索隐系本名圉。

注⑥集解徐广曰:“世本作‘微公’。”索隐系本“垊”作“弗”,音沸。“魏”作“微”。且古书多用魏字作微,则太史公意亦不殊也。

注⑦索隐系本作“翟”,音持角反。

注⑧集解徐广曰:“刘歆云五十年。皇甫谧云三十六年。”

注⑨索隐真音慎,本亦多作“慎公”。按:韂亦有真侯,可通也。濞,系本作“挚”,或作“鼻”,音匹位反。邹诞本作“慎公坙”。

真公十四年,周厉王无道,出奔彘,共和行政。二十九年,周宣王即位。

三十年,真公卒,弟敖立,是为武公。

武公九年春,武公与长子括,少子戏,①西朝周宣王。宣王爱戏,欲立戏为鲁太子。周之樊仲山父谏宣王曰:“废长立少,不顺;不顺,必犯王命;犯王命,必诛之:故出令不可不顺也。令之不行,政之不立;②行而不顺,民将□上。

③夫下事上,少事长,所以为顺。今天子建诸侯,立其少,是教民逆也。④若鲁从之,诸侯效之,王命将有所壅;⑤若弗从而诛之,是自诛王命也。⑥诛之亦失,不诛亦失,⑦王其图之。”宣王弗听,卒立戏为鲁太子。夏,武公归而卒,⑧戏立,是为懿公。

注①正义许义反,又音许宜反,后同。

注②集解韦昭曰:“令不行则政不立。”

注③集解韦昭曰:“使长事少,故民将□上。”

注④集解唐固曰:“言不教之顺而教之逆。”

注⑤集解韦昭曰:“言先王立长之命将壅塞不行也。”

注⑥集解韦昭曰:“先王之命立长,今鲁亦立长,若诛之,是自诛王命。”

注⑦集解韦昭曰:“诛之,诛王命;不诛,则王命废。”

注⑧集解徐广曰:“刘歆云立二年。”

懿公九年,懿公兄括之子伯御①与鲁人攻弒懿公,而立伯御为君。伯御即位十一年,周宣王伐鲁,杀其君伯御,而问鲁公子能道顺诸侯者,②以为鲁后。樊穆仲曰:③“鲁懿公弟称,④肃恭明神,敬事耆老;赋事行刑,必问于遗训而咨于固实;⑤不干所问,不犯所(知)**[咨]。”宣王曰:“然,能训治其民矣。”乃立称于夷宫,⑥是为孝公。自是后,诸侯多畔王命。

注①正义御,我嫁反,下同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顺,一作‘训’。”正义道音导。顺音训。

注③集解韦昭曰:“穆仲,仲山父之谥也。犹鲁叔孙穆子谓之穆叔也。”

注④正义尺证反。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固,一作‘故’。”韦昭曰:“故实,故事之是者。”

注⑥集解韦昭曰:“夷宫者,宣王祖父夷王之庙。古者爵命必于祖庙。”

孝公二十五年,诸侯畔周,犬戎杀幽王。秦始列为诸侯。

二十七年,孝公卒,子弗湟立,①是为惠公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表云弗生也。”索隐系本作“弗皇”。年表作“弗生”。

惠公三十年,晋人弒其君昭侯。四十五年,晋人又弒其君孝侯。

四十六年,惠公卒,长庶子息①摄当国,行君事,是为隐公。初,惠公适夫人无子,②公贱妾声子生子息。息长,为娶于宋。宋女至而好,惠公夺而自妻之。③生子允。④登宋女为夫人,以允为太子。及惠公卒,为允少故,鲁人共令息摄政,不言即位。

注①索隐隐公也。系本隐公名息姑。

注②正义适音的。

注③索隐左传宋武公生仲子,仲子手中有“为鲁夫人”文,故归鲁,生桓公。

今此云惠公夺息妇而自妻。又经传不言惠公无道,左传文见分明,不知太史公何据而为此说。谯周亦深不信然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轨’。”索隐系本亦作“轨”也。

隐公五年,观渔于棠。①八年,与郑易天子之太山之邑祊及许田,君子讥之。②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棠,鲁地。陈渔而观之。”杜预曰:“高平方与县北有武棠亭,鲁侯观渔台也。”

注②集解谷梁传曰:“祊者,郑伯之所受命于天子而祭泰山之邑也。许田乃鲁之朝宿之邑。天子在上,诸侯不得以地相与。”

十一年冬,公子挥谄谓隐公曰:“百姓便君,君其遂立。吾请为君杀子允,君以我为相。”①隐公曰:“有先君命。吾为允少,故摄代。今允长矣,吾方营菟裘之地而老焉,②以授子允政。”挥惧子允闻而反诛之,乃反谮隐公于子允曰:“隐公欲遂立,去子,子其图之。请为子杀隐公。”子允许诺。十一月,隐公祭钟巫,③齐于社圃,④馆于蒍氏。⑤挥使人杀隐公于蒍氏,而立子允为君,是为桓公。

注①集解左传曰:“羽父请杀桓公,将以求太宰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菟裘,鲁邑也。营菟裘以作宫室,欲居之以终老也。”杜预曰:“菟裘在泰山梁父县南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钟巫,祭名也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社圃,园名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馆,舍也。蒍氏,鲁大夫。”

桓公元年,郑以璧易天子之许田。①二年,以宋之赂鼎入于太庙,君子讥之。②

注①集解麋信曰:“郑以祊不足当许田,故复加璧。”

注②集解谷梁传曰:“桓公内杀其君,外成人之乱,受赂而退,以事其祖,非礼也。” 公羊传曰:“周公庙曰太庙。”

三年,使挥迎妇于齐为夫人。六年,夫人生子,与桓公同日,故名曰同。同长,为 太子。

十六年,会于曹,伐郑,入厉公。

十八年春,公将有行,①遂与夫人如齐。申繻谏止,②公不听,遂如齐。

齐襄公通桓公夫人。公怒夫人,夫人以告齐侯。夏四月丙子,齐襄公飨公,③公醉,使公子彭生抱鲁桓公,因命彭生折其胁,公死于车。鲁人告于齐曰:“寡君畏君之威,不敢宁居,来修好礼。礼成而不反,无所归咎,请得彭生除丑于诸侯。”齐人杀彭生以说鲁。立太子同,是为庄公。庄公母夫人因留齐,不敢归鲁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始议行事也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申繻,鲁大夫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为公设享燕之礼。”

庄公五年冬,伐韂,内韂惠公。

八年,齐公子纠来奔。九年,鲁欲内子纠于齐,后桓公,桓公发兵击鲁,鲁急,杀子纠。召忽死。齐告鲁生致管仲。鲁人施伯曰:①“齐欲得管仲,非杀之也,将用之,用之则为鲁患。不如杀,以其尸②与之。”庄公不听,遂囚管仲与齐。齐人相管仲。

注①正义世本云:“施伯,鲁惠公孙。”

注②索隐本亦作“死”字也。

十三年,鲁庄公与曹沬会齐桓公于柯,曹沬劫齐桓公,求鲁侵地,已盟而释桓公。桓公欲背约,管仲谏,卒归鲁侵地。十五年,齐桓公始霸。二十三年,庄公如齐观社。①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齐因祀社,搜军实以示军容,公往观之。”

三十二年,初,庄公筑台临党氏,①见孟女,②说而爱之,许立为夫人,割臂以盟。③孟女生子斑。斑长,说梁氏女,④往观。圉人荦自墙外与梁氏女戏。⑤斑怒,鞭荦。庄公闻之,曰:“荦有力焉,遂杀之,是未可鞭而置也。”斑未得杀。会庄公有疾。

庄公有三弟,长曰庆父,次曰叔牙,次曰季友。庄公取齐女为夫人曰哀姜。哀姜无子。哀姜娣⑥曰叔姜,生子开。庄公无适嗣,爱孟女,欲立其子斑。庄公病,而问嗣于弟叔牙。叔牙曰:“一继一及,鲁之常也。⑦庆父在,可为嗣,君何忧?”庄公患叔牙欲立庆父,退而问季友。季友曰:“请以死立斑也。”庄公曰:“曩者叔牙欲立庆父,柰何?”季友以庄公命命牙待于针巫氏,⑧使针季劫饮叔牙以鸩,⑨曰:“饮此则有后奉祀;不然,死且无后。”牙遂饮鸩而死,鲁立其子为叔孙氏。⑩八月癸亥,庄公卒,季友竟立子斑为君,如庄公命。侍丧,舍于党氏。⑾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党氏,鲁大夫,任姓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党氏之女。”索隐即左传云孟任。党氏二女。孟,长也;

任,字也,非姓耳。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割其臂以与公盟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梁氏,鲁大夫也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圉人,掌养马者,荦其名也。”正义荦,力角反。

注⑥正义田戾反。

注⑦集解何休曰:“父死子继,兄死弟及。”

注⑧集解杜预曰:“针巫氏,鲁大夫也。”

注⑨集解服虔曰:“鸩鸟,一曰运日鸟。”

注⑩集解杜预曰:“不以罪诛,故得立后,世继其禄也。”

注⑾正义未至公宫,止于舅氏。

先时庆父与哀姜私通,欲立哀姜娣子开。及庄公卒而季友立斑,十月己未,庆父使圉人荦杀鲁公子斑于党氏。季友礶陈。①庆父竟立庄公子开②,是为愍公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季友内知庆父之情,力不能诛,故避其难出奔。”

注②索隐系本名启,今此作“开”,避汉景帝讳耳。春秋作“闵公”也。

愍公二年,庆父与哀姜通益甚。哀姜与庆父谋杀愍公而立庆父。庆父使卜齮袭杀愍公于武闱。①季友闻之,自陈与愍公弟申如邾,请鲁求内之。鲁人欲诛庆父。庆父恐,奔莒。于是季友奉子申入,立之,是为厘公。②厘公亦庄公少子。哀姜恐,奔邾。季友以赂如莒求庆父,庆父归,使人杀庆父,庆父请奔,弗听,乃使大夫奚斯行哭而往。庆父闻奚斯音,乃自杀。齐桓公闻哀姜与庆父乱以危鲁,及召之邾而杀之,以其尸归,戮之鲁。鲁厘公请而葬之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卜齮,鲁大夫也。宫中之门谓之闱。”正义齮,鱼绮反。

闱音韦。

注②索隐愍公弟名申,成季相之,鲁国以理,于是鲁人为僖公作鲁颂。

季友母陈女,故亡在陈,陈故佐送季友及子申。季友之将生也,父鲁桓公使人卜之,曰:“男也,其名曰‘友’,闲于两社,为公室辅。①季友亡,则鲁不昌。”

及生,有文在掌曰“友”,遂以名之,号为成季。其后为季氏,庆父后为孟氏也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两社,周社、亳社也。两社之闲,朝廷执政之臣所在。”

厘公元年,以汶阳鄪封季友。①季友为相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汶阳,鄪,鲁二邑。”杜预曰:“汶阳,汶水北地也。汶水出泰山莱芜县。”索隐“鄪”或作“费”,同音秘。按:费在汶水之北,则“汶阳”非邑。贾言二邑,非也。地理志东海费县,班固云“鲁季氏邑”。盖尚书费誓即其地。

九年,晋里克杀其君奚齐、卓子。①齐桓公率厘公讨晋乱,至高梁②而还,立晋惠公。十七年,齐桓公卒。二十四年,晋文公即位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卓,一作‘悼’。”

注②索隐晋地,在平阳县西北。

三十三年,厘公卒,子兴立,是为文公。

文公元年,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,代立。三年,文公朝晋襄父。

十一年十月甲午,鲁败翟于咸,①获长翟乔如,富父终甥舂其喉,以戈杀之,②埋其首于子驹之门,③以命宣伯。④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鲁地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富父终甥,鲁大夫也。舂犹嚰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子驹,鲁郭门名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宣伯,叔孙得臣子乔如也。得臣获乔如以名其子,使后世旌识其功。”

初,宋武公之世,鄋瞒伐宋,①司徒皇父帅师御之,以败翟于长丘,②获长翟缘斯。③晋之灭路,④获乔如弟棼如。齐惠公二年,鄋瞒伐齐,齐王子城父获其弟荣如,埋其首于北门。⑤韂人获其季弟简如。⑥鄋瞒由是遂亡。⑦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武公,周平王时,在春秋前二十五年。鄋瞒,长翟国名。”

正义鄋作“廋”音,所刘反。瞒,莫寒反。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宋地名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乔如之祖。”

注④集解在鲁宣公十五年。

注⑤集解按年表,齐惠公二年,鲁宣公之二年。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获与乔如同时。”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长翟之种绝。”

十五年,季文子使于晋。

十八年二月,文公卒。文公有二妃:长妃齐女为哀姜,①生子恶及视;次妃敬嬴,嬖爱,生子俀。②俀私事襄仲,③襄仲欲立之,叔仲曰不可。④襄仲请齐惠公,惠公新立,欲亲鲁,许之。冬十月,襄仲杀子恶及视而立俀,是为宣公。哀姜归齐,哭而过巿,曰:“天乎!襄仲为不道,杀适⑤立庶!”

巿人皆哭,鲁人谓之“哀姜”。鲁由此公室卑,三桓强。⑥

注①索隐此“哀”非谥,盖以哭而过巿,国人哀之,谓之“哀姜”,故生称“哀”,与上桓夫人别也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倭’。”索隐倭音人唯反,一作“俀”,音同。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襄仲,公子遂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叔仲惠伯。”

注⑤正义音的。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三桓,鲁桓公之族仲孙、叔孙、季孙。”

宣公俀十二年,楚庄王强,围郑。郑伯降,复国之。

十八年,宣公卒,子成公黑肱立,①是为成公。季文子曰:“使我杀适立庶失大援者,襄仲。”襄仲立宣公,公孙归父有宠。③宣公欲去三桓,与晋谋伐三桓。会宣公卒,季文子怨之,归父奔齐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肱,一作‘股’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援,助也。仲杀适立庶,国政无常,邻国非之,是失大援助也。”杜预曰:“襄仲立宣公,南通于楚既不固,又不能坚事齐、晋,故云失大援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归父,襄仲之子。”

成公二年春,齐伐取我隆。①夏,公与晋郄克败齐顷公于赜,齐复归我侵地。

四年,成公如晋,晋景公不敬鲁。鲁欲背晋合于楚,或谏,乃不。十年,成公如晋。晋景公卒,因留成公送葬,鲁讳之。②十五年,始与吴王寿梦会钟离。

注①集解左传作“龙”。杜预曰:“鲁邑,在泰山博县西南。”

注②索隐经不书其葬,唯言“公如晋”,是讳之。

注③正义括地志云:“钟离国故城在濠州钟离县东五里。”

十六年,宣伯告晋,欲诛季文子。①文子有义,晋人弗许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宣伯,叔孙乔如。”

十八年,成公卒,子午立,是为襄公。是时襄公三岁也。

襄公元年,晋立悼公。往年冬,晋栾书弒其君厉公。四年,襄公朝晋。

五年,季文子卒。家无衣帛之妾,厩无食粟之马,府无金玉,以相三君。①君子曰:“季文子廉忠矣。”

注①索隐宣公,成公,襄公。

九年,与晋伐郑。晋悼公冠襄公于韂,①季武子从,相行礼。

注①集解左传曰:“冠于成公之庙,假钟磬焉,礼也。”

十一年,三桓氏分为三军。①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周礼,天子六军,诸侯大国三军。鲁,伯禽之封,旧有三军,其后削弱,二军而已。季武子欲专公室,故益中军,以为三军,三家各征其一。”索隐征谓起徒役也。武子为三军,故一卿主一军之征赋也。

十二年,朝晋。十六年,晋平公即位。二十一年,朝晋平公。

二十二年,孔丘生。①

注①正义生在周灵王二十一年,鲁襄二十二年,晋平七年,吴诸樊十年。

二十五年,齐崔杼弒其君庄公,立其弟景公。

二十九年,吴延陵季子使鲁,问周乐,尽知其意,鲁人敬焉。

三十一年六月,襄公卒。其九月,太子卒。①鲁人立齐归之子裯为君,②是为昭公。

注①集解左传曰:“毁也。”索隐左传云胡女敬归之子子野立,三月卒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裯,一作‘袑’。”服虔曰:“胡,归姓之国也。齐,谥也。”

索隐系本作“稠”。又徐广云一作“袑”,音绍也。

昭公年十九,犹有童心。①穆叔不欲立,②曰:“太子死,有母弟可立,不即立长。③年钧择贤,义钧则卜之。④今裯非适嗣,且又居丧意不在戚而有喜色,若果立,必为季氏忧。”季武子弗听,卒立之。比及葬,三易衰。⑤君子曰:“是不终也。”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言无成人之志,而有童子之心。”

注②索隐鲁大夫叔孙豹也,宣伯乔如之弟。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无母弟,则立庶子之长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先人事,后卜筮。义钧谓贤等。”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言其嬉戏无度。”

昭公三年,朝晋至河,晋平公谢还之,鲁耻焉。四年,楚灵王会诸侯于申,昭公称病不往。七年,季武子卒。八年,楚灵王就章华台,召昭公。昭公往贺,①赐昭公宝器;已而悔,复诈取之。②十二年,朝晋至河,晋平公谢还之。十三年,楚公子□疾弒其君灵王,代立。十五年,朝晋,晋留之葬晋昭公,鲁耻之。二十年,齐景公与晏子狩竟,因入鲁问礼。③二十一年,朝晋至河,晋谢还之。

注①集解春秋云:“七年三月,公如楚。”

注②集解左传曰:“好以大屈。”服虔曰:“大屈,宝金,可以为剑。一曰大屈,弓名。鲁连书曰‘楚子享鲁侯于章华,与之大曲之弓,既而悔之’。大屈,殆所谓大曲之弓。”

注③索隐齐系家亦然。左传无其事。

二十五年春,钸鹆来巢。①师己曰:“文成之世童谣曰②‘钸鹆来巢,公在干侯。钸鹆入处,公在外野’。”

注①集解周礼曰:“钸鹆不踰济。”公羊传曰:“非中国之禽也,宜穴而巢。”

谷梁传曰:“来者,来中国也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师己,鲁大夫也。文成,鲁文公、成公。”

季氏与郈氏①□鸡,②季氏芥鸡羽,③郈氏金距。④季平子怒而侵郈氏,⑤郈昭伯亦怒平子。⑥臧昭伯之弟会⑦伪谗臧氏,匿季氏,臧昭伯囚季氏人。季平子怒,囚臧氏老。⑧臧、郈氏以难告昭公。昭公九月戊戌伐季氏,遂入。平子登台请曰:“君以谗不察臣罪,诛之,请迁沂上。”弗许。⑨请囚于鄪,弗许。⑩请以五乘亡,弗许。⑾子家驹⑿曰:“君其许之。政自季氏久矣,为徒者觽,觽将合谋。”弗听。郈氏曰:“必杀之。”叔孙氏之臣戾⒀谓其觽曰:“无季氏与有,孰利?”皆曰:“无季氏是无叔孙氏。”

戾曰:“然,救季氏!”遂败公师。孟懿子⒁闻叔孙氏胜,亦杀郈昭伯。郈昭伯为 公使,故孟氏得之。三家共伐公,公遂奔。己亥,公至于齐。齐景公曰:“请致千社待 君。”子家曰:

“□周公之业而臣于齐,可乎?”乃止。子家曰:“齐景公无信,不如早之晋。”

弗从。叔孙见公还,见平子,平子顿首。初欲迎昭公,孟孙、季孙后悔,乃止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郈,一本作‘厚’。世本亦然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季平子、郈昭伯二家相近,故□鸡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捣芥子播其鸡羽,可以坌郈氏鸡目。”杜预曰:“或云以胶沙 播之为介鸡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以金錔距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怒其不下己也,侵郈氏之宫地以自益。”

注⑥索隐按系本,昭伯名恶,鲁孝公之后,称厚氏也。

注⑦集解贾逵曰:“昭伯,臧孙赐也。”索隐系本臧会,臧顷伯也,宣叔许之孙, 与昭伯赐为从父昆弟也。

注⑧集解服虔曰:“老,臧氏家之大臣。”

注⑨集解杜预曰:“鲁城南自有沂水,平子欲出城待罪也。大沂水出盖县,南入泗水。”

注⑩集解服虔曰:“鄪,季氏邑。”

注⑾集解服虔曰:“言五乘,自省约以出。”

注⑿索隐鲁大夫仲孙氏之族,名驹,谥懿伯也。

注⒀集解左传曰鬷戾。

注⒁集解贾逵曰:“懿子,仲孙何忌。”

二十六年春,齐伐鲁,取郓①而居昭公焉。夏,齐景公将内公,令无受鲁赂。

申丰﹑汝贾②许齐臣高龁﹑子将③粟五千庾。④子将言于齐侯曰:“髃臣不能事鲁君,有异焉。⑤宋元公为鲁如晋,求内之,道卒。⑥叔孙昭子⑦求内其君,无病而死。不知天□鲁乎?抑鲁君有罪于鬼神也?愿君且待。”齐景公从之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鲁邑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申丰﹑汝贾,鲁大夫。”

注③索隐一本“子将”上有“货”字。子将即梁丘据也。龁音纥,子将家臣也。左 传“子将”作“子犹”。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十六斗为庾。五千庾,八万斗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异犹怪也。”

注⑥集解春秋曰:“宋公佐卒于曲棘。”

注⑦索隐名婼,即穆叔子。

二十八年,昭公如晋,求入。季平子私于晋六卿,六卿受季氏赂,谏晋君,晋君乃止,居昭公干侯。①二十九年,昭公如郓。齐景公使人赐昭公书,自谓“主君”。②昭公耻之,怒而去干侯。三十一年,晋欲内昭公,召季平子。平子布衣跣行,③因六卿谢罪。六卿为言曰:“晋欲内昭公,觽不从。”晋人止。

三十二年,昭公卒于干侯。鲁人共立昭公弟宋为君,是为定公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干侯在魏郡斥丘县,晋竟内邑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大夫称‘主’。比公于大夫,故称‘主君’。”

注③集解王肃曰:“示忧戚。”

定公立,赵简子问史墨①曰:“季氏亡乎?”史墨对曰:“不亡。季友有大功于鲁,受鄪为上卿,至于文子﹑武子,世增其业。鲁文公卒,东门遂②杀适立庶,鲁君于是失国政。政在季氏,于今四君矣。民不知君,何以得国!是以为君慎器与名,不可以假人。”③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史墨,晋史蔡墨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东门遂,襄仲也。居东门,故称东门遂。”索隐系本作“述”,邹诞本作“秫”。又系本遂产子家归父及昭子子婴也。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器,车服;名,爵号。”

定公五年,季平子卒。阳虎私怒,囚季桓子,与盟,乃舍之。七年,齐伐我,取郓,以为鲁阳虎邑以从政。八年,阳虎欲尽杀三桓适,而更立其所善庶子以代之;载季桓子将杀之,桓子诈而得脱。三桓共攻阳虎,阳虎居阳关。①九年,鲁伐阳虎,阳虎奔齐,已而奔晋赵氏。②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阳关,鲁邑。”

注②正义左传云仲尼曰:“赵氏其世有乱乎?”杜预云:“受乱人故。”

十年,定公与齐景公会于夹谷,孔子行相事。齐欲袭鲁君,孔子以礼历阶,诛齐淫乐,齐侯惧,乃止,归鲁侵地而谢过。十二年,使仲由毁三桓城,①收其甲兵。孟氏不肯堕城,②伐之,不克而止。季桓子受齐女乐,孔子去。③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仲由,子路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堕,毁。”

注③集解孔安国曰:“桓子使定公受齐女乐,君臣相与观之,废朝礼三日。”

十五年,定公卒,子将立,是为哀公。①

注①索隐系本“将”作“蒋”也。

哀公五年,齐景公卒。六年,齐田乞弒其君孺子。

七年,吴王夫差强,伐齐,至缯,征百牢于鲁。季康子使子贡说吴王及太宰嚭,以礼诎之。吴王曰:“我文身,不足责礼。”乃止。

八年,吴为邹伐鲁,至城下,盟而去。齐伐我,取三邑。十年,伐齐南边。十一年,齐伐鲁。季氏用焻有有功,思孔子,孔子自韂归鲁。

十四年,齐田常弒其君简公于寿州。孔子请伐之,哀公不听。十五年,使子服景伯﹑子贡为介,适齐,齐归我侵地。田常初相,欲亲诸侯。

十六年,孔子卒。

二十二年,越王句践灭吴王夫差。

二十七年春,季康子卒。夏,哀公患三桓,将欲因诸侯以劫之,三桓亦患公作难,故君臣多闲。①公游于陵阪,②遇孟武伯于街,③曰:“请问余及死乎?”④对曰:“不知也。”公欲以越伐三桓。八月,哀公如陉氏。⑤三桓攻公,公奔于韂,去如邹,遂如越。国人迎哀公复归,卒于有山氏。⑥子宁立,是为悼公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闲,隙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陵阪,地名。”

注③索隐有本作“韂”者,非也。左传“于孟氏之衢”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问己可得以寿死不?”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陉氏即有山氏。”

注⑥集解徐广曰:“皇甫谧云哀公元甲辰,终庚午。”

悼公之时,三桓胜,鲁如小侯,卑于三桓之家。

十三年,三晋灭智伯,分其地有之。

三十七年,悼公卒,①子嘉立,是为元公。元公二十一年卒,②子显立,是为穆公。③穆公三十三年卒,④子奋立,是为共公。共公二十二年卒,⑤子屯立,是为康公。⑥康公九年卒,⑦子匽立,是为景公。⑧景公二十九年卒,⑨子叔立,是为平公。⑩是时六国皆称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本云悼公即位三十年,乃于秦惠王卒,楚怀王死年合。

又自悼公以下尽与刘歆历谱合,而反违年表,未详何故。皇甫谧云悼公四十年,元辛未,终庚戌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皇甫谧云元辛亥,终辛未。”

注③索隐系本“显”作“不衍”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皇甫谧云元壬申,终甲辰。”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皇甫谧云元乙巳,终丙寅。”

注⑥索隐屯音竹伦反。

注⑦集解徐广曰:“皇甫谧云元丁卯,终乙亥。”

注⑧索隐匽音偃。

注⑨集解徐广曰:“皇甫谧云元丙子,终甲辰。”

注⑩索隐系本“叔”作“旅”。

平公十二年,秦惠王卒。二十(二)年,平公卒,①子贾立,是为文公。②文公(七)[元]年,楚怀王死于秦。二十三年,文公卒,③子雠立,是为顷公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皇甫谧云元乙巳,终甲子。”

注②索隐系本作“愍公”。邹诞本亦同,仍云“系家或作‘文公’”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皇甫谧云元乙丑,终丁亥。”

顷公二年,秦拔楚之郢,①楚顷王东徙于陈。十九年,楚伐我,取徐州。②二十四年,楚考烈王伐灭鲁。顷公亡,迁于下邑,③为家人,鲁绝祀。顷公卒于柯。④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文公十八年,秦拔郢,楚走陈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徐州在鲁东,今薛县。”索隐按:说文“□,邾之下邑,在鲁东”。又郡国志曰“鲁国薛县,六国时曰徐州”。又纪年云“梁惠王三十一年,下邳迁于薛,故名曰徐州”。则“寿”与“□”并音舒也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下,一作‘卞’。”索隐下邑谓国外之小邑。或有本作“卞邑”,然鲁有卞邑,所以惑也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皇甫谧云元戊子,终辛亥。”索隐按:春秋“齐伐鲁柯而盟”,杜预云“柯,齐邑,今济北东阿也”。

鲁起周公至顷公,凡三十四世。

太史公曰:余闻孔子称曰“甚矣鲁道之衰也!洙泗之闲龂龂如也”。①观庆父及叔牙闵公之际,何其乱也?隐桓之事;襄仲杀适立庶;三家北面为臣,亲攻昭公,昭公以奔。至其揖让之礼则从矣,而行事何其戾也?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汉书地理志云‘鲁滨洙泗之闲,其民涉渡,幼者扶老而代其任。俗既薄,长者不自安,与幼者相让,故曰龂龂如也’。龂,鱼斤反,东州语也。盖幼者患苦长者,长者忿愧自守,故龂龂争辞,所以为道衰也。”索隐龂音鱼斤反,读如论语“誾誾如也”。言鲁道虽微,而洙泗之闲尚誾誾如也。邹诞生亦音银。又作“断断”,如尚书读,则断断是专一之义。徐广又引地理志音五艰反,云龂龂是□争之貌。故繁钦遂行赋云“涉洙泗而饮马兮,耻少长之龂龂”是也。今按:下文云“至于揖让之礼则从矣”,鲁尚有揖让之风,如论语音誾为得之也。

【索隐述赞】武王既没,成王幼孤。周公摄政,负扆据图。及还臣列,北面堏如。元子封鲁,少昊之墟。夹辅王室,系职不渝。降及孝王,穆仲致誉。隐能让国,春秋之初。丘明执简,曪贬备书。

34卷 燕召公世家 第04

召公奭与周同姓,姓姬氏。①周武王之灭纣,封召公于北燕。②

注①集解谯周曰:“周之支族,食邑于召,谓之召公。”索隐召者,畿内菜地。

奭始食于召,故曰召公。或说者以为文王受命,取岐周故墟周﹑召地分爵二公,故诗有周召二南,言皆在岐山之阳,故言南也。后武王封之北燕,在今幽州蓟县故城是也。亦以元子就封。而次子留周室代为召公。至宣王时,召穆公虎其后也。

注②集解世本曰:“居北燕。”宋忠曰:“有南燕,故云北燕。”

其在成王时,召王为三公:自陕以西,召公主之;自陕以东,周公主之。①成王既幼,周公摄政,当国践祚,召公疑之,作君奭。②君奭不说周公。③周公乃称“汤时有伊尹,假于皇天;④在太戊时,则有若伊陟﹑臣扈,假于上帝,巫咸治王家;⑤在祖乙时,则有若巫贤;⑥在武丁时,则有若甘般:

⑦率维兹有陈,保乂有殷”。⑧于是召公乃说。

注①集解何休曰:“陕者,盖今弘农陕县是也。”

注②集解孔安国曰:“尊之曰君,陈古以告之,故以名篇。”

注③集解马融曰:“召公以周公既摄政致太平,功配文﹑武,不宜复列在臣位,故不说,以为周公苟贪宠也。”

注④集解孔安国曰:“伊挚佐汤,功至大天,谓致太平也。”郑玄曰:“皇天,北极天帝也。”

注⑤集解孔安国曰:“伊陟﹑臣扈率伊尹之职,使其君不陨祖业,故至天之功不陨。巫咸治王家,言其不及二臣。”马融曰:“道至于上帝,谓奉天时也。”

郑玄曰:“上帝,太微中其所统也。”

注⑥集解孔安国曰:“时贤臣有如此巫贤也。贤,咸子;巫,氏也。”

注⑦集解孔安国曰:“高宗即位,甘般佐之。后有傅说。”

注⑧集解徐广曰:“一无此九字。”骃案:王肃曰“循此数臣,有陈列之功,安治 有殷也”。

召公之治西方,甚得兆民和。召公巡行乡邑,有棠树,①决狱政事其下,自侯伯至庶人各得其所,无失职者。召公卒,而民人思召公之政,怀棠树不敢伐,哥咏之,作甘棠之诗。

注①正义今之棠梨树也。括地志云:“召伯庙在洛州寿安县西北五里。召伯听讼甘棠之下,周人思之,不伐其树,后人怀其德,因立庙,有棠在九曲城东阜上。”

自召公已下九世至惠侯。①燕惠侯当周厉王奔彘,共和之时。

注①索隐并国史先失也。又自惠侯已下皆无名,亦不言属,惟昭王父子有名,盖在战国时旁见他说耳。燕四十二代有二惠侯,二厘侯,二宣侯,三桓侯,二文侯,盖国史微失本谥,故重耳。

惠侯卒,子厘侯立。①是岁,周宣王初即位。厘侯二十一年,郑桓公初封于郑。三十六年,厘侯卒,子顷侯立。

注①正义厘音僖。

顷侯二十年,周幽王淫乱,为犬戎所弒。秦始列为诸侯。

二十四年,顷侯卒,子哀侯立。哀侯二年卒,子郑侯立。①郑侯三十六年卒,子缪侯立。

注①索隐按:谥法无郑,郑或是名。

缪侯七年,而鲁隐公元年也。十八年卒,子宣侯立。①宣侯十三年卒,子桓侯立。②桓侯七年卒,③子庄公立。

注①索隐谯周曰:“系本谓燕自宣侯已上皆父子相传无及,故系家桓侯已下并不言属,以其难明故也。”按:今系本无燕代系,宋忠依太史公书以补其阙,寻徐广作音尚引系本,盖近代始散佚耳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古史考曰世家自宣侯已下不说其属,以其难明故也。”

注③集解世本曰:“桓侯徙临易。”宋忠曰:“今河闲易县是也。”

庄公十二年,齐桓公始霸。十六年,与宋﹑韂共伐周惠王,惠王出奔温,立惠王弟颓为周王。①十七年,郑执燕仲父而内惠王于周。二十七年,山戎来侵我,齐桓公救燕,遂北伐山戎而还。燕君送齐桓公出境,桓公因割燕所至地予燕,②使燕共贡天子,如成周时职;使燕复修召公之法。三十三年卒,子襄公立。

注①集解谯周曰:“按春秋传,燕与子颓逐周惠王者,乃南燕?姓也。世家以为北燕,失之。”索隐谯周云据左氏燕与韂伐周惠王乃是南燕?姓,而系家以为北燕伯,故着史考云“此燕是?姓”。今检左氏庄十九年“韂师、燕师伐周”,二十年传云“执燕仲父”,三十年“齐伐山戎”,传曰“谋山戎,以其病燕故也。”

据传文及此记,元是北燕不疑。杜君妄说仲父是南燕伯,为伐周故。且燕、韂俱是姬姓,故有伐周纳王之事;若是?燕与韂伐周,则郑何以独伐燕而不伐韂乎?

注②正义予音与。括地志云:“燕留故城在沧州长芦县东北十七里,即齐桓公分沟割燕君所至地与燕,因筑此城,故名燕留。”

襄公二十六年,晋文公为践土之会,称伯。三十一年,秦师败于殽。三十七年,秦穆公卒。四十年,襄公卒,桓公立。

桓公十六年卒,①宣公立。宣公十五年卒,昭公立。昭公十三年卒,武公立。

是岁晋灭三郄大夫。

注①索隐谯周云系家襄伯生宣伯,无桓公。今检史记,并有“桓公立十六年”,又宋忠据此史补系家亦有桓公,是允南所见本异,则是燕有三桓公也。

武公十九年卒,文公立。文公六年卒,懿公立。懿公元年,齐崔杼弒其君庄公。

四年卒,子惠公立。

惠公元年,齐高止来奔。六年,惠公多宠姬,公欲去诸大夫而立宠姬宋,大夫共诛姬宋,①惠公惧,奔齐。四年,齐高偃如晋,请共伐燕,入其君。晋平公许,与齐伐燕,入惠公。惠公至燕而死。②燕立悼公。

注①索隐宋,其名也,或作“宗”。刘氏云“其父兄为执政,故诸大夫共灭之”。

注②索隐春秋昭三年“北燕伯款奔齐”,至六年,又云“齐伐北燕”,一与此文合。左传无纳款之文,而云“将纳简公,晏子曰‘燕君不入矣’,齐遂受赂而还”。事与此乖,而又以款为简公。简公去惠公已五代,则与春秋经传不相协,未可强言也。

悼公七年卒,共公立。共公五年卒,平公立。晋公室卑,六卿始强大。平公十八年,吴王阖闾破楚入郢。十九年卒,简公立。简公十二年卒,献公立。①晋赵鞅围范、中行于朝歌。献公十二年,齐田常弒其君简公。十四年,孔子卒。

二十八年,献公卒,孝公立。

注①索隐王劭按纪年,简公后次孝公无献公。然纪年之书多是伪谬,聊记异耳。

孝公十二年,韩、魏、赵灭知伯,分其地,①三晋强。

注①索隐按纪年,智伯灭在成公二年也。

十五年,孝公卒,成公立。成公十六年卒,①愍公立。愍公三十一年卒,厘公立。②是岁,三晋列为诸侯。③

注①索隐按纪年,成公名载。

注②索隐年表作“厘侯庄”。徐广云一无“庄”字。按:燕失年纪及其君名,表言“庄”者,衍字也。

注③索隐按纪年作“文公二十四年卒,简公立,十三年而三晋命邑为诸侯”,与此不同。

厘公三十年,伐败齐于林营。①厘公卒,②桓公立。桓公十一年卒,文公立。③是岁,秦献公卒。秦益强。

注①索隐林营,地名。一云林,地名,于林地立营,故曰林营也。

注②索隐纪年作“简公四十五年卒”,妄也。按:上简公生献公,则此当是厘,但纪年又误耳。

注③索隐系本已上文公为闵公,则“愍”与“闵”同,而上懿公之父谥文公。

文公十九年,齐威王卒。二十八年,苏秦始来见,说文公。文公予车马金帛以至赵,赵肃侯用之。因约六国,为从长。①秦惠王以其女为燕太子妇。

注①正义从,足从反。长,丁丈反。

二十九年,文公卒,太子立,是为易王。

易王初立,齐宣王因燕丧伐我,取十城;苏秦说齐,使复归燕十城。十年,燕君为王。①苏秦与燕文公夫人私通,惧诛,乃说王使齐为反闲,欲以乱齐。②易王立十二年卒,子燕哙立。

注①索隐君即易王也。言君初以十年即称王也。上言易王者,易,谥也,后追书谥耳。

注②集解孙子兵法曰:“反闲者,因敌闲而用之者也。凡军之所欲击,城之所欲攻,人之所欲杀,必先知其守将、左右谒者、门者、舍人之姓名,令吾闲必索敌闲之来闲我者,因而利导舍之,故反闲可得用也。”正义使音所吏反。闲音纪苋反。

燕哙既立,齐人杀苏秦。苏秦之在燕,与其相子之为婚,而苏代与子之交。及苏秦死,而齐宣王复用苏代。燕哙三年,与楚、三晋攻秦,不胜而还。子之相燕,贵重,主断。苏代为齐使于燕,①燕王问曰:“齐王奚如?”对曰:“必不霸。”燕王曰:“何也?”对曰:“不信其臣。”苏代欲以激燕王以尊子之也。

于是燕王大信子之。子之因遗苏代百金,②而听其所使。

注①索隐按:战国策曰“子之使苏代侍质子于齐,齐使代报燕”是也。

注②正义瓒云:“秦以一溢为一金。”孟康云:“二十四两曰溢。”

鹿毛寿①谓燕王:“不如以国让相子之。人之谓尧贤者,以其让天下于许由,许由不受,有让天下之名而实不失天下。今王以国让于子之,子之必不敢受,是王与尧同行也。”燕王因属国于子之,子之大重。②或曰:“禹荐益,已③而以启人为吏。④及老,而以启人为不足任乎天下,传之于益。已而启与交党攻益,夺之。天下谓禹名传天下于益,已而实令启自取之。今王言属国于子之,而吏无非太子人者,⑤是名属子之而实太子用事也。”王因收印自三百石吏已上而效之子之。⑥子之南面行王事,而哙老不听政,顾为臣,⑦国事皆决于子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厝毛’。”又曰:“甘陵县本名厝。”索隐春秋后语“厝毛寿”,又韩子作“潘寿”。

注②索隐大重谓尊贵也。

注③索隐按:以“已”配“益”,则“益已”是伯益,而经传无其文,未知所由。或曰已,语终辞。

注④索隐人犹臣也。谓以启臣为益吏。

注⑤索隐此“人”亦训臣也。

注⑥索隐郑玄云:“郊,呈也。以印呈与子之。”

注⑦索隐顾犹反也。言哙反为子之臣也。有本作“愿”者,非。

三年,国大乱,百姓恫恐。①将军市被②与太子平谋,将攻子之。诸将谓齐愍王曰:“因而赴之,破燕必矣。”齐王因令人谓燕太子平曰:“寡人闻太子之义,将废私而立公,饬君臣之义,③明父子之位。寡人之国小,不足以为先后。④虽然,则唯太子所以令之。”太子因要党聚觽,将军市被围公宫,攻子之,不克。将军市被及百姓反攻太子平,将军市被死,以徇。因构难数月,死者数万,觽人恫恐,百姓离志。孟轲谓齐王曰:“今伐燕,此文、武之时,不可失也。”⑤王因令章子⑥将五都之兵,⑦以因北地之觽以伐燕。⑧士卒不战,城门不闭,燕君哙死,齐大胜。燕子之亡⑨二年,而燕人共立太子平,是为燕昭王。[一0]

注①索隐恫音通,痛也。恐,惧也。

注②正义人姓名。

注③正义饬音敕。

注④正义先后并去声。

注⑤索隐谓如武王成文王之业伐纣之时,然此语与孟子不同也。

注⑥集解章子,齐人,见孟子。索隐按:孟子云“章子,齐人”。

注⑦索隐五都□齐也。按:临淄是五都之一也。

注⑧索隐北地□齐之北边也。

注⑨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君哙及太子相子之皆死。”骃案:汲頉纪年曰“齐人禽子之而醢其身也”。

注⑩集解徐广曰:“哙立七年而死,其九年燕人共立太子平。”索隐按:上文太子平谋攻子之,而年表又云君哙及太子相子之皆死,纪年又云子之杀公子平,今此文云“立太子平,是为燕昭王”,则年表、纪年为谬也。而赵系家云武灵王闻燕乱,召公子职于韩,立以为燕王,使乐池送之,裴骃亦以此系家无赵送公子职之事,当是遥立职而送之,事竟不就,则昭王名平,非职明矣。

进退参详,是年表既误,而纪年因之而妄说耳。

燕昭王于破燕之后□位,卑身厚币以招贤者。谓郭隗曰:“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,孤极知燕小力少,不足以报。然诚得贤士以共国,以雪先王之耻,孤之愿也。先生视可者,得身事之。”郭隗曰:“王必欲致士,先从隗始。况贤于隗者,岂远千里哉!”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。乐毅自魏往,邹衍自齐往,剧辛自赵往,士争趋燕。燕王吊死问孤,与百姓同甘苦。

二十八年,燕国殷富,士卒乐轶轻战,于是遂以乐毅为上将军,与秦、楚、三晋合谋以伐齐。齐兵败,愍王出亡于外。燕兵独追北,入至临淄,尽取齐宝,烧其宫室宗庙。齐城之不下者,独唯聊、莒、□墨,①其余皆属燕,六岁。

注①索隐按:余篇及战国策并无“聊”字。

昭王三十三年卒,子惠王立。

惠王为太子时,与乐毅有隙;及□位,疑毅,使骑劫代将。乐毅亡走赵。齐田单以□墨击败燕军,骑劫死,燕兵引归,齐悉复得其故城。愍王死于莒,乃立其子为襄王。

惠王七年卒。①韩、魏、楚共伐燕。燕武成王立。

注①索隐按:赵系家惠文王二十八年,燕相成安君公孙操弒其王,乐资以为□惠王也。徐广按年表,是年燕武成王元年,武成□惠王子,则惠王为成安君弒明矣。此不言者,燕远,讳不告,或太史公之说疏也。

武成王七年,齐田单伐我,拔中阳。十三年,秦败赵于长平四十余万。十四年,武成王卒,子孝王立。

孝王元年,秦围邯郸者解去。三年卒,子今王喜立。①

注①索隐今王犹今上也。有作“令”者,非也,按谥法无令也。

今王喜四年,秦昭王卒。燕王命相栗腹约欢赵,以五百金为赵王酒。还报燕王曰:“赵王壮者皆死长平,其孤未壮,可伐也。”王召昌国君乐闲问之。对曰:

“赵四战之国,①其民习兵,不可伐。”王曰:“吾以五而伐一。”②对曰:

“不可。”燕王怒,髃臣皆以为可。卒起二军,车二千乘,栗腹将而攻鄗,③卿秦攻代。④唯独大夫将渠⑤谓燕王曰:“与人通关约交,以五百金饮人之王,使者报而反攻之,不祥,兵无成功。”燕王不听,自将偏军随之。将渠引燕王绶止之曰:“王必无自往,往无成功。”王嚺之以足。将渠泣曰:“臣非以自为,为王也!”燕军至宋子,⑥赵使廉颇将,击破栗腹于鄗。[乐乘]破卿秦(乐乘)于代。乐闲奔赵。廉颇逐之五百余里,围其国。燕人请和,赵人不许,必令将渠处和。燕相将渠以处和。⑦赵听将渠,解燕围。

注①正义赵东邻燕,西接秦境,南错韩、魏,北连胡、貊,故言“四战”。

注②索隐谓以五人而伐一人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在常山,今曰高邑。”索隐邹氏音火各反,一音昊。

注④索隐战国策曰“廉颇以二十万遇栗腹于鄗,乐乘以五万遇爰秦于代,燕人大败”,不同也。正义今代州也。战国策云“廉颇以二十万遇栗腹于鄗,乐乘以五万遇庆秦于代,燕人大败”,与此不同也。

注⑤索隐人名姓也。一云上“卿秦”及此“将渠”者:卿,将,皆官也;秦,渠,名也。国史变文而书,遂失姓也。战国策云“爰秦”,爰是姓也,卿是其官耳。

注⑥集解徐广曰:“属钜鹿。”

注⑦集解以将渠为相。索隐谓欲令将渠处之使和也。

六年,秦灭东(西)周,置三川郡。七年,秦拔赵榆次三十七城,秦置大原郡。

九年,秦王政初□位。十年,赵使廉颇将攻繁阳,①拔之。赵孝成王卒,悼襄王立。使乐乘代廉颇,廉颇不听,攻乐乘,乐乘走,廉颇奔大梁。十二年,赵使李牧攻燕,拔武遂、②方城。③剧辛故居赵,与庞暖善,④已而亡走燕。燕见赵数困于秦,而廉颇去,令庞暖将也,欲因赵獘攻之。问剧辛,辛曰:“庞暖易与耳。”燕使剧辛将击赵,赵使庞暖击之,取燕军二万,杀剧辛。

秦拔魏二十城,置东郡。十九年,秦拔赵之邺⑤九城。赵悼襄王卒。二十三年,太子丹质于秦,亡归燕。二十五年,秦虏灭韩王安,置颍川郡。二十七年,秦虏赵王迁,灭赵。赵公子嘉自立为代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属魏郡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属河闲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属涿,有督亢亭。”

注④索隐暖音况远反。

注⑤正义□相州邺县也。

燕见秦且灭六国,秦兵临易水,①祸且至燕。太子丹阴养壮士二十人,使荆轲献督亢地图于秦,②因袭刺秦王。秦王觉,杀轲,使将军王翦击燕。二十九年,秦攻拔我蓟,燕王亡,徙居辽东,斩丹以献秦。三十年,秦灭魏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出涿郡故安也。”

注②索隐徐广云:“涿有督亢亭。”地理志属广阳。然督亢之田在燕东,甚良沃,欲献秦,故画其图而献焉。

三十三年,秦拔辽东,虏燕王喜,卒灭燕。是岁,秦将王贲①亦虏代王嘉。

注①正义贲音奔,王翦子。

太史公曰:召公奭可谓仁矣!甘棠且思之,况其人乎?燕(北)**[外]迫蛮貉,内措齐、晋,①崎岖强国之闲,最为弱小,几灭者数矣。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,于姬姓独后亡,岂非召公之烈邪!

注①索隐措,交杂也。又作“错”,刘氏云争陌反。

【索隐述赞】召伯作相,分陕而治。人惠其德,甘棠是思。庄送霸主,惠罗宠姬。文公从赵,苏秦骋辞。易王初立,齐宣我欺。燕哙无道,禅位子之。昭王待士,思报临菑。督亢不就,卒见芟夷。

35卷 管蔡世家 第05

管叔鲜﹑①蔡叔度者,周文王子而武王弟也。武王同母兄弟十人。母曰太姒,②文王正妃也。其长子曰伯邑考,次曰武王发,次曰管叔鲜,次曰周公旦,次曰蔡叔度,次曰曹叔振铎,次曰成叔武,③次曰霍叔处,④次曰康叔封,⑤次曰焻季载。⑥焻季载最少。同母昆弟十人,⑦唯发﹑旦贤,左右辅文王,⑧故文王舍伯邑考而以发为太子。及文王崩而发立,是为武王。伯邑考既已前卒矣。

注①正义音仙。括地志云:“郑州管城县,今州外城即管国城也,是叔鲜所封国也。”

注②正义国语云:“□﹑缯二国,姒姓,夏禹之后,太姒之家。太姒,文王之妃,武王之母。”列女传云:“太姒者,武王之母,禹后姒氏之女也。在合之阳,在渭之涘。仁而明道,文王嘉之,亲迎于渭,造舟为梁。及入,太姒思媚太姜﹑太任,旦夕勤劳,以进妇道。太姒号曰文母。文王理外,文母治内。太姒生十男,教诲自少及长,未尝见邪僻之事,言常以正道持之也。”

注③正义括地志云:“在濮州雷泽县东南九十一里,汉郕阳县。古郕伯,姬姓之国,其后迁于成之阳。”

注④正义处,昌汝反。括地志云:“晋州霍邑县本汉彘县也。郑玄注周礼云霍山在彘,本春秋时霍伯国地。”

注⑤索隐孔安国曰:“康,畿内国名,地阙。叔,字也。封,叔名。”

注⑥索隐焻,国也。载,名也。季,字也。焻,或作“毶”。按:国语曰焻由郑姬。贾逵曰“文王子桞季之国”也。庄十八年“楚武王克权,迁于毶处”。杜预云“毶处,楚地。南郡编县有毶口城”。桞与毶皆音奴甘反。正义焻音奴甘反。

或作“毶”,音同。焻国名也。季载,人名也。伯邑考最长,所以加“伯”。诸中子咸言“叔”,以载最少,故言季载。

注⑦集解徐广曰:“文王之子为侯者十有六国。”

注⑧正义左右并去声。

武王已克殷纣,平天下,封功臣昆弟。于是封叔鲜于管,①封叔度于蔡:②二人相纣子武庚禄父,治殷遗民。封叔旦于鲁而相周,为周公。封叔振铎于曹,封叔武于成,③封叔处于霍。④康叔封﹑焻季载皆少,未得封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管在荥阳京县东北。”

注②集解世本曰:“居上蔡。”

注③索隐按:春秋隐五年“韂师入郕”。杜预曰“东平刚父县有郕乡”。后汉郡国志以为成本国。又地理志廪丘县南有成故城。应劭云“武王封弟季载于成”,是古之成邑,应仲远误云季载封耳。

注④索隐春秋闵元年晋灭霍。地理志河东彘县,霍太山在东北,是霍叔之所封。

武王既崩,成王少,周公旦专王室。管叔﹑蔡叔疑周公之为不利于成王,乃挟武庚以作乱。周公旦承成王命伐诛武庚,杀管叔,而放蔡叔,迁之,与车十乘,徒七十人从。而分殷余民为二:其一封微子启于宋,以续殷祀;其一封康叔为韂君,是为韂康叔。封季载于焻。焻季﹑康叔皆有驯行,①于是周公举康叔为周司寇,焻季为周司空,②以佐成王治,皆有令名于天下。

注①索隐如字,音巡。驯,善也。

注②索隐事见定四年左传。

蔡叔度既迁而死。其子曰胡,胡乃改行,率德驯善。周公闻之,而举胡以为鲁卿士,①鲁国治。于是周公言于成王,复封胡于蔡,②以奉蔡叔之祀,是为蔡仲。余五叔皆就国,③无为天子吏者。

注①索隐按:尚书云蔡仲克庸祗德,周公以为卿士,叔卒,乃命诸王,封之蔡,元无仕鲁之文。又伯禽居鲁乃是七年致政之后,此言乃说居摄政之初,未知史迁何凭而有斯言也。

注②集解宋忠曰:“胡徙居新蔡。”

注③索隐管叔﹑蔡叔﹑成叔﹑曹叔﹑霍叔。

蔡仲卒,子蔡伯荒立。蔡伯荒卒,子宫侯立。宫侯卒,子厉侯立。厉侯卒,子武侯立。武侯之时,周厉王失国,奔彘,共和行政,诸侯多叛周。

武侯卒,子夷侯立。夷侯十一年,周宣王即位。二十八年,夷侯卒,子厘侯所事立。

厘侯三十九年,周幽王为犬戎所杀,周室卑而东徙。秦始得列为诸侯。①

注①正义周幽王为犬戎所杀,平王东徙洛邑,秦襄公以兵救,因送平王至洛,故平王封襄公。

四十八年,厘侯卒,子共侯兴立。共侯二年卒,子戴侯立。戴侯十年卒,子宣侯措父立。

宣侯二十八年,鲁隐公初立。三十五年,宣侯卒,子桓侯封人立。桓侯三年,鲁弒其君隐公。二十年,桓侯卒,弟哀侯献舞立。

哀侯十一年,初,哀侯娶陈,息侯亦娶陈。①息夫人将归,过蔡,蔡侯不敬。

息侯怒,请楚文王:“来伐我,我求救于蔡,蔡必来,楚因击之,可以有功。”

楚文王从之,虏蔡哀侯以归。哀侯留九岁,死于楚。凡立二十年卒。蔡人立其子肸,是为缪侯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息国,汝南新息县。”

缪侯以其女弟为齐桓公夫人。十八年,齐桓公与蔡女戏船中,夫人荡舟,桓公止之,不止,公怒,归蔡女而不绝也。蔡侯怒,嫁其弟。①齐桓公怒,伐蔡;蔡溃,遂虏缪侯,南至楚邵陵。已而诸侯为蔡谢齐,齐侯归蔡侯。二十九年,缪侯卒,子庄侯甲午立。

注①索隐弟,女弟,即荡舟之姬。

庄侯三年,齐桓公卒。十四年,晋文公败楚于城濮。二十年,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。二十五年,秦穆公卒。三十三年,楚庄王即位。三十四年,庄侯卒,子文侯申立。

文侯十四年,楚庄王伐陈,杀夏征舒。十五年,楚围郑,郑降楚,楚复醳之。①二十年,文侯卒,子景侯固立。

注①正义醳音释。

景侯元年,楚庄王卒。四十九年,景侯为太子般娶妇于楚,而景侯通焉。太子弒景侯而自立,是为灵侯。

灵侯二年,楚公子围弒其王郏敖而自立,为灵王。①九年,陈司徒招②弒其君哀公。楚使公子□疾灭陈而有之。十二年,楚灵王以灵侯弒其父,诱蔡灵侯于申,③伏甲饮之,醉而杀之,刑其士卒七十人。令公子□疾围蔡。十一月,灭蔡,使□疾为蔡公。④

注①正义郏,纪洽反。敖,五高反。

注②索隐或作“昭”,或作“韶”,并时遥反。

注③正义故申城在邓州。

注④正义蔡之大夫也。

楚灭蔡三岁,楚公子□疾弒其君灵王代立,为平王。平王乃求蔡景侯少子庐,立之,是为平侯。①是年,楚亦复立陈。楚平王初立,欲亲诸侯,故复立陈﹑蔡后。②

注①集解宋忠曰:“平侯徙下蔡。”索隐今系本无者,近脱耳。

注②集解世本曰:“平侯者,灵侯般之孙,太子友之子。”

平侯九年卒,灵侯般之孙东国攻平侯子而自立,是为悼侯。悼侯父曰隐太子友。

隐太子友者,灵侯之太子,平侯立而杀隐太子,故平侯卒而隐太子之子东国攻平侯子而代立,是为悼侯。悼侯三年卒,弟昭侯申立。

昭侯十年,朝楚昭王,持美裘二,献其一于昭王而自衣其一。楚相子常欲之,不与。子常谗蔡侯,留之楚三年。蔡侯知之,乃献其裘于子常;子常受之,乃言归蔡侯。蔡侯归而之晋,请与晋伐楚。

十三年春,与韂灵公会邵陵。蔡侯私于周苌弘以求长于韂;①韂使史□言康叔之功德,乃长韂。夏,为晋灭沉,②楚怒,攻蔡。蔡昭侯使其子为质于吴,③以共伐楚。冬,与吴王阖闾遂破楚入郢。蔡怨子常,子常恐,奔郑。十四年,吴去而楚昭王复国。

十六年,楚令尹为其民泣以谋蔡,蔡昭侯惧。二十六年,孔子如蔡。楚昭王伐蔡,蔡恐,告急于吴。吴为蔡远,约迁以自近,易以相救;昭侯私许,不与大夫计。吴人来救蔡,因迁蔡于州来。④二十八年,昭侯将朝于吴,大夫恐其复迁,乃令贼利杀昭侯;⑤已而诛贼利以解过,而立昭侯子朔,是为成侯。⑥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载书使蔡在韂上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汝南平舆县北有邥亭。”

注③正义质音致。

注④索隐州来在淮南下蔡县。

注⑤索隐案:利,贼名也。

注⑥集解徐广曰:“或作‘景’。”

成侯四年,宋灭曹。十年,齐田常弒其君简公。十三年,楚灭陈。十九年,成侯卒,子声侯产立。声侯十五年卒,子元侯立。元侯六年卒,子侯齐立。

侯齐四年,楚惠王灭蔡,蔡侯齐亡,蔡遂绝祀。后陈灭三十三年。①

注①索隐鲁哀十七年楚灭陈,其楚灭蔡绝其祀,又在灭陈之后三十三年,即在春秋 后二十三年。

伯邑考,其后不知所封。武王发,其后为周,有本纪言。管叔鲜作乱诛死,无后。周公旦,其后为鲁,有世家言。蔡叔度,其后为蔡,有世家言。曹叔振铎,有后为曹,有世家言。成叔武,其后世无所见。霍叔处,其后晋献公时灭霍。

康叔封,其后为韂,有世家言。焻季载,其后世无所见。

太史公曰:管蔡作乱,无足载者。然周武王崩,成王少,天下既疑,赖同母之弟成叔﹑焻季之属十人为辅拂,是以诸侯卒宗周,故附之世家言。

曹叔振铎者,①周武王弟也。武王已克殷纣,封叔振铎于曹。②

注①索隐按:上文“叔振铎,其后为曹,有系家言”,则曹亦合题系家,今附管蔡之末而不出题者,盖以曹微小而少事夡,因附管蔡之末,不别题篇尔。且又管叔虽无后,仍是蔡﹑曹之兄,故题管﹑蔡而略曹也。

注②集解宋忠曰济阴定陶县。

叔振铎卒,子太伯脾立。太伯卒,子仲君平立。仲君平卒,子宫伯侯立。宫伯侯卒,子孝伯云立。孝伯云卒,子夷伯喜立。

夷伯二十三年,周厉王奔于彘。

三十年卒,弟幽伯强立。幽伯九年,弟苏杀幽伯代立,是为戴伯。戴伯元年,周宣王已立三岁。三十年,戴伯卒,子惠伯兕立。①

注①集解孙检曰:“兕音徐子反。曹惠伯或名雉,或名弟,或复名弟兕也。”

索隐按:年表作“惠公伯雉”,注引孙检,未详何代,或云齐人,亦恐其人不注史记。今以王俭七志﹑阮孝绪七录并无,又不知是裴骃所录否?

惠伯二十五年,周幽王为犬戎所杀,因东徙,益卑,诸侯畔之。秦始列为诸侯。

三十六,惠伯卒,子石甫立,其弟武杀之代立,是为缪公。缪公三年卒,子桓公终生立。①

注①集解孙检云:“一作‘终湦’。湦音生。”

桓公三十五年,鲁隐公立。四十五年,鲁弒其君隐公。四十六年,宋华父督弒其君殇公,及孔父。五十五年,桓公卒,子庄公夕姑①立。

注①索隐上音亦。即射姑也,同音亦。

庄公二十三年,齐桓公始霸。

三十一年,庄公卒,子厘公夷立。厘公九年卒,子昭公班立。昭公六年,齐桓公败蔡,遂至楚召陵。九年,昭公卒,子共公襄立。

共公十六年,初,晋公子重耳其亡过曹,曹君无礼,欲观其骈胁。①厘负羁②谏,不听,私善于重耳。二十一年,晋文公重耳伐曹,虏共公以归,令军毋入厘负羁之宗族闾。或说晋文公曰:“昔齐桓公会诸侯,复异姓;今君囚曹君,灭同姓,何以令于诸侯?”晋乃复归共公。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骈者,并干也。”正义骈,白边反。胁,许业反。

注②正义厘音僖,曹大夫。

二十五年,晋文公卒。三十五年,共公卒,子文公寿立。文公二十三年卒,子宣公强立。①宣公十七年卒,弟成公负刍立。

注①索隐按左传,宣公名庐。

成公三年,晋厉公伐曹,虏成公以归,已复释之。①五年,晋栾书﹑中行偃使程滑弒其君厉公。二十三年,成公卒,子武公胜立。武公二十六年,楚公子□疾弒其君灵王代立。二十七年,武公卒,子平公(顷)**[须]立。平公四年卒,子悼公午立。是岁,宋﹑韂﹑陈﹑郑皆火。

注①索隐按:左传成十五年,晋厉公执负刍,归于京师。晋立宣公弟子臧,子臧曰“圣达节,次守节,下失节。为君非吾节也”。遂逃奔宋。曹人请于晋。晋人谓子臧“反国,吾归而君”。子臧反,晋于是归负刍。

悼公八年,宋景公立。九年,悼公朝于宋,宋囚之;曹立其弟野,是为声公。

悼公死于宋,归葬。

声公五年,平公弟通弒声公代立,是为隐公。①隐公四年,声公弟露弒隐公代立,是为靖公。靖公四年卒,子伯阳立。

注①索隐按:谯周云春秋无其事。今检系本及春秋,悼伯卒,弟露立,谥靖公,实无声公﹑隐公,盖是彼文自疏也。

伯阳三年,国人有梦觽君子立于社宫,①谋欲亡曹;曹叔振铎止之,请待公孙强,许之。旦,求之曹,无此人。梦者戒其子曰:“我亡,尔闻公孙强为政,必去曹,无离曹祸。”②及伯阳即位,好田弋之事。六年,曹野人公孙强亦好田弋,获白鴈而献之,且言田弋之说,因访政事。伯阳大说之,有宠,使为司城以听政。梦者之子乃亡去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社宫,社也。”郑觽曰:“社宫,中有室屋者。”

注②索隐离即罹。罹,被也。

公孙强言霸说于曹伯。十四年,曹伯从之,乃背晋干宋。①宋景公伐之,晋人不救。十五年,宋灭曹,执曹伯阳及公孙强以归而杀之。曹遂绝其祀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以小加大。”索隐干谓犯也。言曹因□晋而犯宋,遂致灭也。裴氏引贾逵注云“以小加大”者,加,陵也,小即曹也,大谓晋及宋也。

太史公曰:①余寻曹共公之不用僖负羁,乃乘轩者三百人,②知唯德之不建。及振铎之梦,岂不欲引曹之祀者哉?如公孙强不修厥政,叔铎之祀忽诸。③

注①索隐检诸本或无此论。

注②正义晋世家云:“晋师入曹,数之,以其不用僖负羁言,而美女乘轩三百人也。”

注③正义至如公孙强不修霸道之政,而伯阳之子立,叔铎犹尚飨祭祀,岂合忽绝之哉。

【索隐述赞】武王之弟,管﹑蔡及霍。周公居相,流言是作。狼跋致艰,鸱鸮讨恶。胡能改行,克复其爵。献舞执楚,遇息礼薄。穆侯虏齐,荡舟乖谑。曹共轻晋,负羁先觉。伯阳梦社,祚倾振铎。

36卷 陈杞世家 第06

陈胡公满者,虞帝舜之后也。昔舜为庶人时,尧妻之二女,居于妫汭,其后因为氏姓,姓妫氏。舜已崩,传禹天下,而舜子商均为封国。①夏后之时,或失或续。②至于周武王克殷纣,乃复求舜后,③得妫满,封之于陈,④以奉帝舜祀,是为胡公。

注①索隐按:商均所封虞,即今之梁国虞城是也。

注②索隐按:夏代犹封虞思﹑虞遂是也。

注③索隐遏父为周陶正。遏父,遂之后。陶正,官名。生满。

注④索隐左传曰:“武王以元女太姬配虞胡公而封之陈,以备三恪。”

胡公卒,子申公犀侯立。申公卒,弟相公皋羊立。相公卒,立申公子突,是为孝公。孝公卒,子慎公圉戎立。慎公当周厉王时。慎公卒,子幽公宁立。

幽公十二年,周厉王奔于彘。

二十三年,幽公卒,子厘公孝立。厘公六年,周宣王即位。三十六年,厘公卒,子武公灵立。武公十五年卒,子夷公说立。是岁,周幽王即位。夷公三年卒,弟平公燮立。①平公七年,周幽王为犬戎所杀,周东徙。秦始列为诸侯。

注①正义燮,先牒反。

二十三年,平公卒,子文公圉立。

文公元年,取蔡女,生子佗。①十年,文公卒,长子桓公鲍立。

注①正义徒何反。

桓公二十三年,鲁隐公初立。二十六年,韂杀其君州吁。三十三年,鲁弒其君隐公。

三十八年正月甲戌己丑,桓公鲍卒。①桓公弟佗,其母蔡女,故蔡人为佗杀五父及桓公太子免而立佗,②是为厉公。桓公病而乱作,国人分散,故再赴。③

注①索隐陈乱,故再赴其日。正义甲戌﹑己丑凡十六日。

注②集解谯周曰:“春秋传谓佗即五父,世家与传违。”索隐谯周曰“春秋传谓他即五父,与此违”者,此以他为厉公,太子免弟跃为利公,而左传以厉公名跃。他立未踰年,无谥,故“蔡人杀陈他”。又庄二十二年传云“陈厉公,蔡出也,故蔡人杀五父而立之”。则他与五父俱为蔡人所杀,其事不异,是一人明矣。史记既以他为厉公,遂以跃为利公。寻厉利声相近,遂误以他为厉公,五父为别人,是太史公错耳。班固又以厉公跃为桓公弟,又误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班氏云厉公跃者,桓公之弟也。”

厉公二年,生子敬仲完。周太史过陈,陈厉公使以周易筮之,卦得观之否:①“是为观国之光,利用宾于王。②此其代陈有国乎?不在此,其在异国?③非此其身,在其子孙。④若在异国,必姜姓。⑤姜姓,太岳之后。⑥物莫能两大,陈衰,此其昌乎?”⑦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坤下巽上观,坤下干上否,观爻在六四,变而之否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此周易观卦六四爻辞也。易之为书,六爻皆有变象,又有互体, 圣人随其义而论之。”

注③正义六四变,内卦为中国,外卦为异国。

注④正义内卦为身,外卦为子孙。变在外,故知在子孙也。

注⑤正义六四变,此爻是辛未,观上体巽,未为羊,巽为女,女乘羊,故为姜。姜, 齐姓,故知在齐。

注⑥集解杜预曰:“姜姓之先为尧四岳。”

注⑦正义周敬王四十一年,楚惠王杀陈愍公。齐简公,周敬王三十九年被田常杀之。

厉公取蔡女,蔡女与蔡人乱,厉公数如蔡淫。七年,厉公所杀桓公太子免之三弟,长曰跃,中曰林,少曰杵臼,共令蔡人诱厉公以好女,与蔡人共杀厉公①而立跃,是为利公。利公者,桓公子也。利公立五月卒,立中弟林,是为庄公。

庄公七年卒,少弟杵臼立,是为宣公。

注①集解公羊传曰:“淫于蔡,蔡人杀之。”

宣公三年,楚武王卒,楚始强。十七年,周惠王娶陈女为后。

二十一年,宣公后有嬖姬生子款,欲立之,乃杀其太子御寇。御寇素爱厉公子完,完惧祸及己,乃奔齐。齐桓公欲使陈完为卿,完曰:“羁旅之臣,①幸得免负檐,君之惠也,不敢当高位。”桓公使为工正。②齐懿仲欲妻陈敬仲,卜之,占曰:“是谓凤皇于飞,和鸣锵锵。③有妫之后,将育于姜。④五世其昌,并于正卿。⑤八世之后,莫之与京。”⑥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羁,寄;旅,客也。”

注②正义周礼云冬官为考工,主作器械。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雄曰凤,雌曰皇。雄雌俱飞,相和而鸣,锵锵然也。犹敬仲夫妻有声誉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妫,陈姓。姜,齐姓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言完后五世与卿并列。”

注⑥集解贾逵曰:“京,大也。”正义按:陈敬仲八代孙,田常之子襄子盘也。

而杜以常为八代者,以桓子无宇生武子开,与厘子乞皆相继事齐,故以常为八代。

三十七年,齐桓公伐蔡,蔡败;南侵楚,至召陵,还过陈。陈大夫辕涛涂恶其过陈,诈齐令出东道。东道恶,桓公怒,执陈辕涛涂。是岁,晋献公杀其太子申生。

四十五年,宣公卒,子款立,是为穆公。穆公五年,齐桓公卒。十六年,晋文公败楚师于城濮。是岁,穆公卒,子共公朔立。共公六年,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,是为穆王。十一年,秦穆公卒。十八年,共公卒,子灵公平国立。

灵公元年,①楚庄王即位。六年,楚伐陈。十年,陈及楚平。

注①正义谥法云“乱而不损曰灵”。

十四年,灵公与其大夫孔宁﹑仪行父皆通于夏姬,①衷其衣以戏于朝。②泄冶谏曰:“君臣淫乱,民何效焉?”灵公以告二子,二子请杀泄冶,公弗禁,遂杀泄冶。③十五年,灵公与二子饮于夏氏。公戏二子曰:“征舒似汝。”二子曰:“亦似公。”④征舒怒。灵公罢酒出,征舒伏弩獜门射杀灵公。⑤孔宁﹑仪行父皆奔楚,灵公太子午奔晋。征舒自立为陈侯。征舒,故陈大夫也。

夏姬,御叔之妻,舒之母也。

注①正义列女传云:“陈女夏姬者,陈大夫夏征舒之母,御叔之妻也,三为王后,七为夫人,公侯争之,莫不迷惑失意。”杜预云:“夏姬,郑穆公女,陈大夫御叔之妻。”左传云:“杀御叔,弒灵侯,戮夏南,出孔﹑仪,丧陈国。”

注②集解左传曰:“衷其衵服。”谷梁传曰:“或衣其衣,或中其襦。”

注③集解春秋曰:“陈杀其大夫泄冶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灵公即位十五年,征舒已为卿,年大,无嫌是公子也。盖以夏 姬淫放,故谓其子多似以为戏也。”

注⑤集解左传曰:“公出自其獜。”

成公元年冬,楚庄王为夏征舒杀灵公,率诸侯伐陈。谓陈曰:“无惊,吾诛征舒而已。”已诛征舒,因县陈而有之,髃臣毕贺。申叔时使于齐来还,独不贺。①庄王问其故,对曰:“鄙语有之,牵牛径人田,田主夺之牛。径则有罪矣,夺之牛,不亦甚乎?今王以征舒为贼弒君,故征兵诸侯,以义伐之,已而取之,以利其地,则后何以令于天下!是以不贺。”庄王曰:“善。”乃迎陈灵公太子午于晋而立之,复君陈如故,是为成公。孔子读史记至楚复陈,曰:“贤哉楚庄王!

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。”②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叔时,楚大夫。”

注②索隐谓申叔时之语。正义家语云:“孔子读史记至楚复陈,喟然曰:‘贤哉楚庄王!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之信。非申叔时之忠,弗能建其义;非楚庄王之贤,不能受其训也。’”(二十)八年,楚庄王卒。二十九年,陈倍楚盟。三十年,楚共王伐陈。是岁,成公卒,子哀公弱立。楚以陈丧,罢兵去。

哀公三年,楚围陈,复释之。二十八年,楚公子围弒其君郏敖自立,为灵王。

三十四年,初,哀公娶郑,长姬生悼太子师,少姬生偃。①二嬖妾,长妾生留,少妾生胜。留有宠哀公,哀公属之其弟司徒招。哀公病,三月,招杀悼太子,立留为太子。哀公怒,欲诛招,招发兵围守哀公,哀公自经杀。②招卒立留为陈君。四月,陈使使赴楚。楚灵王闻陈乱,乃杀陈使者,③使公子□疾发兵伐陈,陈君留奔郑。

九月,楚围陈。十一月,灭陈。使□疾为陈公。

注①索隐按:昭八年经云“陈侯之弟招杀陈世子偃师”。左传“陈哀公元妃郑姬生悼太子偃师”。今此云两姬,又分偃师为二人,亦恐此非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三十五年时。”

注③索隐即司徒招也。一作“苕”也。

招之杀悼太子也,太子之子名吴,出奔晋。晋平公问太史赵曰:“陈遂亡乎?”

对曰:“陈,颛顼之族。①陈氏得政于齐,乃卒亡。②自幕至于瞽瞍,无违命。③舜重之以明德。至于遂,④世世守之。及胡公,周赐之姓,⑤使祀虞帝。且盛德之后,必百世祀。虞之世未也,其在齐乎?”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陈祖虞舜,舜出颛顼,故为颛顼之族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物莫能两盛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幕,舜后虞思也。至于瞽瞍,无闻违天命以废绝者。”郑觽曰:“幕,舜之先也。”骃案国语,贾义为长。索隐按:贾逵以幕为虞思,非也。左传言自幕至瞽瞍,知幕在瞽瞍之前,必非虞思明矣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遂,舜后。盖殷之兴,存舜之后而封遂,言舜德乃至于遂也。”索隐重音持用反。按:杜预以为舜有明德,乃至遂有国,义亦然也。且文云“自幕至瞽瞍,无违命,舜重之以明德”,是言舜有明德为天子也。乃云殷封遂,代守之,亦舜德也。按:系本云“陈,舜后”。宋忠云“虞思之后,箕伯、直柄中衰,殷汤封遂于陈以祀舜”。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胡公满,遂之后也。事周武王,赐姓曰妫,封之陈。”

楚灵王灭陈五岁,楚公子□疾弒灵王代立,是为平王。平王初立,欲得和诸侯,乃求故陈悼太子师之子吴,立为陈侯,是为惠公。惠公立,探续哀公卒时年而为元,空籍五岁矣。①

注①索隐惠公探取哀公死楚,陈灭之后年为元年,故今空籍五岁矣。一云籍,借也,谓借失国之后年为五年。

十年,陈火。十五年,吴王僚使公子光伐陈,取胡、沉而去。①二十八年,吴王阖闾与子胥败楚入郢。是年,惠公卒,子怀公柳立。

注①索隐系本云“胡,归姓;沈,姬姓”。沈国在汝南平舆,胡亦在汝南。

怀公元年,吴破楚,在郢,召陈侯。陈侯欲往,大夫曰:“吴新得意;楚王虽亡,与陈有故,不可倍。”怀公乃以疾谢吴。四年,吴复召怀公。怀公恐,如吴。

吴怒其前不往,留之,因卒吴。陈乃立怀公之子越,是为愍公。①

注①索隐按左传,愍公名周,是史官记不同。

愍公六年,孔子适陈。吴王夫差伐陈,取三邑而去。十三年,吴复来伐陈,陈告急楚,楚昭王来救,军于城父,吴师去。是年,楚昭王卒于城父。时孔子在陈。①十五年,宋灭曹。十六年,吴王夫差伐齐,败之艾陵,使人召陈侯。

陈侯恐,如吴。楚伐陈。二十一年,齐田常弒其君简公。二十三年,楚之白公胜杀令尹子西、子綦,袭惠王。叶公攻败白公,白公自杀。

注①索隐按:孔子以鲁定公十四年适陈,当陈愍公之六年,上文说是。此十三年,孔子仍在陈,凡经八年,何其久也?

二十四年,楚惠王复国,以兵北伐,杀陈愍公,遂灭陈而有之。是岁,孔子卒。

□东楼公者,夏后禹之后苗裔也。①殷时或封或绝。周武王克殷纣,求禹之后,得东楼公,封之于□,②以奉夏后氏祀。

注①索隐□,国名也,东楼公号谥也。不名者,史先失耳。宋忠曰“□,今陈留雍丘县”。故地理志云雍丘县,故□国,周武王封禹后为东楼公是也。盖周封□而居雍丘,至春秋时□已迁东国,故左氏隐四年传云“莒人伐□,取牟娄”。

牟娄,曹东邑也。僖十四年传云“□迁缘陵”。地理志北海有营陵,淳于公之县。

臣瓒云“即春秋缘陵,淳于公所都之邑”。又州,国名,□后改国曰州而称淳于公,故春秋桓五年经云“州公如曹”,传曰“淳于公如曹”是也。然□后代又称子者,以微小又僻居东夷,故襄二十九年经称“□子来盟”,传曰“书曰子,贱之”是也。

注②集解宋忠曰:“□,今陈留雍丘县也。”

东楼公生西楼公,西楼公生题公,题公生谋①娶公。②谋娶公当周厉王时。

谋娶公生武公。武公立四十七年卒,子靖公立。靖公二十三年卒,子共公立。

共公八年卒,子德公立。③德公十八年卒,弟桓公姑容立。④桓公十七年卒,子孝公□⑤立。孝公十七年卒,弟文公益姑立。文公十四年卒,弟平公郁⑥立。平公十八年卒,子悼公成立。悼公十二年卒,子隐公乞立。七月,隐公弟遂弒隐公自立,是为厘公。厘公十九年卒,子愍公维立。愍公十五年,楚惠王灭陈。十六年,愍公弟阏路弒愍公代立,是为哀公。⑦哀公立十年卒,愍公子敕立,⑧是为出公。出公十二年卒,子简公春立。立一年,楚惠王之四十四年,灭□。□后陈亡三十四年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谋,一作‘谟’。”索隐注一作“谍”,音牒。

注②索隐娶音子臾反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世本曰惠公。”索隐系本及谯周并作“惠公”,又云惠公生成公及桓公,是此系家脱成公一代,故云“弟桓公姑容立”,非也。且成公又见春秋经传,故左传庄二十五年云□成公娶鲁女,有婚姻之好。至僖二十二年卒,始赴而书,左传云成公也,未同盟,故不书名。是□有成公,必当如谯周所说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世本曰惠公立十八年,生成公及桓公;成公立十八年,桓公立十七年。”

注⑤索隐音盖。□,名。

注⑥索隐一作“郁厘”,谯周云名郁来,盖“郁”“郁”“厘”“来”并声相近,遂不同耳。

注⑦索隐阏音遏。哀公杀兄愍公而立,谥哀。谯周云谥懿也。

注⑧集解徐广曰:“敕,一作‘遫’。”

杞小微,其事不足称述。

舜之后,周武王封之陈,至楚惠王灭之,有世家言。禹之后,周武王封之□,楚惠王灭之,有世家言。契之后为殷,殷有本纪言。殷破,周封其后于宋,齐愍王灭之,有世家言。后稷之后为周,秦昭王灭之,有本纪言。皋陶之后,或封英、六,①楚穆王灭之,无谱。伯夷之后,至周武王复封于齐,曰太公望,陈氏灭之,有世家言。伯翳之后,至周平王时封为秦,项羽灭之,有本纪言。②垂、益、夔、龙,其后不知所封,不见也。右十一人者,皆唐虞之际名有功德臣也;其五人之后皆至帝王,③余乃为显诸侯。滕、薛、驺,夏、殷、周之闲封也,小,不足齿列,弗论也。④

注①索隐蓼、六,本或作英、六,皆通。然蓼、六皆咎繇之后也。据系本,二国皆偃姓,故春秋文五年左传云楚人灭六,臧文仲闻六与蓼灭,曰“皋陶、庭坚不祀忽诸”。杜预曰“蓼与六皆咎繇后”。地理志云六,故国,皋陶后,偃姓,为楚所灭。又僖十七年“齐人徐人伐英氏”。杜预又曰“英、六皆皋陶后,国名”。是有英、蓼,实未能详。或者英后改号曰蓼也。

注②索隐秦祖伯翳,解者以翳益,则一人,今言十一人,□伯翳而又别言垂、益,则是二人也。且按舜本纪□十人,无翳而有彭祖,彭祖亦坟典不载,未知太史公意如何,恐多是误。然据秦本纪□翳之功,云“佐舜驯调鸟兽”,与舜典“命益作虞,若予上下草木鸟兽”文同,则为一人必矣,今未详其所由也。

注③索隐舜、禹身为帝王,其稷、契及翳则后代皆为帝王也。

注④索隐滕不知本封,盖轩辕氏子有滕姓,是其祖也。后周封文王子错叔绣于滕,故宋忠云“今沛国公丘是滕国也”。薛,奚仲之后,任姓,盖夏、殷所封,故春秋有滕侯、薛侯。邾,曹姓之国,陆终氏之子会人之后。邾国,今鲁国驺县是也。然三国微小,春秋时亦预会盟,盖史缺无可□列也。

周武王时,侯伯尚千余人。及幽、厉之后,诸侯力攻相并。江、黄、①胡、沉之属,不可胜数,故弗采着于传(上)**[云]

注①索隐按系本,江、黄二国并嬴姓。又地理志江国在汝南安阳县。

太史公曰:舜之德可谓至矣!禅位于夏,而后世血食者历三代。及楚灭陈,而田常得政于齐,卒为建国,百世不绝,苗裔兹兹,有土者不乏焉。至禹,于周则□,微甚,不足数也。楚惠王灭□,其后越王句践兴。

【索隐述赞】盛德之祀,必及百世。舜、禹余烈,陈、□是继。妫满受封,东楼纂系。阏路篡逆,夏姬淫嬖。二国衰微,或兴或替。前并后虏,皆亡楚惠。

句践勃兴,田和吞噬。蝉联血食,岂其苗裔?

37卷 韂康叔世家 第07

韂康叔①名封,周武王同母少弟也。其次尚有焻季,焻季最少。

注①索隐康,畿内国名。宋忠曰:“康叔从康徙封韂,韂□殷墟定昌之地。畿内之康,不知所在。”

武王已克殷纣,复以殷余民封纣子武庚禄父,比诸侯,以奉其先祀勿绝。为武庚未集,①恐其有贼心,武王乃令其弟管叔、蔡叔傅相武庚禄父,以和其民。

武王既崩,成王少。周公旦代成王治,当国。管叔、蔡叔疑周公,乃与武庚禄父作乱,欲攻成周。②周公旦以成王命兴师伐殷,杀武庚禄父、管叔,放蔡叔,以武庚殷余民封康叔为韂君,居河、淇闲故商墟。③

注①索隐集犹和也。

注②索隐成周,洛阳。其时周公相成王,营洛邑,犹居西周镐京。管、蔡欲构难,先攻成周,于是周公东居洛邑,伐管、蔡。

注③索隐宋忠曰:“今定昌也。”

周公旦惧康叔齿少,乃申告康叔曰:“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,问其先殷所以兴,所以亡,而务爱民。”告以纣所以亡者以淫于酒,酒之失,妇人是用,故纣之乱自此始。为梓材,①示君子可法则。故谓之康诰、酒诰、梓材以命之。康叔之国,既以此命,能和集其民,民大说。

注①正义若梓人为材,君子观为法则也。梓,匠人也。

成王长,用事,举康叔为周司寇,赐韂宝祭器,①以章有德。

注①集解左传曰:“分康叔以大路、大旗、少帛、綪茷、旃旌、大吕。”贾逵曰:“大路,全路也。少帛,杂帛也。綪茷,大赤也。通帛为旃,析羽为旌。大吕,钟名。”郑觽曰:“綪茷,旆名也。”

康叔卒,子康伯代立。①康伯卒,子考伯立。考伯卒,子嗣伯立。嗣伯卒,子嚒②伯立。③嚒伯卒,子靖伯立。靖伯卒,子贞伯立。④贞伯卒,子顷侯立。

注①索隐系本康伯名髡。宋忠曰:“□王孙牟也,事周康王为大夫。”按:左传所称王孙牟父是也。牟髡声相近,故不同耳。谯周古史考无康伯,而云子牟伯立,盖以不宜父子俱谥康,故因其名云牟伯也。

注②集解史记音隐曰:“音捷。”

注③索隐系本作“挚伯”。

注④索隐系本作“箕伯”。

顷侯厚赂周夷王,夷王命韂为侯。①顷侯立十二年卒,子厘侯立。

注①索隐按:康诰称命尔侯于东土,又云“孟侯,朕其弟,小子封”,则康叔初封已为侯也。比子康伯□称伯者,谓方伯之伯耳,非至子□降爵为伯也。故孔安国曰“孟,长也。五侯之长,谓方伯”。方伯,州牧也,故五代孙祖恒为方伯耳。至顷侯德衰,不监诸侯,乃从本爵而称侯,非是至子□削爵,及顷侯赂夷王而称侯也。

厘侯十三年,周厉王出礶于彘,共和行政焉。二十八年,周宣王立。

四十二年,厘侯卒,太子共伯余立为君。共伯弟和有宠于厘侯,多予之赂;和以其赂赂士,以袭攻共伯于墓上,共伯入厘侯羡①自杀。韂人因葬之厘侯旁,谥曰共伯,而立和为韂侯,是为武公。②

注①索隐音延。延,墓道。又音以战反。恭伯名余也。

注②索隐和杀恭伯代立,此说盖非也。按:季札美康叔、武公之德。又国语称武公年九十五矣,犹箴诫于国,恭恪于朝,倚几有诵,至于没身,谓之叡圣。

又诗着韂世子恭伯蚤卒,不云被杀。若武公杀兄而立,岂可以为训而形之于国史乎?盖太史公采杂说而为此记耳。

武公□位,修康叔之政,百姓和集。四十二年,犬戎杀周幽王,武公将兵往佐周平戎,甚有功,周平王命武公为公。五十五年,卒,子庄公扬立。

庄公五年,取齐女为夫人,好而无子。又取陈女为夫人,生子,蚤死。陈女女弟亦幸于庄公,而生子完。①完母死,庄公令夫人齐女子之,②立为太子。

庄公有宠妾,生子州吁。十八年,州吁长,好兵,庄公使将。石碏谏庄公曰:③“庶子好兵,使将,乱自此起。”不听。二十三年,庄公卒,太子完立,是为桓公。

注①索隐女弟,戴妫也。子桓公完为州吁所杀,戴妫归陈,诗燕燕于飞之篇是。

注②索隐子之,谓养之为子也。齐女□庄姜也。诗硕人篇美之是也。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石碏,韂上卿。”

桓公二年,弟州吁骄奢,桓公绌之,州吁出礶。十三年,郑伯弟段攻其兄,不胜,亡,而州吁求与之友。十六年,州吁收聚韂亡人以袭杀桓公,州吁自立为韂君。为郑伯弟段欲伐郑,请宋、陈、蔡与俱,三国皆许州吁。州吁新立,好兵,弒桓公,韂人皆不爱。石碏乃因桓公母家于陈,详为善州吁。至郑郊,石碏与陈侯共谋,使右宰丑进食,因杀州吁于濮,①而迎桓公弟晋于邢而立之,②是为宣公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右宰丑,韂大夫。濮,陈地。”索隐贾逵曰:“濮,陈地。”

按:濮水首受河,又受汴,汴亦受河。东北至离狐分为二,俱东北至钜野入济。

则濮在曹韂之闲,贾言陈地,非也。若据地理志陈留封丘县濮水受泲,当言陈留水也。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邢,周公之胤,姬姓国。”

宣公七年,鲁弒其君隐公。九年,宋督弒其君殇公,及孔父。十年,晋曲沃庄伯弒其君哀侯。

十八年,初,宣公爱夫人夷姜,夷姜生子伋,以为太子,而令右公子傅之。右公子为太子取齐女,未入室,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,说而自取之,更为太子取他女。宣公得齐女,生子寿、子朔,令左公子傅之。①太子伋母死,宣公正夫人与朔共谗恶太子伋。宣公自以其夺太子妻也,心恶太子,欲废之。

及闻其恶,大怒,乃使太子伋于齐而令盗遮界上杀之,②与太子白旄,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。且行,子朔之兄寿,太子异母弟也,知朔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,乃谓太子曰:“界盗见太子白旄,□杀太子,太子可毋行。”太子曰:

“逆父命求生,不可。”遂行。寿见太子不止,乃盗其白旄而先驰至界。界盗见其验,□杀之。寿已死,而太子伋又至,谓盗曰:“所当杀乃我也。”盗并杀太子伋,以报宣公。宣公乃以子朔为太子。十九年,宣公卒,太子朔立,是为惠公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左右媵之子,因以为号。”

注②正义左传云韂宣公使太子伋之齐,“使盗待诸莘,将杀之”。杜预云“莘,韂地”。

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,惠公四年,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谗杀前太子伋而代立,乃作乱,攻惠公,立太子伋之弟黔牟为君,惠公礶齐。

韂君黔牟立八年,齐襄公率诸侯奉王命共伐韂,纳韂惠公,诛左右公子。韂君黔牟礶于周,惠公复立。惠公立三年出亡,亡八年复入,与前通年凡十三年矣。

二十五年,惠公怨周之容舍黔牟,与燕伐周。周惠王礶温,韂、燕立惠王弟颓为王。二十九年,郑复纳惠王。三十一年,惠公卒,子懿公赤立。

懿公□位,好鹤,①淫乐奢侈。九年,翟伐韂,韂懿公欲发兵,兵或畔。大臣言曰:“君好焽,焽可令击翟。”翟于是遂入,杀懿公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鹤城在滑州匡城县西南十五里。左传云‘韂懿公好鹤,[鹤]有乘轩者。狄伐韂,公欲战,国人受甲者皆曰“使鹤,鹤实有禄位,余焉能战”!’俗传懿公养鹤于此城,因名也。”

懿公之立也,百姓大臣皆不服。自懿公父惠公朔之谗杀太子伋代立至于懿公,常欲败之,卒灭惠公之后而更立黔牟之弟昭伯顽之子申为君,是为戴公。

戴公申元年卒。齐桓公以韂数乱,乃率诸侯伐翟,为韂筑楚丘,①立戴公弟毁为韂君,②是为文公。文公以乱故礶齐,齐人入之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城武县有楚丘亭。”

注②集解贾谊书曰:“韂侯朝于周,周行人问其名,答曰韂侯辟疆,周行人还之,曰启疆辟疆,天子之号,诸侯弗得用。韂侯更其名曰毁,然后受之。”正义毁音毁。

初,翟杀懿公也,韂人怜之,思复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后,伋子又死,而代伋死者子寿又无子。太子伋同母弟二人:其一曰黔牟,黔牟尝代惠公为君,八年复去;其二曰昭伯。昭伯、黔牟皆已前死,故立昭伯子申为戴公。戴公卒,复立其弟毁为文公。

文公初立,轻赋平罪,①身自劳,与百姓同苦,以收韂民。

注①索隐轻赋税,平断刑也。平,或作“卒”。卒谓士卒也。罪字连下读,盖亦一家之义耳十六年,晋公子重耳过,无礼。十七年,齐桓公卒。二十五年,文公卒,子成公郑立。

成公三年,晋欲假道于韂救宋,成公不许。晋更从南河度,①救宋。征师于韂,韂大夫欲许,成公不肯。大夫元咺攻成公,成公出礶。②晋文公重耳伐韂,分其地予宋,讨前过无礼及不救宋患也。韂成公遂出礶陈。③二岁,如周求入,与晋文公会。晋使人鸩韂成公,成公私于周主鸩,令薄,得不死。④已而周为请晋文公,卒入之韂,而诛元咺,韂君瑕出礶。⑤七年,晋文公卒。

十二年,成公朝晋襄公。十四年,秦穆公卒。二十六年,齐邴歜弒其君懿公。⑥三十五年,成公卒,⑦子穆公遫立。⑧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南河,济南之东南流河也。”杜预曰:“从汲郡南度,出韂南。”

注②索隐礶楚。正义咺,况远反。

注③索隐按:左传“韂侯闻楚师败,惧,出奔楚,遂适陈”是。

注④索隐按:私谓赂之也。

注⑤索隐是元咺所立者,成公入而杀之,故僖三十年经云“韂杀其大夫元咺及公子瑕”。此言“奔”,非也。

注⑥索隐邴歜与左氏同,而齐系家作“邴戎”者,盖邴歜掌御戎车,故号邴戎。邴音丙。歜亦作“嘠”。

注⑦集解世本曰:“成公徙濮阳。”宋忠曰:“濮阳,帝丘,地名。”

注⑧正义遫音速。

穆公二年,楚庄王伐陈,杀夏征舒。三年,楚庄王围郑,郑降,复释之。十一年,孙良夫救鲁伐齐,复得侵地。穆公卒,子定公臧立。定公十二年卒,子献公衎立。

献公十三年,公令师曹教宫妾鼓琴,①妾不善,曹笞之。妾以幸恶曹于公,公亦笞曹三百。十八年,献公戒孙文子、宁惠子食,皆往。日旰不召,②而去射鸿于囿。二子从之,③公不释射服与之言。④二子怒,如宿。⑤孙文子子数侍公饮,⑥使师曹歌巧言之卒章。⑦师曹又怒公之尝笞三百,乃歌之,欲以怒孙文子,报韂献公。文子语蘧伯玉,伯玉曰:“臣不知也。”⑧遂攻出献公。献公礶齐,齐置韂献公于聚邑。孙文子、宁惠子共立定公弟秋⑨为韂君,是为殇公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师曹,乐人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孙文子,林父也。宁惠子,宁殖也。敕戒二子,欲共晏食,皆 服朝衣待命。旰,晏也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从公于囿。”

注④集解左传曰:“不释皮冠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孙文子邑也。”索隐左传作“戚”,此亦音戚也。

注⑥集解左传曰文子子□孙蒯也。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巧言,诗小雅也。其卒章曰:‘彼何人斯?居河之麋。无拳无勇,职为乱阶。’公欲以譬文子居河上而为乱。”

注⑧集解贾逵曰:“伯玉,韂大夫。”

注⑨集解徐广曰:“班氏云献公弟焱。”索隐左传作“剽”,古今人表作“焱”, 盖音相乱,字易改耳。音方遥反,又匹妙反。

殇公秋立,封孙文子林父于宿。十二年,宁喜与孙林父争宠相恶,殇公使宁喜攻孙林父。林父礶晋,复求入故韂献公。献公在齐,齐景公闻之,与韂献公如晋求入。晋为伐韂,诱与盟。韂殇公会晋平公,平公执殇公与宁喜而复入韂献公。献公亡在外十二年而入。

献公后元年,诛宁喜。

三年,吴延陵季子使过韂,见蘧伯玉、史□,曰:“韂多君子,其国无故。”过宿,孙林父为击磬,曰:“不乐,音大悲,使韂乱乃此矣。”是年,献公卒,子襄公恶立。

襄公六年,楚灵王会诸侯,襄公称病不往。

九年,襄公卒。初,襄公有贱妾,幸之,有身,梦有人谓曰:“我康叔也,令若子必有韂,名而子曰‘元’。”妾怪之,问孔成子。①成子曰:“康叔者,韂祖也。”及生子,男也,以告襄公。襄公曰:“天所置也。”名之曰元。襄公夫人无子,于是乃立元为嗣,是为灵公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韂卿孔烝鉏。”

灵公五年,朝晋昭公。六年,楚公子□疾弒灵王自立,为平王。十一年,火。

三十八年,孔子来,禄之如鲁。后有隙,孔子去。后复来。

三十九年,太子蒯聩与灵公夫人南子有恶,①欲杀南子。蒯聩与其徒戏阳遫谋,朝,使杀夫人。②戏阳后悔,不果。蒯聩数目之,夫人觉之,惧,呼曰:

③“太子欲杀我!”灵公怒,太子蒯聩礶宋,已而之晋赵氏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南子,宋女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戏阳遫,太子家臣。”正义戏音羲。

注③正义呼,火故反。

四十二年春,灵公游于郊,令子郢仆。①郢,灵公少子也,字子南。灵公怨太子出礶,谓郢曰:“我将立若为后。”郢对曰:“郢不足以辱社稷,君更图之。”

②夏,灵公卒,夫人命子郢为太子,曰:“此灵公命也。”郢曰:“亡人太子蒯聩之子辄在也,不敢当。”于是韂乃以辄为君,是为出公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仆,御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郢自谓己无德,不足立,以污辱社稷。”

六月乙酉,赵简子欲入蒯聩,乃令阳虎诈命韂十余人衰绖归,①简子送蒯聩。

韂人闻之,发兵击蒯聩。蒯聩不得入,入宿而保,韂人亦罢兵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衰绖,为若从韂来迎太子也。”

出公辄四年,齐田乞弒其君孺子。八年,齐鲍子弒其君悼公。

孔子自陈入韂。九年,孔文子问兵于仲尼,仲尼不对。其后鲁迎仲尼,仲尼反鲁。

十二年,初,孔圉文子取太子蒯聩之姊,生悝。孔氏之竖浑良夫美好,孔文子卒,良夫通于悝母。太子在宿,悝母使良夫于太子。太子与良夫言曰:“苟能入我国,报子以乘轩,免子三死,毋所与。”①与之盟,许以悝母为妻。闰月,良夫与太子入,舍孔氏之外圃。②昏,二人蒙衣而乘,③宦者罗御,如孔氏。孔氏之老栾宁问之,④称姻妾以告。⑤遂入,适伯姬氏。⑥既食,悝母杖戈而先,⑦太子与五人介,舆猳从之。⑧伯姬劫悝于厕,强盟之,遂劫以登台。⑨栾宁将饮酒,炙未熟,闻乱,使告仲由。⑩召护驾乘车,⑾行爵食炙,⑿奉出公辄礶鲁。⒀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轩,大夫车也。三死,死罪三。”正义杜预云:三罪,紫衣、袒裘、带剑也。紫衣,君服也。热,故偏袒,不敬也。韂侯求令名者与之食焉,太子请使良夫,良夫紫衣狐裘,不释剑而食,太子使牵退,数之罪而杀之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圃,园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二人谓良夫、太子。蒙衣,为妇人之服,以巾蒙其头而共乘也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家臣称老。问其姓名。”

注⑤集解贾逵曰:“婚姻家妾也。”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入孔氏家,适伯姬所居。”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先至孔悝所。”

注⑧集解贾逵曰:“介,被甲也。舆猳豚,欲以盟故也。”

注⑨集解服虔曰:“于韂台上召韂髃臣。”

注⑩集解服虔曰:“季路为孔氏邑宰,故告之。”

注⑾集解服虔曰:“召护,韂大夫。驾乘车,不驾兵车也,言无距父之意。”

注⑿集解服虔曰:“栾宁使召季路,乃行爵食炙。”

注⒀集解服虔曰:“召护奉韂侯。”

仲由将入,遇子羔将出,①曰:“门已闭矣。”子路曰:“吾姑至矣。”②子羔曰:“不及,莫践其难。”③子路曰:“食焉不辟其难。”④子羔遂出。

子路入,及门,公孙敢阖门,曰:“毋入为也!”⑤子路曰:“是公孙也?求利而逃其难。由不然,利其禄,必救其患。”有使者出,子路乃得入。曰:“太子焉用孔悝?虽杀之,必或继之。”⑥且曰:“太子无勇。若燔台,必舍孔叔。”

太子闻之,惧,下石乞、盂黡敌子路,⑦以戈击之,割缨。子路曰:“君子死,冠不免。”⑧结缨而死。⑨孔子闻韂乱,曰:“嗟乎!柴也其来乎?由也其死矣。”孔悝竟立太子蒯聩,是为庄公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子羔,韂大夫。高柴,孔子弟子也。将出,礶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且欲至门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言家臣忧不及国,不得践履其难。”郑觽曰:“是时辄已出,不及事,不当践其难。子羔言不及,以为季路欲死国也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言食悝之禄,欲救悝之难,此明其不死国也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公孙敢,韂大夫。言辄已出,无为复入。”

注⑥集解王肃曰:“必有继续其后攻太子。”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二子,蒯聩之臣。敌,当也。”正义燔音烦。舍音舍。黡音乙减反。

注⑧集解服虔曰:“不使冠在地。”

注⑨正义缨,冠緌也。

庄公蒯聩者,出公父也,居外,怨大夫莫迎立。元年即位,欲尽诛大臣,曰:“寡人居外久矣,子亦尝闻之乎?”髃臣欲作乱,乃止。

二年,鲁孔丘卒。

三年,庄公上城,见戎州。①曰:“戎虏何为是?”戎州病之。十月,戎州告赵简子,简子围韂。十一月,庄公出礶,②韂人立公子斑师为韂君。③齐伐韂,虏斑师,更立公子起为韂君。④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戎州,戎人之邑。”索隐左传曰“戎州人攻之”是也。隐二年“公会戎于潜”,杜预云“陈留济阳县东南有戎城”。济阳与韂相近,故庄公登台望见戎州。又七年云“戎伐凡伯于楚丘”,是戎近韂。

注②索隐按:左传,庄公本由晋赵氏纳之,立而背晋,晋伐韂,韂人出庄公,立公子般师。晋师退,庄公复入,般师出奔。初,公登城见戎州己氏之妻发美,髡之以为夫人娰。又欲翦戎州,兼逐石圃,故石圃攻庄公。庄公惧,踰北墙折股,入己氏,己氏杀之。今系家不言庄公复入及死己氏,直云出奔,亦其疏也。

又左传云韂复立般师,齐伐韂,立公子起,执般师。明年,韂石圃逐其君起,起奔齐,出公辄复归。是左氏详而系家略也。

注③集解左传曰:“斑师,襄公之孙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起,灵公子。”

韂君起元年,韂石曼?逐其君起,①起礶齐。韂出公辄自齐复归立。初,出公立十二年亡,亡在外四年复入。出公后元年,赏从亡者。立二十一年卒,②出公季父黔攻出公子而自立,是为悼公。

注①索隐左传作“石圃”,此作“□”,音圃,又音徒和反。□,或作“?”。

诸本或无“曼”字。

注②索隐按:出公初立十二年,亡在外四年,复入九年卒,是立二十一年。

自即位至卒,凡经二十五年而卒于越。

悼公五年卒,①子敬公弗立。②敬公十九年卒,子昭公纠立。③是时三晋强,韂如 小侯,属之。④

注①索隐按:纪年云“四年卒于越”。系本名虔。

注②集解世本云敬公费也。索隐系本“弗”作“费”。

注③索隐系本云敬公生桡公舟,非也。

注④正义属赵也。

昭公六年,公子亹①弒之代立,是为怀公。怀公十一年,公子颓弒怀公而代立,是为慎公。慎公父,公子适;②适父,敬公也。慎公四十二年卒,子声公训立。③声公十一年卒,子成侯鮱④立。

注①正义音尾。

注②索隐音的。按:系本“适”作“虔”。虔,悼公也。

注③索隐训亦作“驯”,同休运反。系本作“圣公驰”。

注④索隐音速。系本作“不逝”。按:上穆公已名遫,不可成侯更名,则系本是。

成侯十一年,公孙鞅入秦。①十六年,韂更贬号曰侯。

注①索隐按:秦本纪云孝公元年鞅入秦,又按年表,成侯与秦孝公同年,然则“十一年”当为“元年”,字误耳。

二十九年,成侯卒,子平侯立。平侯八年卒,子嗣君立。①

注①索隐按:乐资据纪年,以嗣君即孝襄侯也。

嗣君五年,更贬号曰君,独有濮阳。

四十二年卒,子怀君立。怀君三十一年,朝魏,魏囚杀怀君。魏更立嗣君弟,是为元君。元君为魏貋,故魏立之。①元君十四年,秦拔魏东地,②秦初置东郡,更徙韂野王县,③而并濮阳为东郡。二十五年,元君卒,子君角立。④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班氏云元君者,怀君之弟。”

注②索隐魏都大梁,濮阳﹑黎阳并是魏之东地,故立郡名东郡也。

注③索隐按年表,元君十一年秦置东郡,十三年韂徙野王,与此不同也。

注④集解年表云元君十一年秦置东郡,十二年徙野王,二十三年卒。

君角九年,秦并天下,立为始皇帝。二十一年,二世废君角为庶人,韂绝祀。

太史公曰:余读世家言,至于宣公之太子以妇见诛,弟寿争死以相让,此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骊姬之过同,俱恶伤父之志。然卒死亡,何其悲也!或父子相杀,兄弟相灭,亦独何哉?

【索隐述赞】司寇受封,梓材有作。成锡厥器,夷加其爵。暨武能修,从文始约。诗美归燕,传矜石碏。皮冠射鸿,乘轩使焽。宣纵淫嬖,衅生伋﹑朔。蒯聩得罪,出公行恶。韂祚日衰,失于君角。

38卷 宋微子世家 第08

微子开者,①殷帝乙之首子而帝纣之庶兄也。②纣既立,不明,淫乱于政,微子数谏,纣不听。及祖伊以周西伯昌之修德,灭嘢国,③惧祸至,以告纣。

纣曰:“我生不有命在天乎?是何能为!”于是微子度纣终不可谏,欲死之,及去,未能自决,乃问于太师﹑少师④曰:“殷不有治政,不治四方。⑤我祖遂陈于上,⑥纣沉湎于酒,妇人是用,乱败汤德于下。⑦殷既小大好草窃奸宄,⑧卿士师师非度,⑨皆有罪辜,乃无维获,⑩小民乃并兴,相为敌雠。⑾今殷其典丧!若涉水无津涯。⑿殷遂丧,越至于今。”[一三]曰:“太师,少师,⒁我其发出往?⒂吾家保于丧?⒃今女无故告⒄予,颠跻,如之何其?”⒅太师若曰:“王子,天笃下菑亡殷国,⒆乃毋畏畏,不用老长。[二0]今殷民乃陋淫神只之祀。[二一]今诚得治国,国治身死不恨。为死,终不得治,不如去。”遂亡。

注①集解孔安国曰:“微,畿内国名。子,爵也。为纣卿士。”索隐按:尚书微子之命篇云命微子启代殷后,今此名开者,避汉景帝讳也。

注②索隐按:尚书亦以为殷王元子而是纣之兄。按:吕氏春秋云生微子时母犹为妾,及为妃而生纣。故微子为纣同母庶兄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嘢音耆。”索隐嘢音耆,耆即黎也。邹诞本云“嗴音黎”。

孔安国云“黎在上党东北,即今之黎亭是也”。

注④集解孔安国曰:“太师,三公,箕子也。少师,孤卿,比干也。”

注⑤集解孔安国曰:“言殷不有治政四方之事,将必亡也。”

注⑥集解马融曰:“我祖,汤也。”孔安国曰:“言汤遂其功,陈力于上世也。”

注⑦集解马融曰:“下,下世也。”

注⑧集解孔安国曰:“草野盗窃,又为奸宄于外内。”

注⑨集解马融曰:“非但小人学为奸宄,卿士已下转相师效,为非法度。”

注⑩集解郑玄曰:“获,得也。髃臣皆有是罪,其爵禄又无常得之者。言屡相攻夺。”

注⑾集解孔安国曰:“卿士既乱,而小民各起,共为敌雠。言不和同。”

注⑿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陟水无舟航’,言危也。”骃谓典,国典也。索隐尚书“典”作“沦”,篆字变易,其义亦殊。徐广曰“典,国典也”。丧音息浪反。

注⒀集解马融曰:“越,于也。于是至矣,于今到矣。”

注⒁集解马融曰:“重呼告之。”

注⒂集解郑玄曰:“发,起也。纣祸败如此,我其起作出往也。”索隐往,尚书作“狂”,盖亦今文尚书意异耳。

注⒃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‘于是家保’。”骃案:马融曰“卿大夫称家”。

注⒄集解王肃曰:“无意告我也,是微子求教诲也。”

注⒅集解马融曰:“跻犹坠也。恐颠坠于非义,当如之何也。”郑玄曰:“其,语助也。齐鲁之闲声如‘姬’。记曰‘何居’。”

注⒆集解孔安国曰:“微子,帝乙子,故曰‘王子’。天生纣为乱,是下菑也。”郑玄曰:“少师不答,志在必死。”正义菑音灾。

注[二0]集解孔安国曰:“上不畏天菑,下不畏贤人,违戾耆老之长,不用其教。”

注[二一]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‘今殷民侵神牺’,又一云‘陋淫侵神只’。”骃案:

马融曰“天曰神,地曰只”。索隐陋淫,尚书作“攘窃”。刘氏云“陋淫犹轻秽也”。

箕子者,①纣亲戚也。②纣始为象箸,③箕子叹曰:“彼为象箸,必为玉桮;为桮,则必思远方珍怪之物而御之矣。舆马宫室之渐自此始,不可振也。”

纣为淫泆,箕子谏,不听。人或曰:“可以去矣。”箕子曰:“为人臣谏不听而去,是彰君之恶而自说于民,吾不忍为也。”乃被发详狂而为奴。遂隐而鼓琴以自悲,故传之曰箕子操。④

注①集解马融曰:“箕,国名也。子,爵也。”

注②索隐箕,国;子,爵也。司马彪曰“箕子名胥余”。马融﹑王肃以箕子为纣之诸父。服虔﹑杜预以为纣之庶兄。杜预云“梁国蒙县有箕子頉”。

注③索隐箸音持略反。按:下云“为象箸必为玉杯”,杯箸事相近,周礼六尊有牺﹑象﹑着﹑壶﹑泰﹑山。着尊者,着地无足是也。刘氏音直虑反,则杯箸亦食用之物,亦并通。

注④集解风俗通义曰:“其道闭塞忧愁而作者,命其曲曰操。操者,言遇菑遭害, 困厄穷迫,虽怨恨失意,犹守礼义,不惧不慑,乐道而不改其操也。”

王子比干者,亦纣之亲戚也。见箕子谏不听而为奴,则曰:“君有过而不以死争,则百姓何辜!”乃直言谏纣。纣怒曰:“吾闻圣人之心有七窍,信有诸乎?”乃遂杀王子比干,刳视其心。

微子曰:“父子有骨肉,而臣主以义属。故父有过,子三谏不听,则随而号之;

人臣三谏不听,则其义可以去矣。”于是太师﹑少师乃劝微子去,遂行。①

注①集解时比干已死,而云少师者似误。

周武王伐纣克殷,微子乃持其祭器造于军门,肉袒面缚,①左牵羊,右把茅,膝行而前以告。于是武王乃释微子,复其位如故。

注①索隐肉袒者,袒而露肉也。面缚者,缚手于背而面向前也。刘氏云“面即背也”,义亦稍迂。

武王封纣子武庚禄父以续殷祀,使管叔﹑蔡叔傅相之。

武王既克殷,访问箕子。

武王曰:“于乎!维天阴定下民,相和其居,①我不知其常伦所序。”②

注①集解孔安国曰:“天不言而默定下民,助合其居,使有常生之资也。”

注②集解孔安国曰:“言我不知天所以定民之常道理次序,问何由。”

箕子对曰:“在昔鲧馛鸿水,汨陈其五行,①帝乃震怒,不从鸿范九等,常伦所斁。②鲧则殛死,禹乃嗣兴。③天乃锡禹鸿范九等,常伦所序。④

注①集解孔安国曰:“馛,塞;汨,乱也。治水失道,是乱陈五行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释’。”骃案:郑玄曰“帝,天也。天以鲧如是,乃震动其威怒,不与天道大法九类,言王所问所由败也”。

注③集解郑玄曰:“春秋传曰‘舜之诛也殛鲧,其举也兴禹’。”

注④集解孔安国曰:“天与禹,洛出书也。神龟负文而出,列于背,有数至于九,禹遂因而第之,以成九类。”

“初一曰五行;二曰五事;三曰八政;四曰五纪;五曰皇极;六曰三德;七曰稽疑;八曰庶征;九曰向用五福,畏用六极。①

注①集解马融曰:“言天所以畏惧人用六极。”

“五行:一曰水,二曰火,三曰木,四曰金,五曰土。①水曰润下,火曰炎上,②木曰曲直,③金曰从革,④土曰稼穑。⑤润下作咸,⑥炎上作苦,⑦曲直作酸,⑧从革作辛,⑨稼穑作甘。⑩

注①集解郑玄曰;“此数本诸阴阳所生之次也。”

注②集解孔安国曰:“言其自然之常性也。”

注③集解孔安国曰:“木可揉使曲直也。”

注④集解马融曰:“金之性从人,而更可销铄。”

注⑤集解王肃曰:“种之曰稼,敛之曰穑。”

注⑥集解孔安国曰:“水卤所生。”

注⑦集解孔安国曰:“焦气之味。”

注⑧集解孔安国曰:“木实之性。”

注⑨集解孔安国曰:“金气之味。”

注⑩集解孔安国曰:“甘味生于百谷。五行以下,箕子所陈。”

“五事:一曰貌,二曰言,三曰视,四曰听,五曰思。貌曰恭,言曰从,①视曰明,听曰聪,思曰睿。②恭作肃,从作治,③明作智,聪作谋,④睿作圣。⑤

注①集解马融曰:“发言当使可从。”

注②集解马融曰:“睿,通也。”

注③集解马融曰:“出令而从,所以为治也。”

注④集解孔安国曰:“所谋必成审也。”马融曰:“上聪则下进其谋。”

注⑤集解孔安国曰:“于事无不通,谓之圣。”

“八政:一曰食,二曰货,三曰祀,四曰司空,①五曰司徒,②六曰司寇,②七曰宾,④八曰师。⑤

注①集解马融曰:“司空,掌营城郭,主空土以居民。”

注②集解孔安国曰:“主徒觽,教以礼义。”

注③集解马融曰:“主诛寇害。”

注④集解郑玄曰:“掌诸侯朝觐之官。”

注⑤集解郑玄曰:“掌军旅之官。”

“五纪:一曰岁,二曰月,三曰日,四曰星辰,①五曰历数。②

注①集解马融曰:“星,二十八宿。辰,日月之所会也。”郑玄曰:“星,五星也。”

注②集解孔安国曰:“历数,节气之度。以为历数,敬授民时。”

“皇极:皇建其有极,①敛时五福,用傅锡其庶民,②维时其庶民于女极,③锡女保极。④凡厥庶民,毋有淫朋,人毋有比德,维皇作极。⑤凡厥庶民,有猷有为有守,女则念之。⑥不协于极,不离于咎,皇则受之。⑦而安而色,曰予所好德,女则锡之福。⑧时人斯其维皇之极。⑨毋侮□寡而畏高明。⑩人之有能有为,使羞其行,而国其昌。⑾凡厥正人,既富方谷。⑿女不能使有好于而家,时人斯其辜。⒀于其毋好,女虽锡之福,其作女用咎。⒁毋偏毋颇,遵王之义。⒂毋有作好,遵王之道。⒃毋有作恶,遵王之路。毋偏毋党,王道荡荡。⒄毋党毋偏,王道平平。⒅毋反毋侧,王道正直。⒆会其有极,[二0]归其有极。[二一]曰王极之傅言,[二二]是夷是训,于帝其顺。[二三]凡厥庶民,极之傅言,[二四]是顺是行,[二五]以近天子之光。[二六]曰天子作民父母,以为天下王。[二七]

注①集解孔安国曰:“太中之道,大立其有中,谓行九畴之义。”

注②集解马融曰:“当敛是五福之道,用布与觽民。”

注③集解马融曰:“以其能敛是五福,故觽民于汝取中正以归心也。”

注④集解郑玄曰:“又赐女以守中之道。”

注⑤集解孔安国曰:“民有善则无淫过朋党之恶,比周之德,惟天下皆大为中正也。”

注⑥集解马融曰:“凡其觽民有谋有为,有所执守,当思念其行有所趣舍也。”

注⑦集解孔安国曰:“凡民之行虽不合于中,而不罹于咎恶,皆可进用大法受之。”

注⑧集解孔安国曰:“女当安女颜色,以谦下人。人曰我所好者德也,女则与之爵禄。”

注⑨集解孔安国曰:“不合于中之人,女与之福,则是人此其惟大之中,言可勉进也。”

注⑩集解马融曰:“高明显宠者,不枉法畏之。”

注⑾集解王肃曰:“使进其行,任之以政,则国为之昌。”

注⑿集解孔安国曰:“正直之人,既当爵禄富之,又当以善道接之。”

注⒀集解孔安国曰:“不能使正人有好于国家,则是人斯其诈取罪而去也。”

注⒁集解郑玄曰:“无好于女家之人,虽锡之以爵禄,其动作为女用恶。谓为天子 结怨于民。”

注⒂集解孔安国曰:“偏,不平;颇,不正。言当循先王正义以治民。”

注⒃集解马融曰:“好,私好也。”

注⒄集解孔安国曰:“言开辟也。”郑玄曰:“党,朋党。”

注⒅集解孔安国曰:“言辨治也。”

注⒆集解马融曰:“反,反道也。侧,倾侧也。”

注[二0]集解郑玄曰:“谓君也当会聚有中之人以为臣也。”

注[二一]集解郑玄曰:“谓臣也当就有中之君而事之。”

注[二二]集解马融曰:“王者当尽极行之,使臣下布陈其言。”

注[二三]集解马融曰:“是大中而常行之,用是教训天下,于天为顺也。”

注[二四]集解马融曰:“亦尽极敷陈其言于上也。”

注[二五]集解王肃曰:“民纳言于上而得中者,则顺而行之。”

注[二六]集解王肃曰:“近犹益也。顺行民言,所以益天子之光。”

注[二七]集解王肃曰:“政教务中,民善是用,所以为民父母,而为天下所归往。”

“三德:一曰正直,①二曰刚克,三曰柔克。②平康正直,③强不友刚克,④内友柔克,⑤沉渐刚克,⑥高明柔克。⑦维辟作福,维辟作威,维辟玉食。⑧臣无有作福作威玉食。臣有作福作威玉食,其害于而家,凶于而国,人用侧颇辟,民用僭忒。⑨

注①集解郑玄曰:“中平之人。”

注②集解郑玄曰:“克,能也。刚而能柔,柔而能刚,宽猛相济,以成治立功。”

注③集解孔安国曰:“世平安,用正直治之。”

注④集解孔安国曰:“友,顺也。世强御不顺,以刚能治之。”

注⑤集解孔安国曰:“世和顺,以柔能治之也。”索隐内,当为“燮”。燮,和也。

注⑥集解马融曰:“沉,阴也。潜,伏也。阴伏之谋,谓贼臣乱子非一朝一夕之渐,君亲无将,将而诛。”索隐尚书作“沈潜”,此作“渐”字,其义当依马注。

注⑦集解马融曰:“高明君子,亦以德怀也。”

注⑧集解马融曰:“辟,君也。玉食,美食。不言王者,关诸侯也。”郑玄曰:

“作福,专爵赏也。作威,专刑罚也。玉食,备珍美也。”

注⑨集解孔安国曰:“在位不端平,则下民僭差。”

“稽疑:择建立卜筮人。①乃命卜筮,曰雨,曰济,曰涕,②曰雾,③曰克,曰贞,曰悔,凡七。卜五,占之用二,衍貣。④立时人为卜筮,⑤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。

⑥女则有大疑,谋及女心,谋及卿士,谋及庶人,谋及卜筮。⑦女则从,龟从,筮从,卿士从,庶民从,是之谓大同,⑧而身其康强,而子孙其逢吉。

⑨女则从,龟从,筮从,卿士逆,庶民逆,吉。卿士从,龟从,筮从,女则逆,庶民逆,吉。庶民从,龟从,筮从,女则逆,卿士逆,吉。⑩女则从,龟从,筮逆,卿士逆,庶民逆,作内吉,作外凶。⑾龟筮共违于人,用静吉,用作凶。⑿

注①集解孔安国曰:“龟曰卜,蓍曰筮。考正疑事,当选择知卜筮人而建立之。”

注②集解尚书作“圛”。索隐涕音亦,尚书作“圛”。孔安国云“气骆驿亦连续”。今此文作“涕”,是涕泣亦相连之状也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一曰‘洟’,曰‘被’。”索隐雾音蒙,然“蒙”与“雾”亦通。徐广所见本“涕”作“洟”,“蒙”作“被”,义通而字变。

注④集解郑玄曰:“卜五占之用,谓雨﹑济﹑圛﹑雾﹑克也。二衍貣,谓贞﹑悔也。将立卜筮人,乃先命名兆卦而分别之。兆卦之名凡七,龟用五,易用二。

审此道者,乃立之也。雨者,兆之体,气如雨然也。济者,如雨止之云气在上者也。圛者,色泽而光明也。雾者,气不释,郁冥冥也。克者,如祲气之色相犯也。内卦曰贞,贞,正也。外卦曰悔,悔之言晦也,晦犹终也。卦象多变,故言‘衍貣’也。”

注⑤集解郑玄曰:“立是能分别兆卦之名者,以为卜筮人。”

注⑥集解郑玄曰:“从其多者。蓍龟之道幽微难明,慎之深。”

注⑦集解孔安国曰:“先尽谋虑,然后卜筮以决之。”

注⑧集解孔安国曰:“大同于吉。”

注⑨集解孔安国曰:“动不违觽,故后世遇吉也。”

注⑩集解郑玄曰:“此三者皆从多,故为吉。”

注⑾集解郑玄曰:“此逆者多,以故举事于境内则吉,境外则凶。”

注⑿集解孔安国曰:“安以守常则吉,动则凶。”郑玄曰:“龟筮皆与人谋相违,人虽三从,犹不可以举事。”

“庶征:曰雨,曰阳,曰奥,曰寒,曰风,曰时。①五者来备,各以其序,庶草繁庑。②一极备,凶。一极亡,凶。③曰休征:④曰肃,时雨若,⑤曰治,时旸若;⑥曰知,时奥若;⑦曰谋,时寒若;⑧曰圣,时风若。⑨曰咎征:⑩曰狂,常雨若;⑾曰僭,常旸若;⑿曰舒,常奥若;[一三]曰急,常寒若;⒁曰雾,常风若。⒂王眚维岁,⒃卿士维月,⒄师尹维日。⒅岁月日时毋易,⒆百谷用成,治用明,[二0]畯民用章,家用平康。[二一]日月岁时既易,百谷用不成,治用昏不明,畯民用微,家用不宁。庶民维星,[二二]星有好风,星有好雨。[二三]日月之行,有冬有夏。[二四]月之从星,则以风雨。[二五]

注①集解孔安国曰:“雨以润物,阳以干物,暖以长物,寒以成物,风以动物。

五者各以时,所以为觽验。”

注②集解孔安国曰:“言五者备至,各以次序,则觽草木繁庑滋丰也。”

注③集解孔安国曰:“一者备极过甚则凶,一者极无不至亦凶,谓其不时失□之谓也。”

注④集解孔安国曰:“□美行之验。”

注⑤集解孔安国曰:“君行敬,则时雨顺之。”

注⑥集解孔安国曰:“君政治,则时旸顺之。”

注⑦集解孔安国曰:“君昭哲,则时暖顺之。”

注⑧集解孔安国曰:“君能谋,则时寒顺之。”

注⑨集解孔安国曰:“君能通理,则时风顺之。”

注⑩集解孔安国曰:“□恶行之验也。”

注⑾集解孔安国曰:“君行狂妄,则常雨顺之。”

注⑿集解孔安国曰:“君行僭差,则常旸顺之。”

注⒀集解孔安国曰:“君臣逸豫,则常暖顺之。”索隐舒,依字读。按:下有“曰急”也。

注⒁集解孔安国曰:“君行急,则常寒顺之。”

注⒂集解孔安国曰:“君行雾闇,则常风顺之。”

注⒃集解马融曰:“言王者所眚职,如岁兼四时也。”

注⒄集解孔安国曰:“卿士各有所掌,如月之有别。”

注⒅集解孔安国曰:“觽正官之吏分治其职,如日之有岁月也。”

注⒆集解孔安国曰:“各顺常。”

注[二0]集解孔安国曰:“岁月无易,则百谷成;君臣无易,则正治明。”

注[二一]集解孔安国曰:“贤臣显用,国家平宁。”

注[二二]集解孔安国曰:“星,民象,故觽民惟若星也。”

注[二三]集解马融曰:“箕星好风,毕星好雨。”

注[二四]集解孔安国曰:“日月之行,冬夏各有常度。”

注[二五]集解孔安国曰:“月经于箕则多风,离于毕则多雨。政教失常,以从民欲,亦所以乱。”

“五福:一曰寿,二曰富,三曰康宁,①四曰攸好德,②五曰考终命。③六极:一曰凶短折,④二曰疾,三曰忧,四曰贫,五曰恶,⑤六曰弱。”⑥

注①集解郑玄曰:“康宁,平安。”

注②集解孔安国曰:“所好者德,福之道。”

注③集解孔安国曰:“各成其短长之命以自终,不横夭。”

注④集解郑玄曰:“未龀曰凶,未冠曰短,未婚曰折。”索隐未龀,未毁齿也。

音楚□反。

注⑤集解孔安国曰:“恶,丑陋也。”

注⑥集解郑玄曰:“愚懦不壮毅曰弱。”

于是武王乃封箕子于朝鲜①而不臣也。

注①索隐潮仙二音。地因水为名也。

其后箕子朝周,过故殷虚,感宫室毁坏,生禾黍,箕子伤之,欲哭则不可,欲泣为其近妇人,①乃作麦秀之诗以歌咏之。其诗曰:“麦秀渐渐兮,禾黍油油。②彼狡僮兮,不与我好兮!”所谓狡童者,纣也。殷民闻之,皆为流涕。③

注①索隐妇人之性多涕泣。

注②索隐渐渐,麦芒之状,音子廉反,又依字读。油油者,禾黍之苗光悦貌。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梁国蒙县有箕子頉。”

武王崩,成王少,周公旦代行政当国。管﹑蔡疑之,乃与武庚作乱,欲袭成王﹑周公。①周公既承成王命诛武庚,杀管叔,放蔡叔,乃命微子开代殷后,奉其先祀,作微子之命以申之,国于宋。②微子故能仁贤,乃代武庚,故殷之余民甚戴爱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‘欲袭成周’。”

注②集解世本曰:“宋更曰睢阳。”

微子开卒,立其弟衍,是为微仲。①微仲卒,子宋公稽立。②宋公稽卒,子丁公申立。丁公申卒,子愍公共立。愍公共卒,弟炀公熙立。炀公即位,愍公子鲋祀弒炀公而自立,③曰“我当立”,是为厉公。厉公卒,子厘公举立。

注①集解礼记曰:“微子舍其孙腯而立衍也。”郑玄曰:“微子适子死,立其弟衍,殷礼也。”索隐按:家语微子弟仲思名衍,一名泄,嗣微子为宋公。虽迁爵易位,而班级不过其故,故以旧官为称。故二微虽为宋公,犹称微,至于稽乃称宋公也。

注②索隐谯周云:“未谥,故名之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鲋,一作‘鲂’。”索隐徐云一本作“鲂”,谯周亦作“鲂祀”,据左氏,□愍公庶子也。弒炀公,欲立太子弗父何,何让不受。

厘公十七年,周厉王出奔彘。

二十八年,厘公卒,子惠公啫立。①惠公四年,周宣王□位。三十年,惠公卒,子哀公立。哀公元年卒,子戴公立。

注①集解吕忱曰:“啫音古苋反。”

戴公二十九年,周幽王为犬戎所杀,秦始列为诸侯。

三十四年,戴公卒,子武公司空立。武公生女为鲁惠公夫人,生鲁桓公。十八年,武公卒,子宣公力立。

宣公有太子与夷。十九年,宣公病,让其弟和,曰:“父死子继,兄死弟及,天下通义也。我其立和。”和亦三让而受之。宣公卒,弟和立,是为穆公。

穆公九年,病,召大司马孔父谓曰:“先君宣公舍太子与夷而立我,我不敢忘。

我死,必立与夷也。”孔父曰:“髃臣皆愿立公子冯。”穆公曰:“毋立冯,吾不可以负宣公。”于是穆公使冯出居于郑。八月庚辰,穆公卒,兄宣公子与夷立,是为殇公。君子闻之,曰:“宋宣公可谓知人矣,立其弟以成义,然卒其子复享之。

殇公元年,韂公子州吁弒其君完自立,欲得诸侯,使告于宋曰:“冯在郑,必为乱,可与我伐之。”宋许之,与伐郑,至东门而还。二年,郑伐宋,以报东门之役。其后诸侯数来侵伐。

九年,大司马孔父嘉妻好,出,道遇太宰华督,①督说,目而观之。②督利孔父妻,乃使人宣言国中曰:“殇公□位十年耳,而十一战,③民苦不堪,皆孔父为之,我且杀孔父以宁民。”是岁,鲁弒其君隐公。十年,华督攻杀孔父,取其妻。殇公怒,遂弒殇公,而迎穆公子冯于郑而立之,是为庄公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戴公之孙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目者,极视精不转也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一战,伐郑,围其东门;二战,取其禾;三战,取邾田;

四战,邾郑伐宋,入其郛;五战,伐郑,围长葛;六战,郑以王命伐宋;七战,鲁败宋师于菅;八战,宋、韂入郑;九战,伐戴;十战,郑入宋;十一战,郑伯以虢师大败宋。”

庄公元年,华督为相。九年,执郑之祭仲,要以立突为郑君。祭仲许,竟立突。

十九年,庄公卒,子愍公捷立。

愍公七年,齐桓公□位。九年,宋水,鲁使臧文仲往吊水。①愍公自罪曰:“寡人以不能事鬼神,政不修,故水。”臧文仲善此言。此言乃公子子鱼教愍公也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问凶曰吊。”

十年夏,宋伐鲁,战于乘丘,①鲁生虏宋南宫万。②宋人请万,万归宋。

十一年秋,愍公与南宫万猎,因博争行,愍公怒,辱之,曰:“始吾敬若;今若,鲁虏也。”万有力,病此言,遂以局杀愍公于蒙泽。③大夫仇牧闻之,以兵造公门。万搏牧,牧齿着门阖死。④因杀太宰华督,乃更立公子游为君。诸公子礶萧,公子御说礶亳。⑤万弟南宫牛将兵围亳。冬,萧及宋之诸公子共击杀南宫牛,弒宋新君游而立愍公弟御说,是为桓公。宋万礶陈。宋人请以赂陈。陈人使妇人饮之醇酒,⑥以革裹之,归宋。⑦宋人醢万也。⑧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乘,一作‘媵’。”骃案:杜预曰“乘丘,鲁地”。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南宫,氏;万,名。宋卿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蒙泽,宋泽名也。”杜预曰:“宋地,梁国有蒙县。”

注④集解何休曰:“阖,门扇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萧,亳,宋邑也。”杜预曰:“今沛国有萧县,蒙县西北有亳 城也。”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宋万多力,勇不可执,故先使妇人诱而饮之酒,醉而缚之。”

注⑦集解左传曰:“以犀革裹之。”

注⑧集解服虔曰:“醢,肉酱。”

桓公二年,诸侯伐宋,至郊而去。三年,齐桓公始霸。二十三年,迎韂公子毁于齐,立之,是为韂文公。文公女弟为桓公夫人。秦穆公□位。三十年,桓公病,太子兹甫让其庶兄目夷为嗣。桓公义太子意,竟不听。三十一年春,桓公卒,太子兹甫立,是为襄公。以其庶兄目夷为相。未葬,而齐桓公会诸侯于葵丘,襄公往会。

襄公七年,宋地霣星如雨,与雨偕下;①六鶂退蜚,②风疾也。③

注①集解左传曰:“陨石于宋五,陨星也。”索隐按:僖十六年左传“霣石于宋五,霣星也。六鶂退飞,过宋都”。是当宋襄公之时。访内史叔兴曰“吉凶焉在”?对曰“君将得诸侯而不终”也。然庄七年传又云“恒星不见,夜中星霣如雨,与雨偕也”。且与雨偕下,自在别年,不与霣石退鶂之事同。此史以霣石为霣星,遂连恒星不见之时与雨偕为文,故与左传小不同也。

注②集解公羊传曰:“视之则六,察之则鹢,徐察之则退飞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风起于远,至宋都高而疾,故鶂逢风却退。”

八年,齐桓公卒,宋欲为盟会。十二年春,宋襄公为鹿上之盟,①以求诸侯于楚,楚人许之。公子目夷谏曰:“小国争盟,祸也。”不听。秋,诸侯会宋公盟于盂。②目夷曰:“祸其在此乎?君欲已甚,何以堪之!”于是楚执宋襄公以伐宋。冬,会于亳,以释宋公。子鱼曰:“祸犹未也。”十三年夏,宋伐郑。

子鱼曰:“祸在此矣。”秋,楚伐宋以救郑。襄公将战,子鱼谏曰:“天之□商久矣,不可。”冬,十一月,襄公与楚成王战于泓。③楚人未济,目夷曰:“彼觽我寡,及其未济击之。”公不听。已济未陈,又曰:“可击。”公曰:“待其已陈。”陈成,宋人击之。宋师大败,襄公伤股。国人皆怨公。公曰:“君子不困人于□,不鼓不成列。”④子鱼曰:“兵以胜为功,何常言与!⑤必如公言,即奴事之耳,又何战为?”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鹿上,宋地。汝阴有原鹿县。”索隐按:汝阴原鹿其地在楚,僖二十一年“宋人、楚人、齐人盟于鹿上”是也。然襄公始求诸侯于楚,楚纔许之,计未合至女阴鹿上。今济阴乘氏县北有鹿城,盖此地也。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盂,宋地。”

注③集解谷梁传曰:“战于泓水之上。”

注④集解何休曰:“军法,以鼓战,以金止,不鼓不战也。不成列,未成陈。”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‘尚何言与’。”

楚成王已救郑,郑享之;去而取郑二姬以归。①叔瞻曰:“成王无礼,②其不没乎? 为礼卒于无别,有以知其不遂霸也。”

注①索隐谓郑夫人芈氏、姜氏之女。既是郑女,故云“二姬”。

注②正义谓取郑二姬也。

是年,晋公子重耳过宋,襄公以伤于楚,欲得晋援,厚礼重耳以马二十乘。①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八十匹。”

十四年夏,襄公病伤于泓而竟卒,①子成公王臣立。

注①索隐按:春秋战于泓在僖二十三年,重耳过宋及襄公卒在二十四年。今此文以重耳过与伤泓共岁,故云“是年”。又重耳过与宋襄公卒共是一岁,则不合更云“十四年”。是进退俱不合于左氏,盖太史公之疏耳。

成公元年,晋文公□位。三年,倍楚盟亲晋,以有德于文公也。四年,楚成王伐宋,宋告急于晋。五年,晋文公救宋,楚兵去。九年,晋文公卒。十一年,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。十六年,秦穆公卒。

十七年,成公卒。①成公弟御杀太子及大司马公孙固②而自立为君。宋人共杀君御而立成公少子杵臼,③是为昭公。

注①正义年表云公孙固杀成公。

注②正义世本云:“宋庄公孙名固,为大司马。”

注③正义年表云宋昭元年。杵臼,襄公之子。徐广曰:“一云成公少子。”

昭公四年,宋败长翟缘斯于长丘。①七年,楚庄王□位。

注①集解鲁世家云宋武公之世,获缘斯于长丘。今云此时,未详。索隐徐广曰:“鲁系家云宋武公之代,获缘斯于长丘,今云此时未详”者,春秋文公十一年,鲁败翟于咸,获长狄缘斯于长丘,齐系家惠公二年,长翟来,王子城父攻杀之,此并取左传之说,载于诸国系家,今考其年岁亦颇相协。而鲁系家云武公,此云昭公,盖此“昭”当为“武”,然前代虽已有武公,此杵臼当亦谥武也。

若将不然,岂下五系公子特为君,又合谥昭乎?

九年,昭公无道,国人不附。昭公弟鲍革①贤而下士。先,襄公夫人欲通于公子鲍,不可,②乃助之施于国,③因大夫华元为右师。④昭公出猎,夫人王姬使韂伯攻杀昭公杵臼。弟鲍革立,是为文公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无‘革’字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襄公夫人,周襄王之姊王姬也。不可,鲍不肯也。”

注③正义施,贰是反。襄夫人助公子鲍布施恩惠于国人也。

注④正义公子鲍因华元请,得为右师。华元,戴公五代孙,华督之曾孙也。

文公元年,晋率诸侯伐宋,责以弒君。闻文公定立,乃去。二年,昭公子因文公母弟须与武、缪、戴、庄、桓之族为乱,文公尽诛之,出武、缪之族。①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出,逐也。”

四年春,(郑)[楚]*命*(楚)[郑]伐宋。宋使华元将,郑败宋,囚华元。

华元之将战,杀羊以食士,其御羊羹不及,①故怨,驰入郑军,故宋师败,得囚华元。宋以兵车百乘文马四百匹②赎华元。未尽入,华元亡归宋。

注①集解左传曰御羊斟也。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文,狸文也。”王肃曰:“文马,画马也。”正义按:文马者,装饰其马。四百匹,用牵车百乘,遗郑赎华元也。又云文马赤鬣缟身,目如黄金。

十四年,楚庄王围郑。郑伯降楚,楚复释之。

十六年,楚使过宋,宋有前仇,执楚使。九月,楚庄王围宋。十七年,楚以围宋五月不解,宋城中急,无食,华元乃夜私见楚将子反。子反告庄王。王问:“城中何如?”曰:“析骨而炊,①易子而食。”庄王曰:“诚哉言!我军亦有二日粮。”以信故,遂罢兵去。

注①集解何休曰:“析破人骨也。”

二十二年,文公卒,子共公瑕立。始厚葬。君子讥华元不臣矣。

共公(元)**⑩年,华元善楚将子重,又善晋将栾书,两盟晋楚。十三年,共公卒。华元为右师,鱼石为左师。司马唐山攻杀太子肥,欲杀华元,华元礶晋,鱼石止之,至河乃还,①诛唐山。乃立共公少子成,是为平公。②

注①集解皇览曰:“华元頉在陈留小黄县城北。”

注②集解左传曰鱼石礶楚。

平公三年,楚共王拔宋之彭城,以封宋左师鱼石。四年,诸侯共诛鱼石,而归彭城于宋。三十五年,楚公子围弒其君自立,为灵王。四十四年,平公卒,子元公佐立。

元公三年,楚公子□疾弒灵王,自立为平王。八年,宋火。十年,元公毋信,诈杀诸公子,大夫华、向氏作乱。楚平王太子建来礶,见诸华氏相攻乱,建去如郑。十五年,元公为鲁昭公避季氏居外,为之求入鲁,行道卒,子景公头曼①立。

注①索隐音万。

景公十六年,鲁阳虎来礶,已复去。二十五年,孔子过宋,宋司马桓魋恶之,欲杀孔子,孔子微服去。三十年,曹倍宋,又倍晋,宋伐曹,晋不救,遂灭曹有之。①三十六年,齐田常弒简公。

注①正义宋景公灭曹在鲁哀公八年,周敬王三十三年也。

三十七年,楚惠王灭陈。荧惑守心。心,宋之分野也。景公忧之。司星子韦曰:

“可移于相。”景公曰:“相,吾之股肱。”曰:“可移于民。”景公曰:“君者待民。”曰:“可移于岁。”景公曰:“岁饥民困,吾谁为君!”子韦曰:“天高听卑。君有君人之言三,荧惑宜有动。”于是候之,果徙三度。

六十四年,景公卒。宋公子特①攻杀太子而自立,是为昭公。②昭公者,元公之曾庶孙也。昭公父公孙纠,纠父公子啳秦,③啳秦□元公少子也。景公杀昭公父纠,④故昭公怨杀太子而自立。

注①索隐昭公也。左传作“德”。

注②索隐按左传,景公无子,取元公庶曾孙公孙周之子德及启畜于公宫。及景公卒,先立启,后立德,是为昭公。与此全乖,未知太史公据何而为此说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啳音端。”

注④索隐左传名周。

昭公四十七年卒,子悼公购由立。①悼公八年卒,②子休公田立。休公田二十三年卒,子辟公辟兵立。③辟公三年卒,子剔成立。④剔成四十一年,剔成弟偃攻袭剔成,剔成败奔齐,偃自立为宋君。

注①集解年表云四十九年。索隐购音古候反。

注②索隐按纪年为十八年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‘辟公兵’。”索隐按:纪年作“桓侯璧兵”,则璧兵谥桓也。又庄子云“桓侯行,未出城门,其前驱呼辟,蒙人止之,后为狂也”。

司马彪云“呼辟,使人避道。蒙人以桓侯名辟,而前驱呼‘辟’,故为狂也”。

注④集解年表云剔成君也。索隐王劭按:纪年云宋易城盱废其君辟而自立也。

君偃十一年,自立为王。①东败齐,取五城;南败楚,取地三百里;西败魏军,乃与齐﹑魏为敌国。盛血以韦囊,县而射之,命曰“射天”。淫于酒妇人。

髃臣谏者辄射之。于是诸侯皆曰“桀宋”。②“宋其复为纣所为,不可不诛”。

告齐伐宋。王偃立四十七年,齐愍王与魏﹑楚伐宋,杀王偃,遂灭宋而三分其地。③

注①索隐战国策﹑吕氏春秋皆以偃谥曰康王也。

注②索隐晋太康地记言其似桀也。

注③集解年表云偃立四十三年。

太史公曰:孔子称“微子去之,箕子为之奴,比干谏而死,殷有三仁焉”。①春秋讥宋之乱自宣公废太子而立弟,②国以不宁者十世。③襄公之时,修行仁义,欲为盟主。其大夫正考父美之,故追道契﹑汤﹑高宗,殷所以兴,作商颂。④襄公既败于泓,而君子或以为多,⑤伤中国阙礼义,曪之也,⑥宋襄之有礼让也。

注①集解何晏曰:“仁者爱人。三人行异而同称仁者,何也?以其俱在忧乱宁民也。”夏侯玄曰:“微子,仁之穷也;箕子﹑比干,智之穷也。故或尽材而止,或尽心而留,皆其极也。致极,斯君子之事矣。是以三仁不同,而其归一揆也。”

注②集解公羊传曰:“君子大居正。宋之祸宣公为之也。”

注③索隐按:春秋公羊有此说,左氏则无讥焉。

注④集解韩诗商颂章句亦美襄公。索隐按:裴骃引韩诗商颂章句亦美襄公,非也。今按:毛诗商颂序云正考父于周之太师“得商颂十二篇,以那为首”。国语亦同此说。今五篇存,皆是商家祭祀乐章,非考父追作也。又考父佐戴﹑武﹑宣,则在襄公前且百许岁,安得述而美之?斯谬说耳。

注⑤集解公羊传曰:“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,临大事而不忘大礼,有君而无臣,以为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也。”

注⑥索隐襄公临大事不忘大礼,而君子或以为多,且伤中国之乱,阙礼义之举,遂不嘉宋襄之盛德,故太史公曪而述之,故云曪之也。

【索隐述赞】殷有三仁,微﹑箕纣亲。一囚一去,不顾其身。颂美有客,书称作宾。卒传頉嗣,或□彝伦。微仲之后,世载忠勤。穆亦能让,实为知人。伤泓之役,有君无臣。偃号“桀宋”,天之□殷。

39卷 晋世家 第09

晋唐叔虞者,①周武王子而成王弟。初,武王与叔虞母会时,②梦天谓武王曰:“余命女生子,名虞,余与之唐。”及生子,文在其手曰“虞”,故遂因命之曰虞。

注①索隐按:太叔以梦及手文而名曰虞,至成王诛唐之后,因戏削桐而封之。

叔,字也,故曰唐叔虞。而唐有晋水,至子燮改其国号曰晋侯。然晋初封于唐,故称晋唐叔虞也。且唐本尧后,封在夏墟,而都于鄂。鄂,今在大夏是也。及成王灭唐之后,乃分徙之于许﹑郢之闲,故春秋有唐成公是也,即今之唐州也。

注②集解左传曰:“邑姜方娠太叔。”服虔曰:“邑姜,武王后,齐太公女也。”

武王崩,成王立,唐有乱,①周公诛灭唐。成王与叔虞戏,削桐叶为珪以与叔虞,曰:“以此封若。”史佚因请择日立叔虞。成王曰:“吾与之戏耳。”史佚曰:“天子无戏言。言则史书之,礼成之,乐歌之。”于是遂封叔虞于唐。唐在河﹑汾之东,方百里,故曰唐叔虞。②姓姬氏,字子于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唐城在绛州翼城县西二十里,即尧裔子所封。春秋云夏孔甲时,有尧苗裔刘累者,以豢龙事孔甲,夏后嘉之,赐氏御龙,以更豕韦之后。龙一雌死,潜醢之以食夏后;既而使求之,惧而迁于鲁县。夏后(召孟)**[盖]别封刘累之孙于大夏之墟为侯。至周成王时,唐人作乱,成王灭之,而封大叔,更迁唐人子孙于杜,谓之杜伯,即范□所云‘在周为唐杜氏’。按:

鲁县汝州鲁山县是。今随州枣阳县东南一百五十里上唐乡故城即[是]。后子孙徙于唐。”

注②集解世本曰:“居鄂”。宋忠曰:“鄂地今在大夏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鄂城在慈州昌宁县东二里。”按:与绛州夏县相近。禹都安邑,故城在县东北十五里,故云“在大夏”也。然封于河﹑汾二水之东,方百里,正合在晋州平阳县,不合在鄂,未详也。

唐叔子燮,是为晋侯。①晋侯子宁族,②是为武侯。武侯之子服人,是为成侯。成侯子福,③是为厉侯。厉侯之子宜臼,是为靖侯。靖侯已来,年纪可推。自唐叔至靖侯五世,无其年数。

注①正义燮,先牒反。括地志云:“故唐城在并州晋阳县北二里。城记云尧筑也。[徐才]宗国都城记云‘唐叔虞之子燮父徙居晋水傍。今并理故唐城。唐者,即燮父所徙之处,其城南半入州城,中削为坊,城墙北半见在’。毛诗谱云‘叔虞子燮父以尧墟南有晋水,改曰晋侯’。”

注②索隐系本作“曼期”,谯周作“曼旗”也。

注③索隐系本作“辐”字。

靖侯十七年,周厉王迷惑暴虐,国人作乱,厉王出奔于彘,大臣行政,故曰“共和”。①

注①正义厉王奔彘,周﹑召和其百姓行政,号曰“共和”。

十八年,靖侯卒,子厘侯司徒立。厘侯十四年,周宣王初立。十八年,厘侯卒,子献侯籍①立。献侯十一年卒,子穆侯费王②立。

注①索隐系本及谯周皆作“苏”。

注②索隐邹诞本作“弗生”,或作“垊王”,并音秘。

穆侯四年,取齐女姜氏为夫人。七年,伐条。生太子仇。①十年,伐千亩,有功。②生少子,名曰成师。③晋人师服曰:④“异哉,君之命子也!

太子曰仇,仇者雠也。少子曰成师,成师大号,成之者也。名,自命也;物,自定也。今适庶名反逆,此后晋其能毋乱乎?”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条,晋地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西河介休县南有地名千亩。”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意取能成其觽也。”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晋大夫。”

二十七年,穆侯卒,弟殇叔自立,太子仇出奔。殇叔三年,周宣王崩。四年,穆侯太子仇率其徒袭殇叔而立,是为文侯。

文侯十年,周幽王无道,犬戎杀幽王,周东徙。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。

三十五年,文侯仇卒,子昭侯伯立。

昭侯元年,封文侯弟成师于曲沃。①曲沃邑大于翼。翼,晋君都邑也。②成师封曲沃,号为桓叔。靖侯庶孙栾宾③相桓叔。桓叔是时年五十八矣,好德,晋国之觽皆附焉。君子曰:“晋之乱其在曲沃矣。末大于本而得民心,不乱何待!”

注①索隐河东之县名,汉武帝改曰闻喜也。

注②索隐翼本晋都也,自孝侯已下一号翼侯,平阳绛邑县东翼城是也。

注③正义世本云栾叔宾父也。

七年,晋大臣潘父弒其君昭侯而迎曲沃桓叔。桓叔欲入晋,晋人发兵攻桓叔。

桓叔败,还归曲沃。晋人共立昭侯子平为君,是为孝侯。诛潘父。

孝侯八年,曲沃桓叔卒,子钏①代桓叔,是为曲沃庄伯。孝侯十五年,曲沃庄伯弒其君晋孝侯于翼。晋人攻曲沃庄伯,庄伯复入曲沃。晋人复立孝侯子蜔②为君,是为鄂侯。

注①索隐音时战反。又音善,又音汣。

注②索隐系本作“蜔”,而他本亦有作“都”。正义音丘戟反。

鄂侯二年,鲁隐公初立。

鄂侯六年卒。曲沃庄伯闻晋鄂侯卒,乃兴兵伐晋。周平王使虢公将兵伐曲沃庄伯,庄伯走保曲沃。晋人共立鄂侯子光,是为哀侯。

哀侯二年曲沃庄伯卒,子称代庄伯立,①是为曲沃武公。哀侯六年,鲁弒其君隐公。哀侯八年,晋侵陉廷。②陉廷与曲沃武公谋,九年,伐晋于汾旁,③虏哀侯。晋人乃立哀侯子小子为君,是为小子侯。④

注①正义称,尺证反。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翼南鄙邑名。”

注③正义白郎反。汾水之旁。

注④集解礼记曰:“天子未除丧曰余小子,生名之,死亦名之。”郑玄曰:“晋有小子侯,是取之天子也。”

小子元年,曲沃武公使韩万杀所虏晋哀侯。①曲沃益强,晋无如之何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韩万,曲沃桓叔之子,庄伯弟。”

晋小子之四年,曲沃武公诱召晋小子杀之。周桓王使虢仲①伐曲沃武公,武公入于曲沃,乃立晋哀侯弟缗为晋侯。

注①正义马融云:“周武王克商,封文王异母弟虢仲于夏阳。”

晋侯缗四年,宋执郑祭仲而立突为郑君。晋侯十九年,齐人管至父弒其君襄公。

晋侯二十八年,齐桓公始霸。曲沃武公伐晋侯缗,灭之,尽以其宝器赂献于周厘王。厘王命曲沃武公为晋君,列为诸侯,于是尽并晋地而有之。

曲沃武公已即位三十七年矣,更号曰晋武公。晋武公始都晋国,前即位曲沃,通年三十八年。

武公称者,先晋穆侯曾孙也,①曲沃桓叔孙也。桓叔者,始封曲沃。武公,庄伯子也。自桓叔初封曲沃以至武公灭晋也,凡六十七岁,而卒代晋为诸侯。

武公代晋二岁,卒。与曲沃通年,即位凡三十九年而卒。子献公诡诸立。

注①索隐晋有两穆侯,言先,以别后也。

献公元年,周惠王弟颓攻惠王,惠王出奔,居郑之栎邑。①

注①索隐栎,郑邑,今河南阳翟是也。故郑之十邑有栎有华也。

五年,伐骊戎,得骊姬﹑①骊姬弟,俱爱幸之。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西戎之别在骊山也。”

八年,士蒍说公①曰:“故晋之髃公子多,不诛,乱且起。”乃使尽杀诸公子,而城聚都之,②命曰绛,始都绛。③九年,晋髃公子既亡奔虢,虢以其故再伐晋,弗克。十年,晋欲伐虢,士蒍曰:“且待其乱。”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士蒍,晋大夫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聚,晋邑。”

注③索隐春秋庄二十六年传“士蒍城绛”是也。杜预曰“今平阳绛邑县”。应劭曰“绛水出西南”也。

十二年,骊姬生奚齐。献公有意废太子,乃曰:“曲沃吾先祖宗庙所在,而蒲边秦,屈边翟,①不使诸子居之,我惧焉。”于是使太子申生居曲沃,公子重耳居蒲,公子夷吾居屈。献公与骊姬子奚齐居绛。晋国以此知太子不立也。太子申生,其母齐桓公女也,曰齐姜,早死。申生同母女弟为秦穆公夫人。重耳母,翟之狐氏女也。夷吾母,重耳母女弟也。献公子八人,而太子申生﹑重耳﹑夷吾皆有贤行。及得骊姬,乃远此三子。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蒲,今蒲阪;屈,北屈:皆在河东。”杜预曰:“蒲,今平阳蒲子县是也。”

十六年,晋献公作二军。①公将上军,太子申生将下军,赵夙御戎,毕万为右,伐灭霍,灭魏,灭耿。②还,为太子城曲沃,赐赵夙耿,赐毕万魏,以为大夫。士蒍曰:“太子不得立矣。分之都城,③而位以卿,④先为之极,⑤又安得立!不如逃之,无使罪至。为吴太伯,不亦可乎,⑥犹有令名。”⑦太子不从。卜偃曰:“毕万之后必大。⑧万,盈数也;魏,大名也。⑨以是始赏,天开之矣。⑩天子曰兆民,诸侯曰万民,今命之大,以从盈数,其必有觽。”⑾初,毕万卜仕于晋国,遇屯之比。⑿辛廖占之曰:“吉。⒀屯固比入,吉孰大焉。⒁其后必蕃昌。”

注①集解左传曰王使虢公命曲沃伯以一军,为晋侯。今始为二军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三国皆姬姓,魏在晋之蒲阪河东也。”杜预曰:“平阳皮氏县东南有耿乡,永安县东北有霍太山也。”索隐按:永安县西南汾水西有霍城,古霍国;有霍水,出霍太山。地理志河东河北县,古魏国。地记亦以为然。

服虔云在蒲阪,非也。地记又曰皮氏县汾水南耿城,是故耿国也。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邑有先君之主曰都。”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谓将下军也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言其禄位极尽于此也。”

注⑥集解王肃曰:“太伯知天命在王季,奔吴不反。”

注⑦集解王肃曰:“虽去犹可有令名,何与其坐而及祸也。”

注⑧集解贾逵曰:“卜偃,晋掌卜大夫郭偃。”

注⑨集解服虔曰:“数从一至万为满。魏喻巍,巍,高大也。”

注⑩集解服虔曰:“以魏赏毕万,是为天开其福。”

注⑾集解杜预曰:“以魏从万,有觽多之象。”

注⑿集解贾逵曰:“震下坎上屯,坤下坎上比。屯初九变之比。”

注⒀集解贾逵曰:“辛廖,晋大夫。”

注⒁集解杜预曰:“屯,险难也,所以为坚固。比,亲密,所以得入。”

十七年,晋侯使太子申生伐东山。①里克谏献公曰:②“太子奉頉祀社稷之粢盛,以朝夕视君膳者也,③故曰頉子。君行则守,有守则从,④从曰抚军,⑤守曰监国,古之制也。夫率师,专行谋也;⑥誓军旅,⑦君与国政之所图也:⑧非太子之事也。师在制命而已,⑨禀命则不威,专命则不孝,故君之嗣适不可以帅师。君失其官,⑩率师不威,将安用之?”[一一]公曰:“寡人有子,未知其太子谁立。”里克不对而退,见太子。太子曰:“吾其废乎?”里克曰:“太子勉之!教以军旅,⑿不共是惧,何故废乎?且子惧不孝,毋惧不得立。⒀修己而不责人,则免于难。”太子帅师,公衣之偏衣,⒁佩之金玦。⒂里克谢病,不从太子。太子遂伐东山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东山,赤狄别种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里克,晋卿里季也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厨膳饮食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有代太子守则从之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助君抚循军士。”

注⑥集解杜预曰:“率师者必专谋军事。”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宣号令。”

注⑧集解贾逵曰:“国政,正卿也。”

注⑨集解杜预曰:“命,将军所制。”

注⑩集解杜预曰:“太子统师,是失其官也。”

注⑾集解杜预曰:“专命则不孝,是为师必不威也。”

注⑿集解贾逵曰:“将下军。”

注⒀集解服虔曰:“不得立己也。”

注⒁集解服虔曰:“偏裻之衣,偏异色,驳不纯,裻在中,左右异,故曰偏衣。”杜预曰:“偏衣左右异色,其半似公服。”韦昭曰:“偏,半也。分身之半以授太子。” 正义上“衣”去声,下“衣”如字。

注⒂集解服虔曰:“以金为玦也。”韦昭曰:“金玦,兵要也。”正义玦音决。

十九年,献公曰:“始吾先君庄伯、武公之诛晋乱,而虢常助晋伐我,①又匿晋亡公子,果为乱。弗诛,后遗子孙忧。”乃使荀息以屈产之乘②假道于虞。

虞假道,遂伐虢,③取其下阳以归。④

注①正义言虢助晋伐曲沃也。

注②集解何休曰:“屈产,出名马之地。乘,备驷也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虞在晋南,虢在虞南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下阳,虢邑也,在大阳东北三十里。谷梁传曰下阳,虞、虢之塞邑。”

献公私谓骊姬曰:“吾欲废太子,以奚齐代之。”骊姬泣曰:“太子之立,诸侯皆已知之,而数将兵,百姓附之,柰何以贱妾之故废适立庶?君必行之,妾自杀也。”骊姬详誉太子,而阴令人谮恶太子,而欲立其子。

二十一年,骊姬谓太子曰:“君梦见齐姜,太子速祭曲沃,①归厘于君。”太子于是祭其母齐姜于曲沃,上其荐胙于献公。献公时出猎,置胙于宫中。骊姬使人置毒药胙中。居二日,②献公从猎来还,宰人上胙献公,献公欲飨之。

骊姬从旁止之,曰:“胙所从来远,宜试之。”祭地,地坟;③与犬,犬死;

与小臣,小臣死。④骊姬泣曰:“太子何忍也!其父而欲弒代之,况他人乎?

且君老矣,旦暮之人,曾不能待而欲弒之!”谓献公曰:“太子所以然者,不过以妾及奚齐之故。妾愿子母辟之他国,若早自杀,毋徒使母子为太子所鱼肉也。

始君欲废之,妾犹恨之;至于今,妾殊自失于此。”⑤太子闻之,奔新城。⑥献公怒,乃诛其傅杜原款。或谓太子曰:“为此药者乃骊姬也,太子何不自辞明之?”太子曰:“吾君老矣,非骊姬,寝不安,食不甘。即辞之,君且怒之。不可。”或谓太子曰:“可奔他国。”

太子曰:“被此恶名以出,人谁内我?我自杀耳。”十二月戊申,申生自杀于新城。⑦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齐姜庙所在。”

注②索隐左传云“六日”,不同。

注③集解韦昭曰:“将饮先祭,示有先也。坟,起也。”

注④集解韦昭曰:“小臣,官名,掌阴事,今阉士也。”

注⑤索隐太子之行如此,妾前见君欲废而恨之,今乃自以恨为失也。

注⑥集解韦昭曰:“新城,曲沃也,新为太子城。”

注⑦索隐国语云:“申生乃雉经于新城庙。”韦昭云:“曲沃也,新为太子城,故曰新城。”

此时重耳、夷吾来朝。人或告骊姬曰:“二公子怨骊姬谮杀太子。”骊姬恐,因谮二公子:“申生之药胙,二公子知之。”二子闻之,恐,重耳走蒲,夷吾走屈,保其城,自备守。初,献公使士蒍为①二公子筑蒲、屈城,弗就。夷吾以告公,公怒士蒍。士蒍谢曰:“边城少寇,安用之?”退而歌曰:“狐裘蒙茸,一国三公,吾谁适从!”②卒就城。及申生死,二子亦归保其城。

注①正义蒍,为诡反。为,于伪反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蒙茸以言乱貌。三公言君与二公子。将敌,故不知所从。”

二十二年,献公怒二子不辞而去,果有谋矣,乃使兵伐蒲。蒲人之宦者勃鞮①命重耳促自杀。重耳踰垣,宦者追斩其衣袪。②重耳遂奔翟。使人伐屈,屈城守,不可下。

注①正义勃,白没反。鞮,都提反。韦昭云:“伯楚,寺人披之字也,于文公时为勃鞮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袪,袂也。”

是岁也,晋复假道于虞以伐虢。虞之大夫宫之奇谏虞君曰:“晋不可假道也,是且灭虞。”虞君曰:“晋我同姓,不宜伐我。”宫之奇曰:“太伯、虞仲,太王之子也,太伯亡去,是以不嗣。虢仲、虢叔,王季之子也,为文王卿士,其记勋在王室,藏于盟府。①将虢是灭,何爱于虞?且虞之亲能亲于桓、庄之族乎?桓、庄之族何罪,尽灭之。虞之与虢,唇之与齿,唇亡则齿寒。”虞公不听,遂许晋。宫之奇以其族去虞。其冬,晋灭虢,虢公丑奔周。②还,袭灭虞,虏虞公及其大夫井伯百里奚③以媵秦穆姬,④而修虞祀。⑤荀息牵曩所遗虞屈产之乘马奉之献公,献公笑曰:“马则吾马,齿亦老矣!”⑥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盟府,司盟之官也。”

注②集解皇览曰:“虢公頉在河内温县郭东,济水南大頉是也。其城南有虢公台。”

注③正义南雍州记云:“百里奚宋井伯,宛人也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穆姬,献公女。送女曰媵,以屈辱之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虞所祭祀,命祀也。”

注⑥集解公羊传曰:“盖戏之也。”何休曰:“以马齿戏喻荀息之年老也。”

二十三年,献公遂发贾华等伐屈,①屈溃。②夷吾将奔翟。冀芮曰:“不可,③重耳已在矣,今往,晋必移兵伐翟,翟畏晋,祸且及。不如走梁,梁近于秦,秦强,吾君百岁后可以求入焉。”遂奔梁。二十五年,晋伐翟,翟以重耳故,亦击晋于啮桑,④晋兵解而去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贾华,晋右行大夫。”

注②正义民逃其上曰溃。

注③集解韦昭曰:“冀芮,晋大夫。”

注④集解左传作“采桑”,服虔曰“翟地”。索隐裴氏云左传作“采桑”。按:

今平阳曲南七十里河水有采桑津,是晋境。服虔云翟地,亦颇相近。然字作“啮桑”,啮桑韂地,恐非也。

当此时,晋强,西有河西,与秦接境,北边翟,东至河内。①

注①索隐河内,河曲也。内音汭。

骊姬弟生悼子。①

注①索隐左传作“卓子”,音耻角反。弟,女弟也。

二十六年夏,齐桓公大会诸侯于葵丘。①晋献公病,行后,未至,逢周之宰孔。宰孔曰:“齐桓公益骄,不务德而务远略,诸侯弗平。君弟毋会,②毋如晋何。”献公亦病,复还归。病甚,乃谓荀息曰:“吾以奚齐为后,年少,诸大臣不服,恐乱起,子能立之乎?”荀息曰:“能。”献公曰:“何以为验?”对曰:“使死者复生,③生者不臱,④为之验。”于是遂属奚齐于荀息。荀息为相,主国政。秋九月,献公卒。里克、邳郑欲内重耳,以三公子之徒作乱,⑤谓荀息曰:“三怨将起,秦、晋辅之,子将何如?”荀息曰:“吾不可负先君言。”十月,里克杀奚齐于丧次,献公未葬也。荀息将死之,或曰不如立奚齐弟悼子而傅之,荀息立悼子而葬献公。十一月,里克弒悼子于朝,⑥荀息死之。君子曰:“诗所谓‘白珪之玷,犹可磨也,斯言之玷,不可为也’,⑦其荀息之谓乎!不负其言。”初,献公将伐骊戎,卜曰“齿牙为祸”。⑧及破骊戎,获骊姬,爱之,竟以乱晋。

注①正义在曹州考城县东南一里。

注②索隐弟,但也。

注③索隐谓荀息受公命而立奚齐,虽复身死,不背生时之命,是死者复生也。

注④索隐言生者见荀息不背君命而死,不为之羞臱也。

注⑤集解贾逵曰:“邳郑,晋大夫。三公子,申生、重耳、夷吾也。”

注⑥集解列女传曰:“鞭杀骊姬于市。”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诗大雅,言此言之玷难治甚于白珪。”

注⑧集解韦昭曰:“齿牙,谓兆端左右衅坼有似齿牙,中有纵画,以象谗言之为害也。”

里克等已杀奚齐、悼子,使人迎公子重耳于翟,①欲立之。重耳谢曰:“负父之命②出奔,父死不得修人子之礼侍丧,重耳何敢入!大夫其更立他子。”还报里克,里克使迎夷吾于梁。夷吾欲往,吕省、③郄芮④曰:“内犹有公子可立者而外求,难信。计非之秦,辅强国之威以入,恐危。”乃使郄芮厚赂秦,约曰:“即得入,请以晋河西之地与秦。”及遗里克书曰:“诚得立,请遂封子于汾阳之邑。”

⑤秦缪公乃发兵送夷吾于晋。齐桓公闻晋内乱,亦率诸侯如晋。秦兵与夷吾亦至晋,齐乃使隰朋会秦俱入夷吾,立为晋君,是为惠公。齐桓公至晋之高梁而还归。

注①正义国语云:“里克及邳郑使屠岸夷告公子重耳于翟曰:‘国乱民扰,得国在乱,治民在扰,子盍入乎?’”注②正义负音佩。

注③正义省音眚。杜预曰:“姓瑕吕,名饴甥,字子金。”

注④正义蜔成子,即冀芮。

注⑤集解贾逵曰:“汾,水名。汾阳,晋地也。”索隐按:国语“命里克汾阳之田百万,命邳郑以负蔡之田七十万”。今此不言,亦其疏略也。

惠公夷吾元年,使邳郑谢秦曰:“始夷吾以河西地许君,今幸得入立。大臣曰:

‘地者先君之地,君亡在外,何以得擅许秦者?’寡人争之弗能得,故谢秦。”

亦不与里克汾阳邑,而夺之权。四月,周襄王使周公忌父①会齐、秦大夫共礼晋惠公。惠公以重耳在外,畏里克为变,赐里克死。谓曰:“微里子寡人不得立。虽然,子亦杀二君一大夫,②为子君者不亦难乎?”里克对曰:“不有所废,君何以兴?欲诛之,其无辞乎?乃言为此!臣闻命矣。”遂伏剑而死。于是邳郑使谢秦未还,故不及难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周卿士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奚齐、悼子、荀息也。”

晋君改葬恭太子申生。①秋,狐突之下国,②遇申生,申生与载而告之③曰:“夷吾无礼,余得请于帝,④将以晋与秦,秦将祀余。”狐突对曰:“臣闻神不食非其宗,君其祀毋乃绝乎?君其图之。”申生曰:“诺,吾将复请帝。

后十日,⑤新城西偏将有巫者见我焉。”⑥许之,遂不见。⑦及期而往,复见,申生告之曰:“帝许罚有罪矣,獘于韩。”⑧儿乃谣曰:“恭太子更葬矣,⑨后十四年,晋亦不昌,昌乃在兄。”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献公时申生葬不如礼,故改葬之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晋所灭国以为下邑。一曰曲沃有宗庙,故谓之国;在绛下,故曰下国也。”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忽如梦而相见。狐突本为申生御,故复使登车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帝,天帝。请罚有罪。”

注⑤集解左传曰:“七日。”

注⑥集解杜预曰:“将因巫以见。”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狐突许其言,申生之象亦没。”

注⑧集解贾逵曰:“獘,败也。韩,晋韩原。”

注⑨索隐更,作也。更丧谓改丧。言后十四年晋不昌。

邳郑使秦,闻里克诛,乃说秦缪公曰:“吕省、①郄称、冀芮实为不从。②若重赂与谋,出晋君,入重耳,事必就。”秦缪公许之,使人与归报晋,厚赂三子。三子曰:“币厚言甘,此必邳郑卖我于秦。”遂杀邳郑及里克、邳郑之党七舆大夫。③邳郑子豹奔秦,言伐晋,缪公弗听。

注①索隐左传作“吕甥”。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三子,晋大夫。不从,不与秦赂也。”索隐吕省、蜔称、冀芮三子,晋大夫。

注③集解韦昭曰:“七舆,申生下军之觽大夫也。”杜预曰:“侯伯七命,副车七乘。”

惠公之立,倍秦地及里克,诛七舆大夫,国人不附。二年,周使召公过①礼晋惠公,惠公礼倨,②召公讥之。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召武公,为王卿士。”

注②索隐谓受玉惰也。事见僖十一年。

四年,晋饥,乞籴于秦。缪公问百里奚,①百里奚曰:“天菑流行,国家代有,救菑恤邻,国之道也。与之。”邳郑子豹曰:“伐之。”缪公曰:“其君是恶,其民何罪!”卒与粟,自雍属绛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秦大夫。”

五年,秦饥,请籴于晋。晋君谋之,庆郑曰:①“以秦得立,已而倍其地约。

晋饥而秦贷我,今秦饥请籴,与之何疑?而谋之!”虢射曰:②“往年天以晋赐秦,秦弗知取而贷我。今天以秦赐晋,晋其可以逆天乎?遂伐之。”惠公用虢射谋,不与秦粟,而发兵且伐秦。秦大怒,亦发兵伐晋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庆郑,晋大夫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虢射,惠公舅。”

六年春,秦缪公将兵伐晋。晋惠公谓庆郑曰:“秦师深矣,①柰何?”郑曰:

“秦内君,君倍其赂;晋饥秦输粟,秦饥而晋倍之,乃欲因其饥伐之:其深不亦宜乎!”晋卜御右,庆郑皆吉。公曰:“郑不孙。”②乃更令步阳御戎,家仆徒为右,③进兵。九月壬戌,秦缪公、晋惠公合战韩原。④惠公马騺不行,⑤秦兵至,公窘,召庆郑为御。郑曰:“不用卜,败不亦当乎!”遂去。

更令梁繇靡御,⑥虢射为右,辂秦缪公。⑦缪公壮士冒败晋军,晋军败,遂失秦缪公,反获晋公以归。秦将以祀上帝。晋君姊为缪公夫人,衰绖涕泣。

公曰:“得晋侯将以为乐,今乃如此。且吾闻箕子见唐叔之初封,曰‘其后必当大矣’,晋庸可灭乎!”乃与晋侯盟王城⑧而许之归。晋侯亦使吕省等报国人曰:“孤虽得归,毋面目见社稷,卜日立子圉。”晋人闻之,皆哭。秦缪公问吕省:“晋国和乎?”对曰:“不和。小人惧失君亡亲,⑨不惮立子圉,曰‘必报雠,宁事戎、狄’。⑩其君子则爱君而知罪,以待秦命,曰‘必报德’。

有此二故,不和。”于是秦缪公更舍晋惠公,馈之七牢。⑾十一月,归晋侯。晋侯至国,诛庆郑,修政教。谋曰:“重耳在外,诸侯多利内之。”欲使人杀重耳于狄。重耳闻之,如齐。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深,入境。一曰深犹重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孙,顺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二子,晋大夫也。”

注④索隐在冯翊夏阳北二十里,今之韩城县是。

注⑤索隐騺音竹二反。谓马重而陷之于泥。

注⑥正义韦昭云:“梁由靡,大夫也。”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辂,迎也。”索隐辂音五稼反。邹诞音五额反。

注⑧集解杜预曰:“冯翊临晋县东有王城。”

注⑨正义君,惠公也。亲,父母也。言惧失君国乱,恐亡父母,不惮立子圉也。

注⑩正义小人言立子圉为君之后,必报秦。终不事秦,宁事戎、狄耳。

注⑾正义馈音匮。一牛一羊一豕为一牢。

八年,使太子圉质秦。①初,惠公亡在梁,梁伯以其女妻之,生一男一女。

梁伯卜之,男为人臣,女为人妾,故名男为圉,女为妾。②

注①正义质音致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圉人掌养马臣之贱者。不聘曰妾。”

十年,秦灭梁。梁伯好土功,治城沟,①民力罢怨,②其觽数相惊,曰“秦寇至”, 民恐惑,秦竟灭之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沟,堑也。”

注②正义罢音皮。

十三年,晋惠公病,内有数子。太子圉曰:“吾母家在梁,梁今秦灭之,我外轻于秦而内无援于国。君即不起,病大夫轻,更立他公子。”乃谋与其妻俱亡归。

秦女曰:“子一国太子,辱在此。秦使婢子侍,①以固子之心。子亡矣,我不从子,亦不敢言。”子圉遂亡归晋。十四年九月,惠公卒,太子圉立,是为怀公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曲礼曰‘世妇以下自称婢子’。婢子,妇人之卑称。”

子圉之亡,秦怨之,乃求公子重耳,欲内之。子圉之立,畏秦之伐也。乃令国中诸从重耳亡者与期,期尽不到者尽灭其家。狐突之子毛及偃从重耳在秦,弗肯召。怀公怒,囚狐突。突曰:“臣子事重耳有年数矣,今召之,是教之反君也。

何以教之?”怀公卒杀狐突。秦缪公乃发兵送内重耳,使人告栾、郄之党①为内应,杀怀公于高梁,入重耳。重耳立,是为文公。

注①正义栾枝、蜔縠之属也。

晋文公重耳,晋献公之子也。自少好士,年十七,有贤士五人:曰赵衰;狐偃咎犯,文公舅也;贾佗;先轸;魏武子。自献公为太子时,重耳固已成人矣。

献公即位,重耳年二十一。献公十三年,以骊姬故,重耳备蒲城守秦。献公二十一年,献公杀太子申生,骊姬谗之,恐,不辞献公而守蒲城。献公二十二年,献公使宦者履鞮①趣杀重耳。重耳踰垣,宦者逐斩其衣袪。重耳遂奔狄。狄,其母国也。是时重耳年四十三。从此五士,其余不名者数十人,至狄。

注①索隐即左传之勃鞮,亦曰寺人披也。

狄伐咎如,①得二女:以长女妻重耳,生伯鯈、叔刘;以少女妻赵衰,生盾。

③居狄五岁而晋献公卒,里克已杀奚齐、悼子,乃使人迎,欲立重耳。重耳畏杀,因固谢,不敢入。已而晋更迎其弟夷吾立之,是为惠公。惠公七年,畏重耳,乃使宦者履鞮与壮士欲杀重耳。重耳闻之,乃谋赵衰等曰:“始吾奔狄,非以为可用与,④以近易通,故且休足。休足久矣,固愿徙之大国。夫齐桓公好善,志在霸王,收恤诸侯。今闻管仲、隰朋死,此亦欲得贤佐,盍往乎?”

于是遂行。重耳谓其妻曰:“待我二十五年不来,乃嫁。”其妻笑曰:“儣二十五年,⑤吾頉上柏大矣。⑥虽然,妾待子。”重耳居狄凡十二年而去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赤狄之别,隗姓。”索隐赤狄之别种也,隗姓也。咎音高。

邹诞本作“囷如”,又云或作“囚”。

注②正义直留反。

注③索隐左传云伐廧咎如,获其二女,以叔隗妻赵衰,生盾;公子取季隗,生伯鯈、叔刘。则叔隗长而季隗少,乃不同也。

注④索隐与音余。诸本或为“兴”。兴,起也。非翟可用兴起,故奔之也。

注⑤索隐儣犹比也。

注⑥正义杜预云:“言将死入木也,不复成嫁也。”

过韂,韂文公不礼。去,过五鹿,①饥而从野人乞食,野人盛土器中进之。

重耳怒。

赵衰曰:“土者,有土也,君其拜受之。”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韂地。”杜预曰:“今韂县西北有地名五鹿,阳平元城县东亦有五鹿。”

至齐,齐桓公厚礼,而以宗女妻之,有马二十乘,重耳安之。重耳至齐二岁而桓公卒,会竖刀等为内乱,齐孝公之立,诸侯兵数至。留齐凡五岁。重耳爱齐女,毋去心。赵衰、咎犯乃于桑下谋行。齐女侍者在桑上闻之,以告其主。其主乃杀侍者,①劝重耳趣行。重耳曰:“人生安乐,孰知其它!必死于此,②不能去。”齐女曰:“子一国公子,穷而来此,数士者以子为命。子不疾反国,报劳臣,而怀女德,窃为子羞之。且不求,何时得功?”乃与赵衰等谋,醉重耳,载以行。行远而觉,重耳大怒,引戈欲杀咎犯。咎犯曰:“杀臣成子,偃之愿也。”重耳曰:“事不成,我食舅氏之肉。”咎犯曰:“事不成,犯肉腥臊,何足食!”乃止,遂行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惧孝公怒,故杀之以灭口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‘人生一世,必死于此’。”

过曹,曹共公不礼,欲观重耳骈胁。曹大夫厘负羁曰:“晋公子贤,又同姓,穷来过我,柰何不礼!”共公不从其谋。负羁乃私遗重耳食,置璧其下。重耳受其食,还其璧。

去,过宋。宋襄公新困兵于楚,伤于泓,闻重耳贤,乃以国礼礼于重耳。①宋司马公孙固善于咎犯,曰:“宋小国新困,不足以求入,更之大国。”乃去。

注①索隐以国君之礼礼之也。

过郑,郑文公弗礼。郑叔瞻谏其君曰:“晋公子贤,而其从者皆国相,且又同姓。

郑之出自厉王,而晋之出自武王。”郑君曰:“诸侯亡公子过此者觽,安可尽礼!”

叔瞻曰:“君不礼,不如杀之,且后为国患。”郑君不听。

重耳去之楚,楚成王以适诸侯礼待之,①重耳谢不敢当。赵衰曰:“子亡在外十余年,小国轻子,况大国乎?今楚大国而固遇子,子其毋让,此天开子也。”

遂以客礼见之。成王厚遇重耳,重耳甚卑。成王曰:“子即反国,何以报寡人?”

重耳曰:“羽毛齿角玉帛,君王所余,未知所以报。”王曰:“虽然,何以报不谷?”重耳曰:“即不得已,与君王以兵车会平原广泽,请辟王三舍。”②楚将子玉怒曰:“王遇晋公子至厚,今重耳言不孙,请杀之。”成王曰:“晋公子贤而困于外久,从者皆国器,此天所置,庸可杀乎?且言何以易之!”③居楚数月,而晋太子圉亡秦,秦怨之;闻重耳在楚,乃召之。成王曰:“楚远,更数国乃至晋。秦晋接境,秦君贤,子其勉行!”厚送重耳。

注①索隐适音敌。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司马法‘从遯不过三舍’。三舍,九十里也。”

注③索隐子玉请杀重耳,楚成王不许,言人出言不可轻易之。

重耳至秦,缪公以宗女五人妻重耳,故子圉妻与往。重耳不欲受,司空季子①曰:“其国且伐,况其故妻乎!且受以结秦亲而求入,子乃拘小礼,忘大丑乎!”

遂受。缪公大欢,与重耳饮。赵衰歌黍苗诗。②缪公曰:“知子欲急反国矣。”

赵衰与重耳下,再拜曰:“孤臣之仰君,如百谷之望时雨。”是时晋惠公十四年秋。惠公以九月卒,子圉立。十一月,葬惠公。十二月,晋国大夫栾、郄等闻重耳在秦,皆阴来劝重耳、赵衰等反国,为内应甚觽。于是秦缪公乃发兵与重耳归晋。晋闻秦兵来,亦发兵拒之。然皆阴知公子重耳入也。唯惠公之故贵臣吕、郄之属③不欲立重耳。重耳出亡凡十九岁而得入,时年六十二矣,晋人多附焉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胥臣臼季也。”

注②集解韦昭曰:“诗云‘芃芃黍苗,阴雨膏之’。”

注③正义吕甥,郄芮也。

文公元年春,秦送重耳至河。咎犯曰:“臣从君周旋天下,过亦多矣。臣犹知之,况于君乎?请从此去矣。”重耳曰:“若反国,所不与子犯共者,河伯视之!”

①乃投璧河中,以与子犯盟。是时介子推从,在船中,乃笑曰:“天实开公子,而子犯以为己功而要市于君,固足羞也。吾不忍与同位。”乃自隐渡河。秦兵围令狐,晋军于庐柳。②二月辛丑,咎犯与秦晋大夫盟于郇。③壬寅,重耳入于晋师。丙午,入于曲沃。

丁未,朝于武宫,④即位为晋君,是为文公。髃臣皆往。怀公圉奔高梁。戊申,使人杀怀公。

注①索隐视犹见也。

注②集解韦昭曰:“庐柳,晋地也。”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解县西北有郇城。”索隐音荀,即文王之子所封。又音环。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文公之祖武公庙也。”

怀公故大臣吕省、郄芮本不附文公,文公立,恐诛,乃欲与其徒谋烧公宫,杀文公。文公不知。始尝欲杀文公宦者履鞮知其谋,欲以告文公,解前罪,求见文公。文公不见,使人让曰:“蒲城之事,女斩予袪。其后我从狄君猎,女为惠公来求杀我。惠公与女期三日至,而女一日至,何速也?女其念之。”宦者曰:

“臣刀锯之余,不敢以二心事君倍主,故得罪于君。君已反国,其毋蒲、翟乎?

且管仲射钩,桓公以霸。今刑余之人以事告而君不见,祸又且及矣。”于是见之,遂以吕、郄等告文公。文公欲召吕、郄,吕、郄等党多,文公恐初入国,国人卖己,乃为微行,会秦缪公于王城,①国人莫知。三月己丑,吕、郄等果反,焚公宫,不得文公。文公之韂徒与战,吕、郄等引兵欲奔,秦缪公诱吕、郄等,杀之河上,晋国复而文公得归。夏,迎夫人于秦,秦所与文公妻者卒为夫人。秦送三千人为韂,以备晋乱。

注①索隐杜预云:“冯翊临晋县东有故王城,今名武乡城。”

文公修政,施惠百姓。赏从亡者及功臣,大者封邑,小者尊爵。未尽行赏,周襄王以弟带难出居郑地,来告急晋。晋初定,欲发兵,恐他乱起,是以赏从亡未至隐者介子推。推亦不言禄,禄亦不及。推曰:“献公子九人,唯君在矣。惠﹑怀无亲,外内□之;天未绝晋,必将有主,主晋祀者,非君而谁?天实开之,二三子以为己力,不亦诬乎?窃人之财,犹曰是盗,况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乎?

下冒其罪,上赏其奸,上下相蒙,①难与处矣!”其母曰:“盍亦求之,以死谁怼?”推曰:“尤而效之,罪有甚焉。且出怨言,不食其禄。”母曰:“亦使知之,若何?”对曰:“言,身之文也;身欲隐,安用文之?文之,是求显也。”

其母曰:“能如此乎?与女偕隐。”至死不复见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蒙,欺也。”

介子推从者怜之,乃悬书宫门曰:“龙欲上天,五蛇为辅。①龙已升云,四蛇各入其宇,一蛇独怨,终不见处所。”文公出,见其书,曰:“此介子推也。吾方忧王室,未图其功。”使人召之,则亡。遂求所在,闻其入挠上山中,②于是文公环挠上山中而封之,以为介推田,③号曰介山,“以记吾过,且旌善人”。④

注①索隐龙喻重耳。五蛇即五臣,狐偃﹑赵衰﹑魏武子﹑司空季子及子推也。

旧云五臣有先轸﹑颠颉,今恐二人非其数。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挠上,晋地。”杜预曰:“西河介休县南有地名挠上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国’。”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旌,表也。”

从亡贱臣壶叔曰;“君三行赏,赏不及臣,敢请罪。”文公报曰:“夫导我以仁义,防我以德惠,此受上赏。辅我以行,卒以成立,此受次赏。矢石之难,汗马之劳,此复受次赏。若以力事我而无补吾缺者,此[复]受次赏。三赏之后,故且及子。”晋人闻之,皆说。

二年春,秦军河上,①将入王。赵衰曰;“求霸莫如入王尊周。周晋同姓,晋不先入王,后秦入之,毋以令于天下。方今尊王,晋之资也。”三月甲辰,晋乃发兵至阳樊,②围温,入襄王于周。四月,杀王弟带。周襄王赐晋河内阳樊之地。

注①索隐晋地也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阳樊,周地。阳,邑名也,樊仲山之所居,故曰阳樊。”

四年,楚成王及诸侯围宋,宋公孙固如晋告急。先轸曰:“报施定霸,于今在矣。”

①狐偃曰:“楚新得曹而初婚于韂,若伐曹﹑韂,楚必救之,则宋免矣。”于是晋作三军。②赵衰举郄縠将中军,郄臻佐之;使狐偃将上军,狐毛佐之,命赵衰为卿;栾枝将下军,③先轸佐之;荀林父御戎,魏儏为右:④往伐。冬十二月,晋兵先下山东,而以原封赵衰。⑤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报宋赠马之施。”

注②集解王肃曰:“始复成国之礼,半周军也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栾枝,栾宾之孙。”

注④正义儏,昌由反,又音受。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河内沁水县西北有原城。”

五年春,晋文公欲伐曹,假道于韂,韂人弗许。还自河南度,侵曹,伐韂。正月,取五鹿。二月,晋侯﹑齐侯盟于敛盂。①韂侯请盟晋,晋人不许。韂侯欲与楚,国人不欲,故出其君以说晋。韂侯居襄牛,②公子买守韂。楚救韂,不卒。③晋侯围曹。三月丙午,晋师入曹,数之以其不用厘负羁言,而用美女乘轩者三百人也。令军毋入僖负羁宗家以报德。楚围宋,宋复告急晋。文公欲救则攻楚,为楚尝有德,不欲伐也;欲释宋,宋又尝有德于晋:患之。④先轸曰:“执曹伯,分曹﹑韂地以与宋,楚急曹﹑韂,其势宜释宋。”⑤于是文公从之,而楚成王乃引兵归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韂地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韂地也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胜’。”

注④索隐晋若攻楚,则伤楚子送其入秦之德;又欲释宋不救,乃亏宋公赠马之惠。进退有难,是以患之。

注⑤索隐楚初得曹,又新婚于韂,今晋执曹伯分曹﹑韂之地与宋,则楚急曹﹑韂,其势宜释宋。

楚将子玉曰:“王遇晋至厚,今知楚急曹﹑韂而故伐之,是轻王。”王曰:“晋侯亡在外十九年,困日久矣,果得反国,险□尽知之,能用其民,天之所开,不可当。”子玉请曰:“非敢必有功,愿以闲执谗慝之口也。”①楚王怒,少与之兵。于是子玉使宛春告晋:②“请复韂侯而封曹,臣亦释宋。”咎犯曰:

“子玉无礼矣,君取一,臣取二,勿许。”③先轸曰:“定人之谓礼。楚一言定三国,子一言而亡之,我则毋礼。不许楚,是□宋也。不如私许曹﹑韂以诱之,执宛春以怒楚,④既战而后图之。”⑤晋侯乃囚宛春于韂,且私许复曹﹑韂。曹﹑韂告绝于楚。楚得臣怒,⑥击晋师,晋师退。军吏曰:“为何退?”

文公曰:“昔在楚,约退三舍,可倍乎!”楚师欲去,得臣不肯。四月戊辰,宋公﹑⑦齐将﹑秦将⑨与晋侯次城濮。⑩己巳,与楚兵合战,楚兵败,得臣收余兵去。甲午,晋师还至衡雍,⑾作王宫于践土。⑿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子玉非敢求有大功,但欲执蒍贾谗慝之口,谓子玉过三百乘不能入也。”杜预曰:“执犹塞也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宛春,楚大夫。”

注③集解韦昭曰:“君,文公也。臣,子玉也。一谓释宋围,二谓复曹﹑韂。”

注④集解韦昭曰:“怒楚,令必战。”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须胜负决乃定计。”

注⑥集解得臣即子玉。

注⑦索隐成公王臣。

注⑧索隐国归父。

注⑨索隐小子兿也。

注⑩集解贾逵曰:“韂地也。”

注⑾集解杜预曰:“衡雍,郑地,今荥阳卷县也。”

注⑿集解服虔曰:“既败楚师,襄王自往临践土,赐命晋侯,晋侯闻而为之作宫。”索隐杜预云践土,郑地。然据此文,晋师还至衡雍,衡雍在河南也。

故刘氏云践土在河南。下文践土在河北,今元城县西有践土驿,义或然也。

初,郑助楚,楚败,惧,使人请盟晋侯。晋侯与郑伯盟。

五月丁未,献楚俘于周,①驷介百乘,徒兵千。②天子使王子虎命晋侯为伯,③赐大辂,彤弓矢百,玈弓矢千,④秬鬯一卣,珪瓒,⑤虎贲三百人。⑥晋侯三辞,然后稽首受之。⑦周作晋文侯命:“王若曰:父义和,⑧丕显文﹑武,能慎明德,⑨昭登于上,布闻在下,⑩维时上帝集厥命于文﹑武。⑾恤朕身﹑继予一人永其在位。”⑿于是晋文公称伯。癸亥,王子虎盟诸侯于王庭。⒀

注①正义俘音孚,囚也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驷介,驷马被甲也。徒兵,步卒也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王子虎,周大夫。”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大辂,金辂。彤弓,赤;玈弓,黑也。诸侯赐弓矢,然后征伐。”正义彤,徒冬反。玈音庐。

注⑤集解贾逵曰:“秬,黑黍;鬯,香酒也。所以降神。卣,器名,诸侯赐珪瓒,然后为鬯。”

注⑥集解贾逵曰:“天子卒曰虎贲。”

注⑦集解贾逵曰:“稽首首至地。”

注⑧集解孔安国曰:“同姓,故称曰父。”马融曰:“王顺曰,父能以义和我诸侯。”索隐按:尚书文侯之命是平王命晋文侯仇之语,今此文乃襄王命文公重耳之事,代数悬隔,勋策全乖。太史公虽复弥缝左氏,而系家颇亦时有疏谬。

裴氏集解亦引孔﹑马之注,而都不言时代乖角,何习迷而同醉也?然计平王至襄王为七代,仇至重耳为十一代而十三侯。又平王元年至鲁僖二十八年,当襄二十年,为一百三十余岁矣,学者颇合讨论之。而刘伯庄以为盖天子命晋同此一辞,尤非也。

注⑨集解孔安国曰:“文王﹑武王能详慎显用明德。”

注⑩集解马融曰:“昭,明也。上谓天,下谓人。”

注⑾集解孔安国曰:“惟以是故集成其王命,德流子孙。”

注⑿集解孔安国曰:“当忧念我身,则我一人长安王位。”

注⒀集解服虔曰:“王庭,践土也。”索隐服氏知王庭是践土者,据二十八年五月“公会晋侯,盟于践土”,又此上文“四月甲午,作王宫于践土”。王庭即王宫也。

晋焚楚军,火数日不息,文公叹。左右曰:“胜楚而君犹忧,何?”文公曰:“吾闻能战胜安者唯圣人,是以惧。且子玉犹在,庸可喜乎!”子玉之败而归,楚成王怒其不用其言,贪与晋战,让责子玉,子玉自杀。晋文公曰:“我击其外,楚诛其内,内外相应。”于是乃喜。

六月,晋人复入韂侯。壬午,晋侯度河北归国。行赏,狐偃为首。或曰:“城濮之事,先轸之谋。”文公曰:“城濮之事,偃说我毋失信。先轸曰‘军事胜为右’,吾用之以胜。然此一时之说,偃言万世之功,柰何以一时之利而加万世功乎?

是以先之。”

冬,晋侯会诸侯于温,欲率之朝周。力未能,恐其有畔者,乃使人言周襄王狩于河阳。壬申,遂率诸侯朝王于践土。①孔子读史记至文公,曰“诸侯无召王”﹑“王狩河阳”者,春秋讳之也。

注①索隐按:左氏传“五月,盟于践土;冬,会诸侯于温,天王狩于河阳;

壬申,公朝于王所”。此文亦说冬朝于王,当合于河阳温地,不合取五月践土之文。

丁丑,诸侯围许。曹伯臣或说晋侯曰:“齐桓公合诸侯而国异姓,今君为会而灭同姓。曹,叔振铎之后;晋,唐叔之后。合诸侯而灭兄弟,非礼。”晋侯说,复曹伯。

于是晋始作三行。①荀林父将中行,先縠将右行,②先蔑将左行。③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辟天子六军,故谓之三行。”

注②索隐左传屠击将右行,与此异。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三行无佐,疑大夫帅也。”索隐据左传,荀林父并是卿,而云“大夫帅”者,非也。不置佐者,当避天子也。或新置三行,官未备耳。

七年,晋文公﹑秦缪公共围郑,以其无礼于文公亡过时,及城濮时郑助楚也。

围郑,欲得叔瞻。叔瞻闻之,自杀。郑持叔瞻告晋。晋曰:“必得郑君而甘心焉。”

郑恐,乃闲令使①谓秦缪公曰:“亡郑厚晋,于晋得矣,而秦未为利。君何不解郑,得为东道交?”②秦伯说,罢兵。晋亦罢兵。

注①索隐使谓烛之武。

注②索隐交犹好也。诸本及左传皆作“主”。

九年冬,晋文公卒,子襄公欢立。是岁郑伯亦卒。

郑人或卖其国于秦,①秦缪公发兵往袭郑。十二月,秦兵过我郊。襄公元年春,秦师过周,无礼,王孙满讥之。兵至滑,郑贾人弦高将市于周,遇之,以十二牛劳秦师。秦师惊而还,灭滑而去。

注①正义左传云秦﹑晋伐郑,烛之武说秦,师罢。今杞子﹑逢孙﹑杨孙三大夫戍郑。杞子自郑使告于秦曰:“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,若潜师以来,国可得也。”

晋先轸曰:“秦伯不用蹇叔,反其觽心,此可击。”栾枝曰:“未报先君施于秦,击之,不可。”先轸曰:“秦侮吾孤,伐吾同姓,何德之报?”遂击之。襄公墨衰绖。①四月,败秦师于殽,虏秦三将孟明视﹑西乞秫﹑白乙丙以归。遂墨以葬文公。②文公夫人秦女,谓襄公曰:“秦欲得其三将戮之。”公许,遣之。

先轸闻之,谓襄公曰:“患生矣。”轸乃追秦将。秦将渡河,已在船中,顿首谢,卒不反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墨,变凶。”杜预曰:“以凶服从戎,故墨之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非礼也。”杜预曰:“记礼所由变也。”

后三年,秦果使孟明伐晋,报殽之败,取晋汪以归。①四年,秦缪公大兴兵伐我,度河,取王官,②封殽尸而去。晋恐,不敢出,遂城守。五年,晋伐秦,取新城,③报王官役也。

注①索隐按:左传文二年,秦孟明视伐晋,报殽之役,无取晋汪之事。又其年冬,晋先且居等伐秦,取汪﹑彭衙而还。则汪是秦邑,止可晋伐秦取之,岂得秦伐晋而取汪也?或者晋先取之秦,今伐晋而收汪,是汪从晋来,故云取晋汪而归也。彭衙在合阳北,汪不知所在。

注②正义括地志云:“王官故城在同州澄城县西北六十里。”左传文公三年,秦伐晋,取王官,即此。先言度河,史文颠倒耳。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秦邑,新所作城也。”

六年,赵衰成子﹑栾贞子﹑咎季子犯﹑霍伯皆卒。①赵盾代赵衰执政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栾贞子,栾枝也。霍伯,先且居也。”

七年八月,襄公卒。太子夷皋少。晋人以难故,①欲立长君。赵盾曰:“立襄公弟雍。好善而长,先君爱之;且近于秦,秦故好也。立善则固,事长则顺,奉爱则孝,结旧好则安。”贾季曰:“不如其弟乐。辰嬴嬖于二君,②立其子,民必安之。”赵盾曰:“辰嬴贱,班在九人下,③其子何震之有!④且为二君嬖,淫也。为先君子,⑤不能求大而出在小国,僻也。母淫子僻,无威;⑥陈小而远,无援:将何可乎!”使士会如秦迎公子雍。贾季亦使人召公子乐于陈。赵盾废贾季,以其杀阳处父。⑦十月,葬襄公。十一月,贾季奔翟。是岁,秦缪公亦卒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晋国数有患难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辰嬴,怀嬴也。二君,怀公、文公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班,次也。”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震,威也。”

注⑤正义乐,文公子也。

注⑥正义僻,匹亦反。言乐僻隐在陈,而远无援也。

注⑦集解案:左传,此时贾他为太师,阳处父为太傅。

灵公元年四月,秦康公曰:“昔文公之入也无韂,故有吕、郄之患。”乃多与公子雍韂。太子母缪嬴日夜抱太子以号泣于朝,曰:“先君何罪?其嗣亦何罪?舍适而外求君,将安置此?”①出朝,则抱以适赵盾所,顿首曰:“先君奉此子而属之子,曰‘此子材,吾受其赐;不材,吾怨子’。②今君卒,言犹在耳,③而□之,若何?”赵盾与诸大夫皆患缪嬴,且畏诛,乃背所迎而立太子夷皋,是为灵公。发兵以距秦送公子雍者。赵盾为将,往击秦,败之令狐。先蔑、随会亡奔秦。秋,齐、宋、韂、郑、曹、许君皆会赵盾,盟于扈,④以灵公初立故也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此,太子。”

注②集解王肃曰:“怨其教导不至也。”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在宣子之耳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郑地。荥阳卷县西北有扈亭。”

四年,伐秦,取少梁。秦亦取晋之郩。①六年,秦康公伐晋,取羁马。晋侯怒,使赵盾、赵穿、郄缺击秦,大战河曲,赵穿最有功。七年,晋六卿患随会之在秦,常为晋乱,乃详令魏寿余反晋降秦。秦使随会之魏,因执会以归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北征也。”索隐徐云年表曰征。然按左传,文十年春,晋人伐秦,取少梁。夏,秦伯伐晋,取北征,北征即年表之征。今云郩者,字误也。征音惩,亦冯翊之县名。

八年,周顷王崩,公卿争权,故不赴。①晋使赵盾以车八百乘平周乱而立匡王。②是年,楚庄王初即位。十二年,齐人弒其君懿公。

注①索隐按:春秋鲁文十二年“顷王崩,周公阅与王孙苏争政,故不赴”是也。

注②索隐文十四年传又云“晋赵盾以诸侯之师八百乘纳捷菑于邾,不克,乃还”。而“周公阅与王孙苏讼于晋,赵宣子平王室而复之”。则以车八百乘,自是宣子纳邾捷菑,不关王室之事,但文相连耳,多恐是误也。

十四年,灵公壮,侈,厚敛以雕墙。①从台上弹人,观其避丸也。宰夫胹熊蹯不熟,②灵公怒,杀宰夫,使妇人持其尸出□之,过朝。赵盾、随会前数谏,不听;已又见死人手,二人前谏。随会先谏,不听。灵公患之,使鉏麑刺赵盾。③盾闺门开,居处节,鉏麑退,叹曰:“杀忠臣,□君命,罪一也。”

遂触树而死。④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雕,画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蹯,熊掌,其肉难熟。”正义胹音而。蹯音樊。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鉏麑,晋力士。”正义鉏音锄。麑音迷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赵盾庭树也。”

初,盾常田首山,①见桑下有饿人。饿人,示眯明也。②盾与之食,食其半。问其故,曰:“宦三年,③未知母之存不,愿遗母。”盾义之,益与之饭肉。已而为晋宰夫,赵盾弗复知也。九月,晋灵公饮赵盾酒,伏甲将攻盾。公宰示眯明知之,恐盾醉不能起,而进曰:“君赐臣,觞三行④可以罢。”欲以去赵盾,令先,毋及难。盾既去,灵公伏士未会,先纵⑤啮狗名敖。⑥明为盾搏杀狗。盾曰:“□人用狗,虽猛何为。”然不知明之为阴德也。已而灵公纵伏士出逐赵盾,示眯明反击灵公之伏士,伏士不能进,而竟脱盾。盾问其故,曰:“我桑下饿人。”问其名,弗告。⑦明亦因亡去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蒲阪县有雷首山。”

注②索隐邹诞云示眯为祁弥也,即左传之提弥明也。提音市移反,刘氏亦音祁为时移反,则祁提二字同音也。而此史记作“示”者,示即周礼古本“地神曰只”,皆作“示”字。“邹”为“祁”者,盖由只提音相近,字遂变为“祁”也。眯音米移反。以“眯”为“弥”,亦音相近耳。又左氏桑下饿人是灵辄也。

其示眯明,是嗾獒者也,其人□而死。今合二人为一人,非也。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宦,宦学事也。”

注④索隐如字。

注⑤索隐纵,足用反。又本作“嗾”,又作“蹴”,同素后反。

注⑥集解何休曰:“犬四尺曰敖。”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不望报。”

盾遂奔,未出晋境。乙丑,盾昆弟将军赵穿袭杀灵公于桃园①而迎赵盾。赵盾素贵,得民和;灵公少,侈,民不附,故为弒易。②盾复位。晋太史董狐书曰“赵盾弒其君”,以视于朝。盾曰:“弒者赵穿,我无罪。”太史曰:“子为正卿,而亡不出境,反不诛国乱,非子而谁?”孔子闻之,曰:“董狐,古之良史也,书法不隐。③宣子,良大夫也,为法受恶。④惜也,出疆乃免。”⑤

注①集解虞翻曰:“园名也。”

注②索隐以豉反。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不隐盾之罪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闻义则服。”杜预曰:“善其为法受屈也。”正义为,于伪反。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越境则君臣之义绝,可以不讨贼也。”

赵盾使赵穿迎襄公弟黑臀于周而立之,是为成公。

成公者,文公少子,其母周女也。壬申,朝于武宫。

成公元年,赐赵氏为公族。①伐郑,郑倍晋故也。三年,郑伯初立,附晋而□楚。楚怒,伐郑,晋往救之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公族大夫也。”

六年,伐秦,虏秦将赤。①

注①索隐赤即斥,谓斥候之人也。按:宣八年左传“晋伐秦,获秦谍,杀诸绛市”。盖彼谍即此赤也。晋成公六年为鲁宣八年,正同,故知然。

七年,成公与楚庄王争强,会诸侯于扈。陈畏楚,不会。晋使中行桓子①伐陈,因救郑,与楚战,败楚师。是年,成公卒,子景公据立。

注①索隐荀林父也。

景公元年春,陈大夫夏征舒弒其君灵公。二年,楚庄王伐陈,诛征舒。

三年,楚庄王围郑,郑告急晋。晋使荀林父将中军,随会将上军,赵朔将下军,郄克、栾书、先縠、韩厥、巩朔佐之。六月,至河。闻楚已服郑,郑伯肉袒与盟而去,荀林父欲还。先縠曰:“凡来救郑,不至不可,将率离心。”卒度河。楚已服郑,欲饮马于河为名而去。楚与晋军大战。郑新附楚,畏之,反助楚攻晋。晋军败,走河,争度,船中人指甚觽。楚虏我将智罃。归而林父曰:“臣为督将,军败当诛,请死。”

景公欲许之。随会曰:“昔文公之与楚战城濮,成王归杀子玉,而文公乃喜。今楚已败我师,又诛其将,是助楚杀仇也。”乃止。

四年,先縠以首计而败晋军河上,恐诛,乃奔翟,与翟谋伐晋。晋觉,乃族縠。

縠,先轸子也。

五年,伐郑,为助楚故也。是时楚庄王强,以挫晋兵河上也。

六年,楚伐宋,宋来告急晋,晋欲救之,伯宗谋曰:①“楚,天方开之,不可当。”乃使解扬绐为救宋。②郑人执与楚,楚厚赐,使反其言,令宋急下。

解扬绐许之,卒致晋君言。楚欲杀之,或谏,乃归解扬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伯宗,晋大夫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解扬,晋大夫。”

七年,晋使随会灭赤狄。

八年,使郄克于齐。齐顷公母从楼上观而笑之。所以然者,郄克偻,而鲁使蹇,韂使眇,故齐亦令人如之以导客。郄克怒,归至河上,曰:“不报齐者,河伯视之!”至国,请君,欲伐齐。景公问知其故,曰:“子之怨,安足以烦国!”弗听。魏文子请老休,辟郄克,克执政。

九年,楚庄王卒。晋伐齐,齐使太子强为质于晋,晋兵罢。

十一年春,齐伐鲁,取隆。①鲁告急韂,韂与鲁皆因郄克告急于晋。晋乃使郄克、栾书、韩厥以兵车八百乘与鲁、韂共伐齐。夏,与顷公战于赜,伤困顷公。顷公乃与其右易位,下取饮,以得脱去。齐师败走,晋追北至齐。顷公献宝器以求平,不听。郄克曰:“必得萧桐侄子②为质。”齐使曰:“萧桐侄子,顷公母;顷公母犹晋君母,柰何必得之?不义,请复战。”晋乃许与平而去。

注①索隐刘氏云“隆即龙也,鲁北有龙山”。又此年当鲁成二年,经书“齐侯伐我北鄙”,传曰“围龙”。又邹诞及别本作“厅”字,厅当作“郓”。文十二年“季孙行父帅师城诸及郓”,注曰“厅即郓也,字变耳”。地理志云在东莞县东也。

注②索隐左传作“叔子”。

楚申公巫臣盗夏姬以奔晋,晋以巫臣为邢大夫。①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邢,晋邑。”

十二年冬,齐顷公如晋,欲上尊晋景公为王,景公让不敢。晋始作六(卿)**[军],①韩厥、巩朔、赵穿、荀骓、②赵括、赵旃皆为卿。智罃自楚归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初作六军,僭王也。”

注②索隐音佳。谥文子。

十三年,鲁成公朝晋,晋弗敬,鲁怒去,倍晋。晋伐郑,取泛。

十四年,梁山崩。①问伯宗,伯宗以为不足怪也。②

注①集解公羊传曰:“梁山,河上山。”杜预曰:“在冯翊夏阳县北也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伯宗隐其人,用其言。”

十六年,楚将子反怨巫臣,灭其族。巫臣怒,遗子反书曰:“必令子罢于奔命!”

乃请使吴,令其子为吴行人,教吴乘车用兵。吴晋始通,约伐楚。

十七年,诛赵同、赵括,族灭之。韩厥曰:“赵衰、赵盾之功岂可忘乎?柰何绝祀!”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后,复与之邑。

十九年夏,景公病,立其太子寿曼为君,是为厉公。后月余,景公卒。

厉公元年,初立,欲和诸侯,与秦桓公夹河而盟。归而秦倍盟,与翟谋伐晋。

三年,使吕相让秦,①因与诸侯伐秦。至泾,败秦于麻隧,虏其将成差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吕相,晋大夫。”

五年,三郄谗伯宗,杀之。①伯宗以好直谏得此祸,国人以是不附厉公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三郄,郄锜、郄儏、郄至也。”

六年春,郑倍晋与楚盟,晋怒。栾书曰:“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。”乃发兵。

厉公自将,五月度河。闻楚兵来救,范文子请公欲还。郄至曰:“发兵诛逆,见强辟之,无以令诸侯。”遂与战。癸巳,射中楚共王目,楚兵败于鄢陵。①子反收余兵,拊循欲复战,晋患之。共王召子反,其侍者竖阳谷进酒,子反醉,不能见。王怒,让子反,子反死。王遂引兵归。晋由此威诸侯,欲以令天下求霸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鄢,一作‘焉’。”服虔曰:“鄢陵,郑之东南地也。”索隐鄢音偃,又于连反。

厉公多外嬖姬,归,欲尽去髃大夫而立诸姬兄弟。宠姬兄曰胥童,尝与郄至有怨,及栾书又怨郄至不用其计而遂败楚,①乃使人闲谢楚。楚来诈厉公曰:“鄢陵之战,实至召楚,欲作乱,内子周立之。会与国不具,是以事不成。”厉公告栾书。栾书曰:“其殆有矣!愿公试使人之周②微考之。”果使郄至于周。

栾书又使公子周见郄至,郄至不知见卖也。厉公验之,信然,遂怨郄至,欲杀之。八年,厉公猎,与姬饮,郄至杀豕奉进,宦者夺之。③郄至射杀宦者。

公怒,曰:“季子欺予!”④将诛三郄,未发也。郄锜欲攻公,曰:“我虽死,公亦病矣。”郄至曰:“信不反君,智不害民,勇不作乱。失此三者,谁与我?

我死耳!”十二月壬午,公令胥童以兵八百人袭攻杀三郄。胥童因以劫栾书、中行偃于朝,曰:“不杀二子,患必及公。”公曰:“一旦杀三卿,寡人不忍益也。”对曰:“人将忍君。”⑤公弗听,谢栾书等以诛郄氏罪:“大夫复位。”二子顿首曰:“幸甚幸甚!”公使胥童为卿。闰月乙卯,厉公游匠骊氏,⑥栾书、中行偃以其党袭捕厉公,囚之,杀胥童,而使人迎公子周⑦于周而立之,是为悼公。

注①集解左传曰:“栾书欲待楚师退而击之,郄至云‘楚有六闲,不可失也’。”

注②集解虞翻曰:“周京师。”

注③索隐宦者孟张也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公反以为郄至夺豕也。”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人,谓书、偃。”

注⑥集解贾逵曰:“匠骊氏,晋外嬖大夫在翼者。”

注⑦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纠’。”

悼公元年正月庚申,栾书、中行偃弒厉公,葬之①以一乘车。②厉公囚六日死,死十日庚午,智罃迎公子周来,至绛,刑鸡与大夫盟而立之,是为悼公。

辛巳,朝武宫。二月乙酉,即位。

注①集解左传曰:“葬之于翼东门之外也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言不以君礼葬也。诸侯葬车七乘。”

悼公周者,其大父捷,晋襄公少子也,不得立,号为桓叔,桓叔最爱。桓叔生惠伯谈,谈生悼公周。周之立,年十四矣。悼公曰:“大父﹑父皆不得立而辟难于周,客死焉。寡人自以疏远,毋几为君。①今大夫不忘文﹑襄之意而惠立桓叔之后,赖宗庙大夫之灵,得奉晋祀,岂敢不战战乎?大夫其亦佐寡人!”

于是逐不臣者七人,修旧功,施德惠,收文公入时功臣后。秋,伐郑。郑师败,遂至陈。

注①索隐几音冀,谓望也。

三年,晋会诸侯。①悼公问髃臣可用者,祁傒举解狐。解狐,傒之仇。复问,举其子祁午。君子曰:“祁傒可谓不党矣!外举不隐仇,内举不隐子。”方会诸侯,悼公弟杨干乱行,②魏绛戮其仆。③悼公怒,或谏公,公卒贤绛,任之政,使和戎,戎大亲附。十一年,悼公曰:“自吾用魏绛,九合诸侯,④和戎﹑翟,魏子之力也。”赐之乐,三让乃受之。冬,秦取我栎。⑤

注①索隐于□泽也。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行,陈也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仆,御也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九合:一谓会于戚,二会城棣救陈,三会于鄢,四会于邢丘,五同盟于戏,六会于柤,七戍郑虎牢,八同盟于亳城北,九会于萧鱼。”

注⑤索隐音历。释例云在河北,地阙。

十四年,晋使六卿率诸侯伐秦,度泾,大败秦军,至棫林而去。

十五年,悼公问治国于师旷。师旷曰:“惟仁义为本。”冬,悼公卒,子平公彪立。

平公元年,伐齐,齐灵公与战靡下,①齐师败走。晏婴曰:“君亦毋勇,何不止战?”遂去。晋追,遂围临菑,尽烧屠其郭中。东至胶,南至沂,齐皆城守,晋乃引兵归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靡,一作‘历’。”索隐刘氏靡音眉绮反,即靡鮼也。

六年,鲁襄公朝晋。晋栾逞有罪,奔齐。八年,齐庄公微遣栾逞于曲沃,以兵随之。齐兵上太行,栾逞从曲沃中反,袭入绛。绛不戒,平公欲自杀,范献子止公,以其徒击逞,逞败走曲沃。曲沃攻逞,逞死,遂灭栾氏宗。逞者,栾书孙也。①其入绛,与魏氏谋。齐庄公闻逞败,乃还,取晋之朝歌去,以报临菑之役也。

注①集解左传“逞”作“盈”。

十年,齐崔杼弒其君庄公。晋因齐乱,伐败齐于高唐去,报太行之役也。

十四年,吴延陵季子来使,与赵文子﹑韩宣子﹑魏献子语,曰:“晋国之政,卒归此三家矣。”

十九年,齐使晏婴如晋,与叔向语。叔向曰:“晋,季世也。公厚赋为台池而不恤政,政在私门,其可久乎!”晏子然之。

二十二年,伐燕。二十六年,平公卒,子昭公夷立。

昭公六年卒。六卿强,①公室卑。子顷公去疾立。

注①索隐韩﹑赵﹑魏﹑范,中行及智氏为六卿。后韩﹑赵﹑魏为三卿,而分晋政,故曰三晋。

顷公六年,周景王崩,王子争立。晋六卿平王室乱,立敬王。

九年,鲁季氏逐其君昭公,昭公居干侯。十一年,韂﹑宋使使请晋纳鲁君。季平子私赂范献子,献子受之,乃谓晋君曰:“季氏无罪。”不果入鲁君。

十二年,晋之宗家祁傒孙,叔向子,相恶于君。六卿欲弱公室,乃遂以法尽灭其族。而分其邑为十县,各令其子为大夫。晋益弱,六卿皆大。

十四年,顷公卒,子定公午立。

定公十一年,鲁阳虎奔晋,赵鞅简子舍之。十二年,孔子相鲁。

十五年,赵鞅使邯郸大夫午,不信,欲杀午,午与中行寅﹑①范吉射②亲攻赵鞅,鞅走保晋阳。定公围晋阳。荀栎﹑韩不信﹑魏侈与范﹑中行为仇,乃移兵伐范﹑中行。范﹑中行反,晋君击之,败范﹑中行。范﹑中行走朝歌,保之。韩﹑魏为赵鞅谢晋君,乃赦赵鞅,复位。二十二年,晋败范﹑中行氏,二子奔齐。

注①索隐寅,荀偃之孙也。

注②索隐音亦。范献子,士鞅之子。

三十年,定公与吴王夫差会黄池,争长,赵鞅时从,卒长吴。①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吴世家说黄池之盟云‘赵鞅怒,将战,吴乃长晋定公’。

左氏传云‘乃先晋人’,外传云‘吴公先歃,晋公次之’。”

三十一年,齐田常弒其君简公,而立简公弟骜为平公。三十三年,孔子卒。

三十七年,定公卒,子出公凿立。

出公十七年,①知伯与赵﹑韩﹑魏共分范﹑中行地以为邑。出公怒,告齐﹑鲁,欲以伐四卿。②四卿恐,遂反攻出公。出公奔齐,道死。故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为晋君,是为哀公。③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出公立十八年。或云二十年。”

注②索隐时赵﹑魏﹑韩共灭范氏及中行氏,而分其地,犹有智氏与三晋,故曰“四卿”也。

注③索隐按:赵系家云骄是为懿公。又年表云出公十八年,次哀公忌二年,次懿公骄十七年。纪年又云出公二十三年奔楚,乃立昭公之孙,是为敬公。系本亦云昭公生桓子雍,雍生忌,忌生懿公骄。然晋﹑赵系家及年表各各不同,何况纪年之说也!

哀公大父雍,晋昭公少子也,号为戴子。①戴子生忌。忌善知伯,蚤死,故知伯欲尽并晋,未敢,乃立忌子骄为君。当是时,晋国政皆决知伯,晋哀公不得有所制。知伯遂有范﹑中行地,最强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世本作‘相子雍’,注云戴子。”

哀公四年,赵襄子﹑韩康子﹑魏桓子共杀知伯,尽并其地。①

注①索隐如纪年之说,此乃出公二十二年事。

十八年,哀公卒,子幽公柳立。

幽公之时,晋畏,反朝韩﹑赵﹑魏之君。①独有绛﹑曲沃,余皆入三晋。

注①索隐畏,惧也。为衰弱故,反朝韩﹑赵﹑魏也。宋忠引此注系本,而“畏”字为“衰”。

十五年,魏文侯初立。①十八年,幽公淫妇人,夜窃出邑中,盗杀幽公。②魏文侯以兵诛晋乱,立幽公子止,是为烈公。③

注①索隐按纪年,魏文侯初立在敬公十八年。

注②索隐纪年云夫人秦嬴贼公于高寝之上。

注③索隐系本云幽公生烈公止。又年表云魏诛幽公,立其弟止。

烈公十九年,周威烈王赐赵﹑韩﹑魏皆命为诸侯。

二十七年,烈公卒,子孝公颀立。①孝公九年,魏武侯初立,袭邯郸,不胜而去。十七年,孝公卒,②子静公俱酒立。③是岁,齐威王元年也。

注①索隐系本云孝公倾。纪年以孝公为桓公,故韩子有“晋桓侯。”

注②索隐纪年云桓公二十年赵成侯﹑韩共侯迁桓公于屯留。已后更无晋事。

注③索隐系本云静公俱。

静公二年,魏武侯﹑韩哀侯﹑赵敬侯灭晋后而三分其地。①静公迁为家人,晋绝不祀。

注①索隐按:纪年魏武侯以桓公十九年卒,韩哀侯﹑赵敬侯并以桓公十五年卒。又赵系家烈侯十六年与韩分晋,封晋君端氏,其后十年,肃侯迁晋君于屯留。不同也。

太史公曰:晋文公,古所谓明君也,亡居外十九年,至困约,及即位而行赏,尚忘介子推,况骄主乎?灵公既弒,其后成﹑景致严,至厉大刻,大夫惧诛,祸作。悼公以后日衰,六卿专权。故君道之御其臣下。固不易哉!

【索隐述赞】天命叔虞,卒封于唐。桐珪既削,河﹑汾是荒。文侯虽嗣,曲沃日强。未知本末,祚倾桓庄。献公昏惑,太子罹殃。重耳致霸,朝周河阳。灵既丧德,厉亦无防。四卿侵侮。晋祚遽亡。

40卷 楚世家 第10

楚之先祖出自帝颛顼高阳。高阳者,黄帝之孙,昌意之子也。高阳生称,①称生卷章,卷章生重黎。②重黎为帝喾高辛居火正,③甚有功,能光融天下,帝喾命曰祝融。④共工氏作乱,帝喾使重黎诛之而不尽。帝乃以庚寅日诛重黎,而以其弟吴回为重黎后,复居火正,为祝融。

注①正义尺证反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世本云老童生重黎及吴回。”谯周曰:“老童即卷章。”

索隐卷章名老童,故系本云“老童生重黎”。重氏﹑黎氏二官代司天地,重为木正,黎为火正。案:左氏传少昊氏之子曰重,颛顼氏之子曰黎。今以重黎为一人,仍是颛顼之子孙者,刘氏云“少昊氏之后曰重,颛顼氏之后曰重黎,对彼重则单称黎,若自言当家则称重黎。故楚及司马氏皆重黎之后,非关少昊之重”。

愚谓此解为当。

注③索隐此重黎为火正,彼少昊氏之后重自为木正,知此重黎即彼之黎也。

注④集解虞翻曰:“祝,大;融,明也。”韦昭曰:“祝,始也。”

吴回生陆终。陆终生子六人,坼剖而产焉。①其长一曰昆吾;②二曰参胡;③三曰彭祖;④四曰会人;⑤五曰曹姓;⑥六曰季连,啱姓,楚其后也。⑦昆吾氏,夏之时尝为侯伯,桀之时汤灭之。彭祖氏,殷之时尝为侯伯,殷之末世灭彭祖氏。季连生附沮,⑧附沮生穴熊。其后中微,或在中国,或在蛮夷,弗能纪其世。

注①集解干宝曰:“先儒学士多疑此事。谯允南通才达学,精核数理者也,作古史考,以为作者妄记,废而不论。余亦尤其生之异也。然按六子之世,子孙有国,升降六代,数千年闲,迭至霸王,天将兴之,必有尤物乎?若夫前志所传,修己背坼而生禹,简狄匤剖而生契,历代久远,莫足相证。近魏黄初五年,汝南屈雍妻王氏生男儿从右胳下水腹上出,而平和自若,数月创合,母子无恙,斯盖近事之信也。以今况古,固知注记者之不妄也。天地云为,阴阳变化,安可守之一端,概以常理乎?诗云‘不坼不副,无灾无害’。原诗人之旨,明古之妇人尝有坼副而产者矣。又有因产而遇灾害者,故美其无害也。”索隐系本云:

“陆终娶鬼方氏妹,曰女嬇。”

注②集解虞翻曰:“昆吾名樊,为己姓,封昆吾。”世本曰:“昆吾者,韂是也。”索隐长曰昆吾。系本云:“其一曰樊,是为昆吾。”又曰:“昆吾者,韂是。”宋忠曰:“昆吾,国名,己姓所出。”左传曰:“韂侯梦见披发登昆吾之观。”按:今濮阳城中有昆吾台。正义括地志云:“濮阳县,古昆吾国也。昆吾故城在县西三十里,台在县西百步,即昆吾墟也。”

注③集解世本曰:“参胡者,韩是也。”索隐系本云:“二曰惠连,是为参胡。

参胡者,韩是。”宋忠曰:“参胡,国名,斟姓,无后。”

注④集解虞翻曰:“名翦,为彭姓,封于大彭。”世本曰:“彭祖者,彭城是也。”索隐系本云:“三曰籛铿,是为彭祖。彭祖者,彭城是。”虞翻云:“名翦,为彭姓,封于大彭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彭城,古彭祖国也。外传云殷末灭彭祖国也。虞翻云名翦。神仙传云彭祖讳铿,帝颛顼之玄孙,至殷末年已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,遂往流沙之西,非寿终也。”

注⑤集解世本曰:“会人者,郑是也。”索隐系本云:“四曰求言,是为郐人。

郐人者,郑是。”宋忠曰:“求言,名也。妘姓所出,郐国也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

“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二十二里。毛诗谱云‘昔高辛之土,祝融之墟,历唐至周,重黎之后妘姓处其地,是为郐国,为郑武公所灭也’。”

注⑥集解世本曰:“曹姓者,邾是也。”索隐系本云:“五曰安,是为曹姓。

曹姓,邾是。”宋忠曰:“安,名也。曹姓者,诸曹所出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邾国在黄州黄冈县东南百二十一里,史记云邾子,曹姓也。”

注⑦索隐系本云:“六曰季连,是为啱姓。季连者,楚是。”宋忠曰:“季连,名也。啱姓所出,楚之先。”啱音弥是反。啱,羊声也。

注⑧集解孙检曰:“一作‘祖’。”索隐沮音才□反。

周文王之时,季连之苗裔曰鬻熊。鬻熊子事文王,蚤卒。其子曰熊丽。熊丽生熊狂,熊狂生熊绎。

熊绎当周成王之时,举文﹑武勤劳之后嗣,而封熊绎于楚蛮,封以子男之田,姓啱氏,居丹阳。①楚子熊绎与鲁公伯禽﹑韂康叔子牟﹑晋侯燮﹑齐太公子吕伋俱事成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在南郡枝江县。”正义颍容(云)传例云:“楚居丹阳,今枝江县故城是也。”括地志云:“归州巴东县东南四里归故城,楚子熊绎之始国也。又熊绎墓在归州秭归县。舆地志云秭归县东有丹阳城,周回八里,熊绎始封也。”

熊绎生熊艾,熊艾生熊□,①熊□生熊胜。熊胜以弟熊杨②为后。熊杨生熊渠。

注①索隐一作“黮”,音土感反。□音但,与“□”同字,亦作“□”。

注②索隐邹诞本作“熊钖”。一作“炀”。

熊渠生子三年。当周夷王之时,王室微,诸侯或不朝,相伐。熊渠甚得江汉闲民和,乃兴兵伐庸﹑①杨□,②至于鄂。③熊渠曰:“我蛮夷也,不与中国之号谥。”乃立其长子康为句□王,④中子红为鄂王,⑤少子执疵为越章王,⑥皆在江上楚蛮之地。及周厉王之时,暴虐,熊渠畏其伐楚,亦去其王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庸,今上庸县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房州竹山县,本汉上庸县,古之庸国。昔周武王伐纣,庸蛮在焉。”

注②索隐有本作“杨雩”,音吁,地名也。今音越。谯周亦作“杨越”。

注③正义五各反。刘伯庄云:“地名,在楚之西,后徙楚,今东鄂州是也。”

括地志云:“邓州向城县南二十里西鄂故城是楚西鄂。”

注④集解张莹曰:“今江陵也。”索隐系本“康”作“庸”,“□”作“袒”。

地理志云江陵,南郡之县也。楚文王自丹阳徙都之。

注⑤集解九州记曰:“鄂,今武昌。”索隐有本作“艺经”二字,音挚红,从下文熊挚红读也。古史考及邹氏﹑刘氏等音无艺经,恐非也。正义括地志云:“武昌县,鄂王旧都。今鄂王神即熊渠子之神也。”

注⑥索隐系本无执字,越作“就”。

后为熊毋康,①毋康蚤死。熊渠卒,子熊挚红立。②挚红卒,其弟弒而代立,曰熊延。③熊延生熊勇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即渠之长子。”

注②索隐如此史意即上鄂王红也。谯周以为“熊渠卒,子熊翔立;卒,长子挚有疾,少子熊延立”。此云“挚红卒,其弟杀而自立,曰熊延”。欲会此代系,则翔亦毋康之弟,元嗣熊渠者。毋康既蚤亡,挚红立而被延杀,故史考言“挚有疾”,而此言“弒”也。正义即上鄂王红也。

注③正义谯周言“挚有疾”,此言“弒”,未详。宋均注乐纬云:“熊渠嫡嗣曰熊挚,有恶疾,不得为后,别居于夔,为楚附庸,后王命曰夔子也。”

熊勇六年,而周人作乱,攻厉王,厉王出奔彘。熊勇十年,卒,弟熊严为后。

熊严十年,卒。有子四人,长子伯霜,中子仲雪,次子叔堪,①少子季徇。②熊严卒,长子伯霜代立,是为熊霜。

注①索隐一作“湛”。

注②索隐旬俊反。

熊霜元年,周宣王初立。熊霜六年,卒,三弟争立。仲雪死;叔堪亡,避难于濮;①而少弟季徇立,是为熊徇。熊徇十六年,郑桓公初封于郑。二十二年,熊徇卒,子熊咢②立。熊咢九年,卒,子熊仪立,是为若敖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建宁郡南有濮夷。”正义按:建宁,晋郡,在蜀南,与蛮相近。刘伯庄云:“濮在楚西南。”孔安国云:“庸﹑濮在汉之南。”按:成公元年“楚地千里”,孔说是也。

注②索隐噩音鄂,亦作“咢”。

若敖二十年,周幽王为犬戎所弒,周东徙,而秦襄公始列为诸侯。

二十七年,若敖卒,子熊坎①立,是为霄敖。霄敖六年,卒,子熊眴立,②是为蚡冒。③蚡冒十三年,晋始乱,以曲沃之故。蚡冒十七年,卒。蚡冒弟熊通弒蚡冒子而代立,是为楚武王。

注①索隐苦感反。一作“菌”,又作“钦”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眴音舜。”索隐徐音舜。按:玉篇在口部,顾氏云“楚之先,即蚡冒也”。刘音舜,其近代本即有字从目者。刘舜音,非。

注③索隐古本“蚡”作“羒”,音愤。冒音亡北反,或亡报反。

武王十七年,晋之曲沃庄伯弒主国晋孝侯。十九年,郑伯弟段作乱。二十一年,郑侵天子之田。二十三年,韂弒其君桓公。二十九年,鲁弒其君隐公。三十一年,宋太宰华督弒其君殇公。

三十五年,楚伐随。①随曰:“我无罪。”楚曰:“我蛮夷也。今诸侯皆为叛相侵,或相杀。我有敝甲,欲以观中国之政,请王室尊吾号。”随人为之周,请尊楚,王室不听,还报楚。三十七年,楚熊通怒曰:“吾先鬻熊,文王之师也,蚤终。成王举我先公,乃以子男田令居楚,蛮夷皆率服,而王不加位,我自尊耳。”乃自立为武王,与随人盟而去。于是始开濮地而有之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随,姬姓也。”杜预曰:“随国今义阳随县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随州外城古随国地。”世本云:“楚武王墓在豫州新息。随,姬姓也。

武王卒师中而兵罢。”括地志云“上蔡县东北五十里”是也。

五十一年,周召随侯,数以立楚为王。楚怒,以随背己,伐随。武王卒师中而兵罢。①子文王熊赀立,始都郢。②

注①集解皇览曰:“楚武王頉在汝南郡鲖阳县葛陂乡城东北,民谓之楚王岑。

汉永平中,葛陵城北祝里社下于土中得铜鼎,而名曰‘楚武王’,由是知楚武王之頉。民传言,秦﹑项﹑赤眉之时欲发之,辄颓坏填压,不得发也。”

正义有本注“葛陂乡”作“葛陵乡”者,误也。地理志云新蔡县西北六十里有葛陂乡,即费长房投竹成龙之陂,因为乡名也。

注②正义括地志云:“纪南故城在荆州江陵县北五十里。杜预云国都于郢,今南郡江陵县北纪南城是也。”括地志云:“又至平王,更城郢,在江陵县东北六里,故郢城是也。”

文王二年,伐申过邓,①邓人曰“楚王易取”,邓侯不许也。②六年,伐蔡,③虏蔡哀侯以归,已而释之。楚强,陵江汉闲小国,小国皆畏之。十一年,齐桓公始霸,楚亦始大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。晋太康地志云周宣王舅所封。故邓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二十里。春秋之邓国,庄十六年楚文王灭之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云:“邓,曼姓。”

注③正义豫州上蔡县在州北七十里,古蔡国也。县外城,蔡国城也。

十二年,伐邓,灭之。十三年,卒,子熊傦立,①是为庄敖。②庄敖五年,欲杀其弟熊恽,③恽奔随,与随袭弒庄敖代立,是为成王。

注①集解史记音隐云:“傦,古‘艰’字。”

注②索隐上音侧状反。

注③索隐恽音纡粉反。左传作“頵”,纡贫反。

成王恽元年,初即位,布德施惠,结旧好于诸侯。使人献天子,天子赐胙,曰:

“镇尔南方夷越之乱,无侵中国。”于是楚地千里。

十六年,齐桓公以兵侵楚,至陉山。①楚成王使将军屈完②以兵御之,与桓公盟。桓公数以周之赋不入王室,楚许之,乃去。

注①正义杜预云:“陉,楚地。颍川召陵县南有陉亭。”括地志云:“陉山在郑州西南一百一十里,即此山也。”

注②正义屈,曲勿反。完音桓,楚族也。

十八年,成王以兵北伐许,①许君肉袒谢,乃释之。二十二年,伐黄。②二十六年,灭英。③

注①集解地理志曰颍川许昌县,故许国也。

注②索隐汝南弋阳县,故黄国。正义括地志云:“黄国故城,汉弋阳县也。秦时黄都,嬴姓,在光州定城县四十里也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及他本皆作‘英’,一本作‘黄’。”正义英国在淮南,盖蓼国也,不知改名时也。

三十三年,宋襄公欲为盟会,召楚。楚王怒曰:“召我,我将好往袭辱之。”遂行,至盂,①遂执辱宋公,已而归之。三十四年,郑文公南朝楚。楚成王北伐宋,败之泓,射伤宋襄公,襄公遂病创死。

注①正义音于,宋地也。

三十五年,晋公子重耳过楚,成王以诸侯客礼飨,而厚送之于秦。

三十九年,鲁僖公来请兵以伐齐,楚使申侯将兵伐齐,取谷,①置齐桓公子雍焉。齐桓公七子皆奔楚,楚尽以为上大夫。灭夔,夔不祀祝融﹑鬻熊故也。②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济北谷城县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谷在济州东阿县东二十六里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夔,楚熊渠之孙,熊挚之后。夔在巫山之阳,秭归乡是也。”

索隐谯周作“灭归”,归即夔之地名归乡也。

夏,伐宋,宋告急于晋,晋救宋,成王罢归。将军子玉请战,成王曰:“重耳亡居外久,卒得反国,天之所开,不可当。”子玉固请,乃与之少师而去。晋果败子玉于城濮。成王怒,诛子玉。

四十六年,初,成王将以商臣为太子,语令尹子上。子上曰:“君之齿未也,①而又多内宠,绌乃乱也。楚国之举常在少者。②且商臣窎目而豺声,忍人也,③不可立也。”王不听,立之。后又欲立子职④而绌太子商臣。商臣闻而未审也,告其傅潘崇曰:“何以得其实?”崇曰:“飨王之宠姬⑤江芈⑥而勿敬也。”商臣从之。江芈怒曰:“宜乎王之欲杀若而立职也。”商臣告潘崇曰:“信矣。”崇曰:“能事之乎?”⑦曰:“不能。”

“能亡去乎?”曰:“不能。”“能行大事乎?”⑧曰:“能。”冬十月,商臣以宫韂兵围成王。成王请食熊蹯而死,⑨不听。丁未,成王自绞杀。商臣代立,是为穆王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齿,年也。言尚少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举,立也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言忍为不义。”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职,商臣庶弟也。”

注⑤集解姬,当作“妹”。

注⑥正义芈,亡尔反。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若立职,子能事之?”

注⑧集解服虔曰:“谓弒君。”

注⑨集解杜预曰:“熊掌难熟,冀久将有外救之也。”

穆王立,以其太子宫予潘崇,使为太师,掌国事。穆王三年,灭江。①四年,灭六﹑蓼。六﹑蓼,皋陶之后。②八年,伐陈。十二年,卒。子庄王侣立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江国在汝南安阳县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六国,今庐江六县。蓼国,今安丰蓼县。”

庄王即位三年,不出号令,日夜为乐,令国中曰:“有敢谏者死无赦!”伍举入谏。庄王左抱郑姬,右抱越女,坐钟鼓之闲。伍举曰:“愿有进隐。”①曰:

“有鸟在于阜,三年不蜚不鸣,是何鸟也?”庄王曰:“三年不蜚,蜚将冲天;

三年不鸣,鸣将惊人。举退矣,吾知之矣。”居数月,淫益甚。大夫苏从乃入谏。王曰:“若不闻令乎?”对曰:“杀身以明君,臣之愿也。”于是乃罢淫乐,听政,所诛者数百人,所进者数百人,任伍举﹑苏从以政,国人大说。是岁灭庸。②六年,伐宋,获五百乘。

注①集解隐谓隐藏其意。

注②正义今房州竹山县是也。

八年,伐陆浑戎,①遂至洛,观兵于周郊。②周定王使王孙满劳楚王。③楚王问鼎小大轻重,④对曰:“在德不在鼎。”庄王曰:“子无阻九鼎!楚国折钩之喙,⑤足以为九鼎。”王孙满曰:“呜呼!君王其忘之乎?昔虞夏之盛,远方皆至,贡金九牧,⑥铸鼎象物,⑦百物而为之备,使民知神奸。⑧桀有乱德,鼎迁于殷,载祀六百。⑨殷纣暴虐,鼎迁于周。德之休明,虽小必重;⑩其奸回昏乱,虽大必轻。⑾昔成王定鼎于郏鄏,⑿卜世三十,卜年七百,天所命也。周德虽衰,天命未改。鼎之轻重,未可问也。”

楚王乃归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陆浑戎在洛西南。”正义允姓之戎徙居陆浑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观兵,陈兵示周也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以郊劳礼迎之也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示欲偪周取天下。”

注⑤正义喙,许韂反。凡戟有钩。喙,钩口之尖也。言楚国戟之钩口尖有折者,足 以为鼎,言鼎之易得也。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使九州之牧贡金。”

注⑦集解贾逵曰:“象所图物着之于鼎。”

注⑧集解杜预曰:“图鬼神百物之形,使民逆备之也。”

注⑨集解贾逵曰:“载,辞也。祀,年也。商曰祀。”王肃曰:“载祀者,犹言年也。”

注⑩集解杜预曰:“不可迁。”

注⑾集解杜预曰:“言可移。”

注⑿集解杜预曰:“郏鄏今河南也,河南县西有郏鄏陌。武王迁之,成王定之。”索隐按周书,郏,雒北山名,音甲。鄏谓田厚鄏,故以名焉。

九年,相若敖氏。①人或谗之王,恐诛,反攻王,王击灭若敖氏之族。十三年,灭舒。②

注①集解左传曰子越椒。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庐江六县东有舒城也。”

十六年,伐陈,杀夏征舒。征舒弒其君,故诛之也。已破陈,即县之。髃臣皆贺,申叔时使齐来,不贺。王问,对曰:“鄙语曰,牵牛径人田,田主取其牛。径者则不直矣,取之牛不亦甚乎?且王以陈之乱而率诸侯伐之,以义伐之而贪其县,亦何以复令于天下!”庄王乃复国陈后。

十七年春,楚庄王围郑,三月克之。入自皇门,①郑伯肉袒牵羊以逆,②曰:“孤不天,不能事君,君用怀怒,以及敝邑,孤之罪也。敢不惟命是听!宾之南海,若以臣妾赐诸侯,亦惟命是听。若君不忘厉﹑宣﹑桓﹑武,③不绝其社稷,使改事君,孤之愿也,非所敢望也。敢布腹心。”楚髃臣曰:“王勿许。”

庄王曰:“其君能下人,必能信用其民,庸可绝乎!”庄王自手旗,左右麾军,引兵去三十里而舍,遂许之平。④潘尪入盟,子良出质。⑤夏六月,晋救郑,与楚战,大败晋师河上,遂至衡雍而归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郑城门。”何休曰:“郭门也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肉袒牵羊,示服为臣隶也。”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周厉王﹑宣王,郑之所自出也。郑桓公﹑武公,始封之贤君也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退一舍而礼郑。”

注⑤集解潘尪,楚大夫。子良,郑伯弟。

二十年,围宋,以杀楚使也。①围宋五月,城中食尽,易子而食,析骨而炊。

宋华元出告以情。庄王曰:“君子哉!”遂罢兵去。

注①索隐左传宣十四年“楚子使申舟聘于齐,曰:‘无假道于宋。’华元曰:

‘过我而不假道,鄙我也,鄙我,亡也;杀其使者必伐我,伐我亦亡也:亡一也。’乃杀之。楚子闻之,投袂而起。九月,围宋”是也。

二十三年,庄王卒,子共王审立。

共王十六年,晋伐郑。郑告急,共王救郑。与晋兵战鄢陵,晋败楚,射中共王目。共王召将军子反。子反嗜酒,从者竖阳谷进酒醉。王怒,射杀子反,遂罢兵归。

三十一年,共王卒,子康王招立。康王立十五年卒,子员①立,是为郏敖。

注①索隐音云。左传作“俧”。

康王宠弟公子围﹑①子比﹑子鴋﹑□疾。郏敖三年,以其季父康王弟公子围为令尹,主兵事。四年,围使郑,道闻王疾而还。十二月己酉,围入问王疾,绞而弒之,②遂杀其子莫及平夏。使使赴于郑。伍举问曰:“谁为后?”③对曰:“寡大夫围。”伍举更曰:“共王之子围为长。”④子比奔晋,而围立,是为灵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史记多作‘回’。”

注②集解荀卿曰:“以冠缨绞之。”左传曰:“葬王于郏,谓之郏敖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问来赴者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伍举更赴辞,使从礼告终称嗣,不以篡弒赴诸侯。”

灵王三年六月,楚使使告晋,欲会诸侯。诸侯皆会楚于申。伍举曰:“昔夏启有钧台之飨,①商汤有景亳之命,周武王有盟津之誓,成王有岐阳之搜,②康王有丰宫之朝,③穆王有涂山之会,齐桓有召陵之师,晋文有践土之盟,君其何用?”灵王曰:“用桓公。”④时郑子产在焉。于是晋﹑宋﹑鲁﹑韂不往。灵王已盟,有骄色。伍举曰:“桀为有仍之会,有缗叛之。⑤纣为黎山之会,东夷叛之。⑥幽王为太室之盟,戎﹑翟叛之。⑦君其慎终!”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河南阳翟县南有钧台坡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岐山之阳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丰宫,成王庙所在也。”杜预曰:“丰在始平鄠县东,有灵台,康王于是朝诸侯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用会召陵之礼也。”

注⑤集解贾逵曰:“仍,缗,国名也。”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黎,东夷国名也,子姓。”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太室,中岳也。”

七月,楚以诸侯兵伐吴,围朱方。八月,克之,囚庆封,灭其族。以封徇,曰:

“无效齐庆封弒其君而弱其孤,以盟诸大夫!”①封反曰:“莫如楚共王庶子围弒其君兄之子员而代之立!”②于是灵王使(□)疾杀之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齐崔杼弒其君,庆封其党,故以弒君之罪责之也。”

注②集解谷梁传曰:“军人粲然皆笑。”

七年,就章华台,①下令内亡人实之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南郡华容县有台,在城内。”

八年,使公子□疾将兵灭陈。十年,召蔡侯,醉而杀之。使□疾定蔡,因为陈蔡公。

十一年,伐徐以恐吴。①灵王次于干溪以待之。王曰:“齐﹑晋﹑鲁﹑韂,其封皆受宝器,我独不。今吾使使周求鼎以为分,其予我乎?”②析父对曰:“其予君王哉!③昔我先王熊绎辟在荆山,荜露蓝蒌④以处草莽,跋涉山林⑤以事天子,唯是桃弧棘矢以共王事。⑥齐,王舅也;⑦晋及鲁﹑韂,王母弟也:楚是以无分而彼皆有。周今与四国服事君王,将惟命是从,岂敢爱鼎?”

灵王曰:“昔我皇祖伯父昆吾旧许是宅,⑧今郑人贪其田,不我予,今我求之,其予我乎?”对曰:“周不爱鼎,郑安敢爱田?”灵王曰:“昔诸侯远我而畏晋,今吾大城陈﹑蔡﹑不羹,⑨赋皆千乘,诸侯畏我乎?”对曰:“畏哉!”灵王喜曰:“析父善言古事焉。”⑩

注①集解左传曰使荡侯等围徐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有功德,受分器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析父,楚大夫。”索隐据左氏此是右尹子革之词,史盖误也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荜,一作‘暴’。”骃案:服虔曰“荜露,柴车素木辂也。

蓝蒌,言衣敝坏,其蒌蓝蓝然也”。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草行曰跋,水行曰涉。”

注⑥集解服虔曰:“桃弧棘矢所以御其灾,言楚地山林无所出也。”

注⑦集解服虔曰:“齐吕伋,成王之舅。”

注⑧集解服虔曰:“陆终氏六子,长曰昆吾,少曰季连。季连,楚之祖,故谓昆吾为伯父也。昆吾曾居许地,故曰旧许是宅。”

注⑨集解韦昭曰:“二国,楚别都也。颍川定陵有东不羹,襄城有西不羹。”

正义括地志云:“不羹故城在许州襄城县东三十里。地理志云此乃西不羹者也。”

注⑩正义左传昭十二年,析父谓子革曰:“吾子楚国之望也,今与王言如响,国其若之何?”杜预曰:“讥其顺王心如响应声也。”按:此对王言是子革之辞,太史公云析父,误也。析父时为王仆,见子革对,故叹也。

十二年春,楚灵王乐干溪,不能去也。国人苦役。初,灵王会兵于申,僇越大夫常寿过,①杀蔡大夫观起。②起子从亡在吴,③乃劝吴王伐楚,为闲越大夫常寿过而作乱,为吴闲。使矫公子□疾命召公子比于晋,至蔡,与吴﹑越兵欲袭蔡。令公子比见□疾,与盟于邓。④遂入杀灵王太子禄,立子比为王,公子子鴋为令尹,□疾为司马。

先除王宫,观从从师于干溪,令楚觽曰:“国有王矣。先归,复爵邑田室。后者迁之。”楚觽皆溃,去灵王而归。

注①索隐僇,辱也。

注②索隐观音官。观,姓;起,名。

注③索隐从音才松反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颍川邵陵县西有邓城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邓城在豫州郾城县东三十五里。”按:在古召陵县西十里也。

灵王闻太子禄之死也,自投车下,而曰:“人之爱子亦如是乎?”侍者曰:“甚是。”王曰:“余杀人之子多矣,能无及此乎?”右尹曰:①“请待于郊以听国人。”②王曰:“觽怒不可犯。”曰:“且入大县而乞师于诸侯。”王曰:“皆叛矣。”又曰:“且奔诸侯以听大国之虑。”王曰:“大福不再,祗取辱耳。”

于是王乘舟将欲入鄢。③右尹度王不用其计,惧俱死,亦去王亡。

注①集解左传曰右尹子革。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听国人欲为谁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鄢,楚别都也。”杜预曰:“襄阳宜城县。”正义音偃。

括地志云:“故鄢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三里,在襄州北五里,南去荆州二百五十里。”按:王自夏口从汉水上入鄢也。

左传云“王沿夏将欲入鄢”是也。括地志云:“鄢水源出襄州义清县西界托仗山。

水经云蛮水即鄢水是也。”

灵王于是独傍偟山中,野人莫敢入王。王行遇其故鋗人,①谓曰:“为我求食,我已不食三日矣。”鋗人曰:“新王下法,有敢饟王从王者,罪及三族,且又无所得食。”王因枕其股而卧。鋗人又以土自代,逃去。王觉而弗见,遂饥弗能起。芋尹申无宇之子申亥曰:“吾父再犯王命,②王弗诛,恩孰大焉!”乃求王,遇王饥于厘泽,奉之以归。夏五月癸丑,王死申亥家,③申亥以二女从死,并葬之。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今之中涓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断王旌,执人于章华之宫。”

注③正义左传云“夏五月癸亥,王缢于芋尹申亥”是也。

是时楚国虽已立比为王,畏灵王复来,又不闻灵王死,故观从谓初王比曰:“不杀□疾,虽得国犹受祸。”王曰:“余不忍。”从曰:“人将忍王。”王不听,乃去。□疾归。国人每夜惊,曰:“灵王入矣!”乙卯夜,□疾使船人从江上走呼曰:“灵王至矣!”国人愈惊。又使曼成然告初王比及令尹子鴋曰:“王至矣!

国人将杀君,司马将至矣!①君蚤自图,无取辱焉。觽怒如水火,不可救也。”

初王及子鴋遂自杀。丙辰,□疾即位为王,改名熊居,是为平王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司马谓□疾。”

平王以诈弒两王而自立,恐国人及诸侯叛之,乃施惠百姓。复陈蔡之地而立其后如故,归郑之侵地。存恤国中,修政教。吴以楚乱故,获五率以归。①平王谓观从:“恣尔所欲。”欲为卜尹,王许之。②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五率,荡侯﹑潘子﹑司马督﹑嚣尹午﹑陵尹喜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卜尹,卜师,大夫官。”

初,共王有宠子五人,无适立,乃望祭髃神,请神决之,使主社稷,而阴与巴姬①埋璧于室内,②召五公子斋而入。康王跨之,③灵王肘加之,子比﹑子鴋皆远之。平王幼,抱其上而拜,压纽。故康王以长立,至其子失之;围为灵王,及身而弒;子比为王十余日,子鴋不得立,又俱诛。四子皆绝无后。唯独□疾后立,为平王,竟续楚祀,如其神符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共王妾。”

注②正义左传云:“埋璧于太室之庭。”杜预曰:“太室,祖庙也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两足各跨璧一边。”杜预曰:“过其上。”

初,子比自晋归,韩宣子问叔向曰:“子比其济乎?”对曰:“不就。”宣子曰:

“同恶相求,如市贾焉,①何为不就?”对曰:“无与同好,谁与同恶?②取国有五难:有宠无人,一也;③有人无主,二也;④有主无谋,三也;⑤有谋而无民,四也;⑥有民而无德,五也。⑦子比在晋十三年矣,晋﹑楚之从不闻通者,可谓无人矣;⑧族尽亲叛,可谓无主矣;⑨无衅而动,可谓无谋矣;⑩为羁终世,可谓无民矣;⑾亡无爱征,可谓无德矣。[一二]王虐而不忌,⒀子比涉五难以弒君,谁能济之!有楚国者,其□疾乎?

君陈﹑蔡,方城外属焉。⒁苛慝不作,盗贼伏隐,私欲不违,⒂民无怨心。先神命 之,国民信之。啱姓有乱,必季实立,楚之常也。子比之官,则右尹也;数其贵宠,则 庶子也;以神所命,则又远之;民无怀焉,将何以立?”

宣子曰:“齐桓﹑晋文不亦是乎?”⒃对曰:“齐桓,韂姬之子也,有宠于厘公。有鲍叔牙﹑宾须无﹑隰朋以为辅,有莒﹑韂以为外主,⒄有高﹑国以为内主。⒅从善如流,⒆施惠不倦。有国,不亦宜乎?昔我文公,狐季姬之子也,有宠于献公。好学不倦。生十七年,有士五人,有先大夫子余﹑子犯以为腹心,[二0]有魏儏﹑贾佗以为股肱,有齐﹑宋﹑秦﹑楚以为外主,[二一]有栾﹑郄﹑狐﹑先以为内主。[二二]亡十九年,守志弥笃。惠﹑怀□民,[二三]民从而与之。[二四]故文公有国,不亦宜乎?子比无施于民,无援于外,去晋,晋不送;归楚,楚不迎。何以有国!”子比果不终焉,卒立者□疾,[二五]如叔向言也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谓国人共恶灵王者,如市贾之人求利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言无党于内,当与谁共同好恶。”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宠须贤人而固。”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虽有贤人,当须内主为应。”

注⑤集解杜预曰:“谋,策谋也。”

注⑥集解杜预曰:“民,觽也。”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四者既备,当以德成之。”

注⑧集解杜预曰:“晋﹑楚之士从子比游,皆非达人。”

注⑨集解杜预曰:“无亲族在楚。”

注⑩集解服虔曰:“言灵王尚在,而妄动取国,故谓无谋。”

注⑾集解杜预曰:“终身羁客在于晋,是无民。”

注⑿集解杜预曰:“楚人无爱念者。”

注⒀集解杜预曰:“灵王暴虐,无所畏忌,将自亡。”

注⒁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十八里也。

注⒂集解服虔曰:“不以私欲违民心。”

注⒃集解服虔曰:“皆庶子而出奔。”

注⒄集解贾逵曰:“齐桓出奔莒,自莒先入,韂人助之。”

注⒅集解服虔曰:“国子,高子,皆齐之正卿。”

注⒆集解服虔曰:“言其疾。”

注[二0]集解贾逵曰:“子余,赵衰。”

注[二一]集解贾逵曰:“齐以女妻之,宋赠之马,楚享以九献,秦送内之。”

注[二二]集解贾逵曰:“四姓,晋大夫。”正义杜预云:“谓栾枝﹑郄縠﹑狐突﹑先轸也。”

注[二三]集解服虔曰:“皆□民不恤。”

注[二四]正义以惠﹑怀□民,故民相从而归心于文公。

注[二五]正义左传云:“获神,一也;有民,二也;令德,三也;宠贵,四也;

居常,五也。有五利以去五难,谁能害之!”杜预云:“获神,当璧拜也;有民,民信也;令德,无苛慝也;宠贵,妃子也;居常,□疾季也。”

平王二年,使费无忌①如秦为太子建取妇。②妇好,来,未至,无忌先归,说平王曰:“秦女好,可自娶,为太子更求。”平王听之,卒自娶秦女,生熊珍。

更为太子娶。是时伍奢为太子太傅,无忌为少傅。无忌无宠于太子,常谗恶太子建。建时年十五矣,其母蔡女也,无宠于王,王稍益疏外建也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楚大夫。”索隐左传作“无极”,极忌声相近。

注②正义左传云:“楚子之在蔡也,□阳之女奔之,生太子建。”杜预云:“□,蔡邑也。”□,古觅反。

六年,使太子建居城父,守边。①无忌又日夜谗太子建于王曰:“自无忌入秦女,太子怨,亦不能无望于王,王少自备焉。且太子居城父,擅兵,外交诸侯,且欲入矣。”平王召其傅伍奢责之。伍奢知无忌谗,乃曰:“王柰何以小臣疏骨肉?”

无忌曰:;“今不制,后悔也。”于是王遂囚伍奢。(而召其二子而告以免父死)乃令司马奋扬召太子建,欲诛之。太子闻之,亡奔宋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城父,楚北境邑。”杜预曰:“襄城城父县。”正义父音甫。括地志云:“城父故城在许州叶县东北四十五里,即杜预云襄城城父县也。

又许州襄城县东四十里亦有父城故城一所,服虔云‘城父,楚北境’,乃是父城之名,非建所守。杜预云(言)成父,又误也。传及郦元水经注云‘楚大城城父,使太子建居之’,即十三州志云太子建所居城父,谓今亳州城父县也。”按:

今亳州见有城父县,是建所守者也。地理志云颍川有父城县,沛郡有城父县,此二名别耳。

无忌曰:“伍奢有二子,不杀者为楚国患。盍以免其父召之,必至。”于是王使使谓奢:“能致二子则生,不能将死。”奢曰:“尚至,胥不至。”王曰:“何也?”

奢曰:“尚之为人,廉,死节,慈孝而仁,闻召而免父,必至,不顾其死。胥之为人,智而好谋,勇而矜功,知来必死,必不来。然为楚国忧者必此子。”于是王使人召之,曰:“来,吾免尔父。”伍尚谓伍胥曰:“闻父免而莫奔,不孝也;父戮莫报,无谋也;度能任事,知也。子其行矣,我其归死。”伍尚遂归。

伍胥弯弓属矢,出见使者,曰:“父有罪,何以召其子为?”将射,使者还走,遂出奔吴。伍奢闻之,曰:“胥亡,楚国危哉。”楚人遂杀伍奢及尚。

十年,楚太子建母在居巢,①开吴。吴使公子光伐楚,遂败陈﹑蔡,取太子建母而去。楚恐,城郢。②初,吴之边邑卑梁③与楚边邑钟离小童争桑,两家交怒相攻,灭卑梁人。卑梁大夫怒,发邑兵攻钟离。楚王闻之怒,发国兵灭卑梁。吴王闻之大怒,亦发兵,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,遂灭钟离﹑居巢。

楚乃恐而城郢。④

注①正义庐州巢县是也。

注②正义在江陵县东北六里,已解于前。按:传城郢在昭公二十三年,下重言城郢。杜预云“楚用子囊遗言以筑郢城矣,今畏吴,复修以自固也”注③正义卑梁邑近钟离也。

注④索隐去年已城郢,今又重言。据左氏昭二十三年城郢,二十四年无重城郢之文,是史记误也。

十三年,平王卒。将军子常曰:“太子珍少,且其母乃前太子建所当娶也。”欲立令尹子西。子西,平王之庶弟也,有义。子西曰:“国有常法,更立则乱,言之则致诛。”乃立太子珍,是为昭王。

昭王元年,楚觽不说费无忌,以其谗亡太子建,杀伍奢子父与郄宛。宛之宗姓伯氏子□及子胥皆奔吴,吴兵数侵楚,楚人怨无忌甚。楚令尹子常①诛无忌以说觽,觽乃喜。

注①正义名瓦。左传云囊瓦伐吴。

四年,吴三公子①奔楚,楚封之以扞吴。五年,吴伐取楚之六﹑潜。②七年,楚使子常伐吴,吴大败楚于豫章。③

注①索隐昭三十年,二父公奔楚,公子掩余奔徐,公子烛庸奔钟离。此言三公子,非也。

注②正义故六城在寿州安丰县南百三十二里,偃姓,皋陶之后所封也。潜城,楚之潜邑,在霍山县东二百步。

注③正义今洪州也。

十年冬,吴王阖闾﹑伍子胥﹑伯□与唐﹑蔡俱伐楚,楚大败,吴兵遂入郢,辱平王之墓,以伍子胥故也。吴兵之来,楚使子常以兵迎之,夹汉水阵。吴伐败子常,子常亡奔郑。楚兵走,吴乘胜逐之,五战及郢。己卯,昭王出奔。庚辰,吴人入郢。①

注①集解春秋云十一月庚辰。

昭王亡也至云梦。云梦不知其王也,射伤王。王走郧。①郧公之弟怀曰:“平王杀吾父,②今我杀其子,不亦可乎?”郧公止之,然恐其弒昭王,乃与王出奔随。③吴王闻昭王往,即进击随,谓随人曰:“周之子孙封于江汉之闲者,楚尽灭之。”欲杀昭王。王从臣子綦乃深匿王,自以为王,谓随人曰:“以我予吴。”随人卜予吴,不吉,乃谢吴王曰:“昭王亡,不在随。”吴请入自索之,随不听,吴亦罢去。

注①正义走音奏。郧音云。括地志云:“安州安陆县城,本春秋时郧国城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父曼成然。”正义成然立平王,贪求无厌,平王杀之。

注③正义括地志云:“随州城外古随国城。随,姬姓也。”又云:“楚昭王城在随州县北七里。左传云吴师入郢,王奔随,随人处之公宫之北,即此城是也。”

昭王之出郢也,使申鲍胥①请救于秦。秦以车五百乘救楚,楚亦收余散兵,与秦击吴。十一年六月,败吴于稷。②会吴王弟夫概见吴王兵伤败,乃亡归,自立为王。阖闾闻之,引兵去楚,归击夫概。夫概败,奔楚,楚封之堂溪,③号为堂溪氏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楚大夫王孙包胥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楚地也。”

注③正义(地理)**[括地]志云:“堂溪故城在豫州郾城县西八十有五里也。”

楚昭王灭唐①九月,归入郢。十二年,吴复伐楚,取番。②楚恐,去郢,北徙都鄀。③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义阳安昌县东南上唐乡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上唐乡故城在随州枣阳县东南百五十里,古之唐国也。世本云唐,姬姓之国。”

注②正义片寒反,又音婆。括地志云:“饶州鄱阳县,春秋时为楚东境,秦为番县,属九江郡,汉为鄱阳县也。”

注③正义音若。括地志云:“楚昭王故城在襄州乐乡县东北三十二里,在故都城东五里,即楚国故昭王徙都鄀城也。”

十六年,孔子相鲁。二十年,楚灭顿,①灭胡。②二十一年,吴王阖闾伐越。越王句践射伤吴王,遂死。吴由此怨越而不西伐楚。

注①集解地理志曰:“汝南南顿县,故顿子国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陈州南顿县,故顿子国。应劭云古顿子国,姬姓也,逼于陈,后南徙,故曰南顿也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汝南县西北胡城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胡城在豫州郾城县界。”

二十七年春,吴伐陈,楚昭王救之,军城父。十月,昭王病于军中,有赤云如鸟, 夹日而蜚。①昭王问周太史,太史曰:“是害于楚王,然可移于将相。”

将相闻是言,乃请自以身祷于神。昭王曰:“将相,孤之股肱也,今移祸,庸去是身乎!”弗听。卜而河为祟,大夫请祷河。昭王曰:“自吾先王受封,望不过江﹑汉,②而河非所获罪也。”止不许。孔子在陈,闻是言,曰:“楚昭王通大道矣。其不失国,宜哉!”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云在楚上,惟楚见之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谓所受王命,祀其国中山川为望。”正义按:江,荆州南大江也,汉,江也,二水楚境内也。河,黄河,非楚境也。

昭王病甚,乃召诸公子大夫曰:“孤不佞,再辱楚国之师,今乃得以天寿终,孤之幸也。”

让其弟公子申为王,不可。又让次弟公子结,亦不可。乃又让次弟公子闾,五让,乃后许为王。将战,庚寅,昭王卒于军中。子闾曰:“王病甚,舍其子让髃臣,臣所以许王,以广王意也。今君王卒,臣岂敢忘君王之意乎!”乃与子西﹑子綦谋,伏师闭①涂,迎越女之子章立之,②是为惠王。然后罢兵归,葬昭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壁’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闭涂,不通外使也。越女,昭王之妾。”索隐闭涂即攒涂也,故下云惠王后即罢兵归葬。服虔说非。正义左传云“谋潜师闭涂”。按:潜师,密发往迎也;闭涂,防断外寇也。为昭王薨于军,嗣子未定,恐有邻国及诸公子之变,故伏师闭涂,迎越女之子章立为惠王也。

惠王二年,子西召故平王太子建之子胜于吴,以为巢大夫,号曰白公。①白公好兵而下士,欲报仇。六年,白公请兵令尹子西伐郑。初,白公父建亡在郑,郑杀之,白公亡走吴,子西复召之,故以此怨郑,欲伐之。子西许而未为发兵。

八年,晋伐郑,郑告急楚,楚使子西救郑,受赂而去。白公胜怒,乃遂与勇力死士石乞等袭杀令尹子西﹑子綦于朝,因劫惠王,置之高府,②欲弒之。惠王从者屈固负王亡走昭王夫人宫。③白公自立为王。月余,会叶公来救楚,楚惠王之徒与共攻白公,杀之。惠王乃复位。是岁也,④灭陈而县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伍子胥传曰使胜守楚之边邑鄢。”骃案:服虔曰“白,邑名。楚邑大夫皆称公”。杜预曰“汝阴箧信县西南有白亭”。正义巢,今庐州居巢县也。括地志云:“白亭在豫州箧信东南三十二里。褎信本汉郾县之地,后汉分郾置箧信县,在今箧信县东七十七里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高府,府名也。”杜预曰:“楚别府。”

注③集解服虔曰:“昭王夫人,惠王母,越女也。”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惠王之十年。”

十三年,吴王夫差强,陵齐﹑晋,来伐楚。十六年,越灭吴。①四十二年,楚灭蔡。②四十四年,楚灭□。③与秦平。是时越已灭吴而不能正江﹑淮北;④楚东侵,广地至泗上。

注①正义表云越灭吴在元王四年。

注②正义周定王二十二年。

注③正义周定王二十四年。

注④正义正,长也。江﹑淮北谓广陵县,徐﹑泗等州是也。

五十七年,惠王卒,子简王中立。①

注①正义中音仲。

简王元年,北伐灭莒。①八年,魏文侯﹑韩武子﹑赵桓子始列为诸侯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密州莒县,故国也。”言“北伐”者,莒在徐﹑泗之北。

二十四年,简王卒,子声王当立。①声王六年,,盗杀声王,子悼王熊疑立。

悼王二年,三晋来伐楚,至乘丘而还。②四年,楚伐周。郑杀子阳。九年,伐韩,取负黍。十一年,三晋伐楚,败我大梁﹑榆关。③楚厚赂秦,与之平。

二十一年,悼王卒,子肃王臧立。

注①正义谥法云“不生其国曰声”也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三年归榆关于郑。”正义年表云:三晋公子伐我,至乘丘,误也,已解在年表中。(地理志)**[括地志]云“乘丘故城在衮州瑕丘县西北三十五里”是也。

注③索隐此榆关当在大梁之西也。

肃王四年,蜀伐楚,取兹方。①于是楚为扞关以距之。②十年,魏取我鲁阳。③十 一年,肃王卒,无子,立其弟熊良夫,是为宣王。

注①索隐地名,今阙。正义古今地名云:“荆州松滋县古鸠兹地,即楚兹方是也。”

注②集解李熊说公孙述曰:“东守巴郡,距扞关之口。”索隐按:郡国志巴郡鱼复县有扞关。

注③集解地理志云南阳有鲁阳县。正义括地志云:“汝州鲁山本汉鲁阳县也。

古鲁县以古鲁山为名也。”

宣王六年,周天子贺秦献公。秦始复强,而三晋益大,魏惠王﹑齐威王尤强。

三十年,秦封韂鞅于商,南侵楚。是年,宣王卒,子威王熊商立。

威王六年,周显王致文武胙于秦惠王。

七年,齐孟尝君父田婴欺楚,楚威王伐齐,败之于徐州,①而令齐必逐田婴。

田婴恐,张丑伪谓楚王曰:“王所以战胜于徐州者,田盼子不用也。②盼子者,有功于国,而百姓为之用。婴子弗善而用申纪。申纪者,大臣不附,百姓不为用,故王胜之也。今王逐婴子,婴子逐,盼子必用矣。复搏其士卒以与王遇,③必不便于王矣。”楚王因弗逐也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时楚已灭越而伐齐也。齐说越,令攻楚,故云齐欺楚。”

注②索隐盼子,婴之同族。

注③索隐搏音膊,亦有作“附”读。战国策作“整”。

十一年,威王卒,子怀王熊槐立。魏闻楚丧,伐楚,取我陉山。①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陉山在郑州新郑县西南三十里。”

怀王元年,张仪始相秦惠王。四年,秦惠王初称王。

六年,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,破之于襄陵,①得八邑。②又移兵而攻齐,齐王患之。③陈轸适为秦使齐,齐王曰:“为之柰何?”陈轸曰:“王勿忧,请令罢之。”即往见昭阳军中,曰:“愿闻楚国之法,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?”昭阳曰:“其官为上柱国,封上爵执珪。”陈轸曰:“其有贵于此者乎?”昭阳曰:“令尹。”陈轸曰:

“今君已为令尹矣,此国冠之上。④臣请得譬之。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,舍人相谓曰:‘数人饮此,不足以篃,请遂画地为蛇,蛇先成者独饮之。’一人曰:‘吾蛇先成。’举酒而起,曰:‘吾能为之足。’及其为之足,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,曰:‘蛇固无足,今为之足,是非蛇也。’今君相楚而攻魏,破军杀将,功莫大焉,冠之上不可以加矣。今又移兵而攻齐,攻齐胜之,官爵不加于此;攻之不胜,身死爵夺,有毁于楚:此为蛇为足之说也。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,此持满之术也。”昭阳曰:“善。” 引兵而去。

注①索隐县名,在河东。

注②索隐古本作“八邑”,今亦作“八城”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怀王六年,昭阳移和而攻齐。军门曰和。”

注④索隐冠音官。令尹乃尹中最尊,故以国为言,犹如卿子冠军然。

燕、韩君初称王。秦使张仪与楚、齐、魏相会,盟啮桑。①

注①正义徐广曰:“在梁与彭城之闲也。”

十一年,苏秦约从山东六国共攻秦,楚怀王为从长。至函谷关,秦出兵击六国,六国兵皆引而归,齐独后。十二年,齐愍王伐败赵、魏军,秦亦伐败韩,与齐争长。

十六年,秦欲伐齐,而楚与齐从亲,秦惠王患之,乃宣言张仪免相,使张仪南见楚王,谓楚王曰:“敝邑之王所甚说者无先大王,虽仪之所甚愿为门阑之厮者亦无先大王。敝邑之王所甚憎者无先齐王,虽仪之所甚憎者亦无先齐王。而大王和之,①是以敝邑之王不得事王,而令仪亦不得为门阑之厮也。王为仪闭关而绝齐,今使使者从仪西取故秦所分楚商于之地方六百里,②如是则齐弱矣。是北弱齐,西德于秦,私商于以为富,此一计而三利俱至也。”怀王大悦,乃置相玺于张仪,日与置酒,宣言“吾复得吾商于之地”。髃臣皆贺,而陈轸独吊。怀王曰:“何故?”陈轸对曰:“秦之所为重王者,以王之有齐也。今地未可得而齐交先绝,是楚孤也。夫秦又何重孤国哉,必轻楚矣。且先出地而后绝齐,则秦计不为。先绝齐而后责地,则必见欺于张仪。见欺于张仪,则王必怨之。怨之,是西起秦患,北绝齐交。西起秦患,北绝齐交,则两国之兵必至。③臣故吊。”楚王弗听,因使一将军西受封地。

注①索隐和谓楚与齐相和亲。

注②集解商于之地在今顺阳郡南乡、丹水二县,有商城在于中。故谓之商于。

索隐商于在今慎阳。案:地理志丹水及商属弘农,今言顺阳者,是魏晋始分置顺阳郡,商城、丹水俱隶之。

注③索隐两国,韩、魏也。

张仪至秦,详醉坠车,称病不出三月,地不可得。楚王曰:“仪以吾绝齐为尚薄邪?”乃使勇士宋遗北辱齐王。齐王大怒,折楚符而合于秦。秦齐交合,张仪乃起朝,谓楚将军曰:“子何不受地?从某至某,广袤六里。”楚将军曰:“臣之所以见命者六百里,不闻六里。”即以归报怀王。怀王大怒,兴师将伐秦。

陈轸又曰:“伐秦非计也。不如因赂之一名都,与之伐齐,是我亡于秦,①取偿于齐也,吾国尚可全。今王已绝于齐而责欺于秦,是吾合秦齐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,国必大伤矣。”楚王不听,遂绝和于秦,发兵西攻秦。秦亦发兵击之。

注①索隐谓失商于之地。

十七年春,与秦战丹阳,①秦大败我军,斩甲士八万,虏我大将军屈□、裨将军逢侯丑等七十余人,遂取汉中之郡。楚怀王大怒,乃悉国兵复袭秦,战于蓝田,②大败楚军。韩、魏闻楚之困,乃南袭楚,至于邓。楚闻,乃引兵归。

注①索隐此丹阳在汉中。

注②正义蓝田在雍州东南八十里,从蓝田关入蓝田县。

十八年,秦使使约复与楚亲,分汉中之半以和楚。楚王曰:“愿得张仪,不愿得地。”张仪闻之,请之楚。秦王曰:“楚且甘心于子,柰何?”张仪曰:“臣善其左右靳尚,靳尚又能得事于楚王幸姬郑袖,袖所言无不从者。且仪以前使负楚以商于之约,今秦楚大战,有恶,臣非面自谢楚不解。且大王在,楚不宜敢取仪。诚杀仪以便国,臣之愿也。”仪遂使楚。

至,怀王不见,因而囚张仪,欲杀之。仪私于靳尚,靳尚为请怀王曰:“拘张仪,秦王必怒。天下见楚无秦,必轻王矣。”又谓夫人郑袖曰:“秦王甚爱张仪,而王欲杀之,今将以上庸之地六县赂楚,以美人聘楚王,以宫中善歌者为之媵。

楚王重地,秦女必贵,而夫人必斥矣。夫人不若言而出之。”郑袖卒言张仪于王而出之。仪出,怀王因善遇仪,仪因说楚王以叛从约而与秦合亲,约婚姻。

张仪已去,屈原使从齐来,谏王曰:“何不诛张仪?”怀王悔,使人追仪,弗及。

是岁,秦惠王卒。

二十(六)年,齐愍王欲为从长,①恶楚之与秦合,乃使使遗楚王书曰:“寡人患楚之不察于尊名也。今秦惠王死,武王立,张仪走魏,樗里疾、公孙衍用,而楚事秦。夫樗里疾善乎韩,而公孙衍善乎魏;楚必事秦,韩、魏恐,必因二人求合于秦,则燕、赵亦宜事秦。四国争事秦,则楚为郡县矣。王何不与寡人并力收韩、魏、燕、赵,与为从而尊周室,以案兵息民,令于天下?莫敢不乐听,则王名成矣。王率诸侯并伐,破秦必矣。王取武关、蜀、汉之地,②私吴、越之富而擅江海之利,韩、魏割上党,西薄函谷,则楚之强百万也。且王欺于张仪,亡地汉中,兵锉蓝田,天下莫不代王怀怒。今乃欲先事秦!愿大王孰计之。”

注①索隐按:下文始言二十四年,又更有二十六年,则此错。云二十六年,衍字也,当是二十年事。又徐广推校二十年取武遂,二十三年归武遂,则此必二十年、二十一年事乎?

注②正义武关在商州东一百八十里商洛县界。蜀,巴蜀;汉中,郡也。

楚王业已欲和于秦,见齐王书,犹豫不决,下其议髃臣。群臣或言和秦,或曰听齐。昭雎①曰:“王虽东取地于越,不足以刷耻;必且取地于秦,而后足以刷耻于诸侯。王不如深善齐、韩以重樗里疾,如是则王得韩、齐之重以求地矣。

秦破韩宜阳,②而韩犹复事秦者,以先王墓在平阳,③而秦之武遂去之七十里,④以故尤畏秦。不然,秦攻三川,⑤赵攻上党,楚攻河外,韩必亡。

楚之救韩,不能使韩不亡,然存韩者楚也。韩已得武遂于秦,以河山为塞,⑥所报德莫如楚厚,臣以为其事王必疾。齐之所信于韩者,以韩公子眛为齐相也。

⑦韩已得武遂于秦,王甚善之,使之以齐、韩重樗里疾,疾得齐、韩之重,其主弗敢□疾也。今又益之以楚之重,樗里子必言秦,复与楚之侵地矣。”于是怀王许之,竟不合秦,而合齐以善韩。⑧

注①索隐七余反。

注②索隐弘农之县,在渑池西南。

注③索隐非尧都也。

注④索隐亦非河闲之县,则韩之平阳,秦之武遂,并当在宜阳左右。

注⑤正义三川,洛州也。

注⑥正义河,蒲州西黄河也。山,韩西境也。

注⑦正义眛,莫葛反,后同。

注⑧集解徐广曰:“怀王之二十二年,秦拔宜阳,取武遂,二十三年,秦复归韩武遂,然则已非二十年事矣。”

二十四年,倍齐而合秦。秦昭王初立,乃厚赂于楚。楚往迎妇。二十五年,怀王入与秦昭王盟,约于黄棘。秦复与楚上庸。二十六年,齐、韩、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于秦,三国共伐楚。楚使太子入质于秦而请救。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,三国引兵去。

二十七年,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□,楚太子杀之而亡归。二十八年,秦乃与齐、韩、魏共攻楚,杀楚将唐眛,取我重丘而去。二十九年,秦复攻楚,大破楚,楚军死者二万,杀我将军景缺。怀王恐,乃使太子为质于齐以求平。三十年,秦复伐楚,取八城。秦昭王遗楚王书曰:“始寡人与王约为弟兄,盟于黄棘,太子为质,至驩也。太子陵杀寡人之重臣,不谢而亡去,寡人诚不胜怒,使兵侵君王之边。今闻君王乃令太子质于齐以求平。寡人与楚接境壤界,故为婚姻,①所从相亲久矣。而今秦楚不驩,则无以令诸侯。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,面相约,结盟而去,寡人之愿也。敢以闻下执事。”楚怀王见秦王书,患之。

欲往,恐见欺;无往,恐秦怒。昭雎曰:“王毋行,而发兵自守耳。秦虎狼,不可信,有并诸侯之心。”怀王子子兰劝王行,曰:“柰何绝秦之驩心!”于是往会秦昭王。昭王诈令一将军伏兵武关,号为秦王。楚王至,则闭武关,遂与西至咸阳,②朝章台,如蕃臣,不与亢礼。楚怀王大怒,悔不用昭子言。秦因留楚王,要以割巫、黔中之郡。楚王欲盟,秦欲先得地。楚王怒曰:“秦诈我而又强要我以地!”不复许秦。秦因留之。

注①正义貋之父为姻,妇之父为婚,妇之父母貋之父母相谓为婚姻,两貋相谓为娅。

注②索隐右扶风渭城县,故咸阳城也,在水北山南,故曰咸阳。咸,皆也。

楚大臣患之,乃相与谋曰:“吾王在秦不得还,要以割地,而太子为质于齐,齐、秦合谋,则楚无国矣。”乃欲立怀王子在国者。昭雎曰:“王与太子俱困于诸侯,而今又倍王命而立其庶子,不宜。”乃诈赴于齐,齐愍王谓其相曰:“不若留太子以求楚之淮北。”相曰:“不可,郢中立王,是吾抱空质而行不义于天下也。”

或曰:“不然。郢中立王,因与其新王市曰‘予我下东国,吾为王杀太子,不然,将与三国共立之’,然则东国必可得矣。”齐王卒用其相计而归楚太子。太子横至,立为王,是为顷襄王。乃告于秦曰:“赖社稷神灵,国有王矣。”

顷襄王横元年,秦要怀王不可得地,楚立王以应秦,秦昭王怒,发兵出武关攻楚,大败楚军,斩首五万,取析十五城而去。①二年,楚怀王亡逃归,秦觉之,遮楚道,怀王恐,乃从闲道走赵以求归。赵主父②在代,其子惠王初立,行王事,恐,不敢入楚王。楚王欲走魏,秦追至,遂与秦使复之秦。怀王遂发病。顷襄王三年,怀王卒于秦,秦归其丧于楚。楚人皆怜之,如悲亲戚。诸侯由是不直秦。秦楚绝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取十六城,既取析,又并取左右十五城也。”骃按:

地理志弘农有析县。正义括地志云:“邓州内乡县城本楚析邑,一名丑,汉置析县,因析水为名也。”

注②索隐主字亦或作“王”。

六年,秦使白起伐韩于伊阙,①大胜,斩首二十四万。秦乃遗楚王书曰:“楚倍秦,秦且率诸侯伐楚,争一旦之命。愿王之饬士卒,得一乐战。”楚顷襄王患之,乃谋复与秦平。七年,楚迎妇于秦,秦楚复平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伊阙山在洛州南十九里也。”

十一年,齐秦各自称为帝;月余,复归帝为王。

十四年,楚顷襄王与秦昭王好会于宛,结和亲。十五年,楚王与秦、三晋、燕共伐齐,取淮北。十六年,与秦昭王好会于鄢。其秋,复与秦王会穰。

十八年,楚人有好以弱弓微缴加归鴈之上者,顷襄王闻,召而问之。对曰:“小臣之好射鶀鴈,①罗鸗,②小矢之发也,何足为大王道也。且称楚之大,因大王之贤,所弋非直此也。昔者三王以弋道德,五霸以弋战国。故秦、魏、燕、赵者,鶀鴈也;齐、鲁、韩、韂者,青首也;③驺、费、④郯、邳者,罗鸗也。外其余则不足射者。见鸟六双,⑤以王何取?王何不以圣人为弓,以勇士为缴,时张而射之?此六双者,可得而囊载也。其乐非特朝昔之乐也,⑥其获非特凫鴈之实也。王朝张弓而射魏之大梁之南,加其右臂而径属之于韩,则中国之路绝而上蔡之郡坏矣。还⑦射⑧圉之东,⑨解魏左肘⑩而外击定陶,则魏之东外□而大宋、方与二郡者举矣。⑾且魏断二臂,颠越矣;膺击郯国,大梁可得而有也。王綪缴兰台,⑿饮马西河,定魏大梁,此一发之乐也。若王之于弋诚好而不厌,则出宝弓,碆新缴,⒀射噣鸟于东海,还盖长城以为防,⒁朝射东莒,⒂夕发浿丘,⒃夜加即墨,顾据午道,⒄则长城之东收而太山之北举矣。⒅西结境于赵⒆而北达于燕,[二0]三国布佨,[二一]则从不待约而可成也。北游目于燕之辽东而南登望于越之会稽,此再发之乐也。若夫泗上十二诸侯,左萦而右拂之,可一旦而尽也。今秦破韩以为长忧,得列城而不敢守也;伐魏而无功,击赵而顾病,[二二]则秦魏之勇力屈矣,楚之故地汉中、析、郦可得而复有也。王出宝弓,碆新缴,涉鄳塞,[二三]而待秦之倦也,山东、河内[二四]可得而一也。劳民休觽,南面称王矣。故曰秦为大鸟,负海内而处,东面而立,左臂据赵之西南,右臂傅楚鄢郢,膺击韩魏,[二五]垂头中国,[二六]处既形便,势有地利,奋翼鼓佨,方三千里,则秦未可得独招而夜射也。”欲以激怒襄王,故对以此言。襄王因召与语,遂言曰:“夫先王为秦所欺而客死于外,怨莫大焉。

今以匹夫有怨,尚有报万乘,白公、子胥是也。今楚之地方五千里,带甲百万,犹足以踊跃中野也,而坐受困,臣窃为大王弗取也。”于是顷襄王遣使于诸侯,复为从,欲以伐秦。秦闻之,发兵来伐楚。

注①索隐鶀音其,小鴈也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吕静曰鸗,野鸟也。音龙。”索隐吕静音聋,邹亦音卢动反, 刘音龙。鸗,小鸟。

注③索隐亦小凫,有青首者。

注④索隐邹秘二音。

注⑤索隐以喻下文秦赵等十二国,故云“六双”。

注⑥索隐昔犹夕也。

注⑦索隐音患,谓绕也。

注⑧索隐音石。

注⑨正义圉音语。城在汴州雍丘县东。

注⑩索隐解音纪买反。

注⑾正义言王朝张弓射魏大梁﹑汴州之南,即加大梁之右臂;连韩﹑郯,则河北中国之路向东南断绝,则韩上蔡之郡自破坏矣。复遶雍丘圉城之东,便解散魏左肘宋州,而外击曹定陶,及魏东之外解□,则宋﹑方与两郡并举。

注⑿集解徐广曰:“綪,萦也,音争。兰,一作‘简’。”正义郑玄云:“綪,屈也,江沔之闲谓之萦,收绳索綪也。”按:缴,丝绳,系弋射鸟也。若膺击郯,围大梁已了,乃收弋缴于兰台。兰台,桓山之别名也。

注⒀集解徐广曰:“以石傅弋缴曰碆。碆音波。”索隐碆作“磻”,音播。

傅音附。

注⒁集解徐广曰:“噣,一作‘独’。还音宦。盖,一作‘益’。益县在乐安,盖县在泰山。济北卢县有长城,东至海也。”索隐噣音昼,谓大鸟之有钩喙者,以比齐也。还音患,谓遶也。盖者,覆也。言射者环遶盖覆,使无飞走之路,因以长城为防也。徐以盖为益县,非也。长城当在济南。正义太山郡记云:“太山西北有长城,缘河径太山千余里,至琅邪台入海。”齐记云:“齐宣王乘山岭之上筑长城,东至海,西至济州千余里,以备楚。”括地志云:“长城西北起济州平阴县,缘河历太山北冈上,经济州淄川,即西南兖州博城县北,东至密州琅邪台入海。蓟代记云齐有长城巨防,足以为塞也。”

注⒂正义括地志云:“密州莒县,故莒子国。地理志云周武王封少昊之后嬴姓于莒,始都计斤,春秋时徙居莒也。”

注⒃集解徐广曰:“在清河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浿丘,丘名也,在青州临淄县西北二十五里也。”

注⒄索隐顾,反也。午道当在齐西界。一从一横为午道,亦未详其处。正义刘伯庄云“齐西界”。按:盖在博州之西境也。

注⒅正义言从济州长城东至海,太山之北,黄河之南,尽举收于楚。

注⒆正义言得齐地约结于赵,为境界,定从约也。

注[二0]索隐北,一作“杜”。杜者,宽大之名。言齐晋既伏,收燕不难也。正义北达,言四通无所滞碍。言燕无山河之限也。

注[二一]集解徐广曰:“音翅。一作‘属’。”索隐亦作“翅”,同式豉反。三国,齐﹑赵﹑燕也。

注[二二]索隐顾犹反也。

注[二三]集解徐广曰:“或以为‘冥’,今江夏。一作‘黾’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

“故鄍城在陕州河北县东十里,虞邑也。杜预云河东大阳有鄍城是也。”徐言江夏,亦误也。

注[二四]正义谓华山之东,怀州河内之郡。

注[二五]索隐谓韩﹑魏当秦之前,故云“膺击”。俗本作“鹰”,非。

注[二六]索隐垂头犹申颈也。言欲吞山东。

楚欲与齐韩连和伐秦,因欲图周。周王赧使武公①谓楚相昭子曰:“三国以兵割周郊地以便输,而南器以尊楚,臣以为不然。夫弒共主,臣世君,②大国不亲;以觽胁寡,小国不附。大国不亲,小国不附,不可以致名实。名实不得,不足以伤民。夫有图周之声,非所以为号也。”昭子曰:“乃图周则无之。虽然,周何故不可图也?”对曰:“军不五不攻,城不十不围。夫一周为二十晋,③公之所知也。韩尝以二十万之觽辱于晋之城下,锐士死,中士伤,而晋不拔。

公之无百韩以图周,此天下之所知也。夫怨结两周以塞驺鲁之心,④交绝于齐,⑤声失天下,其为事危矣。夫危两周以厚三川,⑥方城之外必为韩弱矣。⑦何以知其然也?西周之地,绝长补短,不过百里。名为天下共主,裂其地不足以肥国,得其觽不足以劲兵。虽无攻之,名为弒君。然而好事之君,喜攻之臣,发号用兵,未尝不以周为终始。是何也?见祭器在焉,欲器之至而忘弒君之乱。今韩以器之在楚,臣恐天下以器雠楚也。臣请譬之。夫虎肉臊,其兵利身,⑧人犹攻之也。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,人之攻之必万于虎矣。⑨裂楚之地,足以肥国;诎楚之名,足以尊主。今子将以欲诛残天下之共主,居三代之传器,⑩吞三翮六翼,⑾以高世主,非贪而何?周书曰‘欲起无先’,故器南则兵至矣。”于是楚计辍不行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定王之曾孙,而西周惠公之子。”

注②索隐共主,世君,俱是周自谓也。共主,言周为天下共所宗主也;世君,言周室代代君于天下。

注③正义言周王之国,其地虽小,诸侯尊之,故敌二十晋也。

注④索隐驺鲁有礼义之国,今楚欲结怨两周而夺九鼎,是塞邹鲁之心。

注⑤正义楚本与齐韩和伐秦,因欲图周;齐不与图周,故齐交绝于楚。

注⑥正义三川,两周之地,韩多有之,言厚韩也。

注⑦正义方城之外,许州叶县东北也。言楚取两周,则韩强,必弱楚方城之外也。

注⑧索隐谓虎以爪牙为兵,而自利于防身也。

注⑨索隐攻易而利大也。正义野泽之麋蒙衣虎皮,人之攻取必万倍于虎也。

譬楚伐周收祭器,其犹麋蒙虎皮矣。

注⑩索隐谓九鼎也。

注⑾索隐翮,亦作“佦”,同音历。三翮六翼,亦谓九鼎也。空足曰翮。六翼即六耳,翼近耳旁,事具小尔雅。

十九年,秦伐楚,楚军败,割上庸﹑汉北地予秦。①二十年,秦将白起拔我西陵。②二十一年,秦将白起遂拔我郢,烧先王墓夷陵。③楚襄王兵散,遂不复战,东北保于陈城。二十二年,秦复拔我巫﹑黔中郡。

注①正义谓割房﹑金﹑均三州及汉水之北与秦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属江夏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西陵故城在黄州黄山西二里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拔郢,烧夷陵。”索隐夷陵,陵名,后为县,属南郡。正义括地志云:“峡州夷陵县是也。在荆州西。应劭云夷山在西北。”

二十三年,襄王乃收东地兵,得十余万,复西取秦所拔我江旁十五邑以为郡,距秦。二十七年,使三万人助三晋伐燕。复与秦平,而入太子为质于秦。楚使左徒侍太子于秦。

三十六年,顷襄王病,太子亡归。秋,顷襄王卒,太子熊元①代立,是为考烈王。考烈王以左徒为令尹,封以吴,号春申君。

注①索隐系本作“完”。

考烈王元年,纳州于秦以平。①是时楚益弱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南郡有州陵县。”

六年,秦围邯郸,赵告急楚,楚遣将军景阳救赵。七年,至新中。①秦兵去。

②十二年,秦昭王卒,楚王使春申君吊祠于秦。十六年,秦庄襄王卒,秦王赵政立。二十二年,与诸侯共伐秦,不利而去。楚东徙都寿春,③命曰郢。

注①索隐按:赵地无名新中者,“中”字误。钜鹿有新市,“中”当为“市”。

正义新中,相州安阳县也。七国时魏宁新中邑,秦庄襄王拔之,更名安阳也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六年春申君救赵,十年徙于钜阳。”

注③正义寿春在南寿州,寿春县是也。

二十五年,考烈王卒,子幽王悍立。李园杀春申君。幽王三年,秦﹑魏伐楚。

秦相吕不韦卒。九年,秦灭韩。十年,幽王卒,同母弟犹代立,是为哀王。哀王立二月余,哀王庶兄负刍之徒袭杀哀王而立负刍为王。是岁,秦虏赵王迁。

王负刍元年,燕太子丹使荆轲刺秦王。二年,秦使将军伐楚,大破楚军,亡十余城。三年,秦灭魏。四年,秦将王翦破我军于蕲,①而杀将军项燕。

注①索隐机祈二音。

五年,秦将王翦﹑蒙武遂破楚国,虏楚王负刍,灭楚名为(楚)郡云。①

注①集解孙检曰:“秦虏楚王负刍,灭去楚名,以楚地为三郡。”索隐裴注频引孙检,不知其人本末,盖齐人也。

太史公曰: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,诛齐庆封,作章华台,求周九鼎之时,志小天下;及饿死于申亥之家,为天下笑。操行之不得,悲夫!势之于人也,可不慎与?□疾以乱立,嬖淫秦女,甚乎哉,几①再亡国!

注①索隐音祈。

【索隐述赞】鬻熊之嗣,周封于楚。僻在荆蛮,荜路蓝缕。及通而霸,僭号曰武。文既伐申,成亦赦许。子圉篡嫡,商臣杀父。天祸未悔,凭奸自怙。昭困奔亡,怀迫囚虏。顷襄﹑考烈,祚衰南土。

41卷 越王勾践世家 第11

越王句践,其先禹之苗裔,①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。封于会稽,以奉守禹之祀。文身断发,披草莱而邑焉。后二十余世,至于允常。②允常之时,与吴王阖庐战而相怨 伐。允常卒,子句践立,是为越王。

注①正义吴越春秋云:“禹周行天下,还归大越,登茅山以朝四方髃臣,封有功, 爵有德,崩而葬焉。至少康,恐禹夡宗庙祭祀之绝,乃封其庶子于越,号曰无余。”贺 循会稽记云:“少康,其少子号曰于越,越国之称始此。”越绝记云:“无余都,会稽 山南故越城是也。”

注②正义舆地志云:“越侯传国三十余叶,历殷至周敬王时,有越侯夫谭,子曰允 常,拓土始大,称王,春秋贬为子,元年,吴王阖庐闻允常死,乃兴师伐越。越王句践 使死士挑战,三行,至吴陈,呼而自刭。吴师观之,越因袭击吴师,吴师败于檇李,① 射伤吴王阖庐。阖庐且死,告其子夫差曰:“必毋忘越。”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吴郡嘉兴县南有檇李城。”索隐事在左传鲁定公十四年。

三年,句践闻吴王夫差日夜勒兵,且以报越,越欲先吴未发往伐之。范蠡谏曰:

“不可。臣闻兵者凶器也,战者逆德也,争者事之末也。阴谋逆德,好用凶器,试 身于所末,上帝禁之,行者不利。”越王曰:“吾已决之矣。”遂兴师。吴王闻之,悉 发精兵击越,败之夫椒。①越王乃以余兵五千人保栖于会稽。②吴王追而围之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夫椒在吴郡吴县,太湖中椒山是也。”索隐夫音符。椒音焦, 本又作“湫”,音酒小反。贾逵云地名。国语云败之五湖,则杜预云在椒山为非。事具 哀公元年。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上会稽山也。”索隐邹诞云:“保山曰栖,犹鸟栖于木以避害 也,故六韬曰‘军处山之高者则曰栖’。”

越王谓范蠡曰:①“以不听子故至于此,为之柰何?”蠡对曰:“持满者与天,② 定倾者与人,③节事者以地。④卑辞厚礼以遗之,不许,而身与之市。”

⑤句践曰:“诺。”乃令大夫种行成于吴,⑥膝行顿首曰:“君王亡臣句践使陪臣 种敢告下执事:句践请为臣,妻为妾。”吴王将许之。子胥言于吴王曰:

“天以越赐吴,勿许也。”种还,以报句践。句践欲杀妻子,燔宝器,触战以死。种止句践曰:“夫吴太宰嚭贪,可诱以利,请闲行⑦言之。”于是句践以美女宝器令种 闲献吴太宰嚭。⑧嚭受,乃见大夫种于吴王。种顿首言曰:“愿大王赦句践之罪,尽入 其宝器。不幸不赦,句践将尽杀其妻子,燔其宝器,悉五千人触战,必有当也。”⑨嚭 因说吴王曰:“越以服为臣,若将赦之,此国之利也。”吴王将许之。子胥进谏曰: “今不灭越,后必悔之。句践贤君,种﹑蠡良臣,若反国,将为乱。”吴王弗听,卒赦 越,罢兵而归。

注①正义会稽典录云:“范蠡字少伯,越之上将军也。本是楚宛三户人,佯狂倜傥 负俗。文种为宛令,遣吏谒奉。吏还曰:‘范蠡本国狂人,生有此病。’种笑曰:‘吾 闻士有贤俊之姿,必有佯狂之讥,内怀独见之明,外有不知之毁,此固非二三子之所知 也。’驾车而往,蠡避之。后知种之必来谒,谓兄嫂曰:‘今日有客,愿假衣冠。’有 顷种至,抵掌而谈,旁人观者耸听之矣。”

注②集解韦昭曰:“与天,法天也。天道盈而不溢。”索隐与天,天与也。言持满 不溢,与天同道,故天与之。

注③集解虞翻曰:“人道尚谦卑以自牧。”索隐人主有定倾之功,故人与之也。

注④集解韦昭曰:“时不至,不可强生;事不究,不可强成。”索隐国语“以”作 “与”,此作“以”,亦与义也。言地能财成万物,人主宜节用以法地,故地与之。韦 昭等解恐非。

注⑤集解韦昭曰:“市,利也。谓委管钥属国家,以身随之。”正义卑作言辞,厚 遗珍宝。不许平,越王身往事之,如市贾货易以利,此是定倾危之计。

注⑥索隐大夫,官;种,名也。一曰大夫姓,犹司马﹑司徒之比,盖非也。

成者,平也,求和于吴也。正义吴越春秋云:“大夫种姓文名种,字子禽。荆平王 时为宛令,之三户之里,范蠡从犬窦蹲而吠之,从吏恐文种臱,令人引衣而鄣之。文种 曰:‘无鄣也。吾闻犬之所吠者人,今吾到此,有圣人之气,行而求之,来至于此。且 人身而犬吠者,谓我是人也。’乃下车拜,蠡不为礼。”

注⑦索隐闲音纪闲反。闲行犹微行。

注⑧索隐国语云:“越饰美女二人,使大夫种遗太宰嚭。”

注⑨索隐言悉五千人触战,或有能当吴兵者,故国语作“耦”,耦亦相当对之名。又下云“无乃伤君王之所爱乎”,是有当则相伤也。

句践之困会稽也,喟然叹曰:“吾终于此乎?”种曰:“汤系夏台,文王囚羑里, 晋重耳礶翟,齐小白礶莒,其卒王霸。由是观之,何遽不为福乎?”

吴既赦越,越王句践反国,乃苦身焦思,置胆于坐,坐卧即仰胆,饮食亦尝胆也。曰:“女忘会稽之耻邪?”身自耕作,夫人自织,食不加肉,衣不重采,折节下贤人, 厚遇宾客,振贫吊死,①与百姓同其劳。欲使范蠡治国政,蠡对曰:“兵甲之事,种不 如蠡;填②抚国家,亲附百姓,蠡不如种。”于是举国政属大夫种,而使范蠡与大夫柘 稽③行成,为质于吴。二岁而吴归蠡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吊,一作‘葬’。”

注②索隐镇音。

注③索隐越大夫也。国语作“诸稽郢”。

句践自会稽归七年,拊循其士民,欲用以报吴。大夫逢同①谏曰:“国新流亡,今 乃复殷给,缮饰备利,吴必惧,惧则难必至。且鸷鸟之击也,必匿其形。今夫吴兵加齐 ﹑晋,怨深于楚﹑越,名高天下,实害周室,德少而功多,必淫自矜。为越计,莫若结 齐,亲楚,附晋,以厚吴。吴之志广,必轻战。是我连其权,三国伐之,越承其弊,可 克也。”句践曰:“善。”

注①索隐逢,姓;同,名。故楚有逢伯。

居二年,吴王将伐齐。子胥谏曰:“未可。臣闻句践食不重味,与百姓同苦乐。

此人不死,必为国患。吴有越,腹心之疾,齐与吴,疥菷①也。愿王释齐先越。” 吴王弗听,遂伐齐,败之艾陵,②虏齐高﹑国③以归。让子胥。子胥曰:“王毋喜!” 王怒,子胥欲自杀,王闻而止之。越大夫种曰:“臣观吴王政骄矣,请试尝之贷粟,以 卜其事。”请贷,吴王欲与,子胥谏勿与,王遂与之,越乃私喜。子胥言曰:“王不听 谏,后三年吴其墟乎!”太宰嚭闻之,乃数与子胥争越议,因谗子胥曰:“伍员貌忠而 实忍人,其父兄不顾,安能顾王?王前欲伐齐,员强谏,已而有功,用是反怨王。王不 备伍员,员必为乱。”与逢同共谋,谗之王。王始不从,乃使子胥于齐,闻其托子于鲍 氏,王乃大怒,曰:

“伍员果欺寡人!”役反,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。子胥大笑曰:“我令而父霸, ④我又立若,⑤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,我不受,已,今若反以谗诛我。嗟乎,嗟乎,一 人固不能独立!”报使者曰:“必取吾眼置吴东门,以观越兵入也!”⑥于是吴任嚭政。

注①索隐疥菷音介尟。

注②索隐在鲁哀十一年。

注③索隐国惠子﹑高昭子。

注④索隐而,汝也。父,阖庐也。

注⑤索隐若亦汝也。

注⑥索隐国语云吴王愠曰“孤不使大夫得见”,乃盛以鸱夷,投之于江也。

居三年,句践召范蠡曰:“吴已杀子胥,导谀者觽,可乎?”对曰:“未可。”

至明年春,吴王北会诸侯于黄池,①吴国精兵从王,惟独老弱与太子留守。②句践 复问范蠡,蠡曰“可矣”。乃发习流二千人,③教士四万人,④君子六千人,⑤诸御千 人,⑥伐吴。吴师败,遂杀吴太子。吴告急于王,王方会诸侯于黄池,惧天下闻之,乃 秘之。吴王已盟黄池,乃使人厚礼以请成越。越自度亦未能灭吴,乃与吴平。

注①索隐在哀十三年。

注②索隐据左氏传,太子名友。

注③索隐虞书云“流宥五刑”。按:流放之罪人,使之习战,任为卒伍,故有二千 人。正义谓先惯习流利战阵死者二千人也。

注④索隐谓常所教练之兵也。故孔子曰“以不教民战,是谓□之”是也。

注⑤集解韦昭曰:“君子,王所亲近有志行者,犹吴所谓‘贤良’,齐所谓‘士’ 也。”虞翻曰:“言君养之如子。”索隐君子谓君所子养有恩惠者。又按:左氏“楚沈 尹戌帅都君子以济师”,杜预曰“都君子谓都邑之士有复除者”。国语“王以私卒君子 六千人”。

注⑥索隐诸御谓诸理事之官在军有职掌者。

其后四年,越复伐吴。吴士民罢弊,轻锐尽死于齐﹑晋。而越大破吴,因而留围之 三年,吴师败,越遂复栖吴王于姑苏之山。吴王使公孙雄①肉袒膝行而前,请成越王曰: “孤臣夫差敢布腹心,异日尝得罪于会稽,夫差不敢逆命,得与君王成以归。今君王举 玉趾而诛孤臣,孤臣惟命是听,意者亦欲如会稽之赦孤臣之罪乎?”句践不忍,欲许之。范蠡曰:“会稽之事,天以越赐吴,吴不取。

今天以吴赐越,越其可逆天乎?且夫君王蚤朝晏罢,非为吴邪?谋之二十二年,一 旦而□之,可乎?且夫天与弗取,反受其咎。‘伐柯者其则不远’,君忘会稽之□乎?” 句践曰:“吾欲听子言,吾不忍其使者。”范蠡乃鼓进兵,曰:“王已属政于执事,② 使者去,不者且得罪。”③吴使者泣而去。句践怜之,乃使人谓吴王曰:“吾置王甬东, 君百家。”④吴王谢曰:“吾老矣,不能事君王!”遂自杀。乃蔽其面,⑤曰:

“吾无面以见子胥也!”越王乃葬吴王而诛太宰嚭。

注①集解虞翻曰:“吴大夫。”

注②集解虞翻曰:“执事,蠡自谓也。”

注③集解虞翻曰:“我为子得罪。”索隐虞翻注盖依国语之文,今望此文,谓使者 宜速去,不且得罪于越,义亦通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甬东,会稽句章县东海中洲也。”索隐国语云“与之夫妇三百” 是也。

注⑤正义今之面衣是其遗象也。越绝云:“吴王曰‘闻命矣!以三寸帛幎吾两目。使死者有知,吾臱见伍子胥﹑公孙圣;以为无知,吾耻生者’。越王则解绶以幎其目, 遂伏剑而死。”幎音觅。顾野王云大巾覆也。

句践已平吴,乃以兵北渡淮,与齐﹑晋诸侯会于徐州,致贡于周。周元王使人赐句 践胙,命为伯。句践已去,渡淮南,以淮上地与楚,①归吴所侵宋地于宋,与鲁泗东方 百里。当是时,越兵横行于江﹑淮东,诸侯毕贺,号称霸王。②

注①集解楚世家曰:“越灭吴而不能正江﹑淮北。楚东侵广地至泗上。”

注②索隐越在蛮夷,少康之后,地远国小,春秋之初未通上国,国史既微,略无世 系,故纪年称为“于□子”。据此文,句践平吴之后,周元王始命为伯,后遂僭而称王 也。

范蠡遂去,自齐遗大夫种书曰:“蜚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①越王为人 长颈鸟喙,可与共患难,不可与共乐。子何不去?”种见书,称病不朝。

人或谗种且作乱,越王乃赐种剑曰:“子教寡人伐吴七术,②寡人用其三而败吴, 其四在子,子为我从先王试之。”种遂自杀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狡,一作‘郊’。”

注②正义越绝云:“九术:一曰尊天事鬼;二曰重财币以遗其君;三曰贵籴粟焒以 空其邦;四曰遗之好美以荧其志;五曰遗之巧匠,使起宫室高台,以尽其财,以疲其力; 六曰贵其谀臣,使之易伐;七曰强其谏臣,使之自杀;八曰邦家富而备器利;九曰坚甲 利兵以承其弊。”

句践卒,①子王鼫与立。②王鼫与卒,子王不寿立。王不寿卒,③子王翁立。王翁 卒,④子王翳立。王翳卒,子王之侯立。⑤王之侯卒,子王无强立。⑥

注①索隐纪年云:“晋出公十年十一月,于□子句践卒,是为菼执。”

注②索隐鼫音石。与音余。按:纪年云“于□子句践卒,是菼执。次鹿郢立,六年 卒”。乐资云“越语谓鹿郢为鼫与也”。

注③索隐纪年云:“不寿立十年见杀,是为盲姑。次朱句立。”

注④索隐纪年于□子朱句三十四年灭滕,三十五年灭郯,三十七年朱句卒。

注⑤索隐纪年云:“翳三十三年迁于吴,三十六年七月太子诸咎弒其君翳,十月□ 杀诸咎。□滑,吴人立子错枝为君。明年,大夫寺区定□乱,立无余之。

十二年,寺区弟忠弒其君莽安,次无颛立。无颛八年薨,是为菼蠋卯。”

故庄子云“越人三弒其君,子搜患之,逃乎丹穴不肯出,越人熏之以艾,乘以王舆”。乐资云“号曰无颛”。盖无颛后乃次无强也,则王之侯即无余之也。

注⑥索隐盖无颛之弟也。音其良反。

王无强时,越兴师北伐齐,西伐楚,与中国争强。当楚威王之时,越北伐齐,齐威 王使人说越王曰:“越不伐楚,大不王,小不伯。图越之所为不伐楚者,为不得晋也。韩﹑魏固不攻楚。韩之攻楚,覆其军,杀其将,则叶﹑阳翟危;①魏亦覆其军,杀其将, 则陈﹑上蔡不安。②故二晋之事越也,③不至于覆军杀将,马汗之力不效。④所重于得 晋者何也?”⑤越王曰:“所求于晋者,不至顿刃接兵,而况于攻城围邑乎?⑥愿魏以 聚大梁之下,愿齐之试兵南阳⑦莒地,以聚常﹑郯之境,⑧则方城之外不南,⑨淮﹑泗 之闲不东,商﹑于﹑析﹑郦﹑⑩宗胡之地,⑾夏路以左,⑿不足以备秦,江南﹑泗上不 足以待越矣。⒀则齐﹑秦﹑韩﹑魏得志于楚也,是二晋不战分地,不耕而获之。不此之 为,而顿刃于河山之闲以为齐秦用,所待者如此其失计,柰何其以此王也!”齐使者曰: “幸也越之不亡也!吾不贵其用智之如目,见豪毛而不见其睫也。今王知晋之失计,而 不自知越之过,是目论也。⒁王所待于晋者,非有马汗之力也,又非可与合军连和也, 将待之以分楚觽也。今楚觽已分,何待于晋?”越王曰:“柰何?”曰:“楚三大夫张 九军,北围曲沃﹑于中,⒂以至无假之关者⒃三千七百里,⒄景翠之军北聚鲁﹑齐﹑南 阳,分有大此者乎?[一八]且王之所求者,□晋楚也;晋楚不□,越兵不起,是知二五 而不知十也。此时不攻楚,臣以是知越大不王,小不伯。复雠﹑庞﹑⒆长沙,[二0]楚 之粟也;竟泽陵,楚之材也。越窥兵通无假之关,[二一]此四邑者不上贡事于郢矣。[二 二]臣闻之,图王不王,其敝可以伯。然而不伯者,王道失也。故愿大王之转攻楚也。”

注①正义叶,式涉反,今许州叶县。阳翟,河南阳翟县也。二邑此时属韩,与楚犬 牙交境,韩若伐楚,恐二邑为楚所危。

注②正义陈,今陈州也。上蔡,今豫州上蔡县也。二邑此时属魏,与楚犬牙交境, 魏若伐楚,恐二国为楚所危也。

注③正义言韩﹑魏与楚邻,今令越合于二晋而伐楚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效犹见也。”

注⑤正义从“不至”已下此是齐使者重难越王。

注⑥正义顿刃,筑营垒也。接兵,战也。越王言韩魏之事越,犹不至顿刃接兵,而 况更有攻城围邑,韩﹑魏始服乎?言畏秦﹑齐而故事越也。

注⑦索隐此南阳在齐之南界,莒之西。

注⑧索隐常,邑名,盖田文所封邑。郯,故郯国。二邑皆齐之南地。

注⑨正义方城山在许州叶县西南十八里。外谓许州﹑豫州等。言魏兵在大梁之下, 楚方城之兵不得南伐越也。

注⑩索隐四邑并属南阳,楚之西南也。正义郦音掷。括地志云:“商洛县则古商国 城也。荆州图副云‘邓州内乡县东七里于村,即于中地也’。”括地志又云:“邓州内 乡县楚邑也。故郦县在邓州新城县西北三十里。”按:商﹑于﹑析﹑郦在商﹑邓二州界, 县邑也。

注⑾集解徐广曰:“胡国,今之汝阴。”索隐宗胡,邑名。胡姓之宗,因以名邑。杜预云“汝阴县北有故胡城”是。

注⑿集解徐广曰:“盖谓江夏之夏。”索隐徐氏以为江夏,非也。刘氏云“楚适诸 夏,路出方城,人向北行,以西为左,故云夏路以左”,其意为得也。正义括地志云: “故长城在邓州内乡县东七十五里,南入穰县,北连翼望山,无土之处累石为固。楚襄 王控霸南土,争强中国,多筑列城于北方,以适华夏,号为方城。”按:此说刘氏为得, 云邑徒觽少,不足备秦峣﹑武二关之道也。

注⒀正义江南,洪﹑饶等州,春秋时为楚东境也。泗上,徐州,春秋时楚北境也。二境并与越邻,言不足当伐越。

注⒁索隐言越王知晋之失,不自觉越之过,犹人眼能见豪毛而自不见其睫,故谓之 “目论”也。

注⒂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北面曲沃’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曲沃故城在陕县西三 十二里。于中在邓州内乡县东七里。”尔时曲沃属魏,于中属秦,二地相近,故楚围之。

注⒃集解徐广曰:“无,一作‘西’。”

注⒄正义按:无假之关当在江南长沙之西北也。言从曲沃﹑于中西至汉中﹑巴﹑巫 ﹑黔中千余里,皆备秦﹑晋也。

注⒅正义鲁,兖州也。齐,密州莒县邑南至泗上也。南阳,邓州也,时属韩也。言 楚又备此三国也,分散有大此者乎?

注⒆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宠’。”

注[二0]索隐刘氏云“复者发语之声”,非也。言发语声者,文势然也,则是脱 “况”字耳。雠当作“儏”,儏,邑名,字讹耳。则儏﹑庞﹑长沙是三邑也。下云“竟 泽陵”,当为“竟陵泽”。言竟陵之山泽出材木,故楚有七泽,盖其一也。合上文为四 邑也。正义复,扶富反。

注[二一]集解徐广曰:“无,一作‘西’。”

注[二二]正义言今越北欲□晋楚,南复雠敌楚之四邑,庞﹑长沙﹑竟陵泽也。

庞﹑长沙出粟之地,竟陵泽出材木之地,此邑近长沙潭﹑衡之境,越若窥兵西通无 假之关,则四邑不得北上贡于楚之郢都矣。战国时永﹑郴﹑衡﹑潭﹑岳﹑鄂﹑江﹑洪﹑ 饶并是东南境,属楚也。袁﹑吉﹑虔﹑抚﹑歙﹑宣并越西境,属越也。

于是越遂释齐而伐楚。楚威王兴兵而伐之,大败越,杀王无强,尽取故吴地至浙江, 北破齐于徐州。①而越以此散,诸族子争立,或为王,或为君,滨于江南海上,②服朝 于楚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周显王之四十六年。”索隐按:纪年□子无颛薨后十年,楚伐 徐州,无楚败越杀无强之语,是无强为无颛之后,纪年不得录也。

注②正义今台州临海县是也。

后七世,至闽君摇,佐诸侯平秦。汉高帝复以摇为越王,以奉越后。东越,闽君, 皆其后也。

范蠡①事越王句践,既苦身暞力,与句践深谋二十余年,竟灭吴,报会稽之耻,北 渡兵于淮以临齐、晋,号令中国,以尊周室,句践以霸,而范蠡称上将军。还反国,范 蠡以为大名之下,难以久居,且句践为人可与同患,难与处安,为书辞句践曰:“臣闻 主忧臣劳,主辱臣死。昔者君王辱于会稽,所以不死,为此事也。

今既以雪耻,臣请从会稽之诛。”句践曰:“孤将与子分国而有之。不然,将加诛 于子。”范蠡曰:“君行令,臣行意。”乃装其轻宝珠玉,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浮海以行, 终不反。于是句践表会稽山以为范蠡奉邑。②

注①集解太史公素王妙论曰:“蠡本南阳人。”列仙传云:“蠡,徐人。”正义吴 越春秋云:“蠡字少伯,乃楚宛三户人也。”越绝云:“在越为范蠡,在齐为鸱夷子皮, 在陶为朱公。”又云:“居楚曰范伯。谓大夫种曰:‘三王则三皇之苗裔也,五伯乃五 帝之末世也。天运历纪,千岁一至,黄帝之元,执辰破巳,霸王之气,见于地户。伍子 胥以是挟弓矢干吴王。’于是要大夫种入吴。此时冯同相与共戒之:‘伍子胥在,自余 不能关其词。’蠡曰:‘吴越之邦同风共俗,地户之位非吴则越。彼为彼,我为我。’ 乃入越,越王常与言,尽日方去。”

注②索隐国语云“乃环会稽三百里以为范蠡之地”。奉音扶用反。

范蠡浮海出齐,变姓名,自谓鸱夷子皮,①耕于海畔,苦身戮力,父子治产。

居无几何,致产数十万。齐人闻其贤,以为相。范蠡喟然叹曰:“居家则致千金, 居官则至卿相,此布衣之极也。久受尊名,不祥。”乃归相印,尽散其财,以分与知友 乡党,而怀其重宝,闲行以去,止于陶,②以为此天下之中,交易有无之路通,为生可 以致富矣。于是自谓陶朱公。

复约要父子耕畜,废居,候时转物,逐什一之利。居无何,则致赀累巨万。③天下 称陶朱公。

注①索隐范蠡自谓也。盖以吴王杀子胥而盛以鸱夷,今蠡自以有罪,故为号也。韦 昭曰“鸱夷,革囊也”。或曰生牛皮也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今之济阴定陶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陶山在济州平阴县东三十 五里。”止此山之阳也,今山南五里犹有朱公頉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万万也。”

朱公居陶,生少子。少子及壮,而朱公中男杀人,囚于楚。朱公曰:“杀人而死, 职也。然吾闻千金之子不死于市。”告其少子往视之。乃装黄金千溢,置褐器中,载以 一牛车。且遣其少子,朱公长男固请欲行,朱公不听。长男曰:“家有长子曰家督,今 弟有罪,大人不遣,乃遗少弟,是吾不肖。”欲自杀。其母为言曰:“今遣少子,未必 能生中子也,而先空亡长男,柰何?”朱公不得已而遣长子,为一封书遗故所善庄生。①曰:“至则进千金于庄生所,听其所为,慎无与争事。”长男既行,亦自私赍数百金。

注①索隐据其时代,非庄周也。然验其行事,非子休而谁能信任于楚王乎?

正义年表云周元王四年越灭吴范蠡遂去齐,归定陶,后遗庄生金。庄周与魏惠王、 (周元王)**[齐宣王]同时,从周元王四年至齐宣王元年一百三十年,此庄生非庄子。

至楚,庄生家负郭,披藜藋到门,居甚贫。然长男发书进千金,如其父言。庄生曰: “可疾去矣,慎毋留!□弟出,勿问所以然。”长男既去,不过庄生而私留,以其私赍 献遗楚国贵人用事者。

庄生虽居穷阎,然以廉直闻于国,自楚王以下皆师尊之。及朱公进金,非有意受也, 欲以成事后复归之以为信耳。故金至,谓其妇曰:“此朱公之金。有如病不宿诫,后复 归,勿动。”而朱公长男不知其意,以为殊无短长也。

庄生闲时入见楚王,言“某星宿某,此则害于楚”。楚王素信庄生,曰:“今为柰 何?”庄生曰:“独以德为可以除之。”楚王曰:“生休矣,寡人将行之。”

王乃使使者封三钱之府。①楚贵人惊告朱公长男曰:“王且赦。”曰:“何以也?” 曰:“每王且赦,常封三钱之府。昨暮王使使封之。”②朱公长男以为赦,弟固当出也, 重千金虚□庄生,无所为也,乃复见庄生。庄生惊曰:“若不去邪?”长男曰:“固未 也。初为事弟,弟今议自赦,故辞生去。”庄生知其意欲复得其金,曰:“若自入室取 金。”长男□自入室取金持去,独自欢幸。

注①集解国语曰:“周景王时将铸大钱。”贾逵说云:“虞、夏、商、周金币三等, 或赤,或白,或黄。黄为上币,铜铁为下币。”韦昭曰:“钱者,金币之名,所以贸买 物,通财用也。”单穆公云:“古者有母权子,子权母而行,然则三品之来,古而然矣。” 骃谓楚之三钱,贾韦之说近之。

注②集解或曰:“王且赦,常封三钱之府”者,钱币至重,虑人或逆知有赦,盗窃 之,所以封钱府,备盗窃也。汉灵帝时,河内张成能候风角,知将有赦,教子杀人,捕 得七日赦出,此其类也。

庄生羞为儿子所卖,乃入见楚王曰:“臣前言某星事,王言欲以修德报之。今臣出, 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杀人囚楚,其家多持金钱赂王左右,故王非能恤楚国而赦, 乃以朱公子故也。”楚王大怒曰:“寡人虽不德耳,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!”令 论杀朱公子,明日遂下赦令。朱公长男竟持其弟丧归。

至,其母及邑人尽哀之,唯朱公独笑,曰:“吾固知必杀其弟也!彼非不爱其弟, 顾有所不能忍者也。是少与我俱,见苦,为生难,故重□财。至如少弟者,生而见我富, 乘坚驱良逐狡兔,①岂知财所从来,故轻□之,非所惜吝。前日吾所为欲遣少子,固为 其能□财故也。而长者不能,故卒以杀其弟,事之理也,无足悲者。吾日夜固以望其丧 之来也。”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狡,一作‘郊’。”

故范蠡三徙,成名于天下,非苟去而已,所止必成名。卒老死于陶,故世传曰陶朱 公。①

注①集解张华曰:“陶朱公頉在南郡华容县西,树碑云是越之范蠡也。”正义盛弘 之荆州记云:“荆州华容县西有陶朱公頉,树碑云是越范蠡。范蠡本宛三户人,与文种 俱入越,吴亡后,自适齐而终。陶朱公登仙,未闻葬此所由。”括地志云陶朱公頉也。又云:“济州平阴县东三十里陶山南五里有陶公頉。并止于陶山之阳。”按:葬处有二, 未详其处。

太史公曰:禹之功大矣,渐九川,①定九州,至于今诸夏艾安。及苗裔句践,苦身 焦思,终灭强吴,北观兵中国,以尊周室,号称霸王。②句践可不谓贤哉!盖有禹之遗 烈焉。范蠡三迁皆有荣名,名垂后世。臣主若此,欲毋显得乎!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渐者亦引进通导之意也,字或宜然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主’。”

【索隐述赞】越祖少康,至于允常。其子始霸,与吴争强。檇李之役,阖闾见伤。会稽之耻,句践欲当。种诱以利,蠡悉其良。折节下士,致胆思尝。卒复雠寇,遂殄大 邦。后不量力,灭于无强。

42卷 郑世家 第12

郑桓公友者,周厉王少子而宣王庶弟也。①宣王立二十二年,友初封于郑。②封三 十三岁,百姓皆便爱之。幽王以为司徒。③和集周民,周民皆说,河雒之闲,人便思之。为司徒一岁,幽王以曪后故,王室治多邪,诸侯或畔之。于是桓公问太史伯④曰:“王 室多故,予安逃死乎?”太史伯对曰:“独雒之东土,河济之南可居。”公曰:“何以?” 对曰:“地近虢、郐,⑤虢、郐之君贪而好利,⑥百姓不附。今公为司徒,民皆爱公, 公诚请居之,虢、郐之君见公方用事,轻分公地。公诚居之,虢、郐之民皆公之民也。” 公曰:“吾欲南之江上,何如?”对曰:“昔祝融为高辛氏火正,其功大矣,而其于周 未有兴者,楚其后也。周衰,楚必兴。兴,非郑之利也。”公曰:“吾欲居西方,何如?”

⑦对曰:“其民贪而好利,难久居。”公曰:“周衰,何国兴者?”对曰:“齐、 秦、晋、楚乎?夫齐,姜姓,伯夷之后也,伯夷佐尧典礼。秦,嬴姓,伯翳之后也,伯 翳佐舜怀柔百物。及楚之先,皆尝有功于天下。而周武王克纣后,成王封叔虞于唐,⑧ 其地阻险,以此有德与周衰并,亦必兴矣。”桓公曰:“善。”于是卒言王,东徙其民 雒东,而虢、郐果献十邑,⑨竟国之。⑩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母弟。”

注②索隐郑,县名,属京兆。秦武公十一年“初县杜、郑”是也。又系本云“桓公 居棫林,徙拾”。宋忠云“棫林与拾皆旧地名”,是封桓公乃名为郑耳。

至秦之县郑,盖是郑武公东徙新郑之后,其旧郑乃是故都,故秦始县之。

注③集解韦昭曰:“幽王八年为司徒。”索隐韦昭据国语以幽王八年为司徒也。

注④集解虞翻曰:“周太史。”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虢在成皋,郐在密县。”骃案:虞翻曰“虢,姬姓,东虢也。郐,妘姓”。正义括地志云:“洛州泛水县,古东虢叔之国,东虢君也。”

又云:“故郐城在郑州新郑县东北三十二里。”

注⑥索隐郑语云“虢叔恃势,郐仲恃险,皆有骄侈,又加之以贪冒”是也。

虢叔,文王弟。郐,妘姓之国也。

注⑦索隐国语曰:“公曰‘谢西之九州何如’。”韦昭云“谢,申伯之国。谢西有 九州。二千五百家为州”。其说盖异此。

注⑧集解徐广曰:“晋世家曰唐叔虞,姓姬氏,字子于。”索隐唐者,古国,尧之 后,其君曰叔虞。何以知然者?据此系家下文云“唐人之季代曰唐叔虞。

当武王邑姜方动大叔,梦天命而子曰虞,与之唐。及生有文在手曰‘虞’,遂以名 之。及成王灭唐而国太叔,故因以称唐叔虞”。杜预亦曰“取唐君之名”是也。

注⑨集解虞翻曰:“十邑谓虢、郐、鄢、蔽、补、丹、依、厵、历、莘也。”

索隐国语云:“太史伯曰‘若克二邑,鄢、蔽、补、丹、依、厵、历、莘君之土也’。” 虞翻注皆依国语为说。

注⑩集解韦昭曰:“后武公竟取十邑地而居之,今河南新郑也。”

二岁,犬戎杀幽王于骊山下,并杀桓公。郑人共立其子掘突,①是为武公。②

注①正义上求勿反,下户骨反。

注②索隐谯周云“名突滑”,皆非也。盖古史失其名,太史公循旧失而妄记之耳。何以知其然者?按下文其孙昭公名忽,厉公名突,岂有孙与祖同名乎?当是旧史杂记昭 厉忽突之名,遂误以掘突为武公之字耳。

武公十年,娶申侯女①为夫人,曰武姜。生太子寤生,生之难,及生,夫人弗爱。后生少子叔段,段生易,夫人爱之。②二十七年,武公疾。夫人请公,欲立段为太子, 公弗听。是岁,武公卒,寤生立,是为庄公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申城在邓州南阳县北三十里。”左传云“郑武公取于申也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十四年生寤生,十七年生太叔段。”

庄公元年,封弟段于京,①号太叔。祭仲曰:“京大于国,非所以封庶也。”

庄公曰:“武姜欲之,我弗敢夺也。”段至京,缮治甲兵,与其母武姜谋袭郑。

二十二年,段果袭郑,武姜为内应。庄公发兵伐段,段走。伐京,京人畔段,段出 走鄢。②鄢溃,段出奔共。③于是庄公迁其母武姜于城颍,④誓言曰:“不至黄泉,⑤ 毋相见也。”居岁余,已悔思母。颍谷之考叔⑥有献于公,公赐食。考叔曰:“臣有母, 请君食赐臣母。”庄公曰:“我甚思母,恶负盟,柰何?”考叔曰:“穿地至黄泉,则 相见矣。”于是遂从之,见母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京,郑都邑。”杜预曰:“今荥阳京县。”

注②正义邬音乌古反。今新郑县南邬头有村,多万家。旧作“鄢”,音偃。杜预云: “鄢,今鄢陵也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共,国名也。”杜预曰:“今汲郡共县也。”正义按:今韂州 共城县是也。

注④集解贾逵曰:“郑地。”正义疑许州临颍县是也。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天玄地黄,泉在地中,故言黄泉。”

注⑥集解贾逵曰:“颍谷,郑地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颍水源出洛州嵩高县东南三 十里阳干山,今俗名颍山泉。源出山之东谷。其侧有古人居处,俗名为颍墟,故老云是 颍考叔故居,□郦元注水经所谓颍谷也。”

二十四年,宋缪公卒,公子冯奔郑。郑侵周地,取禾。①二十五年,韂州吁弒其君 桓公自立,与宋伐郑,以冯故也。二十七年,始朝周桓王。桓王怒其取禾,弗礼也。② 二十九年,庄公怒周弗礼,与鲁易祊、许田。③三十三年,宋杀孔父。三十七年,庄公 不朝周,周桓王率陈、蔡、虢、韂伐郑。庄公与祭仲、④高渠弥⑤发兵自救,王师大败。祝聸⑥射中王臂。祝聸请从之,郑伯止之,曰:“犯长且难之,况敢陵天子乎?”乃止。夜令祭仲问王疾。

注①索隐隐二年左传“郑武公、庄公为平王卿士。王贰于虢,及王崩,周人将畀虢 公政。夏四月,郑祭足帅师取温之麦,秋又取成周之禾”是。

注②索隐杜预曰:“桓王□位,周郑交恶,至是始朝,故言始也。”左传又曰:

“周桓公言于王曰‘我周之东迁,晋郑焉依。善郑以劝来者,犹惧不蔇,况不礼焉, 郑不来矣’。”

注③索隐许田,近许之田,鲁朝宿之邑。祊者,郑所受助祭太山之汤沐邑。

郑以天子不能巡守,故以祊易许田,各从其近。

注④索隐左传祭仲足,盖祭是邑,其人名仲字仲足,故传云祭封人仲足是也。

此繻葛之战在鲁桓公五年。

注⑤索隐一作“弥”,一作“眯”,并名卑反。

注⑥索隐左传作“祝桞”。

三十八年,北戎伐齐,齐使求救,郑遣太子忽将兵救齐。齐厘公欲妻之,忽谢曰: “我小国,非齐敌也。”时祭仲与俱,劝使取之,曰:“君多内宠,①太子无大援将不 立,三公子皆君也。”所谓三公子者,太子忽,其弟突,次弟子亹也。②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言庶子有宠者多。”

注②索隐此文则数太子忽及突、子亹为三,而杜预云不数太子,以子突、子亹、子 仪为三,盖得之。

四十三年,郑庄公卒。初,祭仲甚有宠于庄公,庄公使为卿;公使娶邓女,生太子 忽,故祭仲立之,是为昭公。

庄公又娶宋雍氏女,①生厉公突。雍氏有宠于宋。②宋庄公闻祭仲之立忽,乃使人 诱召祭仲而执之,曰:“不立突,将死。”亦执突以求赂焉。祭仲许宋,与宋盟。以突 归,立之。昭公忽闻祭仲以宋要立其弟突,九月(辛)**[丁]亥,忽出奔韂。己亥,突 至郑,立,是为厉公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雍氏,黄帝之孙,?姓之后,为宋大夫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为宋正卿,故曰有宠。”

厉公四年,祭仲专国政。厉公患之,阴使其貋雍纠欲杀祭仲。①纠妻,祭仲女也, 知之,谓其母曰:“父与夫孰亲?”母曰:“父一而已,人尽夫也。”②女乃告祭仲, 祭仲反杀雍纠,戮之于市。厉公无柰祭仲何,怒纠曰:“谋及妇人,死固宜哉!”夏, 厉公出居边邑栎。③祭仲迎昭公忽,六月乙亥,复入郑,即位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雍纠,郑大夫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妇人在室则天父,出则天夫。女以为疑,故母以所生为本解之。”

注③集解宋忠曰:“今颍川阳翟县。”索隐按:栎音历,即郑初得十邑之历也。

秋,郑厉公突因栎人杀其大夫单伯,①遂居之。诸侯闻厉公出奔,伐郑,弗克而去。宋颇予厉公兵,自守于栎,郑以故亦不伐栎。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郑守栎大夫也。”索隐依左传作“檀伯”。檀伯,郑守栎大夫, 事在桓十五年。此文误为“单伯”者,盖亦有所因也。按鲁庄公十四年,厉公自栎侵郑, 事与周单伯会齐师伐宋相连,故误耳。

昭公二年,自昭公为太子时,父庄公欲以高渠弥为卿,太子忽恶之,庄公弗听,卒 用渠弥为卿。及昭公即位,惧其杀己,冬十月辛卯,渠弥与昭公出猎,射杀昭公于野。祭仲与渠弥不敢入厉公,乃更立昭公弟子亹为君,是为子亹也,无谥号。

子亹元年七月,齐襄公会诸侯于首止,①郑子亹往会,高渠弥相,从,祭仲称疾不 行。所以然者,子亹自齐襄公为公子之时,尝会□,相仇,及会诸侯,祭仲请子亹无行。子亹曰:“齐强,而厉公居栎,即不往,是率诸侯伐我,内厉公。我不如往,往何遽必 辱,且又何至是!”卒行。于是祭仲恐齐并杀之,故称疾。子亹至,不谢齐侯,齐侯怒, 遂伏甲而杀子亹。高渠弥亡归,②归与祭仲谋,召子亹弟公子婴于陈而立之,是为郑子。③是岁,齐襄公使彭生醉拉杀鲁桓公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首止,近郑之地。”杜预曰:“首止,韂地。陈留襄邑县东南 有首乡。”

注②索隐左氏云轘高渠弥。

注③索隐左传以郑子名子仪,此云婴,盖别有所见。

郑子八年,齐人管至父等作乱,弒其君襄公。十二年,宋人长万弒其君愍公。

郑祭仲死。

十四年,故郑亡厉公突在栎者使人诱劫郑大夫甫假,①要以求入。假曰:“舍我, 我为君杀郑子而入君。”厉公与盟,乃舍之。六月甲子,假杀郑子及其二子而迎厉公突, 突自栎复入□位。初,内蛇与外蛇□于郑南门中,内蛇死。居六年,厉公果复入。入而 让其伯父原②曰:“我亡国外居,伯父无意入我,亦甚矣。”

原曰:“事君无二心,人臣之职也。原知罪矣。”遂自杀。厉公于是谓甫假曰:

“子之事君有二心矣。”遂诛之。假曰:“重德不报,诚然哉!”

注①索隐左传作“傅瑕”。此本多假借,亦依字读。

注②索隐左传谓之原繁。

厉公突后元年,齐桓公始霸。

五年,燕﹑韂与周惠王弟颓伐王,①王出奔温,立弟颓为王。六年,惠王告急郑, 厉公发兵击周王子颓,弗胜,于是与周惠王归,王居于栎。七年春,郑厉公与虢叔袭杀 王子颓而入惠王于周。

注①索隐惠王,庄王孙,僖王子。子颓,庄王之妾王姚所生。事在庄十九年。

秋,厉公卒,子文公踕①立。厉公初立四岁,亡居栎,居栎十七岁,复入,立七岁, 与亡凡二十八年。

注①索隐音在接反。系本云文公徙郑。宋忠云□新郑。

文公十七年,齐桓公以兵破蔡,遂伐楚,至召陵。

二十四年,文公之贱妾曰燕?,①梦天与之兰,②曰:“余为伯鯈。余,尔祖也。③以是为而子,④兰有国香。”以梦告文公,文公幸之,而予之草兰为符。遂生子,名 曰兰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?,南燕姓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香草也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伯鯈,南燕祖。”

注④集解王肃曰:“以是兰也为汝子之名。”

三十六年,晋公子重耳过,文公弗礼。文公弟叔詹曰:“重耳贤,且又同姓,穷而 过君,不可无礼。”文公曰:“诸侯亡公子过者多矣,安能尽礼之!”詹曰:

“君如弗礼,遂杀之;弗杀,使□反国,为郑忧矣。”文公弗听。

三十七年春,晋公子重耳反国,立,是为文公。秋,郑入滑,滑听命,已而反与韂, 于是郑伐滑。①周襄王使伯欕②请滑。郑文公怨惠王之亡在栎,而文公父厉公入之,而 惠王不赐厉公爵禄,③又怨襄王之与韂滑,故不听襄王请而囚伯欕。王怒,与翟人伐郑, 弗克。冬,翟攻伐襄王,襄王出奔郑,郑文公居王于泛。三十八年,晋文公入襄王成周。

注①索隐僖二十四年左传“郑公子士泄﹑堵俞弥帅师伐滑”。

注②索隐音服。左传“王使伯服﹑游孙伯如郑请滑”。杜预云“二子周大夫”。

知伯欕□伯服也。

注③索隐此言爵禄,与左氏说异。左传云“郑伯享王,王以后之鞶鉴与之。

虢公请器,王予之爵”。则爵酒器,是太史公与丘明说别也。

四十一年,助楚击晋。自晋文公之过无礼,故背晋助楚。四十三年,晋文公与秦穆 公共围郑,讨其助楚攻晋者,及文公过时之无礼也。初,郑文公有三夫人,宠子五人, 皆以罪蚤死。公怒,溉①逐髃公子。子兰奔晋,从晋文公围郑。

时兰事晋文公甚谨,爱幸之,乃私于晋,以求入郑为太子。晋于是欲得叔詹为僇。郑文公恐,不敢谓叔詹言。詹闻,言于郑君曰:“臣谓君,君不听臣,晋卒为患。然晋 所以围郑,以詹,詹死而赦郑国,詹之愿也。”乃自杀。郑人以詹尸与晋。晋文公曰: “必欲一见郑君,辱之而去。”郑人患之,乃使人私于秦曰:

“破郑益晋,非秦之利也。”秦兵罢。晋文公欲入兰为太子,以告郑。郑大夫石癸 曰:“吾闻?姓乃后稷之元妃,②其后当有兴者。子兰母,其后也。且夫人子尽已死, 余庶子无如兰贤。今围急,晋以为请,利孰大焉!”遂许晋,与盟,而卒立子兰为太子, 晋兵乃罢去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瑕’。”索隐音蔇。左传作“瑕”。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?姓之女,为后稷妃。”

四十五年,文公卒,子兰立,是为缪公。

缪公元年春,秦缪公使三将将兵欲袭郑,至滑,逢郑贾人弦高诈以十二牛劳军,故 秦兵不至而还,晋败之于崤。初,往年郑文公之卒也,郑司城缯贺以郑情卖之,秦兵故 来。三年,郑发兵从晋伐秦,败秦兵于汪。

往年①楚太子商臣弒其父成王代立。二十一年,与宋华元伐郑。华元杀羊食士,不 与其御羊斟,怒以驰郑,郑囚华元。宋赎华元,元亦亡去。晋使赵穿以兵伐郑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缪公之二年。”

二十二年,郑缪公卒,子夷立,是为灵公。

灵公元年春,楚献鼋于灵公。子家﹑子公将朝灵公,①子公之食指动,②谓子家曰: “佗日指动,必食异物。”及入,见灵公进鼋羹,子公笑曰:“果然!”

灵公问其笑故,具告灵公。灵公召之,独弗予羹。子公怒,染其指,③尝之而出。公怒,欲杀子公。子公与子家谋先。夏,弒灵公。郑人欲立灵公弟去疾,去疾让曰: “必以贤,则去疾不肖;必以顺,则公子坚长。”坚者,灵公庶弟,④去疾之兄也。于 是乃立子坚,是为襄公。

注①集解贾逵曰:“二子郑卿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第二指。”

注③集解左传曰:“染指于鼎。”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灵公庶兄。”

襄公立,将尽去缪氏。缪氏者,杀灵公﹑子公之族家也。去疾曰:“必去缪氏,我 将去之。”乃止。皆以为大夫。

襄公元年,楚怒郑受宋赂纵华元,伐郑。郑背楚,与晋亲。五年,楚复伐郑,晋来 救之。六年,子家卒,国人复逐其族,以其弒灵公也。

七年,郑与晋盟鄢陵。八年,楚庄王以郑与晋盟,来伐,围郑三月,郑以城降楚。楚王入自皇门,郑襄公肉袒掔羊以迎,曰:“孤不能事边邑,使君王怀怒以及獘邑,孤 之罪也。敢不惟命是听。君王迁之江南,及以赐诸侯,亦惟命是听。

若君王不忘厉﹑宣王,桓﹑武公,哀不忍绝其社稷,锡不毛之地,①使复得改事君 王,孤之愿也,然非所敢望也。敢布腹心,惟命是听。”庄王为却三十里而后舍。楚髃 臣曰:“自郢至此,士大夫亦久劳矣。今得国舍之,何如?”庄王曰:“所为伐,伐不 服也。今已服,尚何求乎?”卒去。晋闻楚之伐郑,发兵救郑。其来持两端,故迟,比 至河,楚兵已去。晋将率或欲渡,或欲还,卒渡河。庄王闻,还击晋。郑反助楚,大破 晋军于河上。十年,晋来伐郑,以其反晋而亲楚也。

注①集解何休曰:“硗埆不生五谷曰不毛。谦不敢求肥饶。”

十一年,楚庄王伐宋,宋告急于晋。晋景公欲发兵救宋,伯宗谏晋君曰:“天方开 楚,未可伐也。”乃求壮士得霍人解扬,字子虎,诓楚,令宋毋降。过郑,郑与楚亲, 乃执解扬而献楚。楚王厚赐与约,使反其言,令宋趣降,三要乃许。

于是楚登解扬楼车,①令呼宋。遂负楚约而致其晋君命曰:“晋方悉国兵以救宋, 宋虽急,慎毋降楚,晋兵今至矣!”楚庄王大怒,将杀之。解扬曰:“君能制命为义, 臣能承命为信。受吾君命以出,有死无陨。”②庄王曰:“若之许我,已而背之,其信 安在?”解扬曰:“所以许王,欲以成吾君命也。”将死,顾谓楚军曰:“为人臣无忘 尽忠得死者!”楚王诸弟皆谏王赦之,于是赦解扬使归。晋爵之为上卿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楼车所以窥望敌军,兵法所谓‘云梯’也。”杜预曰:“楼车, 车上望橹也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陨,坠也。”

十八年,襄公卒,子悼公垊①立。

注①索隐刘音秘。邹本一作“沸”,一作“弗”。左传作“费”,音扶味反。

悼公元年,鄦公①恶郑于楚,悼公使弟睔②于楚自讼。讼不直,楚囚睔。

于是郑悼公来与晋平,遂亲。睔私于楚子反,子反言归睔于郑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鄦音许。许公,灵公也。”

注②索隐公逊反。

二年,楚伐郑,晋兵来救。是岁,悼公卒,立其弟睔,是为成公。

成公三年,楚共王曰“郑成公孤有德焉”,使人来与盟。成公私与盟。秋,成公朝 晋,晋曰“郑私平于楚”,执之。使栾书伐郑。四年春,郑患晋围,公子如乃立成公庶 兄繻①为君。其四月,晋闻郑立君,乃归成公。郑人闻成公归,亦杀君繻,迎成公。晋 兵去。

注①索隐音须。邹氏云:“一作‘纁’,音训。”

十年,背晋盟,盟于楚。晋厉公怒,发兵伐郑。楚共王救郑。晋楚战鄢陵,楚兵败, 晋射伤楚共王目,俱罢而去。十三年,晋悼公伐郑,兵于洧上。①郑城守,晋亦去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洧,水名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洧水在郑州新郑县北三里,古 新郑城南。韩诗外传云‘郑俗,二月桃花水出时,会于溱﹑洧水上,以自祓除’。”按: 在古城城南,与溱水合。

十四年,成公卒,子恽①立。是为厘公。

注①索隐纡纷反。左传作“髡顽”。

厘公五年,郑相子驷朝厘公,厘公不礼。子驷怒,使厨人药杀厘公,①赴诸侯曰 “厘公暴病卒”。立厘公子嘉,嘉时年五岁,是为简公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子驷使贼夜弒僖公。”

简公元年,诸公子谋欲诛相子驷,子驷觉之,反尽诛诸公子。二年,晋伐郑,郑与 盟,晋去。冬,又与楚盟。子驷畏诛,故两亲晋﹑楚。三年,相子驷欲自立为君,公子 子孔使尉止杀相子驷而代之。子孔又欲自立。子产曰:“子驷为不可,诛之,今又效之, 是乱无时息也。”于是子孔从之而相郑简公。

四年,晋怒郑与楚盟,伐郑,郑与盟。楚共王救郑,败晋兵。简公欲与晋平,楚又 囚郑使者。

十二年,简公怒相子孔专国权,诛之,而以子产为卿。十九年,简公如晋请韂君还, 而封子产以六邑。①子产让,受其三邑。二十二年,吴使延陵季子于郑,见子产如旧交, 谓子产曰:“郑之执政者侈,难将至,政将及子。子为政,必以礼;不然,郑将败。” 子产厚遇季子。二十三年,诸公子争宠相杀,又欲杀子产。公子或谏曰:“子产仁人, 郑所以存者子产也,勿杀!”乃止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四井为邑。”

二十五年,郑使子产于晋,问平公疾。平公曰:“卜而曰实沉﹑台骀为祟,史官莫 知,敢问?”对曰:“高辛氏有二子,长曰阏伯,季曰实沈,居旷林,①不相能也,日 操干戈以相征伐。后帝弗臧,②迁阏伯于商丘,主辰,③商人是因,故辰为商星。④迁 实沈于大夏,主参,⑤唐人是因,服事夏﹑商,⑥其季世曰唐叔虞。⑦当武王邑姜方娠 大叔,梦帝谓己:⑧‘余命而子曰虞,⑨乃与之唐,属之参而蕃育其子孙。’及生有文 在其掌曰‘虞’,遂以命之。

及成王灭唐而国大叔焉。故参为晋星。⑩由是观之,则实沉,参神也。昔金天氏有 裔子曰昧,为玄冥师,⑾生允格﹑台骀。⑿台骀能业其官,[一三]宣汾﹑洮,⒁障大泽, ⒂以处太原。⒃帝用嘉之,国之汾川。

⒄沉﹑姒﹑蓐﹑黄实守其祀。⒅今晋主汾川而灭之。⒆由是观之,则台骀,汾﹑洮 神也。然是二者不害君身。山川之神,则水旱之菑禜之;[二0]日月星辰之神,则雪霜 风雨不时禜之;若君疾,饮食哀乐女色所生也。”平公及叔向曰:“善,博物君子也!” 厚为之礼于子产。

注①索隐贾逵曰:“旷,大也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后帝,尧也。臧,善也。”

注③集解贾逵曰:“商丘在漳南。”杜预曰:“商丘,宋地。”服虔曰:“辰,大 火,主祀也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商人,契之先,汤之始祖相土封阏伯之故地,因其故国而代之。”

注⑤集解服虔曰:“大夏在汾浍之闲,主祀参星。”杜预曰;“大夏,今晋阳县。”

注⑥集解贾逵曰:“唐人谓陶唐氏之胤刘累事夏孔甲,封于大夏,因实沉之国,子 孙服事夏﹑商也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唐城在绛州翼城县西二十里。徐才宗国都城记 云‘唐国,帝尧之裔子所封。春秋云“夏孔甲时有尧苗冑刘累者,以豢龙事孔甲,夏后 嘉之,赐曰御龙氏,以更豕韦之后。龙一雌死,潜醢之以食夏后。既而使求之,惧而迁 于鲁县”。夏后盖别封刘累之后于夏之墟,为唐侯。

至周成王时,唐人作乱,成王灭之而封太叔,迁唐人子孙于杜,谓之杜伯,范氏所 云在周为唐杜氏也’。地记云‘唐氏在大夏之墟,属河东安县。今在绛城西北一百里有 唐城者,以为唐旧国’。”然则叔虞之封□此地也。

注⑦集解杜预曰:“唐人之季世,其君曰叔虞。”

注⑧集解贾逵曰:“帝,天也。己,武王也。”

注⑨集解杜预曰:“取唐君之名。”

注⑩集解贾逵曰:“晋主祀参,参为晋星。”

注⑾集解服虔曰:“金天,少璤也。玄冥,水官也。师,长也。昧为水官之长。”

注⑿集解服虔曰:“允格﹑台骀,兄弟也。”

注⒀集解服虔曰:“修昧之职。”

注⒁集解贾逵曰:“宣犹通也。汾﹑洮,二水名。”

注⒂集解服虔曰:“陂障其水也。”

注⒃集解服虔曰:“太原,汾水名。”杜预曰:“太原,晋阳也,台骀之所居者。”

注⒄集解服虔曰:“帝颛顼也。”

注⒅集解贾逵曰:“四国台骀之后也。”

注⒆集解贾逵曰:“灭四国。”

注[二0]集解服虔曰:“禜为营,攒用币也。若有水旱,则禜祭山川之神以祈福也。”

二十七年夏,郑简公朝晋。冬,畏楚灵王之强,又朝楚,子产从。二十八年,郑君 病,使子产会诸侯,与楚灵王盟于申,诛齐庆封。

三十六年,简公卒,子定公宁立。秋,定公朝晋昭公。

定公元年,楚公子□疾弒其君灵王而自立,为平王。欲行德诸侯。归灵王所侵郑地 于郑。

四年,晋昭公卒,其六卿强,公室卑。子产谓韩宣子曰:“为政必以德,毋忘所以 立。”

六年,郑火,公欲禳之。子产曰:“不如修德。”

八年,楚太子建来奔。十年,太子建与晋谋袭郑。郑杀建,建子胜奔吴。

十一年,定公如晋。晋与郑谋,诛周乱臣,入敬王于周。①

注①索隐王避弟子朝之乱出居狄泉,在昭二十三年;至二十六年,晋﹑郑入之。经 曰“天王入于成周”是也。

十三年,定公卒,子献公虿立。献公十三年卒,子声公胜立。当是时,晋六卿强, 侵夺郑,郑遂弱。

声公五年,郑相子产卒,①郑人皆哭泣,悲之如亡亲戚。子产者,郑成公少子也。为人仁爱人,事君忠厚。孔子尝过郑,与子产如兄弟云。及闻子产死,孔子为泣曰: “古之遗爱也!”②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子产墓在新郑县西南三十五里。郦元注水经云‘子产墓在潩 水上,累石为方坟,坟东北向郑城,杜预云言不忘本’。”

注②集解贾逵曰:“爱,惠也。”杜预曰:“子产见爱,有古人遗风也。”

八年,晋范﹑中行氏反晋,告急于郑,郑救之。晋伐郑,败郑军于铁。①

注①集解杜预曰:“戚城南铁丘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铁丘在滑州韂南县东南十五 里。”

十四年,宋景公灭曹。二十年,齐田常弒其君简公,而常相于齐。二十二年,楚惠 王灭陈。孔子卒。

三十六年,晋知伯伐郑,取九邑。

三十七年,声公卒,子哀公易立。①哀公八年,郑人弒哀公而立声公弟丑,是为共 公。共公三年,三晋灭知伯。三十一年,共公卒,子幽公已立。幽公元年,韩武子伐郑, 杀幽公。郑人立幽公弟骀,是为繻公。②

注①集解年表云三十八年。

注②集解年表云郑立幽公子骀繻。或作“缭”。

繻公十五年,韩景侯伐郑,取雍丘。郑城京。

十六年,郑伐韩,败韩兵于负黍。①二十年,韩﹑赵﹑魏列为诸侯。二十三年,郑 围韩之阳翟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在阳城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负黍亭在洛州阳城县西南三十五 里,故周邑也。”

二十五年,郑君杀其相子阳。二十七,子阳之党共弒繻公骀而立幽公弟乙为君,是 为郑君。①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本云‘立幽公弟乙阳为君,是为康公’。六国年表云立幽公 子骀,又以郑君阳为郑康公乙。班固云‘郑康公乙为韩所灭’。”

郑君乙立二年,郑负黍反,复归韩。十一年,韩伐郑,取阳城。

二十一年,韩哀侯灭郑,并其国。

太史公曰:语有之,“以权利合者,权利尽而交疏”,甫瑕是也。甫瑕虽以劫杀郑 子内厉公,厉公终背而杀之,此与晋之里克何异?守节如荀息,身死而不能存奚齐。变 所从来,亦多故矣!

【索隐述赞】厉王之子,得封于郑。代职司徒,缁衣在咏。虢﹑郐献邑,祭祝专命。庄既犯王,厉亦奔命。居栎克入,梦兰毓庆。伯服生囚,叔瞻尸聘。厘﹑简之后,公室 不竞。负黍虽还,韩哀日盛。

43卷 赵世家 第13

赵氏之先,与秦共祖。至中衍,①为帝大戊御。其后世蜚廉有子二人,而命其一子 曰恶来,事纣,为周所杀,其后为秦。恶来弟曰季胜,其后为赵。

注①正义中音仲。

季胜生孟增。孟增幸于周成王,是为宅皋狼。①皋狼生衡父,衡父生造父。

造父幸于周缪王。造父取骥之乘匹,②与桃林③盗骊﹑骅骝﹑绿耳,献之缪王。缪 王使造父御,西巡狩,见西王母,④乐之忘归。而徐偃王反,⑤缪王日驰千里马,攻徐 偃王,⑥大破之。乃赐造父以赵城,⑦由此为赵氏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或云皋狼地名,在西河。”索隐按:如此说,是名孟增号宅皋 狼。而徐广云“或曰皋狼地名,在西河”。按地理志,皋狼是西河郡之县名,盖孟增幸 于周成王,成王居之于皋狼,故云皋狼。

注②索隐言造父取八骏,品其色,齐其力,使驯调也。并四曰乘,并两曰匹。

正义乘,食证反。并四曰乘,两曰匹。取八骏品其力,使均驯。

注③正义括地志云:“桃林在陕州桃林县,西至潼关,皆为桃林塞地。山海经云夸 父之山,北有林焉,名曰桃林,广阔三百里,中多马,造父于此得骅骝﹑騄耳之乘献周 穆王也。”

注④索隐穆天子传曰“穆王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,作歌”,是乐而忘归也。

谯周不信此事,而云“余常闻之,代俗以东西阴阳所出入,宗其神,谓之王父母。或曰地名,在西域,有何见乎”。

注⑤正义括地志云:“大徐城在泗州徐城县北三十里,古之徐国也。博物志云:

‘徐君宫人娠,生卵,以为不祥,□于水滨。孤独母有犬名鹄仓,衔所□卵以归, 覆暖之,遂成小儿,生偃王。故宫人闻之,更收养之。及长,袭为徐君。

后鹄仓临死生角而九尾,实黄龙也。鹄仓或名后仓也’。”

注⑥索隐谯周曰:“徐偃王与楚文王同时,去周穆王远矣。且王者行有周韂,岂闻 乱而独长驱日行千里乎?”并言此事非实也。

注⑦正义晋州赵城县□造父邑也。

自造父已下六世至奄父,曰公仲,周宣王时伐戎,为御。及千亩战,①奄父脱宣王。奄父生叔带。叔带之时,周幽王无道,去周如晋,事晋文侯,始建赵氏于晋国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千亩原在晋州岳阳县北九十里也。”

自叔带以下,赵宗益兴,五世而(生)**[至]赵夙。

赵夙,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﹑魏﹑耿,而赵夙为将伐霍。霍公求礶齐。①晋大旱, 卜之,曰“霍太山为祟”。使赵夙召霍君于齐,复之,以奉霍太山之祀,晋复穰。晋献 公赐赵夙耿。②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求,一作‘来’。”

注②索隐杜预曰:“耿,今河东皮氏县耿乡是。”

夙生共孟,当鲁闵公之元年也。共孟生赵衰,字子余。①

注①索隐系本云公明生共孟及赵夙,夙生成季衰,衰生宣孟盾。左传云衰,赵夙弟。而此系家云共孟生衰,谯周亦以此为误耳。

赵衰卜事晋献公及诸公子,莫吉;卜事公子重耳,吉,即事重耳。重耳以骊姬之乱 亡奔翟,赵衰从。翟伐廧咎如,得二女,翟以其少女妻重耳,长女妻赵衰而生盾。初, 重耳在晋时,赵衰妻亦生赵同﹑赵括﹑赵婴齐。赵衰从重耳出亡,凡十九年,得反国。重耳为晋文公,赵衰为原大夫,居原,任国政。①文公所以反国及霸,多赵衰计策,语 在晋事中。

注①索隐系本云:“成季徙原。”宋忠云:“今鴈门原平县也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 “原平故城,汉原平县也,在代州崞县南三十五里。”崞音郭。按:宋忠说非也。括地 志云:“故原城在怀州济原县西北二里。左传云襄王以原赐晋文公,原不服,文公伐原 以示信,原降,以赵衰为原大夫,即此也。原本周畿内邑也。”

赵衰既反晋,晋之妻固要迎翟妻,而以其子盾为适嗣,晋妻三子皆下事之。晋襄公 之六年,而赵衰卒,谥为成季。

赵盾代成季任国政二年而晋襄公卒,太子夷皋年少。盾为国多难,欲立襄公弟雍。雍时在秦,使使迎之。太子母①日夜啼泣,顿首谓赵盾曰:“先君何罪,释其适子而更 求君?”赵盾患之,恐其宗与大夫袭诛之,乃遂立太子,是为灵公,发兵距所迎襄公弟 于秦者。灵公既立,赵盾益专国政。

注①索隐穆嬴也。

灵公立十四年,益骄。赵盾骤谏,灵公弗听。及食熊蹯,胹不熟,杀宰人,持其尸 出,赵盾见之。灵公由此惧,欲杀盾。盾素仁爱人,尝所食桑下饿人反扞救盾,盾以得 亡。未出境,而赵穿弒灵公而立襄公弟黑臀,是为成公。赵盾复反,任国政。君子讥盾 “为正卿,亡不出境,反不讨贼”,故太史书曰“赵盾弒其君”。晋景公①时而赵盾卒, 谥为宣孟,子朔嗣。

注①索隐成公之子,名据。

赵朔,晋景公之三年,朔为晋将下军救郑,与楚庄王战河上。朔娶晋成公姊为夫人。

晋景公之三年,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。①初,赵盾在时,梦见叔带持要而哭,甚悲; 已而笑,拊手且歌。盾卜之,兆绝而后好。赵史援占之,曰:“此梦甚恶,非君之身, 乃君之子,然亦君之咎。至孙,赵将世益衰。”屠岸贾者,始有宠于灵公,及至于景公 而贾为司寇,将作难,乃治灵公之贼以致赵盾,篃告诸将曰:“盾虽不知,犹为贼首。以臣弒君,子孙在朝,何以惩谸?请诛之。”韩厥曰:“灵公遇贼,赵盾在外,吾先君 以为无罪,故不诛。今诸君将诛其后,是非先君之意而今妄诛。妄诛谓之乱。臣有大事 而君不闻,是无君也。”屠岸贾不听。韩厥告赵朔趣亡。朔不肯,曰:“子必不绝赵祀, 朔死不恨。”韩厥许诺,称疾不出。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氏于下宫,杀赵朔﹑赵同﹑ 赵括﹑赵婴齐,皆灭其族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按年表,救郑及诛灭,皆景公三年。”

赵朔妻成公姊,有遗腹,走公宫匿。赵朔客曰公孙杵臼,杵臼谓朔友人程婴曰:

“胡不死?”程婴曰:“朔之妇有遗腹,若幸而男,吾奉之;即女也,吾徐死耳。”

居无何,而朔妇免身,生男。屠岸贾闻之,索于宫中。夫人置儿藳中,祝曰:“赵 宗灭乎,若号;即不灭,若无声。”及索,儿竟无声。已脱,程婴谓公孙杵臼曰:“今 一索不得,后必且复索之,柰何?”

公孙杵臼曰:“立孤与死孰难?”程婴曰:“死易,立孤难耳。”公孙杵臼曰: “赵氏先君遇子厚,子强为其难者,吾为其易者,请先死。”乃二人谋取他人婴儿负之, 衣以文葆,①匿山中。程婴出,谬谓诸将军曰:“婴不肖,不能立赵孤。

谁能与我千金,吾告赵氏孤处。”诸将皆喜,许之,发师随程婴攻公孙杵臼。

杵臼谬曰:“小人哉程婴!昔下宫之难不能死,与我谋匿赵氏孤儿,今又卖我。

纵不能立,而忍卖之乎!”抱儿呼曰:“天乎天乎!赵氏孤儿何罪?请活之,独杀 杵臼可也。”诸将不许,遂杀杵臼与孤儿。诸将以为赵氏孤儿良已死,皆喜。

然赵氏真孤乃反在,程婴卒与俱匿山中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小儿被曰葆。”

居十五年,晋景公疾,卜之,大业之后不遂者为祟。景公问韩厥,厥知赵孤在,乃 曰:“大业之后在晋绝祀者,其赵氏乎?夫自中衍者皆嬴姓也。中衍人面鸟噣,降佐殷 帝大戊,及周天子,皆有明德。下及幽厉无道,而叔带去周适晋,事先君文侯,至于成 公,世有立功,未尝绝祀。今吾君独灭赵宗,国人哀之,故见龟策。唯君图之。”景公 问:“赵尚有后子孙乎?”韩厥具以实告。于是景公乃与韩厥谋立赵孤儿,召而匿之宫 中。诸将入问疾,景公因韩厥之觽以胁诸将而见赵孤。赵孤名曰武。诸将不得已,乃曰: “昔下宫之难,屠岸贾为之,矫以君命,并命髃臣。非然,孰敢作难!微君之疾,髃臣 固且请立赵后。今君有命,髃臣之愿也。”于是召赵武﹑程婴篃拜诸将,遂反与程婴﹑ 赵武攻屠岸贾,灭其族。复与赵武田邑如故。①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推次,晋复与赵武田邑,是景公之十七年也。而乃是春秋成公 八年经书‘晋杀其大夫赵同﹑赵括’,左传于此说立赵武事者,注云‘终说之耳,非此 年也’。”

及赵武冠,为成人,程婴乃辞诸大夫,谓赵武曰:“昔下宫之难,皆能死。我非不 能死,我思立赵氏之后。今赵武既立,为成人,复故位,我将下报赵宣孟与公孙杵臼。” 赵武啼泣顿首固请,曰:“武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,而子忍去我死乎!”程婴曰:“不 可。彼以我为能成事,故先我死;今我不报,是以我事为不成。”遂自杀。赵武服齐衰 三年,为之祭邑,春秋祠之,世世勿绝。①

注①集解新序曰:“程婴﹑公孙杵臼可谓信友厚士矣。婴之自杀下报,亦过矣。”

正义今河东赵氏祠先人,犹别舒一座祭二士矣。

赵氏复位十一年,而晋厉公杀其大夫三郄。栾书畏及,乃遂弒其君厉公,更立襄公 曾孙周,①是为悼公。晋由此大夫稍强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襄公孙也。”索隐晋系家襄公少子,名周。

赵武续赵宗二十七年,晋平公立。平公十二年,而赵武为正卿。十三年,吴延陵季 子使于晋,曰:“晋国之政卒归于赵武子﹑韩宣子﹑魏献子之后矣。”赵武死,谥为文 子。

文子生景叔。①景叔之时,齐景公使晏婴于晋,②晏婴与晋叔向语。婴曰:

“齐之政后卒归田氏。”叔向亦曰:“晋国之政将归六卿。六卿侈矣,而吾君不能 恤也。”

注①索隐系本云:“景叔名成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平公之十九年。”

赵景叔卒,生赵鞅,是为简子。

赵简子在位,晋顷公之九年,简子将合诸侯戍于周。其明年,入周敬王于周,辟弟 子朝之故也。

晋顷公之十二年,六卿以法诛公族祁氏﹑羊舌氏,分其邑为十县,六卿各令其族为 之大夫。晋公室由此益弱。

后十三年,鲁贼臣阳虎来奔,赵简子受赂,厚遇之。

赵简子疾,五日不知人,大夫皆惧。医扁鹊视之,出,董安于问。①扁鹊曰:

“血脉治也,而何怪!在昔秦缪公尝如此,七日而寤。寤之日,告公孙支与子舆② 曰:‘我之帝所甚乐。吾所以久者,适有学也。帝告我:“晋国将大乱,五世不安;其 后将霸,未老而死;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。”’公孙支书而藏之,秦谶于是出矣。

献公之乱,文公之霸,而襄公败秦师于殽而归纵淫,此子之所闻。今主君之疾与之 同,不出三日疾必闲,闲必有言也。”

注①集解韦昭曰:“安于,简子家臣。”

注②索隐二子,秦大夫公孙支﹑子桑也。

居二日半,简子寤。语大夫曰:“我之帝所甚乐,与百神游于钧天,广乐九奏万舞, 不类三代之乐,其声动人心。有一熊欲来援我,帝命我射之,中熊,熊死。

又有一罴来,我又射之,中罴,罴死。帝甚喜,赐我二笥,皆有副。吾见儿在帝侧, 帝属我一翟犬,曰:‘及而子之壮也,以赐之。’帝告我:‘晋国且世衰,七世而亡, ①嬴姓将大败周人于范魁之西,②而亦不能有也。今余思虞舜之勋,适余将以其冑女孟 姚配而七世之孙。’”③董安于受言而书藏之。以扁鹊言告简子,简子赐扁鹊田四万亩。

注①正义谓晋定公﹑出公﹑哀公﹑幽公﹑烈公﹑孝公﹑静公为七世。静公二年,为 三晋所灭。据此及年表,简子疾在定公十一年。

注②索隐范魁,地名,不知所在,盖赵地。正义嬴,赵姓也。周人谓韂也。

晋亡之后,赵成侯三年伐韂,取都鄙七十三是也。贾逵云“小阜曰魁”也。

注③索隐即娃嬴,吴广之女。姚,姓;孟,字也。七代孙,武灵王也。

他日,简子出,有人当道,辟之不去,从者怒,将刃之。当道者曰:“吾欲有谒于 主君。”从者以闻。简子召之,曰:“嘻,吾有所见子□也。”①当道者曰:

“屏左右,愿有谒。”简子屏人。当道者曰:“主君之疾,臣在帝侧。”简子曰:

“然,有之。子之见我,我何为?”当道者曰:“帝令主君射熊与罴,皆死。”

简子曰:“是,且何也?”当道者曰:“晋国且有大难,主君首之。帝令主君灭二 卿,夫熊与罴皆其祖也。”②简子曰:“帝赐我二笥皆有副,何也?”③当道者曰: “主君之子将克二国于翟,皆子姓也。”④简子曰:“吾见儿在帝侧,帝属我一翟犬, 曰‘及而子之长以赐之’。夫儿何谓以赐翟犬?”当道者曰:

“儿,主君之子也。翟犬者,代之先也。主君之子且必有代。及主君之后嗣,且有 革政而胡服,⑤并二国于翟。”⑥简子问其姓而延之以官。当道者曰:

“臣野人,致帝命耳。”遂不见。简子书藏之府。

注①索隐简子见当道者,乃寤曰:“嘻,是吾前梦所见,知其名曰子□者。”

注②正义范氏﹑中行氏之祖也。

注③正义副谓皆子姓也。

注④正义谓代及智氏也。

注⑤正义今时服也,废除裘裳也。

注⑥正义武灵王略中山地至宁葭,西略胡地至楼烦﹑榆中是也。

异日,姑布子卿①见简子,简子篃召诸子相之。子卿曰:“无为将军者。”简子曰: “赵氏其灭乎?”子卿曰:“吾尝见一子于路,殆君之子也。”简子召子毋恤。毋恤至, 则子卿起曰:“此真将军矣!”简子曰:“此其母贱,翟婢也,奚道贵哉?”子卿曰: “天所授,虽贱必贵。”自是之后,简子尽召诸子与语,毋恤最贤。简子乃告诸子曰: “吾藏宝符于常山上,先得者赏。”诸子驰之常山上,求,无所得。毋恤还,曰:“已 得符矣。”简子曰:“奏之。”毋恤曰:“从常山上临代,代可取也。”②简子于是知 毋恤果贤,乃废太子伯鲁,而以毋恤为太子。

注①集解司马彪曰:“姑布,姓;子卿,字。”

注②正义地道记云:“恒山在上曲阳县西北百四十里。北行四百五十里得恒山岌, 号飞狐口,北则代郡也。”

后二年,晋定公之十四年,范﹑中行作乱。明年春,简子谓邯郸大夫午曰:“归我 韂士五百家,吾将置之晋阳。”①午许诺,归而其父兄不听,②倍言。

赵鞅捕午,囚之晋阳。乃告邯郸人曰:“我私有诛午也,诸君欲谁立?”③遂杀午。赵稷﹑涉宾以邯郸反。

④晋君使籍秦⑤围邯郸。荀寅﹑范吉射⑥与午善,⑦不肯助秦而谋作乱,董安于知 之。十月,范﹑中行氏⑧伐赵鞅,鞅奔晋阳,晋人围之。范吉射﹑荀寅仇人魏襄等谋逐 荀寅,以梁婴父代之;⑨逐吉射,以范皋绎代之。[一0]荀栎⑾言于晋侯曰:“君命大 臣,始乱者死。今三臣始乱⑿而独逐鞅,用刑不均,请皆逐之。”十一月,荀栎﹑韩不 佞﹑⒀魏哆⒁奉公命以伐范﹑中行氏,不克。范﹑中行氏反伐公,公击之,范﹑中行败 走。丁未,二子⒂奔朝歌。韩﹑魏以赵氏为请。⒃十二月辛未,赵鞅入绛,盟于公宫。其明年,知伯文子谓赵鞅曰:“范﹑中行虽信为乱,安于发之,是安于与谋也。晋国有 法,始乱者死。夫二子已伏罪而安于独在。”赵鞅患之。安于曰:

“臣死,赵氏定,晋国宁,吾死晚矣。”遂自杀。赵氏以告知伯,然后赵氏宁。

注①集解服虔曰:“往年赵鞅围韂,韂人恐惧,故贡五百家,鞅置之邯郸,又欲更 徙于晋阳。”

注②集解服虔曰:“午之诸父兄及邯郸中长老。”

注③集解杜预曰:“午,赵鞅同族,别封邯郸,故使邯郸人更立午宗亲也。”

注④集解服虔曰:“稷,午子。”

注⑤集解左传曰籍秦此时为上军司马。索隐据系本,晋大夫籍游之孙,籍谈之子注 ⑥索隐范氏,晋大夫隰叔之子,士蒍之后。蒍生成伯缺,缺生武子会,会生文叔燮,燮 生宣叔□,□生献子鞅,鞅生吉射。

注⑦集解左传曰:“午,荀寅之甥。荀寅,范吉射之姻。”

注⑧索隐系本云:“晋大夫逝遨生桓伯林父,林父生宣伯庚宿,庚宿生献伯偃,偃 生穆伯吴,吴生寅。本姓荀,自荀偃将中军,晋改中军曰中行,因氏焉。元与智伯同祖 逝遨,故智氏亦称荀。”正义按:会食邑于范,因为范氏。又中行寅本姓荀,自荀偃将 中军为中行,因号中行氏。元与智氏同承袭逝遨,姓荀氏。

注⑨集解贾逵曰:“梁婴父,晋大夫也。”

注⑩集解服虔曰:“范氏之侧室子。”

注⑾集解服虔曰:“荀栎,智文子。”索隐系本云:“逝遨生庄子首,首生武子罃, 罃生庄子朔,朔生悼子盈,盈生文子栎,栎生宣子申,申生智伯瑶。”

注⑿集解贾逵曰:“范﹑中行﹑赵也。”

注⒀索隐韩简子。

注⒁索隐魏简子。系本名取。

注⒂索隐范吉射﹑荀寅也。

注⒃集解服虔曰:“以其罪轻于荀﹑范也。”正义按:赵鞅被范﹑中行伐,乃奔晋 阳,以其罪轻,故韩﹑魏为请晋君而得入绛。

孔子闻赵简子不请晋君而执邯郸午,保晋阳,故书春秋曰“赵鞅以晋阳畔”。

赵简子有臣曰周舍,好直谏。周舍死,简子每听朝,常不悦,大夫请谸。简子曰: “大夫无罪。吾闻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。诸大夫朝,徒闻唯唯,不闻周舍之鄂鄂,是 以忧也。”①简子由此能附赵邑而怀晋人。

注①集解韩诗外传曰:“周舍立于门下三日三夜,简子使问之曰:‘子欲见寡人何 事?’对曰:‘愿为鄂鄂之臣,墨笔操牍,从君之过,而日有所记,月有所成,岁有所 效也。’”晋定公十八年,赵简子围范、中行于朝歌,中行文子①奔邯郸。明年,韂灵 公卒。简子与阳虎送韂太子蒯聩于韂,韂不内,居戚。②

注①索隐荀寅也。

注②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戚城在相州澶水县东三十里。杜预云‘戚,韂邑,在顿丘 [韂]县西有戚城’是也。”

晋定公二十一年,简子拔邯郸,中行文子奔柏人。简子又围柏人,中行文子、范昭 子①遂奔齐。赵竟有邯郸、柏人。范、中行余邑入于晋。赵名晋卿,实专晋权,奉邑侔 于诸侯。

注①索隐范吉射也。

晋定公三十年,定公与吴王夫差争长于黄池,赵简子从晋定公,卒长吴。定公三十 七年卒,而简子除三年之丧,期而已。是岁,越王句践灭吴。

晋出公十一年,知伯伐郑。赵简子疾,使太子毋恤将而围郑。知伯醉,以酒灌击毋 恤。毋恤髃臣请死之。毋恤曰:“君所以置毋恤,为能忍纮。”然亦愠知伯。

知伯归,因谓简子,使废毋恤,简子不听。毋恤由此怨知伯。

晋出公十七年,简子卒,①太子毋恤代立,是为襄子。

注①集解张华曰:“赵简子頉在临水界,二頉并,上气成楼阁。”

赵襄子元年,越围吴。①襄子降丧食,使楚隆问吴王。②

注①正义年表及(赵)**[越]世家、(云)左传越灭吴在简子三十五年,已在襄子 元年前十五年矣,何得更有越围吴之事?从此以下至“问吴王”是三十年事,文(说) [脱]误在此耳。

注②正义左传云哀公二十年,简子死,襄子嗣立,以越围吴故,降父之祭馔,而使 楚隆慰问王,为哀公十三年。简子在黄池之役,与吴王质言曰“好恶同之”,故减祭馔 及问吴王也。而赵世家及六国年表云此年晋定公卒,简子除三年之丧,服儙而已。按: 简子死及使吴年月皆误,与左传文不同。

襄子姊前为代王夫人。简子既葬,未除服,北登夏屋,①请代王。使厨人操铜枓② 以食代王及从者,行斟,阴令宰人各③以枓击杀代王及从官,遂兴兵平代地。其姊闻之, 泣而呼天,摩鮼自杀。代人怜之,所死地名之为摩鮼之山。④遂以代封伯鲁子周为代成 君。伯鲁者,襄子兄,故太子。太子蚤死,故封其子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山在广武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夏屋山一名贾屋山,今名贾母 山,在代州鴈门县东北三十五里。夏屋与句注山相接,盖北方之险,亦天下之阻路,所 以分别内外也。”

注②正义音斗。其形方,有柄,取斟水器。说文云勺也。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雒’。”

注④正义鮼,今簪也。括地志云:“摩鮼山一名磨鮼山,亦名为[鸣鸡]山,在蔚 州飞狐县东北百五十里。魏土地记云‘代郡东南二十五里有马头山。赵襄子既杀代王, 使人迎其妇。代王夫人曰:“以弟慢夫,非仁也;以夫怨弟,非义也。”磨鮼自刺而死。使者遂亦自杀’。”

襄子立四年,知伯与赵、韩、魏尽分其范、中行故地。晋出公怒,告齐、鲁,欲以 伐四卿。四卿恐,遂共攻出公。出公奔齐,道死。知伯乃立昭公曾孙骄,是为晋懿公。①知伯益骄。请地韩、魏,韩、魏与之。请地赵,赵不与,以其围郑之辱。知伯怒,遂 率韩、魏攻赵。赵襄子惧,乃奔保晋阳。

注①索隐或作“哀公”。其大父名雍,□昭公少子,号戴子也。

原过从,后,至于王泽,①见三人,自带以上可见,自带以下不可见。与原过竹二 节,莫通。曰:“为我以是遗赵毋恤。”原过既至,以告襄子。襄子齐三日,亲自剖竹, 有朱书曰:

“赵毋恤,余霍泰山②山阳侯天使也。三月丙戌,余将使女反灭知氏。女亦立我百 邑,余将赐女林胡之地。至于后世,且有伉王,赤黑,龙面而鸟噣,鬓麋髭椩,大膺大 胸,修下而冯,左囏界乘,③奄有河宗,④至于休溷诸貉,⑤南伐晋别,⑥北灭黑姑。” ⑦襄子再拜,受三神之令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王泽在绛州正平县南七里也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在河东永安县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修,或作‘随’。界,一作‘介’。”

注④正义穆天子传云:“河宗之子孙(则)**[鱇]□絮。”按:盖在龙门河之上流, 岚、胜二州之地也。

注⑤正义音陌。自河宗、休溷诸貉,乃戎狄之地也。

注⑥正义赵南伐晋之别邑,谓韩、魏之邑也。

注⑦正义亦戎国。

三国攻晋阳,岁余,引汾水灌其城,城不浸者三版。①城中悬釜而炊,易子而食。髃臣皆有外心,礼益慢,唯高共②不敢失礼。襄子惧,乃夜使相张孟同③私于韩、魏。韩、魏与合谋,以三月丙戌,三国反灭知氏,共分其地。

于是襄子行赏,高共为上。张孟同曰:“晋阳之难,唯共无功。”襄子曰:“方晋 阳急,髃臣皆懈,惟共不敢失人臣礼,是以先之。”于是赵北有代,南并知氏,强于韩、 魏。遂祠三神于百邑,使原过主霍泰山祠祀。④

注①正义何休云:“八尺曰版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赫’。”

注③索隐按:战国策作“张孟谈”。谈者,史迁之父名,迁例改为“同”。

注④正义括地志云:“三神祠今名原过祠,今在霍山侧也。”

其后娶空同氏,①生五子。襄子为伯鲁之不立也,不肯立子,且必欲传位与伯鲁子 代成君。成君先死,乃取代成君子浣立为太子。②襄子立三十三年卒,浣立,是为献侯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崆峒山在肃州福禄县东南六十里,古西戎地。又原州平高县 西百里亦有崆峒山,□黄帝问广成子道处。”俱是西戎地,未知孰是。

注②索隐代成君名周,伯鲁之子。系本云代成君子起□襄子之子,不云伯鲁,非也。

献侯少□位,治中牟。①

注①集解地理志曰河南中牟县,赵献侯自耿徙此。瓒曰:“中牟在春秋之时是郑之 疆内也,及三卿分晋,则在魏之邦土也。赵界自漳水以北,不及此。春秋传曰‘韂侯如 晋过中牟’,按中牟非韂适晋之次也。汲郡古文曰‘齐师伐赵东鄙,围中牟’,此中牟 不在赵之东也。按中牟当漯水之北。”索隐此赵中牟在河北,非郑之中牟。正义按:五 鹿在魏州元城县东十二里,邺□相州荡阴县西五十八里,有牟山,盖中牟邑在此山侧也。

襄子弟桓子①逐献侯,自立于代,一年卒。国人曰桓子立非襄子意,乃共杀其子而 复迎立献侯。

注①索隐系本云襄子子桓子,与此不同。

十年,中山武公初立。①十三年,城平邑。②十五年,献侯卒,子烈侯籍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西周桓公之子。桓公者,孝王弟而定王子。”索隐按:中山, 古鲜虞国,姬姓也。系本云中山武公居顾,桓公徙灵寿,为赵武灵王所灭,不言谁之子 孙。徐广云西周桓公之子,亦无所据,盖未能得其实耳。

注②集解地理志曰代郡有平邑县。

烈侯元年,魏文侯伐中山,使太子击守之。六年,魏、韩、赵皆相立为诸侯,追尊 献子为献侯。

烈侯好音,谓相国公仲连曰:“寡人有爱,可以贵之乎?”公仲曰:“富之可,贵 之则否。”烈侯曰:“然。夫郑歌者枪、石二人,①吾赐之田,人万亩。”

公仲曰:“诺。”不与。居一月,烈侯从代来,问歌者田。公仲曰:“求,未有可 者。”有顷,烈侯复问。公仲终不与,乃称疾不朝。番吾君②自代来,谓公仲曰:“君 实好善,而未知所持。今公仲相赵,于今四年,亦有进士乎?”公仲曰:“未也。”番 吾君曰:“牛畜、荀欣、徐越皆可。”公仲乃进三人。及朝,烈侯复问:“歌者田何如?” 公仲曰:“方使择其善者。”牛畜侍烈侯以仁义,约以王道,烈侯逌然。③明日,荀欣 侍,以选练举贤,任官使能。明日,徐越侍,以节财俭用,察度功德。所与无不充,君 说。烈侯使使谓相国曰:“歌者之田且止。”官牛畜为师,荀欣为中尉,徐越为内史, ④赐相国衣二袭。⑤

注①索隐枪,七羊反。枪与石二人名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番音盘。常山有番吾县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番吾故城在恒州 房山县东二十里。”番蒲古今音异耳。

注③正义逌音由,古字与“攸”同。言牛畜以仁义约以王道,故止歌者田。

攸攸,气行貌,宽缓也。

注④正义汉书百官公卿表云:“(少府)内史,周官,秦因之,掌治京师。”

注⑤集解单复具为一袭。

九年,烈侯卒,弟武公立。①武公十三年卒,赵复立烈侯太子章,是为敬侯。

是岁,魏文侯卒。

注①索隐谯周云:“系本及说赵语者并无其事,盖别有所据。”

敬侯元年,武公子朝作乱,不克,出奔魏。赵始都邯郸。

二年,败齐于灵丘。①三年,救魏于廪丘,大败齐人。四年,魏败我兔台。

筑刚平②以侵韂。五年,齐、魏为韂攻赵,取我刚平。六年,借兵于楚伐魏,取棘 蒲。③八年,拔魏黄城。④九年,伐齐。齐伐燕,赵救燕。十年,与中山战于房子。⑤

注①集解地理志曰代郡有灵丘县。

注②正义兔台、刚平并在河北。

注③正义今赵州平棘县,古棘蒲邑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陈留外黄县东有黄城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黄城在魏州冠氏 县南十里,因黄沟为名。”按:陈留外黄城非随所别也。

注⑤正义赵州房子县是。

十一年,魏、韩、赵共灭晋,分其地。伐中山,又战于中人。①十二年,敬侯卒, 子成侯种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中山唐县有中人亭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中山故城一名中人亭, 在定州唐县东北四十一里,春秋时鲜虞国之中人邑也。”

成侯元年,公子胜与成侯争立,为乱。二年六月,雨雪。三年,太戊午①为相。伐 韂,取乡邑七十三。魏败我蔺。②四年,与秦战高安,③败之。五年,伐齐于鄄。④魏 败我怀。攻郑,败之,以与韩,韩与我长子。⑤六年,中山筑长城。伐魏,败欌泽,⑥ 围魏惠王。七年,侵齐,至长城。⑦与韩攻周。八年,与韩分周以为两。⑧九年,与齐 战阿下。⑨十年,攻韂,取甄。十一年,秦攻魏,赵救之石阿。⑩十二年,秦攻魏少梁, ⑾赵救之。十三年,秦献公使庶长国伐魏少梁,虏其太子、痤。魏败我浍,取皮牢。[一 二]成侯与韩昭侯遇上党。十四年,与韩攻秦。十五年,助魏攻齐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戊,一作‘成’。”

注②正义地理志云属西河郡也。

注③正义盖在河东。

注④正义濮州鄄城县是也。

注⑤集解地理志曰上党有长子县。

注⑥正义欌音浊。徐广云长杜有浊泽,非也。括地志云:“浊水源出蒲州解县东北 平地。”尔时魏都安邑,韩、赵伐魏,岂河南至长杜也?解县浊水近于魏都,当是也。

注⑦正义齐长城西头在济州平阴县。太山记云:“太山西北有长城,缘河经太山千 余里,琅邪入海。”括地志云:“所侵处在密州南三十里。”

注⑧集解徐广曰:“显王二年。周纪无此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史记周显二年,西 周惠公封少子子班于巩,为东周。其子武公为秦所灭。郭缘生述征记云巩县本周巩伯邑。”

注⑨集解徐广曰:“战,一作‘会’也。”正义阿,东阿也,今济州东阿县也。

注⑩正义盖在石、隰等州界也。

注⑾正义少梁故城在同州韩城县南二十二里,古少梁国也。

注⑿集解徐广曰:“魏年表曰取赵皮牢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浍水县在绛州翼城县 东南二十五里。”按:皮牢当在浍之侧。

十六年,与韩、魏分晋,封晋君以端氏。①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在平阳。”正义端氏,泽州县也。

十七年,成侯与魏惠王遇葛駆。①十九年,与齐、宋会平陆,②与燕会阿。

③二十年,魏献荣椽,因以为檀台。④二十一年,魏围我邯郸。二十二年,魏惠王 拔我邯郸,齐亦败魏于桂陵。⑤二十四年,魏归我邯郸,与魏盟漳水上。秦攻我蔺。二 十五年,成侯卒。公子譄与太子肃侯⑥争立,譄败,亡奔韩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在马丘。年表曰十八年赵孟如齐。”

注②正义兖州县也。平陆城(与)□古厥国。

注③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葛城一名依城,又名西阿城,在瀛州高阳县西北五十里。以徐、(兖)**[滱]二水并过其西,又徂经其北。曲曰阿,以齐有东阿,故曰西阿城。地理志云瀛州属河闲,赵分也。”按:燕会赵□此地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襄国县有檀台。”索隐刘氏云“荣椽盖地名,其中有一高处, 可以为台”,非也。按:荣椽是良材,可为椽,斲饰有光荣,所以魏献之,故赵因用之 以为檀台。正义郑玄云:“荣,屋翼也。”说文云:“椽,榱也。屋梠之两头起者为荣 也。”括地志云:“檀台在洺州临洺县北二里。”

注⑤正义括地志云:“故桂城在曹州乘氏县东北二十一里,故老云此□桂陵也。”

注⑥索隐系本云名语。

肃侯元年,夺晋君端氏,徙处屯留。①二年,与魏惠王遇于阴晋。②三年,公子范 袭邯郸,不胜而死。四年,朝天子。六年,攻齐,拔高唐。七年,公子刻攻魏首垣。

③十一年,秦孝公使商君伐魏,虏其将公子卬。赵伐魏。十二年,秦孝公卒,商君 死。十五年,起寿陵。④魏惠王卒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屯留故城在潞州长子县东北三十里,本汉屯留县城也。”

注②正义地理志云华阴县,魏之阴晋,秦惠文王更名宁秦,高帝更名华阴。

今属华州。

注③正义盖在河北也。

注④正义徐广云:“在常山。”

十六年,肃侯游大陵,①出于鹿门,②大戊午扣马③曰:“耕事方急,一日不作, 百日不食。”肃侯下车谢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太原有大陵县,亦曰陆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大陵城在并州文 水县北十三里,汉大陵县城。”

注②正义并州盂县西有白鹿泓,源出白鹿山南渚,盖鹿门在北山水之侧也。

注③集解吕忱曰:“扣,牵马。”

十七年,围魏黄,不克。①筑长城。②

注①集解地理志曰山阳有黄县。正义黄城在魏州,前拔之,却为魏,今赵围之矣。

注②正义刘伯庄云“盖从云中以北至代”。按:赵长城从蔚州北西至岚州北,尽赵 界。又疑此长城在(潭)[漳]水之北,赵南界。

十八年,齐﹑魏伐我,我决河水灌之,兵去。二十二年,张仪相秦。赵疵与秦战, 败,秦杀疵河西,取我蔺﹑离石。二十三年,韩举①与齐﹑魏战,死于桑丘。②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韩将。”

注②集解地理志云泰山有桑丘县。正义括地志云:“桑丘城在易州遂城县界。”

或云在泰山,非也。此时齐伐燕桑丘,三晋皆来救之,不得在泰山(有)**[之]桑 丘县,此说甚误也。

二十四年,肃侯卒。秦﹑楚﹑燕﹑齐﹑魏出锐师各万人来会葬。子武灵王立。①

注①索隐名雍。

武灵王元年,①阳文君赵豹相。梁襄王与太子嗣,韩宣王与太子仓来朝信宫。

②武灵王少,未能听政,博闻师三人,左右司过三人。及听政,先问先王贵臣肥义, 加其秩;国三老年八十,月致其礼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魏败我赵护。”

注②正义在洺州临洺县也。

三年,城鄗。四年,与韩会于区鼠。①五年,娶韩女为夫人。

注①正义盖在河北。

八年,韩击秦,不胜而去。五国相王,赵独否,曰:“无其实,敢处其名乎!”

令国人谓已曰“君”。

九年,与韩﹑魏共击秦,秦败我,斩首八万级。齐败我观泽。①十年,秦取我中都 及西阳。②齐破燕。燕相子之为君,君反为臣。十一年,王召公子职于韩,立以为燕王, ③使乐池送之。④十三年,秦拔我蔺,虏将军赵庄。⑤楚﹑魏王来,过邯郸。十四年, 赵何攻魏。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观泽故城在魏州顿丘县东十八里也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年表云‘秦取中都﹑西阳﹑安邑。十一年,秦败我将军英’。

太原有中都县,西河有中阳县。”

注③集解徐广曰:“纪年亦云尔。”

注④集解按燕世家,子之死后,燕人共立太子平,是为燕昭王,无赵送公子职为燕 王之事,当是赵闻燕乱,遥立职为燕王,虽使乐池送之,竟不能就。索隐燕系家无其事, 盖是疏也。今此云“使乐池送之”,必是凭旧史为说。且纪年之书,其说又同,则裴骃 之解得其旨矣。

注⑤正义本一作“芘”,音疋婢反。

十六年,秦惠王卒。王游大陵。他日,王梦见处女鼓琴而歌诗曰:“美人荧荧兮, 颜若苕之荣。①命乎命乎,曾无我嬴!”②异日,王饮酒乐,数言所梦,想见其状。吴 广闻之,因夫人而内其女娃嬴。③孟姚也。④孟姚甚有宠于王,是为惠后。

注①集解綦毋邃曰:“陵苕之草其华紫。”正义苕音条。毛诗疏云:“苕,饶也。幽州谓之翘饶。蔓似闦豆而细,叶似蒺犊而青,其华细绿色,可生食,味如小豆藿也。” 又本草经云:“陵苕生下湿水中,七八月生,华紫,草可以染帛,煮沐头,发即黑也。”

注②集解綦毋邃曰:“言有命禄,生遇其时,人莫知己贵盛盈满也。”正义按:

命,名也。嬴,姓嬴也。言世觽名其美好,曾无我好嬴也。重言“名乎”者,以谈 说觽也。

注③集解方言曰:“娃,美也。吴有馆娃之宫。”

注④集解徐广曰;“古史考云内其女曰娃。”索隐孟姚,吴广女也。广,舜之后, 故上文云“余思虞舜之勋,故命其冑女孟姚以配而七代之孙”是已。然舜后封虞,在河 东大阳山西上虞城是,亦曰吴城。虞吴音相近,故舜后亦姓吴,非独太伯﹑虞仲之裔。

十七年,王出九门,①为野台,②以望齐﹑中山之境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在常山。”正义本战国时赵邑。战国策云:“本有宫室而居, 赵武灵王改为九门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野,一作‘望’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野台一名义台,在定州 新乐县西南六十三里。”

十八年,秦武王与孟说举龙文赤鼎,绝膑①而死。赵王使代相赵固迎公子稷于燕, 送归,立为秦王,是为昭王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绝瞑’。音亡丁反。”

十九年春正月,大朝信宫。召肥义与议天下,五日而毕。王北略中山之地,至于房 子,①遂之代,北至无穷,西至河,登黄华之上。②召楼缓谋曰:“我先王因世之变, 以长南藩之地,属阻漳﹑滏之险,立长城,又取蔺﹑郭狼,败林人③于荏,而功未遂。今中山在我腹心,北有燕,④东有胡,⑤西有林胡﹑楼烦﹑秦﹑韩之边,⑥而无强兵之 救,是亡社稷,柰何?夫有高世之名,必有遗俗之累。吾欲胡服。”楼缓曰:“善。” 髃臣皆不欲。

注①正义赵州县也。

注②正义黄华盖西河侧之山名也。

注③正义即林胡也。

注④正义地理志云赵分晋,北有信都﹑中山,又得涿郡之高阳﹑鄚州乡;东有清河 ﹑河闲,又得渤海郡东平舒等七县。在河以北,故言“北有燕”。

注⑤正义赵东有瀛州之东北。营州之境即东胡﹑乌丸之地。服虔云:“东胡,乌丸 之先,后为鲜卑也。”

注⑥正义林胡﹑楼烦即岚﹑胜之北也。岚﹑胜以南石州﹑离石﹑蔺等,七国时赵边 邑也。秦隔河也。晋﹑洺﹑潞﹑泽等州皆七国时韩地,为并赵西境也。

于是肥义侍,王曰:“简﹑襄主之烈,计胡﹑翟之利。为人臣者,宠有孝弟长幼顺 明之节,通有补民益主之业,①此两者臣之分也。今吾欲继襄主之迹,开于胡﹑翟之乡, 而卒世不见也。②为敌弱,③用力少而功多,可以毋尽百姓之劳,而序往古之勋。④夫 有高世之功者,负遗俗之累;⑤有独智之虑者,任骜民之怨。⑥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 姓,而世必议寡人,柰何?”肥义曰:“臣闻疑事无功,疑行无名。王既定负遗俗之虑, 殆无顾天下之议矣。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,成大功者不谋于觽。昔者舜舞有苗,禹袒裸 国,非以养欲而乐志也,务以论德而约功也。愚者闇成事,智者鷪未形,则王何疑焉。” 王曰:“吾不疑胡服也,吾恐天下笑我也。狂夫之乐,智者哀焉;

愚者所笑,贤者察焉。世有顺我者,胡服之功未可知也。虽驱世以笑我,胡地中山 吾必有之。”于是遂胡服矣。

注①正义宠,贵宠也。通,达理也。凡为人臣,有孝弟长幼顺明之节制者,得贵宠 也;有补民益主之功业者,为达理也。

注②正义卒,子律反,尽也。言尽世闲不见补民益主之忠臣也。

注③正义我为胡服,敌人必困弱也。

注④正义厚,重也。往古谓赵简子﹑襄子也。

注⑤正义负,留也。言古周公﹑孔子留衣冠礼义之俗,今变为胡服,是负留风俗之 谴累也。

注⑥正义言世有独计智之思虑者,必任隐逸敖慢之民怨望也。

使王譄告公子成曰:“寡人胡服,将以朝也,亦欲叔服之。家听于亲而国听于君, 古今之公行也。子不反亲,臣不逆君,兄弟之通义也。①今寡人作教易服而叔不服,吾 恐天下议之也。制国有常,利民为本;从政有经,令行为上。明德先论于贱,而行政先 信于贵。今胡服之意,非以养欲而乐志也;事有所止而功有所出,②事成功立,然后善 也。今寡人恐叔之逆从政之经,以辅叔之议。且寡人闻之,事利国者行无邪,因贵戚者 名不累,故愿慕公叔之义,以成胡服之功。使譄谒之叔,③请服焉。”公子成再拜稽首 曰:“臣固闻王之胡服也。臣不佞,寝疾,未能趋走以滋进也。王命之,臣敢对,因竭 其愚忠。曰:臣闻中国者,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,④万物财用之所聚也,贤圣之所教也, 仁义之所施也,诗书礼乐之所用也,异敏技能之所试也,远方之所观赴也,蛮夷之所义 行也。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,变古之教,易古人道,逆人之心,而怫学者,离中国, 故臣愿王图之也。”使者以报。王曰:“吾固闻叔之疾也,我将自往请之。”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兄弟,一作‘元夷’。元,始也;夷,平也。”

注②正义郑玄云:“止,至也。为人君止于仁,为人臣止于敬,为人子止于孝,为 人父止于慈,与国人交止于信。”按:出犹成也。

注③索隐为句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五帝本纪云幼而徇齐。”

王遂往之公子成家,因自请之,曰:“夫服者,所以便用也;礼者,所以便事也。

圣人观乡而顺宜,因事而制礼,所以利其民而厚其国也。夫翦发文身,错臂左衽, ①瓯越之民也。②黑齿雕题,③却冠秫绌,④大吴之国也。故礼服莫同,其便一也。乡 异而用变,事异而礼易。是以圣人果可以利其国,不一其用;果可以便其事,不同其礼。儒者一师而俗异,中国同礼而教离,况于山谷之便乎?故去就之变,智者不能一;

远近之服,贤圣不能同。穷乡多异,曲学多辩。不知而不疑,异于己而不非者,公 焉而觽求尽善也。今叔之所言者俗也,吾所言者所以制俗也。吾国东有河﹑薄洛之水, ⑤与齐﹑中山同之,⑥无舟楫之用。自常山以至代﹑上党,⑦东有燕﹑东胡之境,而西 有楼烦﹑秦﹑韩之边,今无骑射之备。故寡人无舟楫之用,夹水居之民,将何以守河﹑ 薄洛之水;变服骑射,以备燕﹑三胡﹑⑧秦﹑韩之边。且昔者简主不塞晋阳以及上党, 而襄主并戎取代以攘诸胡,此愚智所明也。先时中山负齐之强兵,侵暴吾地,系累⑨吾 民,引水围鄗,微社稷之神灵,则鄗几于不守也。先王丑之,而怨未能报也。今骑射之 备,近可以便上党之形,而远可以报中山之怨。而叔顺中国之俗以逆简﹑襄之意,恶变 服之名以忘鄗事之丑,非寡人之所望也。”公字成再拜稽首曰:“臣愚,不达于王之义, 敢道世俗之闻,臣之谸也。今王将继简﹑襄之意以顺先王之志,臣敢不听命乎!”再拜 稽首。乃赐胡服。明日,服而朝。于是始出胡服令也。

注①索隐错臂亦文身,谓以丹青错画其臂。孔衍作“右臂左衽”,谓右袒其臂也。

注②索隐刘氏云:“今珠崖﹑儋耳谓之瓯人,是有瓯越。”正义按:属南越,故言 瓯越也。舆地志云“交址,周时为骆越,秦时曰西瓯,文身断发避龙”。则西瓯骆又在 番吾之西。南越及瓯骆皆啱姓也。世本云“越,啱姓也,与楚同祖”是也。

注③集解刘逵曰:“以草染齿,用白作黑。”郑玄曰:“雕文谓刻其肌,以青丹涅 之。”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战国策作‘秫缝’,绌亦缝紩之别名也。秫者,綦针也。

古字多假借,故作‘秫绌’耳。此盖言其女功针缕之麤拙也。又一本作‘鲑冠黎譄’ 也。”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安平经县西有漳水,津名薄洛津。”正义按:安平县属定州也。

注⑥正义尔时齐与中山相亲,中山﹑赵共薄洛水,故言“与齐﹑中山同之”,须有 舟楫之备。

注⑦集解徐广曰:“一云‘自常山以下,代﹑上党以东’。”

注⑧索隐林胡,楼烦,东胡,是三胡也。

注⑨正义上音计,下力追反。

赵文﹑赵造﹑周袑﹑①赵俊皆谏止王毋胡服,如故法便。王曰:“先王不同俗,何 古之法?帝王不相袭,何礼之循?虙戏﹑神农教而不诛,黄帝﹑尧﹑舜诛而不怒。及至 三王,随时制法,因事制礼。法度制令各顺其宜,衣服器械各便其用。故礼也不必一道, 而便国不必古。圣人之兴也不相袭而王,夏﹑殷之衰也不易礼而灭。然则反古未可非, 而循礼未足多也。且服奇者志淫,则是邹﹑鲁无奇行也;②俗辟者民易,则是吴﹑越无 秀士也。③且圣人利身谓之服,便事谓之礼。夫进退之节,衣服之制者,所以齐常民也, 非所以论贤者也。故齐民与俗流,贤者与变俱。故谚曰‘以书御者不尽马之情,以古制 今者不达事之变’。循法之功,不足以高世;法古之学,不足以制今。子不及也。”遂 胡服招骑射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战国策作‘绍’。袑音绍。”

注②索隐按:邹﹑鲁好长缨,是奇服,非其志皆淫僻也,而有孔门颜﹑焻之属,岂 是无奇行哉!

注③索隐言方俗僻处山谷,而人皆改易不通大化,则是吴﹑越无秀士,何得有延州 来及大夫种之属哉!

二十年,王略中山地,至宁葭;①西略胡地,至榆中。②林胡王献马。归,使楼缓 之秦,仇液之韩,王贲之楚,富丁之魏,赵爵之齐。代相赵固主胡,致其兵。

注①索隐一作“蔓葭”,县名,在中山。

注②正义胜州北河北岸也。

二十一年,攻中山。赵袑为右军,许钧为左军,公子章为中军,王并将之。牛翦将 车骑,赵希并将胡﹑代。赵与之陉,①合军曲阳,②攻取丹丘﹑③华阳﹑④鸱之塞。⑤ 王军取鄗﹑石邑﹑⑥封龙﹑⑦东垣。中山献四邑和,王许之,罢兵。二十三年,攻中山。二十五年,惠后卒。⑧使周袑胡服傅王子何。二十六年,复攻中山,攘地北至燕﹑代, 西至云中﹑九原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陆’,又作‘陉’。或宜言‘赵与之陉’。陉者山绝之 名。常山有井陉,中山有苦陉,上党有阏与。”正义与音与。陉音荆。陉,陉山也,在 并州陉县东南十八里。然赵希并将代﹑赵之兵,与诸军向井陉之侧,共出定州上曲阳县, 合军攻取丹丘﹑华阳﹑鸱上之关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上曲阳在常山,下曲阳在钜鹿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上曲阳故 城在定州曲阳县西五里。”按:合军曲阳,即上曲阳也,以在常山郡也。

注③正义盖邢州丹丘县也。

注④集解徐广曰:“华,一作‘爽’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北岳有五别名,一曰兰 台府,二曰列女宫,三曰华阳台,四曰紫台,五曰太一宫。”按:北岳恒山在定州恒阳 县北百四十里。

注⑤集解徐广曰:“鸱,一作‘鸿’。”正义上昌之反,下先代反。徐广曰“鸱, 一作‘鸿’”,鸿上故关今名汝城,在定州唐县东北六十里,本晋鸿上关城也。

又有鸿上水,源出唐县北葛洪山,接北岳恒山,与鸿上塞皆在定州。然一本作“鸣” 字,误也。

注⑥集解徐广曰:“在常山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石邑故城在恒州鹿泉县南三十五 里,六国时旧邑。”

注⑦正义括地志云:“封龙山一名飞龙山,在恒州鹿泉县南四十五里。邑因山为名。”

注⑧索隐按:谓武灵王之前后,太子章之母,惠文王之嫡母也。惠后卒后,吴娃始 当正室,至孝成二年称“惠文后卒”是也。而下文又云“孟姚卒后,何宠衰,欲并立”, 亦误也。

二十七年五月戊申,大朝于东宫,传国,立王子何以为王。王庙见礼毕,出临朝。大夫悉为臣,肥义为相国,并傅王。是为惠文王。惠文王,惠后吴娃子也。

武灵王自号为主父。

主父欲令子主治国,而身胡服将士大夫西北略胡地,而欲从云中﹑九原直南袭秦, 于是诈自为使者入秦。秦昭王不知,已而怪其状甚伟,非人臣之度,使人逐之,而主父 驰已脱关矣。审问之,乃主父也。秦人大惊。主父所以入秦者,欲自略地形,因观秦王 之为人也。

惠文王①二年,主父行新地,遂出代,西遇楼烦王于西河而致其兵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元年,以公子胜为相,封平原。”

三年,灭中山,迁其王于肤施。①起灵寿,②北地方从,代道大通。还归,行赏, 大赦,置酒酺五日,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。③章素侈,心不服其弟所立。主父又使田不 礼相章也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在上郡。”正义今延州肤施县也。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在常山。”

注③正义括地志云:“东安阳故城在朔州定襄县界。地志云东安阳县属代郡。”

李兑谓肥义曰:“公子章强壮而志骄,党觽而欲大,殆有私乎?田不礼之为人也, 忍杀而骄。二人相得,必有谋阴贼起,一出身徼幸。夫小人有欲,轻虑浅谋,徒见其利 而不顾其害,同类相推,俱入祸门。以吾观之,必不久矣。子任重而势大,乱之所始, 祸之所集也,子必先患。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,不仁不智,何以为国?子奚不 称疾毋出,传政于公子成?毋为怨府,毋为祸梯。”

肥义曰:“不可,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,曰:‘毋变而度,毋异而虑,坚守一心, 以殁而世。’义再拜受命而籍之。①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,变孰大焉。进受严命,退 而不全,负孰甚焉。变负之臣,不容于刑。

谚曰‘死者复生,生者不愧’。②吾言已在前矣,吾欲全吾言,安得全吾身!

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,忠臣也累至而行明。子则有赐而忠我矣,虽然,吾有语在 前者也,终不敢失。”李兑曰:“诺,子勉之矣!吾见子已今年耳。”涕泣而出。李兑 数见公子成,以备田不礼之事。

注①索隐籍,录也。谓当时即记录,书之于籍。

注②正义肥义报李兑云:必尽[力]傅何为王,不可惧章及田不礼而生异心。

使死者复更变生,并见在生者(并见)傅王无变,令我不愧之,若荀息也。

异日肥义谓信期①曰:“公子与田不礼甚可忧也。其于义也声善而实恶,此为人也 不子不臣。吾闻之也,奸臣在朝,国之残也;谗臣在中,主之蠹也。此人贪而欲大,内 得主而外为暴。矫令为慢,以擅一旦之命,不难为也,祸且逮国。

今吾忧之,夜而忘寐,饥而忘食。盗贼出入不可不备。自今以来,若有召王者必见 吾面,我将先以身当之,无故而王乃入。”信期曰:“善哉,吾得闻此也!”

注①索隐即下文高信也。正义上音申也。

四年,朝髃臣,安阳君亦来朝。主父令王听朝,而自从旁观窥髃臣宗室之礼。

见其长子章鐥然也,反北面为臣,诎于其弟,心怜之,于是乃欲分赵而王章于代, 计未决而辍。

主父及王游沙丘,异宫,①公子章即以其徒与田不礼作乱,诈以主父令召王。

肥义先入,杀之。高信即与王战。公子成与李兑自国至,乃起四邑之兵入距难,杀 公子章及田不礼,灭其党贼而定王室。公子成为相,号安平君,李兑为司寇。

公子章之败,往走主父,主主开之,②成﹑兑因围主父宫。公子章死,公子成﹑李 兑谋曰:“以章故围主父,即解兵,吾属夷矣。”乃遂围主父。令宫中人“后出者夷”, 宫中人悉出。主父欲出不得,又不得食,探爵鷇而食之,③三月余而饿死沙丘宫。④主 父定死,乃发丧赴诸侯。

注①正义在邢州平乡县东北二十里(矣)也。

注②索隐开谓开门而纳之。俗本亦作“闻”字者,非也。谯周及孔衍皆作“闭之”, 闭谓藏之也。正义谓不责其反叛之罪,容其入宫藏也。

注③集解綦毋邃曰:“鷇,爵子也。”索隐按:曹大家云“鷇,雀子也。生受哺者 谓之鷇”。

注④集解应劭曰:“武灵王葬代郡灵丘县。”正义括地志云:“赵武灵王墓在蔚州 灵丘县东三十里。”应说是也。

是时王少,成﹑兑专政,畏诛,故围主父。主父初以长子章为太子,后得吴娃,爱 之,为不出者数岁,生子何,乃废太子章而立何为王。吴娃死,爱弛,怜故太子,欲两 王之,犹豫未决,故乱起,以至父子俱死,为天下笑,岂不痛乎!①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或无此十四字。”

(主父死惠文王立立)五年,与燕鄚﹑易。①八年,城南行唐。②九年,赵梁将, 与齐合军攻韩,至鲁关下。③及十年,秦自置为西帝。十一年,董叔与魏氏伐宋,得河 阳于魏。秦取梗阳。④十二年,赵梁将攻齐。十三年,韩徐为将,攻齐。公主死。⑤十 四年,相国乐毅将赵﹑秦﹑韩﹑魏﹑燕攻齐,⑥取灵丘。⑦与秦会中阳。⑧十五年,燕 昭王来见。赵与韩﹑魏﹑秦共击齐,齐王败走,燕独深入,取临菑。

注①集解徐广曰:“皆属涿郡。鄚音莫。”

注②集解徐广曰:“在常山。”正义行,寒庚反。括地志云:“行唐县属冀州。”

为南行唐筑城。

注③正义刘伯庄云:“盖在南阳鲁阳关。”按:汝州鲁山县,古谷阳县。

注④集解杜预曰:“太原晋阳县南梗阳城也。”索隐地理志云太原榆次有梗阳乡。与杜预所据小别也。正义括地志云:“梗阳故城在并州清源县南百二十步,分晋阳县置, 本汉榆次县地,春秋晋大夫祁氏邑也。”

注⑤索隐盖吴娃女,惠文王之姊。

注⑥按年表及韩魏等系家,五国攻齐在明年,然此下文十五年重击齐,是此文为得, 盖此年同伐齐耳。

注⑦正义蔚(丘)[州]县也。

注⑧正义括地志云:“中阳故县在汾州隰城县南十里,汉中阳县也。”

十六年,秦复与赵数击齐,齐人患之。苏厉为齐遗赵王书曰:

臣闻古之贤君,其德行非布于海内也,教顺非洽于民人也,祭祀时享非数常于鬼神 也。甘露降,时雨至,年谷丰孰,民不疾疫,觽人善之,然而贤主图之。

今足下之贤行功力,非数加于秦也;怨毒积怒,非素深于齐也。秦赵与国,以强征 兵于韩,秦诚爱赵乎?其实憎齐乎?物之甚者,贤主察之。秦非爱赵而憎齐也,欲亡韩 而吞二周,故以齐餤天下。恐事之不合,故出兵以劫魏﹑赵。恐天下畏己也,故出质以 为信。恐天下亟反也,故征兵于韩以威之。声以德与国,①实而伐空韩,臣以秦计为必 出于此。夫物固有势异而患同者,楚久伐而中山亡,今齐久伐而韩必亡。破齐,王与六 国分其利也。亡韩,秦独擅之。收二周,西取祭器,秦独私之。赋田计功,王之获利孰 与秦多?

注①索隐与国,赵也。秦赵今为与国,秦征兵于韩,帅之共赵伐齐,以威声和赵, 是以德与国也。

说士之计曰:“韩亡三川,①魏亡晋国,②市朝未变而祸已及矣。”燕尽齐之北地, 去沙丘﹑钜鹿敛三百里,③韩之上党去邯郸百里,燕﹑秦谋王之河山,闲三百里而通矣。秦之上郡④近挺关,至于榆中者千五百里,秦以三郡攻王之上党,⑤羊肠之西,⑥句注 之南,⑦非王有已。踰句注,斩常山而守之,三百里而通于燕,代马胡犬不东下,⑧昆 山之玉不出,此三宝者亦非王有已。王久伐齐,从强秦攻韩,其祸必至于此。愿王孰虑 之。

注①正义河南之地,两川之闲。

注②正义河北之地,安邑﹑河内。

注③正义沙丘,邢州也。钜鹿,冀州也。齐北界,贝州也。敛,减也。言破齐灭韩 之后,燕之南界,秦之东界,相去减三百里,赵国在中闲也。

注④正义鄜﹑延等州也。

注⑤正义秦上党郡今泽﹑潞﹑仪﹑沁等四州之地,兼相州之半,韩总有之。

至七国时,赵得仪﹑沁二州之地,韩犹有潞州及泽州之半,半属赵﹑魏。沁州在羊 肠坡之西,仪﹑并﹑代三州在句注山之南。秦以三郡攻赵之泽﹑潞,则句注之南赵无地。然秦始皇置上党郡,此言之者,太史公郄引前书也。他皆仿此。

注⑥正义太行山膎道名,南属怀州,北属泽州。

注⑦正义句注山在代州西北也。

注⑧正义言秦踰句注山,斩常山而守之,西北代马胡犬不东入赵,沙州昆山之玉亦 不出至赵矣。郭璞云:“胡地野犬似狐而小。”

且齐之所以伐者,以事王也;①天下属行,②以谋王也。燕秦之约成而兵出有日矣。五国三分王之地,③齐倍五国之约而殉王之患,④西兵以禁强秦,秦废帝请服,⑤反高 平﹑根柔于魏,⑥反巠分﹑⑦先俞于赵。⑧齐之事王,宜为上佼,⑨而今乃抵谸,⑩臣 恐天下后事王者之不敢自必也。愿王孰计之也。

注①正义以赵王为事也,而秦必伐之也。

注②正义上音烛,下胡郎反。言秦欲令齐称帝,与约五国共灭赵,三分赵地。

注③正义谓秦﹑齐﹑韩﹑魏﹑燕三分赵之地也。

注④正义齐王以身从赵王之患也。

注⑤正义言秦齐相约,欲更重称帝,故言“废帝”也。

注⑥集解徐广曰:“纪年云魏哀王四年改阳曰河雍,向曰高平。根柔,一作‘籏柔’, 一作‘平柔’。”正义返,还也。括地志云:“高平故城在怀州河阳县西四十里。纪年 云魏哀王改向曰高平也。”根柔未详。两邑,魏地也。

注⑦集解徐广曰:“一作‘王公’。巠音胡鼎反。”正义巠音邢。分字误,当作 “山”字耳。括地志云:“句注山一名西陉山,在代州鴈门县西北四十里。”

注⑧集解徐广曰:“尔雅曰西俞,鴈门是。”正义俞音戍。郭注云:“西隃即鴈门 山也。”按:西先声相近,盖陉山﹑西隃二山之地并在代州鴈门县,皆赵地也。

注⑨索隐佼犹行也。

注⑩谓共秦伐齐也。

今王毋与天下攻齐,天下必以王为义。齐抱社稷而厚事王,天下必尽重王义。

王以天下善秦,秦暴,王以天下禁之,是一世之名宠制于王也。

于是赵乃辍,谢秦不击齐。

王与燕王遇。廉颇将,攻齐昔阳,①取之。②

注①正义括地志云:“昔阳故城一名阳城,在并州乐平县东。春秋释地名云‘昔阳, 肥国所都也。乐平城沾县东[有]昔阳城。肥国,白狄别种也。乐平县城,汉沾县城也’。”

注②集解杜预曰:“乐平沾县有昔阳城。”

十七年,乐毅将赵师攻魏伯阳。①